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朝天子  秋原 朝阳 黑骑

第608章 朝天子秋原 朝阳 黑骑

天边露出一抹白,太阳公公还在揉眼,并没有睁开,淡淡的晨光笼罩在草原之上,并没有让人们的视线变得好起来。昨夜狂欢之后的小部落民众, 还沉浸在酒意与睡意之中,应该感受不到晨日的召唤,但是渐渐的,部落帷帐之中,隐有声音响起,似是有不少人醒了。

惊醒部落民众的不是初升的朝阳, 而是来自部落后方如雷般轰鸣的整齐马蹄声,以及部落侧前方一大片嘈乱的马蹄响声,四面八方, 似乎有无数骑兵正靠拢了过来。

晨光之中,范闲面色平静,最后看了海棠一眼,从脚边拾起她送给良子的小刀,郑重地放入怀中。

“再见,我希望不要再等上三年。”范闲很认真地对海棠说道,海棠的唇边是几缕血丝,看上去煞是惹人怜惜,但是草原上的安排已经开始发动, 王庭单于已经派兵追了上来,如果想要脱身而出, 只能趁现在这刻走。

海棠不知道他准备如何走,因为四面八方都是远方传来的马蹄声,似乎王庭的骑兵已经将这片草原包围了,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似乎如一记重锤,击在了范闲的身上,让他的身体斜斜向着身后的草甸飘了过去,飘的轻松怡然却又黯然销魂。

也不见他的脚尖如何蹬地,范闲的身体就像是腰上被系了一根细绳,如风筝一般,颓然向后,渐渐加速,化作了晨光之中的一个模糊身影,渐行渐远,渐渐变小,融入了部落左前方行来的一大片烟尘之中。

那片烟尘看上去应是横行于草原上的自由野马,马群之旁,有十几名草原汉子,正执着套索,像是跟踪了这群野马数天数夜,等着一举套住其中的头马。

海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知道这群野马只是假像,一定是范闲事先安排好接应自己的队伍,看着范闲先前不惹烟尘的飘身而退,她知道三年不见,这位南朝的年轻友人,已经成功地融合了天一道心法与体内的霸道真气,稳稳地站在了九品上的巅峰,已经快要触摸到人类的极限。

难怪他如此自信,敢深入草原之中,对王庭和左贤王帐发起黑夜里的攻势,以这样的境界,除非大宗师再现草原,谁能胜得过他?

但是身后三方已经隐有骑兵冲刺的声音响起,单于速必达已经忍了三天,已经忍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收拢了包围圈,就算范闲事先安置了接应自己的马队,难道可以在茫茫草原上逃脱王庭逾千骑兵的追击?

海棠的眼睛眯了起来,难以自抑地浮现出一丝担忧,九品上的强者,如果是正面对敌,当然难遇一败,但是毕竟他二人距离大宗师的境界,还有无数的距离,真要面对着千军万马,如何能够幸免?

远方范闲的身影已经落在了野马群中,很奇妙的是,那些狂野而性爱自由,看上去不肯安份的野马,竟是没有排斥范闲的进入,甚至当范闲坐到那匹头马上时,那匹凶狠的头马,只是无奈地摇了摇脖颈,却没有想过把他摔下来。

急促地马蹄声从海棠的身边掠过,带着风声,带着草渣,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西胡王庭的彪悍骑兵毫不留速,掠过草甸,向着远方的野马群杀了过去!

劲风掠体而过,带动着海棠身上的皮袍呼呼作响,她抹去了唇边的鲜血,低头无言。

一匹骏马长嘶一声,从奇快的速度中停了下来,马上那位胡族贵人借着惯性转身而起,啪的一声落在了海棠的身旁,双脚稳定如山,显露了绝妙至极的骑术。

来人正是草原主人,单于速必达。他看了海棠一眼,眼神中渐渐浮现出愤怒与恚然,说道:“受伤了?”

海棠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笑了笑。

“南庆范闲?”单于速必达身材高大,五官坚毅,双眼神芒毕露,他看着远方正随着野马群往东南方向疾驰的那个身影,轻声问道。

“就是他。”海棠轻声应道。

单于速必达从来不会轻视自己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像南庆范闲这样的狠角色、大人物,他忍了三天,其实也是准备了三天,调集了在这片草原上的胡族儿郎,务必将这位南庆的权臣留在草原之上。

对方既然敢深入草原,靠近王庭,挑战自己的尊严,单于速必达一定会以最直接的方法,表示自己的愤怒。

王庭的准备做的很充分,确认了没有庆国骑兵在草原上游巡,准备暗中接应范闲,但是那些探子却没有注意到那群野马,因为草原上的野马群随处可见,最关键的是,他们曾经在一片水草之旁,看过这些野马,从它们的跳跃姿式与习性中判断,这确实是一群野马。

没有人在收伏野马之前,就能利用野马逃脱,这是草原上的定理,但今天这个定理似乎要被人打破了。

四面八方烟尘大作,逾千名王庭骑兵杀了过来,冲过部落的帐房,在那些胡族百姓们震惊而害怕的眼光注视下,向着那群野马冲了过去,眼看着便要在三里之前的地方合围,将那群马,以及马旁的十几名汉子,还有隐藏在野马群中的范闲包围,但……

只听得一阵长嘶冲天而起,野马群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顿时从一片混乱中惊醒过来,舒展着它们身体上的肌肉,奋然扬起四蹄,猛然加速,向着包围圈东南方向的缺口处冲了过去!

晨光熹微,野马长嘶,数百匹骏马反衬着微弱的光芒,散发着黑色的肤色,在草原上纵情驰骋,只是刹那时间,便已经赶在王庭骑兵合围之前,冲了出去!

这一幕情景,有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美感,震慑了无数人的心神。

单于速必达一手持缰,站在海棠身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双眼微眯,却将心头的震骇掩藏得极好,身子一翻,跃上骏马,开口说道:“我把这个小白脸捉回来,给你出气。”

其实他这时候已经承认了,这位可以与松芝仙令相提并论的南朝年轻权臣,绝对不仅仅是个小白脸,单看这神乎其技地操纵野马本事,只怕整个草原上都找不到第二个人。

“王庭昨夜被袭,左贤王遇刺,生死不知。”海棠站在草甸上,站在单于数十名近卫之中,平静地将范闲坦承的事情,说了出来。

单于双手持缰,微微一怔,旋即双脚一夹马腹,向着草甸下方冲了过去。

原来那个庆国监察院的提司,深入草原,是为了这些事情。王庭被袭还是小事,只要不是庆国精锐的骑兵杀了过来,就算死些人又算什么?单于没有想到,庆国监察院杀人也是很挑的,死的那些人,对于他在草原上建国的理想,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关键是左贤王的遇刺,这个消息让单于的心寒冷了起来,难道说平静了两年的草原,又要因为左贤王的死,陷入混乱之中?想到此点,他不由暗自咒骂了起来,左贤王是他的族叔,当年在自己面前嚣张无比,谁知道竟让庆国的刺客一刀了结,真真是混帐至极。

单于愤怒地看着远方的烟尘,一夹马腹,当先向着东南方向冲了过去。虽然那个小白脸运用野马群的掩护,出乎众人意料地杀出了包围圈,但是在这苍茫草原之上,单于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王庭骑兵的追杀。

由此地至庆国最边陲的青州城,就算是不惜马力,纵情狂奔,也需要十来天的时间,在草原上狂奔十日,身后还有西胡王庭骑兵的追杀,谁能抗得住?单于骑的是草原上万中挑一的千里马,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拦下范闲,虽然庆国骑射也是极为厉害,但是草原上的人们依然相信,整个天下,依然是西胡儿郎的骑术最为精湛,如果在草原上追不上看得见影子的敌人,他们不如去自杀好了。

晨光渐盛,天地间视线渐明,变形的朝日在草原东边的地平线上探出来一半,照亮了秋原上的一切。

海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与黯然,只见草原之上,如洪流一般的西胡骑兵合围未成,凭借着胡人精妙的骑术,迅疾汇编成队,化作一个扇面,千骑如一般,疾速向着东方追去。

而在这些胡骑追兵前方两三里处,数百匹黑色的野马正在奋蹄狂奔,蹄生烟尘,如一缕两缕万缕轻烟,向东而行,向着红红的朝阳进发,忽然之间,那些野马群中跃出一些人,骑上了马背,不知道这些人先前是隐藏在何处,又是如何能够跟着野马前进,一百余名庆国好汉,骑在数百匹野马之上,驰骋于胡人统治的草原,红日之前,那些骏马和马上的身影,显得如此精神,如此嚣张。

……

……

西胡追兵在判断上犯了一个大错。他们本以为论起骑术,王庭骑兵自然是天下无双,根本没有人能够比得上,而且不知那些庆国人是怎么控制野马群,但野马虽然强悍,但终究比不上战马听话耐劳,所以他们以为在这片平阔的草原上,顶多需要小半天时间,便能追上那些逐日而奔的庆国人。

单于速必达也是这样想的,他甚至在想一朝将这些庆国人包围住后,是不是应该抢先把那个叫范闲的庆国权臣箭杀,而不给松芝王女任何求情的机会。

然而一切的发展与西胡王庭骑兵的判断都不一样,小半日过去了,一天过去了,草原上令人自豪的骑士们,依然无法追上那些庆国人,甚至连拉近一些距离都做不到!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胡人眼中的野马群,根本不是野马,而是庆国监察院蓄养已久的军马,而之所以可以在草原上瞒过无数人的双眼,瞒过那些以相马闻名的部落,成为倘佯在水草之间的野马群,全部是因为这些马被人下了药。

一种掺合了麻黄素的药物,让这些监察院的军马,显得比一般马匹更加活跃,更加狂野,更加性好自由,而且这群马很小心地没有钉铁,没有打烙,连鬃毛都未曾整理过,一旦奔跑起来,真有……长发飘飘的感觉,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认为是一群野马,所以那个夜里,才会在王庭骑兵的警惕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范闲的所在。

范闲单手持缰,低头伏在马上,细心地感受着马儿的状况,接应自己的部属共计百人,除了伪装成套马汉子的十来名精锐之外,其他的人一开始都是凭借着高超的骑术隐藏在马群之中。

实验了不少次,麻黄素的药力对于马儿来说,影响不如对人类的效果大,不至于让这些战马不听使唤。但是对于王庭的追兵来说,这些马儿的奔跑速度却有些可怕了。

伪装成野马的战马,依然是战马,更何况是吃了兴奋剂的战马。范闲知道,兴奋剂的药力并不能支持太久,但是他也不需要太久,一百个人,轮流换骑数百匹马匹,给了座下战马足够的休息时间和回药时间,如果这样还让单于王庭的人追到了,范闲干脆把自己的脖子割了了事。

好马终须人来骑,而这也正是西胡追兵们在判断上犯下的第二个错误,他们总以为天底下没有谁比自己的骑术更为高超,在远程的奔袭中更为强悍,但他们忘记了一个名字。

黑骑。

庆国的骑兵本来就极为强大,除却盔甲护具之外,比诸西胡的骑兵也差不了太多,而黑骑更是庆国骑兵精锐中的精锐,在陈萍萍的精心挑选和训练之下,单兵素质之高,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尤其是在西胡人引以为傲的千里奔袭,长途追杀上,黑骑更是拥有整个天下最显赫的战史。

忆当年,庆国北伐惨败,庆帝被困于穷山恶水之中,陈萍萍闻讯率黑骑救援,六日之内,于战场之上突进千里,生生救活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庆帝。

又一年,陈萍萍亲率黑骑,深入大魏国境之内,生擒活捉一代枭雄肖恩,在大魏军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之前,如闪电般地撤回庆国境内,一进一出,跋山涉水历数千里。

历史早已经证明了,黑骑的千里突袭本事,天下最强,没有之一。

监察院黑骑,以千里突袭成名,成制后,最常演练的便是这等局势,对于战马的药力保持更是下了极大的功夫,突进如风如火,撤退如水如云,须臾间便在沙场上消失。突进,天下第一,疾退,也是天下第一,那些精悍的西胡王庭骑兵,又如何能追得上这一群如飞鸟般的突刺队伍?

草原上的秋风扑打着范闲的脸,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一眼身旁的荆戈,看着他脸上的银面具,不由笑了笑,如果不是对于自己的部属有绝对的信心,他怎么敢如此行险,深入草原王庭,于西胡的腹心处,引出海棠单于,放下那两颗大炸弹。

追到第三天的时候,王庭的骑兵终于发现了一丝诡异,他们没有减缓过一丝速度,座下的草原骏马都已经累到了极点,然而却依然无法追上对方,而且那些胆大包大,深入草原之中的庆国人,竟似还留有余力,似乎他们随时可能放马而去,只是强行压着速度,勾引着后方王庭的骑兵。

听到大当户警惕而疲惫的回报,单于速必达满是风尘的脸上,闪过一丝寒冷,其实他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他能感受到,前方那群古怪甚至有些神奇的野马,有些不对劲。但王庭的苍鹰虽然盘旋在上,但是由此往青州的草原上,并没有大的部族可以从中拦截,单于也没有什么办法。

左贤王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单于知道自己最应该做些什么,整片草原一旦知晓这个消息,都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或者是右贤王,而左贤王帐下的那些儿郎,一定已经开始叫嚣着替贤王报仇。

为了稳定王庭的地位,单于速必达这个时候应该马上持缰而返,给左贤王方面一个交代,一句解释,自己离开的越久,左贤王帐对自己的疑心便越大。

单于速必达自然不惧左贤王部属的报复,但是他想要成为草原上真正的君王,便必须防止血腥的内讧发生,他相信松芝王女的话,草原建国,绝对不仅仅靠铁血般的厮杀便能成功。

只是……不甘心啊……单于座下的骏马速度放缓了下来,看着远方渐行渐远,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那群野马,他在内心深处叹了口气,异常的不甘心。

所有的王庭骑兵都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向了伟大的单于,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样做,究竟是继续这样徒劳无功地追,还是回去?他们都知道草原上似乎有些混乱,但是如果就这样回去,眼睁睁看着庆国人来草原上耀武扬威一番,他们实在是不甘心。

单于速必达当然也不甘心,但是身为草原主人,有时候他必须压抑下心头的愤怒,从利益出发,选择最正确的道路,他有些黯然地挥挥手,示意王庭骑兵调转马头,准备回王庭,而在此时,他的眼眸中忽然升腾起了极盛的怒火!

因为当西胡骑兵停住了追击势头那刹那,前方暮色下的逃兵们,居然也停了下来,就停在了浅浅的草甸之上,回头望来,似乎是在等他们!

这是何等样的屈辱,单于咬着牙齿,眯着双眼,半晌后却是放松了面部的表情,冷漠说道:“回。”

……

……

“对方不上当。”荆戈看了满头沙土的提司大人一眼,说道:“看来应该不会再追了。”

范闲吐出了嘴里的沙尘,皱了皱眉头,心情却是放松了一些,眼下的局势看似是自己这些逃兵很轻松,但只有他们这些被追的人,才能感觉到胡骑的可怕。

这些西胡王庭的精锐骑兵,着实给了黑骑巨大的压力,单从速度上讲,这些西胡骑兵,确实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一属,远远比当年大魏的骑兵还要强大。黑骑逃的看似潇洒,实际上早已狼狈不堪,如果王庭骑兵再能坚持上两日,等到黑骑战马的药力渐渐回逆,只怕范闲要倒血霉。

之所以范闲一直没有让黑骑狂奔,便是要摆出一副成竹成胸的模样,打击单于王庭骑兵的信心,眼下看来,这一计似是奏效了,而且范闲清楚,像西胡单于这种有雄心壮志的人,一定不会被怒火冲昏头脑,只顾着追自己,而不顾王庭处的混乱,左贤王可能引发的草原暴动。

后方数里处,王庭骑兵渐渐整队,向后方撤去,单于速必达落在了最后方,夕阳照耀在他的身上的轻甲,反射出淡淡光芒,看上去依然是那般的冷酷。

范闲呸了一口,吐出嘴里最后一点儿砂,说道:“想必这一次我给他留下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印象,将来草原再战,他肯定不敢随意野战。”

“吓退固然好。”荆戈看了他一眼,说道:“只是世子爷在红山口布置伏兵十几天,却等不到单于的到来,只怕会有些失望。”

“拜托,这位可是草原的主人。”范闲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草甸上单于孤马而立的身影,咧嘴一笑说道:“哪里这么容易被我阴死。”

……

……

(有人建议就此推倒海棠,然后带回家去,就此解决西胡一半的问题……然而……似乎不大好吧,喀尔纳王庭能影响的一万铁骑还在草原上,范闲总不能带着他们回庆国,最关键的是,如果范闲真敢霸王硬上,只怕这一辈子都要被海棠拿刀子砍,打寒颤,被一绝顶高手天天砍,这种生活真真可怕。其实说白了,她不愿,范闲便不做,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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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09章 朝天子  归来

第609章 朝天子归来

双方相隔距离破远,但远远可以看清彼此表情,范闲眯着眼睛,确认了对方的离开,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股难以抑止的疲惫涌上心头。被西胡群狼追杀了三天之久,双方的消耗都已经到了顶点,既然对方放弃了,他当然不会有任何失望,有的只是解脱。

这一场等待了三日后,进行了三日的追杀, 看上去更像是小孩子间玩的过家家游戏, 并不如何凶险, 甚至双方连刀子都未曾拔出,一箭未射,但实际上,彼此都清楚,这一路追杀代表着什么,隐藏着何等样的凶险。

范闲一行人深入草原腹地,潇潇洒洒地放蹄离开,虽未曾真的作战,却在西胡人的心上烙下了一个深深的黑影。在很多年前,庆国最大的一次拓边行动, 也是在监察院的暗中领导下进行的,那个叫做陈萍萍的人, 直至今日,在草原上还是和恶魔对待的传奇符号,而范闲今次西胡之行,算是延续了监察院的优秀传统,在接班之后,嚣张地巡视了一次领地。

这一次对于草原众人的精神上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西胡王庭意欲一统草原,与庆国抗衡,却留不下深入草原腹地的一行人,想必会让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更清楚的判断,也会让这两年风光无比的西胡部落在出兵这件事情,更小心谨慎许多。

西胡单于速必达徒劳无功地追了三天,被迫郁闷折返,看似无奈悲哀,但落在范闲的眼里,却有些别的意味,这位草原的主人,退的如此坚决,这种勇于放弃,并且能够压制住胡人骑兵们好战的性情,实在是草原上的一个另类。

如果此人在海棠的帮助下,真的一统草原,只怕真的会成为庆国的心腹大患。

范闲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上尽是灰尘,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土人,将草原上的强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他并不怎么高兴,反而显得有些落寞与无奈。

“走。”他一领马缰,向着暮日下的草甸下方驰去,身下战马欢腾。

……

……

虽然看上去王庭的追兵已经退了回去,但是黑骑众将依然不敢放松,谁知道那些狠辣的西胡人,会不会营造出一个假象,然后从侧后方杀了过来。在草原上,胡人有飞鹰的帮助,完全抵销了范闲手中那个圆筒望远镜的效用。

正因为如此,逃出草原这一行人,依然不敢减缓速度,强行支撑着疲乏的身躯,催动着身下渗着药汗的战马,向着东方行驰。一直到了七天之后,一行人进入了红山口,才真正地放心。

红山是草原东方一处特别怪异的地形,完全由土石自然堆砌而成,经历了无数万年的北风吹拂,被割裂成一片片孤立的山峰,山峰全部是褚红色,看上去就像御书房内的御笔朱批一般震人心魄,杀气十足。

入关的道路便在这些红山的下方,如羊肠般的小路,曲曲折折。范闲行走在队伍的正前方,接过荆戈递过来的皮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痛的咽喉,沙哑着声音说道:“把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回京一定要大躺两个月。”

红山之中传来簌簌响声,似乎是谁踩落了山上的沙石,荆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范闲知道他在想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因为嗓子的问题,笑声显得特别难听——埋伏在红山口的庆国征西军,看样子也疲惫到了极点,居然让自己这行人捕捉到了如此明显的声音。

马蹄声音从前方的山谷中响起,满身灰尘的世子李弘成带着定州军从那处迎了过来,李弘成一夹马腹,来到范闲的身前,看着范闲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我早说过,速必达一代枭雄人物,怎么可能被你激的上当?”

范闲看了他一眼,说道:“至少我把他带出来了六天,这六天时间,足够做些事情了。”

“为了杀王庭里的那些北齐人,需要如此小心?”李弘成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了这小子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你和西胡人动过手了?”

“没有,只是动了动脚。”

双方的队伍会合在了一处,声势顿时大涨,不一刻便驶出了蕴藏着千年风沙的红山口。为了遮掩消息,防止有人向西胡王庭报讯,这一路埋伏在红山口的庆国精锐共计八千人,全部是大将军府的亲属部队,以及青州城的前线军人,而没有通过定州方面,进行大的调动。

“我们在这儿等了七天,结果什么都没等到,你们监察院是不是得给些交代?”李弘成抿了抿生出水泡的嘴唇。

“免了吧。”范闲轻夹马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瞪了他一眼,心道红山口的埋伏只是做个准备,谁能断定单于的醋劲儿到底有多大,而且此处距离青州还有数日距离,不赶紧回去,还在这儿争论不休,实在是很冒险的事情。

他关心的其实是定州城内的情况:“动手了没有?”

“动手之前我就走了,你手下那些人全部由总督府进行配合,我下了军令,你放心吧。”李弘成看着他说道:“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连日有情报过来,行动应该很顺利,北齐放在定州的钉子,基本上被你手下那些人拔光了。”

范闲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经此一役,草原重陷混乱,而最关键的是,监察院一属进入草原,一属散于西凉路中,成功地将北齐人埋在这一片广阔战场上的间谍一扫而光,苦荷临死前发动的狠辣手段,北齐小皇帝与海棠用了两年时间,构织的大好局面,就因为自己更加狠辣无耻的应对,变成了一片泡影。

……

……

四天之后,近万人的庆国精锐部队,终于从草原上撤了回来,进入了青州城。这一批队伍,没有与西胡的骑兵进行一场战斗,完完全全充当了监察院行动的背景画板,自然士气也不像出兵时那般高昂,加上在红山口里熬了太久,看上去倒像是败兵残卒一般。

监察院黑骑一行人的精神面貌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不是要给范闲挣面子,只怕这些人会马上倒地便睡。

一入青州城,范闲马上命令黑骑去休息,荆戈领命而去,但他们却不能马上便去洗澡进食,首先是要照顾好那几百匹监察院特训出来的骏马,这些马儿体内的药力已经开始返逆,快要支撑不住,如果不赶紧治疗,只怕紧接着都会逐渐死去。

这几百匹通人性的军马,乃是监察院黑骑的救命恩人,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它们最终落入悲惨的境地,只是大家都清楚,这一次千里狂奔之后,这群黑马再也无法回复最初的神骏,不免心内有些黯然。

范闲跟随着西大营的军队,迎接着青州城道路两侧投来的猜疑目光,那些士兵商人们猜到了这位年轻人的身份,自然也猜到朝廷肯定在草原上进行了一次大动作,只是看着定州军疲惫且无精打采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朝廷在草原上的行动失败了,投过来的目光便有些怪异。

范闲和李弘成刚刚进入青州军衙,收到消息的叶灵儿便急匆匆从城墙上赶了回来,冲进了后室,一把推开了房门,恼怒说道:“你以为你是神仙?居然带这么几个人就敢深入草原,也不怕胡人把你活吞了!”

叶灵儿自有生气的理由,因为范闲此次深入草原,虽然未曾折损什么,但实际上是冒了一次大险,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叶灵儿一想到此点,便怒上心头,如果范闲死在草原上,林婉儿怎么办?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身为林婉儿的手帕交,有充分的理由,对范闲鲁莽的举动,进行最严苛的批评。当然,她生气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范闲来到了青州城,居然不来见自己,这么大的事情,还瞒着自己。

范闲愣了愣,透着丝丝雾气,看着破门而入的叶家大小姐,眼光下意识里从她身上的轻甲移到了那张熟悉俏美的脸上,心头微微感动,知道对方确实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全,只是……

“看你这模样,倒比胡人更想活吞了我。”他愁苦着脸说道:“王妃,我和弘成没穿衣服,你不至于急成这样吧?”

进入青州军衙后,浑身风沙,全身酸痛,无比疲惫的范闲与李弘成依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第一时间内将衙内准备了两大桶热水,此时正泡的舒服至极,不料却有位女子闯了进来,而且这位女子的身份,还如此特殊。

叶灵儿自幼在定州军内长大,性情泼辣,较诸一般女子大有不同,听到范闲的话,才发现范闲和李弘成二人正脱成了光猪,缩在了大木桶里,尤其是这两个人,脸上还挂着刻意露出来的羞怯神情,十分可恶。

她反而不羞,也不怎么恼,只是往脚边啐了一口,潇潇洒洒地转身而出。

……

……

草原上左贤王遇刺,王庭出事,必将陷入混乱之中。李弘成身为庆国朝廷驻西凉路军方首脑人物,必须快速将此事禀知京都,同时回到定州坐镇大营,调配军力布署,以应对草原上产生了最新变化的局势,所以第二天的时候,他就离开了青州。

但范闲却留了下来,不是因为青州风光好,不是因为叶灵儿,而是他要等几个人回来之后,才会真正的放心。

过了好几天,范闲混入其中的中原商队,终于满身风尘地回到了青州城,算了算时间,这只商队的行进速度还真是极快。商队回程时走的道路与范闲撤回的道路不是一条,反而错过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看到这行商队平安归来,范闲的心情放松了些,他一直很担心,因为监察院的动作,这些来自中原的商人,会成为胡人们报复的目标。没想到胡人在盛怒之下,依然能够忍住不对商队动手,看来海棠这两年在草原上的教化,单于对将来的定夺,已经影响了很多人。

紧接着,一位失去了牛羊,在草原上活不下去的孤苦牧羊人,也进入了青州城,只是没有谁知道,在这半年里,这位孤苦牧羊人,扮演是一个习惯佝偻着身子的哑巴仆人。

影子也平安归来,范闲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只是王十三郎那小子一直没有音讯,也不知道到底情况如何,让他十分揪心。此行草原所谋甚大,虽然监察院习惯了以阴险的手段对付所有的敌人,但是任何手段都需要强大的执行人。

如今的范闲,他本身便是一位强大的高手,手下又有影子,如果不是有这些极为恐怖的杀将,他就算把海棠和单于引开,也不可能达成监察院既定的目标。

王庭处的北齐人由影子处理,而一定要死的左贤王,则需要另一位强者,范闲一直头痛于此处,天底下的绝顶高手拢共只有那么十几个,直到很久以后,他才试探性地通过抱月楼途径向王十三郎发出了邀请。

大东山事后,王十三郎一直在东夷城剑庐服侍重伤将死的四顾剑,只是四顾剑一直很奇妙的拖着未死,所以十三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虽然两年前范闲与王十三郎曾经有过协议,但是他不知道,这个协议现在是否有效,所以这个邀请只是一次试探。

而王十三郎没有对这次邀请回复一字一句,他很直接地离开了东夷城,来到了庆国京都,找到了范闲。

范闲,影子,王十三郎,三大高手深入草原,各司其职,如果从绝顶高手所代表的执行力来讲,如今的监察院,甚至比当年陈萍萍执政时,更为恐怖。

也正是因为王十三郎的到来,范闲才下定了决心,进入草原。因为此人的身份太过特殊,范闲不想让宫里对自己生出太多猜忌,所以一路上刻意掩盖他的身份,只是带着他进入了商队,然后分开。

他依旧没有想明白,四顾剑被皇帝老子打成了残废白痴,为什么王十三郎还愿意继续当年的协议。他来不及想这些了,他只希望王十三郎在刺杀了西胡左贤王后,能够平安归来。

数日之后,范闲终于等到了他盼望已久的消息,准确来说,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王十三郎的归来。因为与影子的悄然归来不同,这位剑庐十三徒的归来,惊动了整个青州城。

那日烈日高悬于空,照耀着青州城,将凛烈的秋风晒的完全没有任何脾气,城门处的青砖都似乎要冒烟了,而一个血人就这样走进了青州城的城门。

青州城的军人们警惕地看着那个血人,手持长枪将他团团围住,被这个血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寒意与杀意笼罩,心生惧意。

这个人穿着一件胡人的皮袄,如果说被划破了三十几道口子的皮袄还算皮袄的话,无数的鲜血从那些皮袄的洞口里渗了出来,凝固,蔓延,糊住了他的全身。

不知道这个血人在草原上走了多久,那些血水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苍蝇蚊虫正在他的身边飞舞,看着异样凄惨。

青州守军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只知道,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从草原中走出来,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嘴唇上全部是血泡,对着围着自己的军士们开口说道:“告诉范闲,我答应他的事情做到了。”

收到消息的范闲疾奔而至,一把扶住了他,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满心寒意,此次草原上的行动,自己负责引出单于与海棠,海棠终究是不可能对自己下杀手的,而影子悄无声息的行事,所冒风险也不大,真正最困难的一环,便是王十三郎刺杀左贤王。

范闲不知道王十三郎是怎样在连绵胡营中杀死了势力庞大的左贤王,但他只知道,对方承诺自己的事情,已经非常完美的完成。

他抱着昏了过去的王十三郎,回到了军衙,一脸沉默地开始替这位猛士治伤,叶灵儿在他身后递着针刀,满脸震惊与好奇,心想这个被砍了三十几刀的监察院官员究竟是谁?怎么这样还能活下来?

……

……

(如果说我又病了,会不会很讨厌?嗯,我确实又病了,我只是哎哟一声,诉诉苦,没有别的意思……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没头脑的不高兴,好难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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