第554章 乞儿(十一)

安悠悠有气无力地躺在稻草垛上怀疑人生,思考自己这个老大怎么混成了如今这个模样,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回去之后还能否有脸在小弟面前吹牛逼而感到担忧。

小九几人则是坐在稻草堆上,研究今天晚上有没有饭吃,如果有的话吃什么。

从小九几人的谈话和体型上,秦淮大致可以判断,这一段距离距离上一次过年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陈家也如秦淮所料,遭遇变故。

陈家的这座青石砖瓦房是罗君赠与陈家的。

虽然曾经在魔都赫赫有名的罗先生随夫人去蜀地寻亲,已经数年未归,但罗君当年在魔都血洗黑帮、火烧仓库、给威胁他的高官安排江底雅座的威名尤在,陈家人也靠着罗君的威名守住了这座宅子还谋得了一份不错的送菜的活。

只可惜时局变动的很快,曾经风光无二的罗先生现已沉寂许久,更有小道消息传到魔都,说罗先生看戏看疯了,居然不问世事在山城给亡妻守墓,连战时每月订购,要专人从魔都送到山市的报纸都不订了。

没了庇护,陈家人自然守不住这一座好房子。

或许远在魔都的罗先生早就不记得陈家人了,但只要罗先生威名犹在,陈家人就可以守着这栋青石砖瓦房过日子。罗先生如果不行了,陈家人就是其他人眼里待宰的羔羊。

第1个动手的是城里的小黑帮。

手段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手段敲诈、勒索、威胁,所有能想到的简单的下三滥手段全都用了一遍。

在安悠悠和陈顺的帮助下陈家人扛过了第1波,但是紧接着又来了第2批,第3批。

陈顺的父亲在送菜的途中遇上劫匪被打断了腿,高昂的药费掏空了陈家的积蓄,止痛的膏片让陈顺的父亲染上了药瘾,随之而来的就是债务、催债、卖房、倾家荡产。

陈顺因为缴纳不起学堂的学费退学当了一名账房先生,又因为账房先生薪水太低,且要熬资历无法给陈家还债,在江卫国所工作酒楼丁师傅的介绍之下坐船去金陵做活,每月工钱不错,但寄回来的钱也只能堪堪给家里还债。

陈嫂为了养活家中剩下的孩子,先是没日没夜的织布绣花,两年不到的时间手也抖了,眼也瞎了,现在只能靠给人浆洗衣物过活。

陈顺的几个弟弟妹妹,小小年纪也不能在家歇着,要不跟着安悠悠学要饭,要不就跟着母亲干些杂活。努力至此,一家人也仅仅能温饱。

原本陈嫂还没有如此瘦弱,她过年的时候冒着寒风去河边打水洗衣,患上风寒大病一场,药费掏空了陈家最后的积蓄,连带着把安悠悠仅剩不多的私房钱都掏空了。从那以后陈嫂就不敢吃,也不敢用,短短半年时间整个人瘦得跟麻杆一样。

秦淮听到小九说,陈嫂现在就是觉得自己是拖累,只想能赚一点是一点,如果病了就直接死了也不用拖累孩子们。

小九说这话的时候,小十还在附和,说这样也挺好。现在日子不好要饭很难,还有黑帮的人和他们这群叫花子抢生意,要是哪天他被黑帮的打断了腿他就吊死在他们堂口讹一笔,这样大家就能吃顿好的。

小九笑他还活在过去,现在日子不好哪有黑帮愿意被讹一笔,吊死就吊死了,跟之前打仗的时候被炸弹炸死的一样,没准连收尸的都没有直接扔到郊外喂狗。

小十说这可不行,他死后还是想有一卷草席裹着挖个坑埋了。之前小四被人抢了东西推下河淹死,捞上来后老大都给她买了一卷草席,他也想要。

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如此轻松的谈论死亡,秦淮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希望江卫国赶快回来,江卫国回来应该能打断这地狱对话。

入夜后屋里也没点灯,能看出来安悠悠现在确实是穷,穷得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了。

小弟们坐在干草上,回忆之前顿顿能吃饱,过年有肉吃有肘子汤沾窝窝头的好日子。一回忆就饿,一饿肚子就咕咕叫,5个小弟一肚子一起叫,此起彼伏,叫得安悠悠饿了。

如果是之前的安悠悠,她早就骂人了,不管有理没理,先骂两句让他们肚子不许叫。

但现在的安悠悠没有说话,因为她没有底气。安悠悠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老大,在她明确能养活所有小弟的时候,她一定要极尽所能地逞老大的威风,摆老大的谱。

可当她没有能力养活小弟的时候,她会很自觉地放弃老大光环,躺在干草堆上怀疑人生。

由于没有点灯,也没有时钟,秦淮很难判断具体时间。约摸是晚上10点之后,江卫国提着一包东西匆匆回来。

现在的江卫国已经是成人的模样,江卫国被安悠悠捡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众小弟里年纪最大的,现在又过去了三年多时间,加上一直在酒楼里工作,吃喝不愁且工资不低,整个人看上去又高又壮,感觉能一个打5个。

见江卫国回来了,安悠悠有气无力地从干草上坐起来,问:“今天吃什么?”

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对当天吃什么的新鲜和渴望。

江卫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干巴的窝窝头分给大家。每个小弟分半个窝窝头,饿的不行的小弟接到窝窝头的第一时间就往嘴里塞,稍微有眼力见一点的,比如说小九,在拿到窝窝头后的第一反应是拿着破碗接凉水。

小弟们不喝凉水,老大还要喝呢。

安悠悠作为老大可以吃两个窝窝头,江卫国不吃,他在酒楼就已经吃过了。

和窝窝头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点萝卜干,不多,如果要分的话每个小弟舔一口就没了,江卫国就干脆把那点萝卜干全都给了安悠悠。

“陈嫂今天吃东西了吗?”江卫国问。

“不知道,感觉就喝了几口水。”安悠悠说,“我白天一直在城里要饭,晚边上才回来。”

“现在要饭是真难,好说话的掌柜们都关店回老家了,剩下的都是挨了打也要不到饭的。那些大户人家也不施粥施钱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没要到多少钱我就能感觉出来,但没想到今年这么难要。”

“米价也高得离谱,那大米是金子做的吗?这么贵!”

“现在又不是打仗的时候,如果说前几年打仗要不到饭就算了,现在不是太平年间吗?怎么也要不到饭。”

“老大你打仗的时候没在要饭吗?”江卫国问。

安悠悠啃了一口窝窝头,见小九打了碗凉水回来,把另外一个窝窝头塞给小九,让他给隔壁陈嫂送去,说:“我又不傻,枪炮子弹不长眼的,去哪要饭?”

“前几年打仗的时候我窝在山里,躲了好几年才敢出来。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又要回山里了,回山里至少还吃得饱饭,这世道,要饭都能饿死。”

江卫国沉默了两分钟,说:“昨天陈顺写了封信给我。”

安悠悠:?

“他为什么写信给你不写给我?欺负我不会写字吗?我虽然不会写字,但是我认得字,而且最基础的那几十个字我是会写的好吧。他信里说什么?不会是他在金陵那边没赚到钱,这个月不寄钱过来让我帮他先垫着还债吧?他们家每个月要还三块大洋,我从哪变钱出来给他呀?”

“我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都是靠你养的了。在街上那么多嗷嗷待捡的小弟,我一个都不敢捡。我现在只恨自己之前没有在练几门手艺,要是要饭的时候顺便偷点东西就好了,不至于出去要一天饭颗粒无收。”安悠悠不想对小弟吐槽的东西,对着江卫国全说了。

如果说之前她还要在乎老大的颜面装一装,现在安悠悠装都懒得装。

秦淮:……

三足金蟾你是一点正经技能都不打算学是吗?不是偷就是要,之前还有占山为王抢的打算,只学来钱快的路子是吧。

江卫国被安悠悠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见小弟不附和,安悠悠只能接着往下吐槽:

“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工钱涨了,我小弟没了,我们怎么反倒越过越穷了。”

“之前你一个月只有两块大洋的时候,我要养13个小弟,租4间房子。那时候每天都能吃饱饭,我顿顿喝小米粥,过年还能吃肘子。”

“现在你一个月有足足6块大洋的工钱,我包括你在内也只是6个小弟了。咱们7个人挤一间屋子,别说顿顿小米粥了,现在顿顿米糠都吃不上。”

“这也不打仗啊,不都是其他地方在打仗吗,怎么日子变得这么不好过了。”

安悠悠脸上写满了不解,她是真的不解。

这个问题,屋子里的人没人能回答她,江卫国只能沉默者,又扔出一个坏消息。

“福记要关门了?”

“啊?”所有人发出惊呼。

“为什么?怎么突然要关门了?福记不是大酒楼吗?生意不是很好吗?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忙到亥时左右才能回来吗?”

“生意是很好,但是税太重了。”江卫国叹了一口气,“东家现在每个月不光要交政府的税,还要交军队的税,孝敬治安的钱,黑帮的钱也一分都不能少。”

“但我听说这不是主要原因,那还是因为东家上面的人倒了,有很多赊账的钱款都收不回来,少东家还染上了赌瘾。”

“下个月福记就要关门,地契东家都卖了。”

虽然天黑,但秦淮还是能隐约从每个人脸上看出天塌了的表情。

江卫国的工钱可是安悠悠这个要饭团队里最稳定的收入,大家不光每个月指着江卫国的工钱交房租,还指着江卫国下班之后带菜带吃食。江卫国的失业对要饭团队而言无疑是巨大打击,可以直接把大家打击回破庙。

不对,可能连破庙都回不去。

现在安悠悠小弟没那么多,小弟们也没有之前健壮能打,破庙应该早就被其他要饭团队占领了。

安悠悠悲伤地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床,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睡床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连干净的稻草都睡不上了。

“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吧。”安悠悠说,“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小九你从明天开始就别要饭了,反正也要不到东西。”

“你和小十去郊外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最好可以避雨。”

“小一、小三、小七,你们去城里找。找落脚的地方同时顺便看看哪里的草根比较甜,树皮就算了,实在是咽不下去。”

“好的老大。”5位小弟异口同声,表示就算睡破庙吃草根也要跟老大一起。

江卫国:……

“我只是说福记要关门了,不代表我失业了。”江卫国有些无奈地说,“丁师傅已经找好了下家,说可以带我过去,只不过要从杂工做起。”

“包食宿,睡在店里,一个月一块大洋的工钱。”

安悠悠听懂了:“所以十三你是要单干是吗?”

江卫国:“……老大,我一共也只要了半年的饭,一直都是单干。”

安悠悠:……

“我前面说陈顺给我寄了封信,他在信里说,金陵那边有米店招账房,女账房。”

“听说因为米店东家是女的,账房需要跟着东家一起外出办事,男女有别,招男账房怕有碍名声,所以特别要求只招女账房。要求识字、会算账、谈吐好,陈顺觉得老大你非常符合,问你要不要去金陵。”

安悠悠:?

“我去金陵当账房?”安悠悠都懵了,指着自己,“我?”

“我可是乞丐,正儿八经要饭的,怎么能不务正业去当账房呢?”

江卫国:……

能看出来这么多年了,江卫国始终没有放弃给老大洗脑,让老大不要沉迷当乞丐,找份正儿八经的工作。

“老大。”江卫国苦口婆心地劝道,“要饭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我很感谢您当年捡到我,收我当小弟,给我一口饭吃,救活了我。年景好的时候,要饭尚且能苟活,这两年年景不好,您也能感受到,如果要饭能活命的话街上那么多乞儿您不会不捡。”

“您识字,会算账,记性好,力气大,在这世道无论做什么都能活下去,没有必要困在要饭上把自己活活困死。”

“你不能一辈子要饭,小九他们也不能。”

“要饭的下场……是终有一日变成一具尸骸倒在街边,区别无非是小乞丐和老乞丐。”

“您总要找一份正经工作的。”

“胡说,要饭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悠悠刚想下意识反驳,却有些说不出口。

安悠悠沉默了。

秦淮能看出来,老大动摇了。

果然是世道艰难,给三足金蟾都逼得不想要饭,想去正儿八经打工了。

(本章完)

第555章 乞儿(完)

安悠悠虽然对江卫国的提议心动,但最终对乞丐这份职业的追求还是战胜了对稳定金钱的渴望,安悠悠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装作自己很困,吃完窝窝头喝完凉水就上床睡觉。

老大要睡觉,小弟们自然不敢打扰,纷纷钻进被子里睡觉。

只有秦淮这个外人能够透过窗外并不皎洁的月光隐约看清,安悠悠根本没有睡,她基本上是睁着眼睁到天明。

通宵的下场就是第2天很没有精神,严重影响工作。

富裕时期的安悠悠,每天早上都有小米粥喝,还不是只能喝一碗,是能喝到饱的那种。贫穷时期的安悠悠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还想喝小米粥,喝碗凉水撑撑肚子得了,凉水都只能喝两碗。

青石砖瓦房里住进了很多户人家,河水没有井水干净,这么多户人家每天都指着井水当生活用水,多打两桶水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然后吵起来。

秦淮看着疲惫的安悠悠吨吨灌了两碗凉水后敲隔壁房门确认陈嫂没有饿死,紧接着叮嘱陈嫂的儿子,让他监督陈嫂今天一定要至少吃两口饭,才出门要饭。

现在的年景真的不好。

正如安悠悠说的,明明没有打仗,江卫国的工资甚至还涨了,但是他们这个要饭团伙却越过越穷。要饭团伙穷是因为整个城市都穷,曾经秦淮有印象的安悠悠喜欢在地上打滚,扮可怜,蹲守富家小姐少爷的几个好铺子全都关门大吉。

绸缎铺子、点心铺子、书店、主卖酱油的杂货铺全都关门不说,就连安悠悠在知道江卫国会做包子之前,经常去买包子奖励自己的包子铺都关门了。

街道上大量店铺关门显得街道很萧条,也的确萧条。之前秦淮跟着安悠悠看她要饭的时候,街上总是有很多人,往来的妇人、做工的工人、拉黄包车的车夫、穿着校服赶电车的学生、宿醉的纨绔子弟……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

就和街上关门的铺子一样,在这两三年的时间里消失了。

连带着街上的乞丐也少了很多。

好脾气的掌柜们也消失了,安悠悠作为一名有追求的乞丐,她一般不会找那种乐善好施、定时定点给乞丐们分发吃食的掌柜们要饭。她喜欢挑战高难度,专找那些寻常小乞丐们不敢靠近的的富家子弟要饭。

就连那种身后跟着好几个保镖的纨绔子弟,安悠悠也敢打滚滚到少爷面前,凭借灵活的身法躲开保镖们的拳打脚踢,然后得两个子的赏钱。

现在世道变了,保镖们只打不给钱,乐善好施的掌柜们也和那些乞丐们喜欢蹲点的店铺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凶神恶煞,只要看见乞丐靠近就拿着棒子冲出来追几百米都要打的暴脾气掌柜、过得不如意看见小乞丐走过去都要踹两脚的成年人和随处可见的帮派成员。

这些帮派成员不光圈地盘,收保护费,还抓小乞丐,安悠悠这种乞丐也是他们盯上的目标。安悠悠一天饭要下来,正儿八经要饭没要多久,大部分时间都在跑路,自己还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精力不行,闪避技能没点满挨了几脚。

最后一瘸一拐回的家。

老大的受伤引起小弟们的震怒,在郊外找了一天破庙无果,但是偷了两颗青菜,挖了几根野菜和少许草根的小九气冲冲地高喊要为老大报仇。在安悠悠说出那个帮派的名字后当场忘记仇恨,转而拍老大的马屁,安悠悠真厉害,遇到这种帮派的成员居然只是被踹两脚,没有被打死。

“小九,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就你这张嘴巴怪不得这几个月都没要到饭。”被踹了两脚,肚子有点疼的安悠悠很是不爽地瞪了小九一眼,捂着肚子坐在草堆上自顾自的生气。

“你们地方找好了没?”安悠悠问。

小九又立即切换到垂头丧气的状态:“老大不是我和小十不努力,主要是现在城里不好混,好多城里的乞丐都在往外跑,破庙都快住不下了。”

安悠悠又看上小一。

小一立刻学着小九的样子低头:“老…老大,城里更没地方。不过小七打听到汉口那边新开了工厂,说是招工人,只要认得几个字就行,我们不是都跟着顺哥学过几个字吗?”

小七连忙说:“对,说要…要什么试,就是让人看一眼能不能过去做工。说是录取了就给一块大洋,每个月工钱有足足两块大洋,一天要干7个时辰,包吃包住。”

“老…老大,我和小一当初学字的时候不认真,那边估计不要我们,但是九哥认的字多呀,九哥去肯定能拿到一块大洋!”

小九听小七这么说,眼睛一亮,激动地说:“老大,我可以去试试!等到了汉口我把我每个月的工钱都给你寄过来,一分钱不留全都给你!”

安悠悠短暂的心动了两秒,然后把心动压下,厉声说:“小九你什么意思?你要放弃乞丐这么棒的职业去那个什么汉…汉……”

“汉口。”

“对汉口,一天干7个时辰给我赚两块大洋?”

小九以为安悠悠是嫌两块大洋太少:“老大,两块大洋很多了,现在不比之前。现在码头扛包一个月连半块大洋都攒不下来,而且扛包费力气,不吃饱饭没几个月人就累死了。”

“拉黄包车要租车,我们现在也没钱租车。”

“现在也不像之前那样要不到饭还能干点杂工赚钱,现在各个铺子都不招杂工,没几个铺子还开着。”

“什么?!”安悠悠大惊,“你们要饭的时候不好好要饭,背着我去干杂工不务正业?!你们什么时候干的杂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九没想到自己说漏了嘴,露出懊恼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说实话:“两年前!”

“两年前?我还有13个小弟的时候,你们就背着我偷偷干杂工了?”安悠悠只觉得天都塌了,她没有想到她最看重的小弟居然早就背弃了乞丐这份光荣的职业。

“老…老大,你听我解释。”小九吓得声音都颤抖了,“主…主要是,从两年前开始我们就要不到什么饭了。”

“其他乞丐都是又偷又抢,还坑蒙拐骗,老大你觉得我们打不过别人,怕我们干这种事情被人打死,从来不让我们这么做。”

“可是这年头只当乞丐,真的要不到饭。”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不想让老大你一个人要饭,养我们全部。也不想十三哥那么辛苦,一开始十三哥说每个月出两块大洋当房租和伙食,可是这几年十三哥每个月的工钱都花在我们身上了,我们也不想白吃白住。”

“对呀对呀。”小一疯狂点头,“老大,你和十三哥养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也想赚点钱。”

安悠悠痛心疾首地问:“所以你们就去当杂工?”

小七见已经瞒不下去,索性全招了:“其实也不只是当杂工,杂工不稳定,有条件的去码头扛包。九哥前年运气特别好,被工厂招工招进去了,可惜只干了三个月工厂就倒了,所以我才觉得这次汉口的工厂招工九哥没准也能去。”

“老大…其实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偷偷干别的活,没怎么要饭。”

安悠悠:……

安悠悠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呼吸,怕自己一下没控制好撅过去。

就在这时候,安悠悠最看重的小九给她送上了致命一击:“老大,其实十三哥说的没错,要饭真的不稳定。”

“现在连你都要不到饭了,我们都觉得金陵那个账房的活挺好的,要不你去金陵吧。”

“老大你放心,我们永远是你的小弟。我们在魔都这边会努力找工作活下去的,每个月有多余的钱就给你寄过去。”

安悠悠:……

安悠悠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好想骂人,但她骂不出口。她心里依旧坚持认为要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可是她的小弟们似乎都不这么认为,而且她现在也不能很理直气壮的这么说,因为她的确没有办法靠要饭养活小弟们,小弟们也早就不靠要饭过活了。

他们都背着她出去找工作!

怎么能偷偷找工作呢?明明要饭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呀!

秦淮看安悠悠的表情能看出来,安悠悠已经不只是天塌了,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安悠悠站起来,很平静的说了一句:“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转转。”

“老大。”小九担心地想跟上,被安悠悠拦住。

秦淮跟在安悠悠后面,跟着安悠悠走到她每天要饭回来都会去的河边洗脸上泥巴的位置,看着安悠悠坐在河边怀疑人生,感觉下一秒就会学文鳐鱼想不开跳河自杀。

别说,地点还挺接近。

在安悠悠怀疑人生的过程中,河对岸有几个黑帮成员往河里扔了几个麻袋,干了点杀人抛尸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悠悠全程很淡定地看着,黑夜是她最好的保护色,他就这么静静的怀疑人生。

直到江卫国过来找她。

“小九他们找你都找疯了。”江卫国倒是不知道河对岸还发生了这么精彩的事情,“我让他们大晚上的别在外面晃不安全,都回家呆着,小九都跟我说了。”

“是我劝的他们,要饭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事,你也别怪他们,都是我劝的。”

安悠悠很是忧伤:“可要饭不是全天下最好的工作吗?他们为什么还要三心二意、见色起意、见利思迁、脚踩两条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去找别的工作呀?”

江卫国:“……陈顺教你的成语你就是这么用的?”

江卫国虽然这么说,但人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看出来了,他的老大还是和之前一样脑子有问题。

“可能因为……要饭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江卫国现在胆子也大了,都敢当着老大的面把要饭这份工作拉下神坛了。

安悠悠:!

安悠悠很想跳起来骂江卫国,但是想想又忍住了,很生气地问:“那你说什么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如果是我,我肯定觉得厨子是。”

“胡说,厨子好个屁。厨子除了工作稳定一点,收入高一点,包饭,平时在厨房还可以偷吃,可以把没吃完的剩菜剩饭带回来之外……有什么好?”安悠悠说到后面自己都不自信了,“反正没有要饭好。”

“但是我可以干一辈子厨子,老大你不可能要一辈子饭。”江卫国说,“小九他们之前是年纪小,如果不要饭的话活不下去,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已经可以干别的活了,当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要饭。”

“胡说。”安悠悠还是下意识反驳,“都是你把我的小弟们带坏的,在捡到你之前,我的每个小弟都跟我好好的要饭,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当杂工,进工厂。”

江卫国:“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老大你在捡到我之前,那些小弟们都没有长大都是小孩子,只能要饭。”

安悠悠:……

安悠悠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江卫国一眼,然后生气地说:“江卫国,你现在说话比陈顺还难听!”

“老大你怎么叫我名字了?”

“别叫我老大,我是什么老大呀?我连小弟都养不起,原本能养13个小弟,现在人不够都不敢捡。我的小弟都是你养的,我别当老大了,你让小九他们叫你老大吧,反正他们都是跟你学的,学的不务正业不要饭跑去找工作了。”

安悠悠越说越生气,恨不得现在把江卫国按在地上揍一顿。但是看了一眼江卫国的身形,又觉得江卫国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还是不要冒这个险。

不然要是打不赢江卫国,不光她的小弟得叫江卫国老大,她也得叫江卫国老大。

安悠悠生完气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自顾自地往回走。

屋子里的小弟一个都没睡,小九更是眼巴巴地站在院子口等安悠悠回来,见安悠悠回来了也不敢说话,只能乖乖在边上候着。

小九给安悠悠倒了一碗水。

安悠悠将水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闷声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江卫国很是无奈地把包里的白糖糕递给安悠悠,安悠悠见今天伙食进步居然吃上白糖糕了,有点开心,但又不想露出开心的神色,只能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白糖糕。

“上次吃白糖糕还是过年的时候。”安悠悠闷闷地说,“看来跟着我要饭确实没什么前途。”

小九焦急地辩解:“老大不是这样的,跟着您……”

江卫国拦住小九,让他先不要说话,听安悠悠把话说完。

“我要饭也确实养不活你们,我现在要饭都快养不活自己了。”安悠悠又愤愤地咬了一口白糖糕,“可能要饭确实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此话一出,包括江卫国在内的所有小弟们都惊呆了,他们根本想不到这个话有一天会从安悠悠的嘴里说出来。

“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作肯定不是厨子。”安悠悠看着江卫国,“更不会是账房。”

“一定有别的更好的工作。”

“金陵的那个账房一个月多少工钱来着?”

“三块大洋,做得好可以涨工钱,还包吃包住。”江卫国说。

安悠悠撇撇嘴,又问小七:“汉口的那个工厂真的包吃包住,一个月还发两块大洋的工钱?”

小七疯狂点头:“真的,就是要求有点高,要招识字的。”

“你们真的从两年前开开始就背着我做杂工了?”

小弟们纷纷低头忏悔。

“行吧,你们爱干啥干啥吧,我要去金陵当账房了,老大都不要饭了,你们也别要饭了。”

“咱们散伙。”

“老大,我们不散伙!”小九激动地说,“就算汉口的那个工厂招我,我们也不散伙,我真的会把每个月两块大洋的工钱都给您寄到金陵去的!”

“老大,等我在这边找到活干,我也会把每个月剩的钱都给您寄到金陵去的!”小七急忙道。

“老大我也是!”

“我也是!”

“我……”

“行了。”安悠悠高声打断小弟们的七嘴八舌,“你们知道现在寄一封信多贵吗?除了小九那个可能稳定一点,你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前两年也没见你们给我赚回来多少铜子。”

“小七你每半年给我寄一次工钱,其余的留在魔都,照看陈嫂他们。江卫国你…你给我买张去金陵的船票,再给我一块大洋,我现在没有钱。”

江卫国:……

江卫国接受了老大的土匪行为,表示没有任何问题,船票随时都可以买,他明天就给陈顺寄信。

安悠悠把最后一口白糖糕塞进嘴里,咽下:“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找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我还会回来当你们老大。到时候你们还要跟着我混,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老大!”

秦淮离开了记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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