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章府家事

从大殿出来,章越见到政事堂的方向依旧是灯火通明。

之后章越上了早已安排好的马车转道回府。

还未至府,就见的街坊巷口不少百姓立在道旁张望,似乎在等候自己,但没有确切的消息,等候的人又不是那么多。

章越知道自己回府之后,还是有一番应酬,街坊邻居还有各路拜访的官员都要上门来。

章越知道是辞不得的,一旦辞了,旁人就觉得你如今身份地位高了,不把旁人放在眼底。

那等闲话就会出来,影响了你的名声。

人际关系不是建立了就算了,还需要不断投入精力去维护,有时候方方面面都要顾忌,一个不慎反惹人生怨。

所以到了这时候自己还是一刻不得清闲,一番应酬时绝对少了不少,该打点该维护的关系绝少不了。

到了京师便陷入这样人际关系的漩涡之中,牵扯了大量精力,章越不免感叹总是锦上添花的人太多太多,而雪中送炭的人少之又少。如今官拜三品,立下赫赫边功虽说风光之极,这样的生活未必是自己要的,自己这一趟回京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一陪家人而已。

在这里章越突然有点羡慕章惇,发迹以后便可以那么名正言顺抛弃旧人,连兄弟也包含在内,如此省却了很多在人际关系中的时间,可以集中精力在于事业上。

章越想到这里对马夫道:“走后门。”

马夫一愣随即也是会意过来。

章越回到府中不远处便下了马车,一身紫袍官帽也是早已脱下,还向马夫借了一身常服。方才自己路过时瞅了一眼正门前,但见几十上百人在围在那里,其中还有不少的官员,若是自己走正门肯定是少不了一番纠缠的。

于是章越穿着一身不那么合身的衣裳便这么下了马车。

一旁有数人打量了章越数眼,觉得甚是面生也没说什么。

章越就这么走到了偷偷摸摸地走到了章府后门动手敲门,这时巷子里不少人将目光投注不过来。

这时候后门开了一条缝,看门的老门子见到章越不由道:“是老……”

章越急忙截道:“没错,是我老陈,给你们家送帖子来了。”

这一句解释下门外之人方才释疑。

章越趁机进了门,老门子关上门问道:“老爷,伱这是作何?”

章越叹道:“真是身不由己,没一日是为自己活着,你且把住门不要声张我回府的事。”

老门子应了。

章越说完便往内宅走去。

两年多未返回家中,这一草一木,一屋一设都是分外的熟悉令人亲切。但也不是全然相同,摆设上有了一些变化。

两年多过去了,章越回到这里,这一刻体会到什么是近乡情更怯。

这一刻章越后悔,心想自己逞什么能,非要去西北这样的苦寒偏僻之地立什么军功,好好在家陪老婆孩子不好吗?

或者去其他地方一任地方官,至少也可以将妻儿接到身边来。

章越如是想着,心底不由有万千感慨,走到内宅的门前时,却见一名老嬷嬷开了门正好走出来。

“陈妈妈!”

章越道了一句,这名老嬷嬷正是当初随十七娘陪嫁过来的老嬷嬷,在章家不知不觉已是渡过了十多年了。

这老嬷嬷见到章越不由失声地叫了出来,然后连忙跪倒在地行礼道:“是老爷回来了,没错,是老爷回来了。”

陈妈妈说完眼中泛出泪水来,脸上喜不自胜。

章越也是感动道了句:“这些年我不在家,倒是难为你帮着娘子上上下下操持这个家了。”

陈妈妈无儿无女,在章家服侍这么多年,几乎相当于章家的家人。人家也是尽心尽责,非常的尽心尽力。所以连十七娘章越都必须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待着人家。有时候牵涉都家事,章越和十七娘都要听陈妈妈来主张。

陈妈妈泪水于睫,拉着章越的袖子道:“老爷总算回来了,主母好生想念着老爷。”

“家里都安好?”

“安好,安好,家里一切都好,就等老爷回府呢。”陈妈妈的眼泪不住往下掉。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举步朝内宅里。章越一路走着家里的婢女老嬷见了无比避让,欠身行礼。宅里的故人见了章越都是欢喜,而新进来的新人见了则是有几分恭敬兼畏惧地站在一旁行礼。

她们暗中打量这一家之主,在边关手掌十万大军的老爷,看去也不过是青年男子而已,并没有那么望而生畏之感。

章越看见家中添了不少新面孔,一个个都那么守规矩。他知道十七娘必费了不少心思调教。

治家和治军是一样的。

有人带兵打战最多将个一两万人马就差不多了,但名将却可以多多益善。

治家也是如此,一个家族几百口人,还有那么多的亲戚,仅一个婆媳关系便难以处清楚,还有妯娌姑嫂等等更不用多提。

所以作为主母平日管理本就不容易,更兼遇到大的节礼以及祭祀什么的,如何治理的井井有条,都看自己的手腕本事如何。

章越知道自己这些年能在外面奔走,却能够后顾无忧,都是因为家里有一位贤内助替自己打理家事。

章越走到主宅,挑了帘入内,却见十七娘与一名妇人正在炕上说话。这妇人正是十五娘。

十五娘见了章越忙是起身,章越退至一旁。

对方也是非常知机对十七娘道:“妹妹今日你们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搅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十五娘便告退了,离开之际还对章越欠身施礼,章越亦是答礼。

十五娘走出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章越这一次回府不大张旗鼓,偷偷地从后门入内,便是想避开外人。

她与十七娘一直说话就是为了等到见章越这一面。能在内宅见这一面远胜过在外宅见的,所以这一面什么不用说一句,但也是什么都说了。

章越见了十五娘就知道她是绕不开的人,那么文及甫也是。十五娘今日来了这一趟为了帮夫君也是煞费了苦心,也比在门外等候见章越一面的人高明了无数。

等到十五娘走后,屋内只剩章越与十七娘二人。

夫妻二人相视半响,这才啊地一声相拥在一起。

章越搂着妻子道:“娘子封侯拜相非我意,与你耳鬓厮磨方是所愿。”

十七娘道:“官人如何说这般话语,如此我不是罪过甚大。”

夫妻二人细聊,说了没两句十七娘却将这些日子自家离家后的帐目,以及家里亲戚人情往来的事一一告诉章越。

家中理财大权,章越向来交给妻子,自己从不过问的,但是十七娘却主动将账目交给自己查看。

其中不少亲戚往来的事情,章越这些年身不在京中,自是十七娘帮着自己应酬。

章越如今在家乡很有名声,所以老家的亲戚乡里上京来投奔,借钱,赠盘缠什么的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几乎每天都有上门来求助的人。

这倒不是章实替自己揽事,在当时是件很正常的事。

章越的族叔父章得象,担任了宰相后,给家里修了昼锦堂,免费供给自家的子弟读书上学。章得象在京中建的寓所,也是免费供给上京赶考的同乡同宗的子弟食宿,为他们温书应考提供方便。

再举范仲淹的例子,他的范氏义庄也是一个成功的典范。

科举读书是很靠天赋的,自己的子弟就算砸进去再多的资源,也不一定有用,即便当了官还容易遭皇帝的忌惮。所以科举世家都懂得扶持同宗同族,等到有一个人通过科举作官发迹了,那么就反过来回馈或者庇护家族。

所以随着章越的官大了,家里这两年的开支也就多了,章越官至三品俸禄虽然不低,但说实话他平日作清官,仅凭俸禄还是不够的。

这里都需要十七娘来贴补一些,给多给少都要有一个规矩,同时还要照顾别人的自尊心,不能高高在上一副施舍你的样子,如此帮人反而容易结出怨来。

一切的事都需要十七娘来主张操持,回了京她便给章越交待,怕章越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周的地方。

见十七娘非常认真的样子,章越也不好说什么。

而这时乳母和丫鬟将长子章亘和次子都一并抱了出来,章越呀地一声即是揉了揉大儿,也是抱了抱小儿。

章越见了面就先问起章亘的功课来,十七娘见自己说的话章越渐渐不上心,也是停了不说,听着章越询问章亘的功课来。

章越见章亘知一答十心底暗暗高兴,这都是妻子教导有方的缘故。

其实章越不希望儿子日后也作官,要他读书上进是让他有个寄托,若没有个寄托,生长达官贵人家里就容易出败家子。

所以她对于长子章亘寄托尤重。

章越合上书对章亘道:“大哥儿,诗书耕读为我章家的传家之本,你作为家中的长子要作一个表率,以后才能教好弟弟妹妹们。”

章亘道:“爹爹,弟弟我是知道的,妹妹却在哪里?”

章越闻言咳了一声道:“妹妹,很快也会有的。”

章越说完却觉得腰间一痛,原来是被十七娘暗中掐了一下。

(本章完)

第741章 叔侄

当夜章实,于氏,吕氏听说章越回来了,便聚了过来,相见之时别有一番欢喜。

章越见到章实,于氏很是高兴,但见二人又苍老几分,又有些难过。

章实前些日子跌伤了腿,衙门里的差事也辞了,一心在家休养。章越身在万里之外,章实看病抓药都是十七娘在旁帮忙。

大家见后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闲话家常。

章越以往觉得家事琐碎,但如今回家一趟,倒是觉得处处听起来都是那么亲切。

在外两年多,自己的心境也不知不觉的变化了。对于哥哥嫂嫂还有十七娘,自己总有一份亏欠,同时也感激他们给自己打理好这个家。

如今章府上下随着不断添人口,也有近百人了,特别是吕氏嫁过来后,家中人口便更多了。吕家家教严,做事很有规矩,而且能够孝敬公婆,而章实于氏都是厚道至极的人,他们对于这位从高门嫁入章家的媳妇,那是简直是脸上添光,疼爱得不得了,所以一家人处得和睦至极。

美中不足的就是章府在国子监的宅地太小了,随着人口增多,渐渐不够住了。

这时候按道理,应该是要提分家的事了。可是一家人谁也没提。当初吕氏有提议买下近邻一座宅子,但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章越对吕氏这位侄媳也很满意,除了有些清傲,礼数没得挑剔。

章越问了吕氏几句生活起居的话。

章越看了一眼十七娘的脸色,再看看吕氏的脸色,他敏锐地捕捉到吕氏与十七娘也有些不和。

章越心底也是感叹,十七娘与吕氏都是能够识大体的人,但有时候女人的宅斗与男人的权斗一样都是天性,就似婆媳之争般永远避免不了的。

一群人说话时,这时候章直回来了。章直人未到声先到,听到章直的声音,章实于氏脸上都带着笑容,而一贯清冷有距离感的吕氏,脸上也露出了小女人般的娇憨之色。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道,这小子可以嘛。

章直入内向章越行了礼道了声三叔。

章越打量章直数年不见对方到时更加挺拔坚毅。

章越不冷不热地对章直道:“听说阿溪近来着实了得,这些年在西北不少人在我面前夸你能干。”

章直不知如何回答,一旁吕氏听了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看章越的脸色不对,笑着对章直道:“阿溪,你三叔疲了,今晚先这般,明日再来说话。”

众人都是陆续离去。

十七娘帮章越更衣,章越道:“娘子,这些事你不妨都放一放,假手于人好了。”

十七娘道:“这些算得什么?家里的事有时候还是亲力亲为好些。”

章越道:“伱与侄媳处得如何?”

十七娘手一停道:”尚好,侄媳她出身高门,见识和眼光当然远胜过别人。”

十七娘这话话里有话,章越知道自己猜测没有错,于是道:“听说这些日子家里谁提了一句要分家。其实依我看来,也差不多到时候。不少老百姓的家里,父母在时兄弟之间都闹着分家,我与兄长如今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依旧住在一处,实在是难能可贵。”

“当然不分家说的是好听,听起来大家都有面子也有名声,但不必为了这些虚名而让自己过得不舒服。一家人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我从来不愿你为了我委屈自己。你看家里这么多口人都挤在一处,要想不生嫌隙也难啊!”

章越章实二十多年兄弟不分家,共同屈居陋室。这对于注重私德的宋朝士大夫而言,这是一桩佳事美谈。

十七娘当然明白这点。

十七娘想了想道:“侄媳是识大体的女子,平日对我也是恭敬,况且哥哥嫂嫂待我甚好,没有分家的必要。改日我与侄媳好好谈一谈。”

章越听十七娘这么说也是欣慰道:“也好,你们女人之间说话总是方便,先要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当初欧阳公便是家事没操持好,接二连三地遭人口舌,以至于最后一直郁郁寡欢。”

说到这里章越起身对十七娘行礼道:“家里的事全靠娘子操持了。”

十七娘也是欠身,然后嫣然道:“官人恁地客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尽力,也就勉强试一试。”

说完夫妻二人重新坐在榻上,十七娘道:“不过这些年来阿溪也大了,也帮着家里分担了不少事。”

章越知道章直热心肠这一点随足了他爹,同时为人十分的正直,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优点,但作为官员而言,却不是那么好了。

十七娘道:“不要以老眼光看人,阿溪日后迟早也是要独当一面的,你老是规矩着他不许他作这个做那个,怎生能行?”

章越叹道:“我出身寒门,故常提醒自己要谨小慎微,与人相待要先让人三分。他倒是好,十足衙内作派。”

十七娘笑了笑答:“他如今也有自己想法了,你能劝劝就劝劝,不行也就随他。切莫一回来就闹到叔侄不和的。”

看出妻子的担心,章越一口便应承下来。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十七娘道了句官人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章越则道:“不忙,还有件事没做。”

“官人,是什么事?”十七娘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章越笑了笑看着灯火下的妻子,看着她脖颈儿上白皙如雪的肌肤,觉得有些血气直往脑门上涌去。

他动手放下床幔,动手解起十七娘的襟扣来。十七娘但听章越一面解着自己的衣扣一面低声道:“来年再给大哥儿添几个弟弟妹妹……”

这时章越已解下了发簪,长发如水般倾泻在眼前,而此刻十七娘听了又羞又气,拿起床头的绣枕朝章越头上重重地砸了过去。

章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眼冒金星,当即有些发懵,转眼看着十七娘得意的小表情,顿觉得气不打一处,当即将十七娘盈盈一握的蛮腰抱起,往着绣着龙凤呈祥的绸被里推去。

……

次日一早,章越便要往枢密院,然后听十七娘说的章直一大早便在房门外候着。

章越便让章直入内。

章直听了章越的话昨晚是忐忑的一个晚上没睡好,次日一早就来到章越这。

章越见章直这副心虚的样子哼了一声转过身。

章直站在一旁赔着笑脸,从十七娘手中端过漱口的茶碗来递给章越。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从他手中接过茶碗喝茶漱了漱口道:“你近来为崇政殿说书,可是颇为风光,连三叔我都仰仗于你在官家面上说话。”

章直道:“三叔可是听说什么。不过这直言无隐,匡正谏君,这不是三叔平日教导我的。”

章越心底大骂,好小子居然来自己平日的话来反驳自己。

章越道:“三叔的话有时也要分辨地听,就如同书上的话,也不可全听,尽信书,不如无书。”

章直开口问道:“尽信叔,不如无叔?”

章越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此刻他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从小到大都这般,顶嘴倒是很溜。

章越看着章直一直顺风顺水,故而从不听自己劝,唯有吃一两次苦头方才明白。

章越一拍桌案道:“我不是与你说笑。若你听不进我的话立即辞官回家,你若是继续在京为官,不仅你自己,连三叔我都要被害得前途尽毁。”

章直笑容当即褪去连忙道:“三叔,侄儿知错了。”

章越板起脸道:“我与你道,为什么那么多宰相人家不让自己的子弟做官出仕,文家六郎君你也认得,论才干也是衙内里一等一的人物,但文枢相偏不让他出仕。”

“这为官是天下第一难的事,也是第一简单的事。为何说第一简单,在京城一名普通监官,人家可以夜夜做新郎,他要什么样的女人,第二日都有人送到他的枕边,你要能合尘同光,这样的官也再容易不过。”

“但你要为一名要办事的官员,那便是第一难的事。你要不能让人挑一点毛病,自身持身要正要严,即便如此仍不能说是安然无恙。”

章越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说完,但是看上去对方似乎没听进去。

章越明白侄儿是个有想法的人,若他真的听劝,当初就不会放弃功名,一个人跑到江宁去了。

章直道:“三叔,我对你一贯是敬仰有加,你出了什么事,我宁可性命不要也要保得你周全。”

“但是有些话我却不能全听,侄儿并非是用心往仕途上去的人,若有一日天下万民有话,百官却不敢陈言,我自当来说。”

“你好生糊涂。”章越摇了摇头。

一旁十七娘听不进去了,立即入内来笑着道:“你们叔侄还有这么多话没说完啊,可是皇宫已是派马车来接了,有什么话不妨以后再说。”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瞪了章直一眼然后大步离去。

等章越走后,章直一脸颓然地对十七娘道:“三婶,我真不是故意惹三叔动怒,只是我觉得三叔官越大似胆子越小了。”

十七娘劝道:“阿溪,你三叔不同以往,到了他这个位子顾忌也多,很多时候他一句话能断许多人之生死,自是要三思而后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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