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走火入魔

假堡主的一番话说完,陆卿的反应依旧是沉默的,只是面色比起先前更显凝重。

很显然,这些年来,对于当年之事,他一直都有在想方设法打探,虽然说处处受阻,却也并不意味着全然没有收获。

而那假堡主所言,自然与他此前的收获有很多能够对应上的地方。

这种长时间的沉默,让一旁的符文符箓也渐渐流露出了担忧。

“爷,莫听这厮胡言乱语!”符箓看陆卿一直没什么反应,瓮声瓮气开口道,“这种人的鬼话怎么能信得!”

“是啊!”符文也跟着点了点头,对弟弟的话表示赞同,“他的鬼话实在是错漏百出!

若真是如此,那您又怎么会现在都还好好的活在世上?

哪有人斩草不除根,还要留一个活口的?”

陆卿原本微垂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对符文符箓两兄弟的这个话有了一点反应。

而对面的假堡主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闻言便笑了出来。

“要我说,你不如换两个护卫吧。”他有些鄙夷地瞥着符文符箓,摇摇头,口中啧啧有声,生怕这兄弟俩感受不到自己深深的鄙夷,“每日带着两个如此蠢笨之人,还指望能耳清目明?

你们不是都说什么仆似主人形,你带着这么两个蠢货,只怕是要被人也当成是蠢货了。”

“你!”符箓怒目圆睁,用剑指着不远处的假堡主,明显已经气急了,但还是不忘规矩,口中向陆卿请求,“爷,您一句话,我现在就过去劈了这厮,把他的脑袋剁下来丢到茅厕里面去沤粪!”

“不得鲁莽。”陆卿终于有了反应,皱了皱眉,开口制止了符箓,又问那假堡主,“我的护卫说的,难道不对?”

假堡主颇有些挑衅地看了看因为被陆卿斥责而吃瘪的符箓,笑道:“那自然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你又不是你父亲的独子,上面明明还有几个哥哥,为什么到最后就只活下来你这么一个年纪最幼,什么事情都记不得的?你就不觉得这事儿本身就怪得很?

我这人若不是逼不得已,也最不耐烦绕圈子,索性今日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你当年之所以能够捡了这么条命活下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锦帝需要你这个活口。

如果你们全家都死了,一个不剩,那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私下里恐怕很多人都会忍不住猜测,觉得背后指使者是谁的都有可能。

就算当着他的面,未必有人敢说任何怀疑他的话,不代表私下里别人不会这么去想。

一旦这么想的人多了,万一有人借题发挥,终究是个隐患。

反而留下你就不一样了。

你当时只是一个婴孩儿,就算有人当着你的面,将你的父母兄弟和全家都杀光,你也什么都记不得,所以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你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要替祖父和父亲报仇。

将你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收养在自己身边,又是什么福星,又是封王,所有能够彰显他是个知恩图报,顾念老臣的仁君的事情,锦帝都给做了个遍。

我这么说没有错吧?”

陆卿冷着脸,抬眼看了那假堡主一眼,眼神里面有恼怒也有被说中了的狼狈。

假堡主眼中笑意更浓:“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到现在也活了这么大,且不论什么一字王还是二字王,那锦帝别的儿子,要么手握兵权,要么在朝中备受文武百官的巴结,一身荣耀。

你有什么?你这个逍遥王,究竟哪里逍遥?别说是实惠,就算是虚名,你似乎也没有落下个好的吧?

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金面御史,听起来好像有多威风,实际上说白了,不就是一个专门去替锦帝做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脏活儿的人吗?

得罪人的事都是你去替他得罪的,有朝一日,他若是想要陷你于不义,只需要把你就是金面御史的事情抖出去,然后再卖被你查到的某位重臣一个面子,把责罚落在你的头上。

到那个时候,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有的是人想要解决了你的这条小命!”

说完之后,假堡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卿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仔细想一想,这么多年来,锦帝对你,可有一点疼惜怜爱?

以你祖父和父亲当年留下的累累战功,若真的是因为感念他们过去的追随和功勋,谁又会这么去对待被灭门的功臣留下的唯一子嗣?

再换句话说,他可是天下共主,这普天之下再尊贵都没有的角色!

若是他有心想要彻查你们家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的事情,难道还有谁可以拦得住他吗?

答案不必我来讲,你自己想一想就应该心中有数。”

听他说完这些,陆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一般的阴郁来形容了,几乎可以说是黑云密布,山雨欲来。

一旁的符文符箓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似的,一边保持戒备,一边不住地往陆卿那儿打量。

祝余更是一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吓人的事情的样子,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眼皮都不敢往高了抬一下,恨不能缩成一团似的。

陆卿的阴沉与沉默都让那假堡主十分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所以他也不急着开口,就在那里很有耐心地等着陆卿自己先出声。

过了许久,陆卿才再一次开口,他的语调听起来比先前似乎放缓了一些,同时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消沉。

“所以……”他抬眼打量着假堡主,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疑惑,“你是大祭司的人,他想要替他的大师兄报仇,所以才策划了所有这一切?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出师未捷身先死?”

假堡主闻言冷笑出声,在陆卿诧异的目光中,冲着那大祭司的尸首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这种贪生怕死的窝囊废,畏首畏尾,满脑子只惦记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怎么可能有那份心思想要替伺机的师兄报仇!

当初他的大师兄有事,这厮第一件事就是赶忙和自己的师兄划清界限!

至于他这是怎么回事……你就权当他和他那几个护法都是闭关的时候走火入魔死的吧。”

第507章 亲传弟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卿和祝余他们也是听得明明白白。

怪不得这闭关的房子里面会有仙人堡里一样的迷香的气味。

怪不得大祭司这一闭关就是一年多,一个大祭司加上四个护法,五个人死得又特别安详,没有半点发现不对挣扎着想要闯出去的迹象。

结合这假堡主的暗示,一切就似乎说得通了。

至于地上那块与小山楼里一样的特殊石板,还有外面的三合土墙等等那些,祝余暂时没有去注意琢磨。

假堡主啐了那么一口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恨,更是抬脚往那大祭司的尸首上重重踹了过去,一脚将那尸首踹翻在地,咕噜噜滚了好几圈。

祝余做被吓了一跳的瑟缩状,一边躲闪一边偷眼朝大祭司的尸首看。

幸亏她这个人做事严谨,方才即便是在那样的状况下,验尸之后也是将那大祭司身上的刀口仔仔细细缝的很好,就连衣服也是一点不差地仔仔细细系好带子。

否则被这假堡主一脚踹上来,再滚上几滚,不管是衣服散开来,露出胸腹部的缝合痕迹,还是因为缝得匆忙潦草,这会儿被踹了一脚,线也崩开,腔子里的那些东西流出来一地……不管哪一种都是要坏事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陆卿也向一旁撤开半步,免得自己的衣角碰到大祭司的尸首,同时一脸诧异地问假堡主。

假堡主道:“我便是当初被锦帝害死的那位大师兄的亲传弟子。

当初在做完那些事之后,师父迟迟没有等来他应得的好处和封赏,心中渐渐感到有些不大安稳,怕是自己中了锦帝的奸计。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的,所以就让我们这些徒弟提前连夜逃出京城,到别处去躲起来,如果他得了之前锦帝承诺的富贵,就会差人去寻我们回去。

结果我们逃出去躲起来之后,久久都等不到师父的消息,好不容易有人寻来了,却又是追杀我们的人。

我的师兄弟们几乎都被锦帝的暗卫杀害,我为了不被那些人找到,不得不自毁容貌,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才侥幸躲过追杀,保住了性命。”

陆卿的目光在假堡主那张狰狞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又开口问:“所以你与我说这些,是想要如何?”

“我想让你看得分明一些,到底对你而言,谁是敌谁是友。”假堡主冷哼一声,似乎对陆卿之前的所作所为颇有些不满,“你本来这一辈子,虽然做不成皇子,却也应该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尊贵。

你本来也可以有慈爱的祖父祖母,有父母兄弟陪在身边,不用像现在这样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你本来也可以在家里头爹妈的安排下,娶一个貌美如花的高门贵女,夫妻两个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不用委曲求全地依着什么人的旨意,去娶一个不入流的藩王家粗鄙的庶女。

这些苦你本来都是不需要去承受的,这一点你清不清楚?”

“不入流的藩王家粗鄙的庶女”在一旁默默地摸了摸鼻子,抬眼看了看那假堡主,又悄悄垂下眼皮。

“我现在知道了,之后呢?又能如何?”陆卿反问。

假堡主咧嘴笑道:“若不是你之前多管闲事,我的计划要比现在顺利得多。

偏偏你坏了我不少的好事,我迫不得已才在物归原主之后冒险现身,就是想要同你说说清楚。

现在事情的是非曲直你也都弄清楚了。

若是你甘心情愿给当年杀害你全家,害你现在这般处境的仇人继续做鹰犬、干脏活儿,那我也无话可说。

但是若你心中也有不甘,还没有忘记你那一支族人的血海深仇,我倒是可以帮得到你。

我师父的仇不能不报,所以若是你不要再继续坏我的事,说不定我也可以帮你寻到机会,让你能够替家人讨个公平。”

陆卿垂目不语。

假堡主对他的这个反应很显然也是并不感到惊讶的,等了一会儿,又说:“这件事从我口中说出来,我自然知道你不敢全信。

所以眼下我也并不需要你给我任何的承诺,或者当下就与我结盟。

我需要的只是让你知晓真相,别稀里糊涂替仇人卖命。

等你什么时候自己回过味儿来,想明白了,我也不用你与我谋定任何事情,只需要你不要再针对我的人,坏我的计划就足够了。

当然,若是你愿意与我联手,我自然也是乐意之至。

总之,我会过些时日再现身与你相见,到那个时候,你再告诉我你的答复就够了,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让你慢慢考量。”

陆卿缓缓地点了点头,朝外面扫了一眼,对假堡主道:“外面那些藩王的护卫,都是被你所杀,你在此地不宜久留,还不赶紧离开。

若是被梵王派过来查看情况的人撞见,脱不了身,就莫怪我不方便出手相助了。”

假堡主对他的这个态度很显然是感到满意的,点点头,但却没急着往外走,目光投向了符文和符箓。

“放心。”陆卿看出了他的意思,“他们两个没有我的命令,是不会对你动手的。”

一边说,他还一边给符文符箓递了个眼色。

符文符箓一脸不情愿,但是又不能违逆陆卿的意思,只好皱着眉头、苦着脸将手里的剑重新插回到剑鞘里。

假堡主对此甚为满意,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冲陆卿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往外走。

他出了大祭司闭关的房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身后,透过那几层染了血的纱幔,还能看到陆卿主仆四人站在里面一动未动的身影。

这让假堡主原本还微微有些悬着的心也彻底踏实下来,不再做任何耽搁,快步走向曲桥准备离开。

才走了一半,他忽然觉得身后似乎隐隐有什么声音,很轻,但是却是在朝自己靠近的样子。

于是出于谨慎考虑,假堡主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向后转过身去。

还不等他看清身后的来人,他的眼前寒光一闪,胸口一阵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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