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好个烈日当头

趁着吃饭的空档,林江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耳畔重新响起大海的声音。

第二次来到这片无波的海岸,林江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对法门的掌握又提升了一节。

体内并未溢出丝毫炁息,法门依旧如常流转运行。

上一次的虚幻镜分明是意外,这次才是寻常情形。

于是重新将精力凝聚于海面之上。

轻轻一挥手,海面的景象顿时变幻。

林江能清晰地看到热闹的小镇如常运转,街道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看样子前两日突降的大雪并未影响镇民生活,至多路边几人偶发唠叨几句“贼老天”罢了。

林江迅速发现小镇中一处与众不同之处。

目光远眺,径直落在一户做汤面的宅邸内,那里有四位江湖客正在吃面。

这些人皆血肉之躯,并非林江雾气幻化而成。

其中两男两女,皆显年岁不小,一副风尘仆仆之态。

侧耳聆听,他们四人私下讨论之声也清晰传入林江耳中:

“这里真有宝贝?”

“许是有。”

“没跑错地方吧?”

“上面来的信,青泥洼就是这个青泥洼,路途就是这个路途,只要上面没搞错地方,那我就没带错路。”

“等着在镇中找一找。”

林江收回心神,细致观察起眼前几人。

这些人是将军府的?

不像。

步入小镇后,林江大抵能看出他们体内炁的深浅。

若未施展法门遮掩道行,其中实力最强者也不过四重天境界。

剩余三人更是连内堂境都未迈入。

上次姜小姐已在此陨命,若将军府派人前来,必定是人数更众、本领更高、行事更周密的队伍。

林江甚至做好了在此遭遇离心光的准备。

结果竟只来了这几个小家伙?

这有悖于林江对将军府的一贯认知。

那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

他们定是打探到情报才找到此处。

思忖片刻,林江决定再观察观察。

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

“这镇子的饭菜着实美味。”

将眼前吃食扫荡一空,队伍里最年轻的小伙不禁感叹。

他们这等江湖客,日常吃喝其实不少见。

山间的野味、城中的面点皆尝过。

但像镇里这般滋味,委实罕见。

单是这碗面条就鲜香盈齿,恨不得把碗底汤水都啜净。

沿途更有不少小吃摊,除常见点心外,还有些几人从未见过的稀罕吃食。

譬如某家铺子把馒头碎裹了蛋液鸡丁,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

虽多吃易腻,空口尝上一两块却极是油香。

听着年轻人的感慨,其余三人默然不语,只警觉地环顾四周。

“怎的都不动筷?”

“透着股邪乎。”领头的女子压着嗓子。

“邪乎?这镇子不挺寻常?”年轻人满脸困惑。

“寻常?”女子睨他一眼:“既无通往外界的车马商队,吃喝营生又远超其他行当。市集如此喧腾,镇民个个富足。可这富贵,凭的是哪般?”

“这?”

小伙子显然不曾思虑这般深远,在他看来,一个镇子既然存续于此,必有存在的缘由,不必深究细想那缘由究竟为何。

可一经提点,他方才恍然醒悟。

的确透着一丝古怪。

人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富裕起来,正如干他们这一行的,无不需要提前踏勘风水,审视门面,来回奔波多次,方能自山底洞窟掘出真金。

小镇之上,除却贩卖食物的商贩,那些食客也必定囊中充裕方行。

要不然,他们凭何享用这般美味?

“稍后我们寻间客栈,找个僻静角落,抓人问问,若是问不出所以然,再用憋宝法来寻。”女子伸手拭去额角汗珠,“我觉着镇子如此富庶,兴许与咱们要找的那件宝物牵连。”

“言之有理。”

几人点头称是。

他们起身预备外出,却骤然察觉外面街道翻腾滚滚热浪。

连空气仿佛都灼烤得微然扭曲,街对面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竟被乍起的聒噪蝉鸣淹没。

“这鬼天气,乍暖乍寒。”女子低声地咒骂一声,“伏天明明早该逝去?”

“时值初秋,倒也寻常。”旁人附和道,亦以袖口抹去额汗,“晨晚凉透,午时滚烫,捱过去便成。”

虽然这话在理,但女子总觉得这突来的炎热有些奇怪。

她自个儿弄不清楚,便暂时搁在心底。

几人离开面馆,在热闹的城镇中到处询问,试探性地打听镇上有什么宝物。

大部分镇民摇着头表示没听过。

不过为首的女子运气略好些,她碰到了一个面容木讷的男人,打听片刻后,对方说道:

“镇里宝贝?我不晓得,但镇上有个老头见识广博,应当知道,又是个好心人,你们去问他,他准会回答。“

女子点头,又问清那老人位置,记在心里。

接着便带手下几人一同前往老人住处。

他们从热闹的镇中心离开,很快到了镇外一处偏僻林间,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小院。

小院掩映在林木中,用树枝围成的栅栏圈起,院内很朴素,一个面容和蔼的老者正在浇菜。

老人显然看到外面来访的四人,微笑着看他们:

“几位,天这么热,可是来老汉这儿喝水?“

女人使了个眼色,本想直奔主题,但天气越发炙热,刚想开口,喉咙里像要冒火。

于是干脆改口:

“麻烦借我们几碗水。“

老人笑着将他们请进屋里,各自倒了碗清水。清冽的水滑过喉咙,几人身上的燥热顿时消减大半。

女人趁思绪清明之际直接问道:

“老先生,镇上可有什么奇闻异事?“

老头闻言明显露出疑虑:

“几位打听这个做什么?“

“有位京城的说书先生在收集民间故事,出手阔绰,我们兄弟几个挣点辛苦钱。“

老人面色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头:

“都是些陈年旧时的传言罢了。“

“您老就说说看,又不会碍着什么。“

老头固执地摇头,显然不愿多谈。

女子软磨硬泡半晌,见对方始终抿着嘴不作声,最后只得又讨了碗水,默然坐在那儿。

待老头转身的工夫,几人立刻聚拢压低声音:

“姐,这老头肯定藏着事儿。“

“我眼瞎还是耳聋?用得着你在这儿说废话?“女人翻着白眼冷斥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

“你脑子不会都就着屎拉出去了吧?这还用老娘教?”

“这不是得请示您吗。”

小伙子脸上挤出讪笑,而后也将目光投向背对自己的老头。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悄然走到老头身后。

“老人家。”

“欸。”

老头闻声转头,刹那间,一道寒光已在年轻人掌心闪现。

年轻人手腕猛坠,匕首直插老头心窝。

利刃毫无滞涩地没入胸膛。

老头身体一僵,直挺挺向后砸倒地面。

气息全无。

年轻人指腹轻抚过匕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方才匕首刺入时,竟感受不到半分阻力。

仿佛穿透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块嫩豆腐。

这感觉未免太过蹊跷。

“怎么了?”

“没事。”

年轻人甩甩头。

许是自己腕力暴增,功夫精进了呢。

接下来只需开坛做法,以刑魂之术抽走老头的魂魄,再扎个皮影假身置于此处看守。

这套路数,他们早已驾轻就熟。

初时以金银收买消息,却总遇上贪得无厌之辈。

后来改用暴力逼供,耗时费力动静又大,很容易引来城镇当中的衙门衙役。

虽说那些衙役水准未必有多高,他们毕竟是大兴的皂服,真要是杀了伤了,那么大兴那边就会下悬红,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可就是大部队了。

试了许多手段,到最后发现,还是刑魂法最为稳妥。

又没有声音,又能尽可能得知所有线索,灵魂还不会撒谎。

一举三得。

至于死了人怎么办。

只要远离城镇,便能安稳蛰伏许久。

毕竟邻里之间哪有那么勤奋见面?几日不见也属实正常。

准备妥当,正要取材料开坛作法,四周的热浪却陡然凶猛了几分。

小伙抬手抹去额前汗水,汗珠正沿着鬓角滑落。可就在他掌心刚掠过眼角,视野里,那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人身体竟蓦地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

……啊?

太热眼花了?

脑子尚未转过弯,一阵剧痛已撕裂般攀上手腕。低头望去,只见臂弯处红肿如桃,手肘已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个木讷男人就立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在他畸形的胳膊上,毫无波澜地问:

“疼么?”

迟来的痛感终于炸开,青年猛地抽气,爆发出嘶哑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踉跄欲倒。

男人一把扣住他手腕:

“站稳,摔了对身体不好。”

青年人脸都被吓绿,他拼了命的想要逃离,而他的手腕之上却传来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让自己的手已经融入了一块石头当中。

惨叫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烈日当空,酷烈的暑气蒸腾大地。

就在这片能把人烤化的刺目光线下,他们惊悚地看着那面无表情的男人,像揉捏软蜡一般将自己的同伴。

硬生生团成了一个肉球。

(本章完)

第270章 钱儿在

女人骤然瞪大双眸,骇然直视身侧的面无特点的男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到我们身边的?

目光又是一晃,落到了那男人身边被团成的肉球上。

她的这个小跟班四肢已经被拧断了,这男人就像给草绳打结一样,把他的四肢打结到了一起。

跟着自己有两三年的小家伙现在还活着,但却不如死了,他张大嘴巴,喉咙当中发出无意识的惨叫声。

“真吵。”

无表情的男人对着他的后颈踩了一脚,年轻人一下子闭嘴了。

很有可能就这样永远闭嘴了。

女人顿时变得惨白。

这人诡异骇人!不是善茬!

不待思索已将手按向腰间匕首。

指尖方触及柄端,便觉整柄利刃竟如烧透般滚烫。

一股灼烫直透指心,她手腕骤颤,匕首应声滑落地面。

当啷一声脆响,女人额角汗珠如雨淌下。

不知是因这突发的惊惧,还是周遭热浪实在酷烈难当。

她急促喘息,正欲扭头招呼手下速退,却骇然瞥见几名同伴早已瘫倒在地。

汹涌热浪裹缠四肢,众人脸色涨红,周身僵直难移分毫。

竟是热毒侵体了。

女人这才发现,周遭气温又是凭空向上多了许多,烤得周围空气发出一种焦肉的味道。

林江俯身拾起匕首,将其递至女人跟前:

“给,你落下的物件。”

女人垂眸审视那铁器。

刃身已隐隐泛出赤色,显是温度高绝。

她喘若拉风箱,双腿打颤几难立稳,连一句硬话都挤不出。

只得跌坐地面,勉力支撑身躯。

“前辈恕罪……晚辈等误入宝地,绝无惊扰之意,但求前辈网开一面,必当厚礼相酬。”

女人侧目扫过臂膀,袖笼早被汗液浸透,周遭热气蒸腾而上,骤然在布料表面凝出霜白盐晶。

林江踱至女人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

“我好心告诉你们人在哪?谁知你们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下了杀手,现在倒有脸求我开恩?”

女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识侧目瞥向一旁。

那本该横陈着老人尸体的地方,此刻竟空荡荡的。

事情还不明摆着吗?

这男人分明是下了套!

就像是江边钓鱼的下了鱼饵,这分明就是来钓他们的啊!

一念及此,悔恨如毒藤般绞紧她的心脏。

早知如此,就该亲自来,不该放手让那小子动手。

若是她亲自查探,或许便能察觉异样,选择更稳妥的路。

林江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径直跨坐其上。

他松开了对石头人的掌控,那石疙瘩浑身顿时松懈下来,上半身依旧绷得僵直,胳膊却已无意识地垂落。

全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诞。

“先给我讲讲什么是憋宝,再讲讲你们是谁,要是能让我听顺耳了,把你们放了也不是不行。”

女人能明显感觉周围的热气稍稍散去了一丝,看样子是这男人为了避免自己因酷热昏厥,略微收了点力。

可即便如此,她浑身上下仍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无奈之下,只得在灼人的热浪中,艰难地梳理思绪,缓缓开口:

“南方憋宝,北方相灵,前者搜罗天下天材地宝,后者辨别人间万物之灵,我等来此只是感应到此地或有灵器灵物,绝无半点冒犯之意。”

这话林江还未置可否,络离却在他脑中直接开腔:

“东家,莫听这人胡言乱语,相灵憋宝,这两门皆是牵羊派系的分支,属羊倌一路,乃外八门里的盗门。他们搜罗天材地宝不假,却多是以盗取到手,再转手牟取暴利。凡被此法门沾染过的地方,往往灵气尽失,生机断绝。”

林江听闻,缓缓点头:

“明白了,原来就是贼啊。”

“贼……”女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来对方分明知晓憋宝的底细,不过是故意在戏耍自己。

但她丝毫不敢发作,只得继续介绍:

“我们来自‘钱儿在’,里面大多都是我等这般寻宝人,四处奔波,只为博一口饭吃。今日冒犯贵地,实是我们首领得了您的消息。您若愿意放我们回去,必有重宝奉上。”

林江寻思片刻,又问向了络离:

“你听过这门帮的名字吗?”

“有所耳闻,这是大兴当中相当有名的贼门,其中以摸金搬山居多,手里也犯了不少命案,在江湖当中名声很差。

“虽然还不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但也似如过街老鼠,哪个江湖客真要听这人是钱儿在的,定是腰捂紧自己口袋。免着钱丢。”

看出来了。

就这种行事作风,在江湖上名声好才怪。

一个贼头子盯上我这地方了?

想来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群牵羊贼人,盗到自家面门上来了,如若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偷东西,那林江大概给他们个教训,之后可能也就不会再深究。

只可惜这群人行事作风狠辣,他们手中恐怕也已经死了不少人。

唉,林江也不想杀人啊。

你看他多好的心肠。

那就…直接杀了?

林江陷入沉思。

总感觉这几位还能再废物利用一番,真要是直接杀了的话,稍微有点可惜。

从这群人口中,肯定是问不出幕后黑手了,他便起了念头,想把那贼头引诱过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这群人都是这般德行,上面那个贼头应该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宰了那贼头,也算为地方除个祸害。

况且,那贼头看似与将军府不是一路人。

极有可能,还有另一伙人盯上了青泥洼。

至少林江得先弄清是谁主使的。

心中打定主意后,这个面无表情的石头人缓缓起身。

“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女人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

“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江浸月疑惑地望着晚餐时分才回到营地的林江。

“我去了趟青泥洼,又采购了些吃喝。”

林江倚在树旁歇息片刻。

这并非虚言,方才他确实折返青泥洼做了些交易。

不过在这之前,他也去了一趟雾气小镇。

在那里老虎袍子久违的开了个荤。

把这几号人做成伥鬼之后,他就能借助对方的身份使用联络法门,把这贼窝的老大给骗过来。

只是这消化吸收尚需耗费些时日。

趁着这段时间,正好把村子建起来的。

江浸月能瞧得出来林江应该是还有什么事没和她说,只不过她也不太在意。

待到下午,两人又一同去给石匠帮忙。

不过忙活半晌后,才发现两人凿石的手艺皆不精到。

他们俱非专业石匠,凿出的石料精糙差异甚大。

负责此道的老石匠起先还满面笑容相迎,但眼睁睁瞧着石料被这般糟蹋,终究绷不住了。

末了,他忍无可忍地寻到监工,监工方才硬着头皮找到林江与江浸月,恳请二人略加收敛。

两人这才知晓自己凿出的多半是废料,只得老老实实做搬运活计。

如此埋头苦干五日,在这几位修为精深者襄助下,整个营地进展一日千里。

现在营地当中共有九户半成品,六户成品房,如果是原来的工部队,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没办法建出来这么多房子。

而也就在当天晚上吃饭时,老虎袍子从林江袖口当中探出头来:

“东家,伥鬼做完了。”

林江闻言,也是立刻放下了碗筷,立刻就去寻了一处远离营地的地方。

单独把老虎袍子放了出来。

老虎袍子趴在地面,先是扭了两下,而后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它此刻竟像是个活人般,立在林江面前。

林江心头也是生了惊奇: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老虎袍子还没搭话,灯笼就先从林江袖口当中探了出来:

“东家对下人好,给了这浪蹄子许多肉食,其中大多都残留着灵性,这蹄子得了其中精华,修行自然是一日千里,按照这速度,估计用不了,恐怕就能化了形态了。”

林江能听出来灯笼语气酸溜。

但林江还是稍微有点好奇:

“珠子老哥修行已久,为何他没能化形呢?”

听林江忽然提自己,珠子老哥也冒出来了脑袋:

“老弟,宝器主要看其原型原身,袍子妹子本就是血肉之躯,她修行起来自然要比我们两个强出许多。”

“唉,就是不知道小女子什么时候能够获得身形,这样才能夜半长长久久陪在东家身边。”

“你这贱人!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有别的想法!”

老虎袍子勃然大怒。

“行了行了,先办正事。”林江轻笑着压下了几个宝贝,老虎袍子也是又晃动了一下身体。

她齿间的牙亮了一下,细小的灵魂顺着牙齿的缝隙当中爬了出来。

女人直接掉到了地面上,她挣扎了一会儿,就像是初生的胎儿一样,缓缓爬了起来。

她试了试自己的四肢,调整了一下身体,眼见着状态好了一点,才朝着林江方向行礼:

“东家。不知有何吩咐?”

林江脸上露出了相当和蔼的笑容:

“去联系一下你们老东家,告诉他,你们发现了一件大宝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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