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最后的余晖

“金蛇夫人不是蛇吗?这也算海鲜吗?”

很显然,对于周离这种颠佬,只有唐莞这位颠姥能够第一时间跟得上他的节奏。

“这是海鲜的问题吗?”

岑姝惊愕道。

“红酒是什么酒?”

一旁的诸葛清下意识地思考了起来,岑姝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复杂了很多。

道长,你别,我害怕。

实际上,在和周离一行人前往太营之前,岑姝对道士的感官不是很好。道士这种职业无论是历史还是故事中都是降妖除魔的典范,一天到晚不抓俩妖怪修个锁妖塔都感觉不称职一样。虽然龙虎山是出了名的不管事,但诸葛清的身份在这里摆着,岑姝一个妖怪最开始对她没好感也是正常的。

直到她发现诸葛清可能是除了云白白之外最后的正常人。

但是···

看着和周离讨论用红米酿的酒究竟算是米酒还是红酒的诸葛清,岑姝开始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以后会不会也变得不正常啊?

就在岑姝心中开始天崩地裂之时,周离已经端着一杯葡萄酿,带着虚假且不真诚的笑容向着楼上走去。一旁的唐莞则皮笑肉不笑地端着另一杯葡萄酿,跟随周离一起前行。

作为一个就差把阶级俩字写脸上的宴会,一共九层的金絮雕楼显然是不会让每一个人都往上前行,至少你得有自己的身份。

汉王此时正在四楼,和他站在一起的皆是达官显贵,至少是不会有二三十岁的毛头小子。

三楼则是层次略微低一些的人聚集在一起,但他们都有各自的官身,而且都有家族背景做支撑,也算是有一定的势力。

二楼就开始一般了起来,江湖人士、太学夫子、高龄年长之人,这些人有点地位,但不多,也不能让他们和一楼的土狗们厮混,所以就安排在二楼。

至于一楼···

说过了,一群土狗。

被唐莞一脚踹出了弱智的刘思也是土狗之一。

所以,在大明这种封建制度的背景下,一个在一楼的人很难心安理得地向着楼上走去。身份、地位和能力决定了太多东西,也将这些人束缚在了自己该有的楼层。

周离不算。

唐莞也不算。

身后跟拍的诸葛清也不算。

三千营的伍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造了几辈子的孽,今天无数个活中偏偏选中了看楼梯这个破活。

其实一开始他还是美滋滋的,相较于夜里来夜里去的同僚,自己只需要看一看楼梯,遇到不懂装懂或是真不懂想要上楼的人伸个手阻拦一下,就算是恪守职责了。然而,这一切的美好都在遇到周离时戛然而止了。

这一坨。

不对,这两坨到底是什么玩意?

“敬酒?”

伍长呆滞地看着周离,还有他身边的唐莞,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些什么。

“对啊,人家汉王大婚这是喜事,我必须得去敬个酒啊。”

周离理所当然道。

不是,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这是汉王大婚,不是街边办喜宴,随十个大钱的份子就能进去混吃混喝。

这伍长刚想说些什么,然后他就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劲。

能参加晚宴的,一般都是智力达到了正常人的平均水准,至少不会太低。一个人要是能在这种场合中做出这种极度抽象的事情,往往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对面纯属没事找事,完全是没屁搁楞嗓子,剑冢中的剑冢,畜生里的畜生。

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伍长是有眼力见的,这种长相还算俊秀,身边带着气质和容貌都为上佳的公子还不至于如此无聊,以整烂活为乐。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这位,就是汉王亲口叮嘱过“不要接触、不要认知、不要学习”的生物。

周离。

“您请。”

没有半分的犹豫,那伍长直接侧过身,必恭必敬地说道:“请上楼。”

周离的表情就像是便秘了十二天终于要舒爽时突然憋了回去一样。

上不去下不来,卡住了。

你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不让我借机犯难?

你们三千营的自卫意识这么强烈吗?!

就这样,一副“我他吗在干什么”表情的周离被请上了楼,顺带着唐莞和诸葛清也一起上了楼。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不长眼的傻逼高喊“寇可往我亦可往”的脑残话语,也没有其他人的议论。

有的,只有畅通无阻的楼梯,还有一脸便秘的周离。

完了,一点发难的借口都没有了。

汉王听到了周离的脚步声,端坐在檀香椅上的他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便秘好几十天的周离满脸凝重地走了上来。

你来见我就这么艰难?

我没让人拦你啊?

“祝汉王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念念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周离走上前,端起酒杯,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这···”

汉王笑的有些勉强,新婚宴突然变成大寿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尤其是周离嘴还贱,加了一句年年有今日,更是让这句话变了个大味。

“请吧。”

周离有气无力地将酒递了过去。

啊?

汉王愣住了。

“俺来敬酒的。”

周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敬给您喝的酒。”

汉王沉默了。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连最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来。他将周离手中的杯子拿了过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随后将一块火石扔了进去。

轰!

看着冲天的火柱,汉王一言不发地指了指喷火的酒杯,又指了指周离,随后看向朱浅云。

朱浅云撇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这玩意。

一旁的唐莞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她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将自己的酒杯举起,开口道:“祝汉王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念念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汉王沉默了片刻,掏出了一枚银针插了进去。

第一针没插进去,卡住了。

瞅了一眼已经结块的“酒”,汉王啧了一声,重新把针插了进去。

几秒后,汉王指了指开始七彩斑斓的银针,又指了指面前的唐莞,转过头,看向了朱浅云。

“我···我们北梁的···习俗。”

朱浅云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本章完)

第457章 汉王(究极二合一)

就像是著名的“圣诞节”停战一样,这一瞬间,原本剑拔弩张的几人之间少了几分争斗,多了几分难绷。

真的很难绷。

看了眼桌子上的两杯“酒”,汉王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说道:

“说你们这是行刺,大理寺看一眼都会觉得我在胡诌。说你们是在敬酒,你们敬的哪杯酒我都不敢喝。”

“我们也不敢。”

周离点点头,赞同道。

面对周离的行径,汉王也不恼怒,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良久,汉王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笑道:“我和我大哥当年也是这样。但和你们不一样的是,你们想让我死,但我不想让我大哥死。”

“你大哥?”

唐莞有些不解道:“你一个汉王想要弄死一个江湖人士不是很简单吗?”

“我亲大哥。”

汉王有些无语,随后便开始担忧起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

想了想,唐莞的脸苍白了起来。

哦草,原来是皇帝老儿啊。

那没事了。

“你们三人今日也算是齐聚了。”

汉王双手撑在围栏上,看着那欢腾热闹的场面,神色又恢复了平淡,“周离,你的回答还是和之前一样吗?”

“您还是不肯和我说您要做什么。”

周离摇了摇头,乐和和地说道:“联系上下文,我觉得您做的事情我可能会不太喜欢。”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汉王看向周离,笑的有些奇怪。他又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

期待。

“权利?”

周离轻轻向后靠了靠,抱着胳膊,开口问道:“皇位?”

“呵。”

轻笑一声,汉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抬起手,将右手处的袖子折起,一道可怖的血痕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六年前,大哥病重,南京的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上了一本奏折,我就想问问我的大哥,我到底应不应该当这个皇帝。”

“大哥说,不行,皇位只能是太子朱瞻基。”

将袍袖放下,汉王一甩手,身上的蛟龙袍仿佛有了光晕一般。他看向周离,眼中只剩下作为汉王的骄傲与狠厉。

“我不服。”

“当年我爹把皇位传给老大,我有过怨言,也有过不满。可老大就是老大,我不得不佩服他治国的能力。我爹打了一辈子的仗,给国库打烂了,给人心差点打散了,是老大硬生生地将大明扶正,我服他,他就应该成为这个皇帝。”

“可朱瞻基呢?!”

紧握着栏杆的手开始用力,一道裂痕出现在他的手中。汉王丝毫不避讳身后那些惊恐的官僚和富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学无术,游玩嬉闹,整日在锦衣卫和夜不收里厮混。知道的是太子,不知道的是该溜子!最可气的是,当年他还敢上书皇帝,请赐浅云为其妻!这种人,凭什么当皇帝!”

“对。”

唐莞用力一点头,赞同道:“是这样的。”

窗外人影攒动,树叶中似有阴云。

“所以,您想要皇位?”

周离眯起眼,轻声问道:“您觉得,您应该坐这个位置?”

“皇位?”

汉王笑了。

他没有去看,就知道身后的那些官员已经开始偷偷在心里记下他的话语,只等着有朝一日汉王失势,便将一本折子递上,来个落井下石。

可汉王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人了。他们的地位和权利,都是汉王给的。

“皇位,我肯定想争,我早就争过了。我甚至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我只需要把刀砍下去,将我那还未长大的侄儿砍死,我就成了皇帝。”

就这样,汉王平静地说出了那场兄弟阋墙的战争。那二楼的江湖人士们把酒言欢,大声地赞颂着汉王的名号。可他不在乎,因为散沙终究是一盘散沙,就算聚拢起来,也会一碰就碎。

“但是,那一刀我最后还是没能挥下去。”

汉王背对着朱浅云,声音有些轻,也有些发沉。他看着那一楼的青年才俊们,脸上才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小子聪明,很聪明。他当时就倒在地上,我的夜斩刀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他没有求饶,只是冷静地对我说,当年他请爷爷赐婚,就是为了掩盖浅云的建文遗孤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周离顿时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还有这样的情况。

一旁的朱浅云则是怔怔地看着汉王,对于太子的话语,她很是感激。可对于她的父亲,她的心情却更为复杂。一方面,汉王起兵造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对大明的灾难,理应被唾弃。

可另一方面,汉王却为了她,放弃了争取皇位的机会。

“也幸好,我没把刀砍下去。”

轻舒一口气,汉王摇着头笑了笑。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熙攘的人群,看着三人,轻声说道:“后来我才发现,皇帝这两个字,就是狗屁。”

“好。”

这下轮到周离赞同汉王了。

“我大哥大病初愈不到一年,批的奏折不下万本,写的批文更是百万字有余。四更天上早朝,午饭两道青菜一道荤,勉强塞了几口,喝了药就得接各个大臣。子末就要批改内阁的奏疏,还要和阁老对话。审时还要读边关战事,明确各机要的职责···”

汉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了笑,开口道:

“这才是好皇帝。”

“可我不是个好皇帝。”

汉王的视线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如寒光一般,让人心生恐惧。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周离身上,话语,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可我就他妈是个俗人,我这一生困苦劳顿了大半辈子,帮老头子打下了天下,又打烂了蒙人。打完后,我就想要花不完的钱,要一个爱我的女人,生一堆孩子,让天下人崇敬我,我一介武夫,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可我要是当上了那皇帝,钱就成了一纸空文,乱的和一锅粥一样的后宫我想想都恶心。若是再连浅云都敬畏我,远离我,甚至因为她的身份疏远我,那我得到了什么?一身穿着碍事的龙袍?还是一群笑容假的比你的底线还假的臣子?”

“我失去的呢?”

“老子丢了一切,就为了坐上那凉屁股的座位?”

“小子,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来,我现在告诉你。”

汉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闪烁,那偏将的脑袋直接掉落在了地上,死不瞑目。他转过头,半个身子被飞溅的鲜血染红,那原本红色的蟒袍显得更为妖异。

“这个人,半年前自告奋勇,要将你们缉拿归案,他说,只要浅云在北梁没有牵挂,她就能安心听我的话,前往京城和亲,我们的资本就会再多一些。”

在场的这些人被汉王的狠厉给镇住了,其中心理素质好一点的人还能站直,而有一些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他们双腿发颤,牙齿不断磕碰着,抖如筛糠。

汉王没有理会这些人的丑态,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十三城中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他看向周离,平静地说道:

“前些日子,杨阁老给我递了口信。他说,朝中已经有人察觉到了浅云的身份。一些靖难的老臣发现,浅云的容貌像极了当年的皇后,可以说,一模一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准备用浅云解决我这个心腹大患。”

“他们想上书皇帝,让他将浅云囚禁,剥夺她汉王之女的职位。很显然,如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也是主流。”

“这些年,我太过心直口快,肆无忌惮,得罪的人太多了。”

将围栏轻轻捏了回去,汉王神色无痕,淡然道:“文官认为我掌握三千营,在军中威望鼎盛,有自立篡位之危。武官不敢抬头看我,却想着把我害下去,这样他们就能把我的军功瓜分一下,好为自己的后代铺路。”

人影攒动,楼外,风起云涌。

三千营如黑夜一般无痕,却又包裹着一切。他们就像是满城的黑云一般,肆意地侵蚀着一切。

汉王缓缓地握紧了右手,又缓缓松开。没有了之前的力度,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力。他看向周离,话语开始有了起伏。

“这六年里,我活的像极了你们口中的无赖王爷。贪财,贪玩,贪权,这就让那些人有了贪念。他们开始发现,原来我这个拔了牙齿的老虎,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唐莞就插了一句嘴。

“为什么没有贪色?你是不想贪吗?”

面对唐莞的逼话,汉王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但是,你们都忘了,我是汉王,是当年和老爷子一起将瓦剌狗杀的溃不成军的汉王。”

大门被一刀斩断,为首的黑甲将军眼眸中满是黑雾般的光泽。他抽出腰间长刀,重重地用刀背砸向了一旁的石柱,顿时,一道难以言喻的交鸣声响起,压住了那些惊呼与斥责。

“大明三千营在此,全部给我安静!”

这一句话镇住了所有人,达官显贵,青年才俊,在这一刻全部屏息凝神,丝毫不敢言语。

汉王似乎没有听到楼下的变动,也没有看到那黑甲将军一般,自顾自地说道:“我也想过,如果我死了呢?”

“我犯下的罪过太多了。谋反,刺杀王驾,不服皇命,勾连妖怪,这些罪单单拿出一条都足以置人于死地。大哥宽容,宽恕了我,可以后呢?如果大哥殡天了,谁还会对我如此宽容?如果我死了,能让这些罪过不影响我的家人吗?”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呢?”

周离问道。

“无趣,太无趣了。”

汉王笑了。他指着周离,开口道:“你太小瞧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想设局让浅云造反,让她拿到玉玺,激活她体内的黑龙血脉,然后轰轰烈烈地造了一场反。我来平反,光明正大地杀了她,这样,我就能洗白了,对吗?”

汉王的话语让一旁的朱浅云打了个寒颤,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离,又看向了自己的父亲。可她突然想到,自己经历的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之后,还真的和周离所说的一样,这就是汉王给她设下的局。

“是啊,这么做,一定能让我的家业再扩张一倍,文武百官也不会再对我有任何的意见了。真好。”

汉王感慨一声,他看向浅云,却没有了方才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周离,你太小瞧我了。”

将手中长剑缓缓举起,汉王偏过头,看向面前的周离,轻声道:

“吾乃大明汉王,朱高煦。我可以马革裹尸,可以战死沙场,唯独不能在苟且偷生后卑微地死去。”

剑出,人亡。

周离看着身边倒下的画皮妖,瞳孔紧缩。

“我现在告诉你,我要的是什么。”

走到朱浅云身边,汉王抽出刻画着三千营的腰牌,塞进了她的手里。看着那眼中浮现出惊愕的女子,汉王的表情格外淡然,却也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柔和。

“金蛇夫人不是想要成仙吗?她不是想将妖怪聚拢起来,将北环化作她的巢穴吗?”

“来,我让她来。”

另一枚虎符,出现在了朱浅云的手中。那是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弓弩与火枪的最高艺术。浅云怔怔地拿着两枚虎符,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手拿夜斩刀,平静地落在了地面上,迎接她的两大营。

汉王的脸上浮现出冷冽的笑意,阴寒,却又热烈。

“我倒要看看,这三千营和神机营,能不能将她的那些走狗们一网打尽。她若是没有这个能力杀死我,解决我,那么,她就是浅云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生活的火种。我要的,就是点燃她!”

“你问我要什么?”

“我要的,是今日汉王之女朱浅云率领两大营,斩杀恶妖无数,断绝妖族未来,戍守北环十三城,斩杀瓦剌余孽,夺取传国玉玺!”

“我要的,是让浅云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让天下人都不敢再讨论她建文遗孤的身份!我要让朝堂上那群酒囊饭袋知道,汉王只是倦怠了,不是死了!这天下,没有人能动我的女儿!”

“我要的,让天下所有人都欠浅云一个人情!无论是乡野民夫,亦或是皇帝老儿,都要对浅云礼让三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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