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润生对死倒气息有着特殊的感知力。

李追远是相信润生判断的。

但是,少年并未从妇人的那句“那是我丈夫”中,听出多少慌乱。

“远离她!”

润生一把抓住谭文彬的胳膊,气门开启,先前只是普通泅渡,现在就如投鱼入水,瞬间起速,与那妇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以妇人所在位置为圆心,一根根枯草正在浮现,这还只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在水下,则有一个个后背贴着符纸的稻草人,正在潜伏。

而那位蓑衣者,也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动态疤痕的脸,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李追远三人。

任谁在这种情形下,看见自己老婆孩子被三个陌生男性围着,都会有想法的。

李追远果断选择避开,相当于及时表示出自己的态度,防止爆发冲突。

因为他没有去与对方起摩擦的理由。

理论上来说,大家是在同一个考场,虽然卷子不同但课题方向一致,他们解决第一波后,自己去收尾。

对他们团队任何不必要的消耗,都可能导致他们这一浪的完成度降低,从而等自己团队上去时,余留难度提升。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仅不要拖他们的后腿,还要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让他们把那一浪完成得圆满,连带着把自己那一浪的难题也进行削弱,甚至……引导着一道解决掉。

对方解除了手段,稻草人纷纷浮出水面,然后缓缓散开,一张张符纸,在湖面上飘荡。

李追远扫了一眼,是辰州符。

蓑衣者没动,妇人推着襁褓,向其主动游去。

李追远:“他受伤了,而且很严重。”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妇人在谈及其丈夫时,是极其骄傲的,想来这位,性格上也是极其自负。

李追远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距离最近的一处岸滩,自己三人先上岸。

蓑衣者听完自己妻子的叙述后,选择向这块岸滩靠拢。

上岸后的他,呈现出真容。

一股浓郁的死倒气息,连李追远都闻到了。

对方身上有很多道伤口,正在溃脓,而且那些伤口都是老伤复发,尤其是其脸上,那几道厚粗的疤,似有东西在里头蠕动。

“南通捞尸李。”

对方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李追远往前走了两步,对他点点头:“正是在下。”

“我妻子心善,容易被骗。”

“尊夫人聪慧,不好糊弄。”

蓑衣者盯着李追远,猛地提起音量,掷地有声地问道:“捞尸李,你可曾点过灯。”

妇人问这话时的感觉和男人问这话时的感觉,的确不一样。

那种质问感,如同船身逼近,带起波浪,向你冲击。

似有一股无形的风,对着少年迎面而来;可这股风,在触及少年之后,又很快打着旋儿消散,许是连这风自个儿,都感觉到了心虚。

江湖上,约定俗成的默契背后,必然有导致其这般形成的规矩。

粗浅地说,这叫心气儿;深入地说,是江水正在凝视你的勇气。

因此,就算你已被江水吓得哭爹喊妈了,但你只要还不想行二次点灯之举放弃,那你就得抹着泪大声喊出那句口号。

可偏偏,江水在李追远这里,出了个缺口。

是它不守规矩在先,在自己未点灯未明誓前,就把自己裹入了江水中。

先天程序不正义,导致其在这里,对李追远失去了约束力。

少年能对赵毅发出质问,赵毅避无可避。

可少年自己,却能随便捡起身份往自己身上安。

这本是一个小小的且无所谓的“破绽”,可当李追远开始进一步与“出题人”较量时,就比如在现在,这个“破绽”,就能够发挥出巨大功效。

点灯争渡,大家都是对手,要是能避开这一身份,那忌惮程度就大大降低。

李追远:“还未动手点过灯。”

蓑衣者听到这话,目光果然舒缓下来。

只见他双手抱拳,对着李追说道:“长沙草莽熊善!”

李追远微微一愣,他今天见识到了比自己“南通捞尸李”更简单的见门礼。

熊善面露得意的笑容,问道:“可是未曾听闻?”

自称草莽,没有家门,凭着自己能力能走到这一步,是他的骄傲,就像朱元璋称帝后并未去抹去自己当乞丐的历史一样。

李追远就故意投其所好,回答道:“确实,闻所未闻。”

“哈哈哈!”

熊善发出爽朗的笑声,其妻子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也是露出了笑容。

“没听说过就对了,我无门无派,只是小时候曾被一心术不端的邪人掳走当其祭童,被折磨了几年后,我找机会杀了他,夺了他家底,这才算入了这一行。

后来自己琢磨着点了灯,行走江湖至今,认识几个好兄弟,又遇到了媳妇,还有了孩子。”

李追远:“佩服!”

熊善看向李追远,说道:“我是个粗人,行走江湖虽然增长了不少见闻,但也从未听说过南通捞尸李,但我媳妇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又这般年轻,怕是日后,江面上又要起一条蛟了。”

“承您吉言。”

妇人开始对李追远使眼色。

她觉得自己丈夫已经抛出话头,少年现在纳头便拜,那日后前途就不可限量,至少这江湖上每一浪过去,都能分润得天大的好处。

李追远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熊善则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说道:“人家年少有为,日后定要自己闯荡的,哪有跟我的道理?”

李追远问道:“你受伤了?”

熊善脸上和煦的神情当即一敛,点点头:“是受了点小伤。”

“体内尸毒压不住了?”

“你能瞧出来?”

“你自己有办法治疗么?”

“无非是多花费些时间的事,无妨。”

“我有立竿见影的方法,要不要试试?”

熊善问道:“你有何目的?”

李追远:“都是除魔卫道者,互相搭一把手,有何奇怪?”

“竟这般纯粹?”

“家里长辈,自小耳提面命,吾辈当以捍卫正道为己任。”

“好,你既敞亮,那我也不能露了怯,你若有方法,且帮我试一试,但事先说明,我身上这一情况,可复杂得很。”

“尽力而为。”

熊善脱下蓑衣后,原地盘膝而坐。

他不仅脸上,胸膛处也全都是粗壮的疤痕,里头有精血在移动。

润生深吸一口气,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

熊善疑惑地看向润生:“你是饿了?”

紧接着,熊善看向自己妻子:“梨花,拿点吃的给他。”

“不用,我有。”

润生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一边就着雨水软化,一边盯着熊善的身体,吃了起来。

李追远走到熊善面前,仔细观察。

如果对方是中毒了,那自己就没办法了,那是阴萌的专业,虽然阴萌似乎也不懂去毒,但她可以一个法子一个法子地试。

熊善身上这尸毒,是自带的,到达一定程度后就会压制不住,再结合受伤,就容易爆发,反噬其主。

这家伙,是人没错,但身上死倒部分的比例,很大。

难怪润生哥会对他垂涎流口水,站在饮食角度,熊善是既有风味又保持着鲜嫩,好似一块高档熟成牛排。

治也很好治,在其身上临时布置一个小阵法,将尸气给镇压下去就行了,至于这些外伤,对熊善而言反而是小事。

李追远从自己包里拿出小阵旗。

熊善见状,问道:“你会阵法?”

“嗯,会一点。”

“这四周泥泞,恐不方便布阵。”

“没事,我在你身上布阵,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无妨,你尽管施为。”

李追远将小阵旗,一根一根地刺入对方体内,每刺入一根,都得用手指转动,脱手时再加上指尖一弹。

这感觉,像是在针灸,就是针大了些。

妇人抱着孩子,在身旁警惕地看着。

布置好阵旗后,李追远提醒道:“我要开启阵法了,你配合阵法力道,一同压制体内尸毒。”

“好!”

“彬彬哥,撑伞。”

李追远开启阵法。

熊善双目圆睁,身体发颤,很快,原本凸起的伤疤开始消退,一股股脓水加速往外迸溅。

谭文彬先一步将罗生伞拦在小远哥身前,避免小远哥沾染一身污秽。

熊善四周地面,一片腥臭的黑,但他身上却清爽了许多,伤口处也开始溢出红色的鲜血,证明确实好转恢复了。

“呼……”熊善收起气息,不敢置信道,“你这叫只会一点阵法?”

李追远:“正好瞎猫遇到死耗子。”

“可否考虑,入我的伙,我必全力护你周全。”

李追远摇摇头。

熊善也不生气,自嘲道:“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南通李家,定也是江湖上那种隐世大族。”

李追远:“不至于,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太爷天天有酒有肉的,日子在农村里,确实称得上滋润。

熊善:“太过自谦了。”

江湖上擅长阵法的,就跟这年头兴趣爱好一栏写钢琴、滑雪、马术的孩子一样,孩子不一定真的优秀,但家庭条件大概率不错。

熊善站起身,任凭雨水冲刷去自己身上的血污,然后重新穿上蓑衣。

“小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没有你的出手,我得因此耽搁很长时间,事态可能也因此,变得更坏。”

“你努力把这里的事情解决,就当还我的人情了。”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格局。”

“你先前是进去过了?”

“嗯,进去过了,桃花村在湖下,村后有个水下潭,应是原饮马湖的湖心,自那里可以进入那座水葬深处。

那里头……人很多。

我倒是成功混进去了,几乎就要见到那位将军,但在最后一步时,被察觉到了身份,里头死倒太多,尸气太重,我受了伤,导致体内尸毒压制不住,差点就交代在里头了。

好在,里面的情况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只等我的人到齐,以及另外三家的人过来,再下去一次,就能把那位将军重新封印回去了。”

“另外三家?指的是谢、汪、卜么?”

“要不然呢?”

“汪家人已经折了。”

“梨花告诉我了,但那并不算,这尊将军虽已腐朽破败不堪,早不复当年之勇,但也不是随便派家里小猫小狗就能应付的。

得让这三家,派出真正的核心族人过来。

我需要他们,来为我打掩护,为我创造机会。”

李追远:“我觉得,你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听说过老天门四家的故事,但我对故事的真实性,保持怀疑。”

“就算有些贴金粉饰,但也不至于太过离谱。”

“说不定就很离谱。明清之际,本该是赶尸人的黄金时期,几次大规模的移民潮,造就了大量的运尸需求,可即使在这种环境下,牛刀解却依旧没能复起,那会是什么原因?”

“你在怀疑那三家一直在打压牛刀解?但就算同为老天门四家,派系之间有斗争倾轧,不也是正常么?”

“或许,比这个更严重。”

“难不成,他们真敢冒大不韪?就不怕天道长眼?”

“天道只注重结果,其余的,它似乎不在乎。”

“还是得把人往好的方向上多想一想,我相信,在这种事情上,那三家不会犯糊涂的。”

李追远点点头:“所以,你是打算让那三家,以送死的方式,来帮你引开水葬里的‘人’么?”

“什么叫送死?太难听了。这叫,为正道牺牲,呵呵。”

熊善的笑声里,流露出了狰狞。

他是想装一下的,但被少年主动点破了,那就索性不装了。

主要是,一个从草莽中崛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可以正直,但绝不会真的傻憨,否则对那些已经溺死在江水下的人,实在是太不公平。

“那位牛刀解,你见到了么?”

“水上水下,我都探查过了,未曾见到。不过,的确是发现了一些人为痕迹,是有人故意要破开封印,放那将军出来,至少,让那将军的力量,可以溢散到外头。”

李追远默然,他听出来了,熊善的目的是来重新封印将军,那么自己,未来的安排应该是解决那位牛刀解。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前方湖水里,冒出了诡异的一长串气泡,起先只是一处,随后又出现了好几处。

“他们又出来了,距离有点近,梨花。”

“哎。”

妇人应了一声,再次将孩子尿布扯出,布帆设桌摆镜烧纸。

李追远这次没动作,伸手从妇人手里接过烧去一半的纸钱,润生和谭文彬也各自有一张。

很快,斜侧几十米处,有一支队伍自水下走出。

所有人都低下头,包括熊善。

那支队伍刚出来,另一侧又有第二支队伍出现,紧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总共八支队伍。

每支队伍都特意来到众人这边的“阴阳路客栈”,绕行一圈,然后在铃铛声中离开。

李追远这次没再企图去窥觑“它”,但哪怕只是低着头,眼角余光所见的地面处,也能看见他们的脚。

都是一前一后两个人,二人夹着竹竿在行走,中间有一个人,脚不沾地。

等他们离开后,众人纷纷抬起头。

熊善说道:“他们回来时,人就不止这些了,总会接到一些人上路。”

李追远:“这是将军的巡逻队么?”

“很不错的比方,很形象。

每一队赶尸人队伍里,都有一位双脚不沾地的,他代表着将军的眼睛,对他的任何窥觑,都会引得不好的后果。

梨花说,你看过?”

“好奇心驱使。”

“如何做到的,能教教我么?”

“我愿意教,但不太好学。”

“没关系,你问了我这么多关于下面的事,我相信,你是想下去看看的,对吧?”

“是的,没错。”

“我可以带你下去,好好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谢谢。”

“那你知道,我是通过什么方式下去的么?”

李追远:“难道是当先前出来的赶尸人队伍回来时……”

“没错,我混进去抬竹竿了。”

……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

熊善一边调理自己身上的伤,一边逗弄放在自己膝上的儿子。

润生支起了两顶帐篷避雨,一方一个。

李追远安静地吃着饼干,少年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帮熊善镇压了尸毒,双方之间的氛围也很友好,但彼此之间,还是有一条线存在。

熊善可以把那三家人当作“祭品”来牺牲,那他同样也能在需要时牺牲自己。

不过,这没什么好不满的,反而是这种彼此明晰对方界限的相处模式,让双方都很舒适。

没人是傻子,都有分寸感,那就不用担心对方的行为动作会莫名其妙地变形。

雨停了,但原本是昏暗的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熊善抱着自己儿子,主动走了过来,对李追远问道:“你喜欢孩子么?”

李追远摇摇头。

“我很喜欢我儿子。”

“看出来了。”

“正因为我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嗯。”

李追远无意去与对方辩驳所谓的“育儿经”,虽然他们这种望子成龙方式,怕是连极端派都会觉得太过极端了。

“这就是当父母的心态啊。”

李追远拿出一包饼干递给他:“要不要尝尝这个?”

“不用,我吃不惯这个。”

“哦。”李追远没强求,他只是为了打断对方原本可能会继续的话头。

“小兄弟,江湖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

“你虽然年纪还小,等真的要点灯游历江湖,最起码也得等你成年后,可一些事情,多少还是提前知道一点的。

你看眼前这片湖泊,现在是这个样子,可等你点了灯后,再看它,就是另一幅模样了。

那时候,就算你不想走,江水也会推着你往前走,根本就由不得你。”

“我听家里长辈说过,可以再点一次灯,要么归隐要么找个码头插坐。”

“那就是认输了。”

“你不会认输么?”

熊善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儿子:“其实,我已经累了,但我想为了他,再多争取一点。”

“理解。”

“我知道我这种心态不对,赌桌上赢红了眼的人,最终结局往往是输掉一切。”

“就不能想象,自己是最终赢的那个么?”

“呵呵。”熊善干笑了两声,“江湖太大了,野路子出身的,让我也感到佩服的,我也见过。

更别提还有那些从家族门派里出来的,他们的那些手段术法,有些甚至是我都无法理解的。

而在他们之上,还有真正顶级的门庭。

在江湖上,他们被称呼为龙王家。

这种家族,历史上出过太多最终胜者,底蕴更是深厚得可怕。

他们的家族子弟,点灯出来,不叫行走江湖,不叫游历不叫闯荡,他们把它称之为——走江。

听听,这得是多大的口气,偏偏人家,还真就有这样的底气。”

李追远安静地听着,他在思索熊善为什么要与自己说这些。

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对方似乎真没针对自己的意思,好像纯粹是在有感而发?

熊善:“你说,与这些走江的人争,我能赢么?”

李追远:“事在人为,就算是龙王家,最早不也是从草莽里走出来的么?”

“小兄弟,你当然可以有这种心气儿,但我不行。”熊善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儿子的脸,“要不是今天见了你,我怕也没有这番感慨。”

“嗯?”

“小小年纪,阵法使得出神入化,你知道么,这很吓人的。”

“这不至于。”

“这很至于,因为我不信你就只会阵法,别的不会。”

“还好吧。”

“也就幸亏你没点灯,我知道我最终不用和你竞争,但我清楚,在江湖的某个角落里,肯定有着像你一样优秀的年轻人,他点过灯了。

一想到我最后还得与这样的人,去搏杀拼命,争夺那最后的一席。

我会害怕。”

李追远:“你再继续说下去,不怕影响自己心气?”

“无所谓,看到你,再看看我儿子,我倒是觉得有指望了,呵呵,没想占你便宜的意思,但我刚刚疗伤时看着膝盖上的他,我脑子里真的在想着,是不是该退下来了。

好好把他培养起来,以后这江湖,让他去争。

等这一浪走完,

我就……”

李追远抬起手:“最好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哈哈哈哈哈!”

熊善发出了笑声。

这时,远处多个方向,出现了一列列黑影。

赶尸队伍,回来了。

“梨花!”熊善喊自己妻子。

“这次我来吧,润生哥。”

润生马上搬出小桌,李追远快速完成了布置。

熊善认真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先前的“含情脉脉、真情感慨”,过去也就过去了,谁也别真的当真。

真正维系和确保双方合作关系的,是实力。

李追远这次直接以业火点燃蜡烛,一红一白两根蜡烛,燃烧的是泛着黑色光影的烛火。

既然他不信自己除了阵法其它不会,那自己就帮他证实一下。

熊善点点头,舔了舔嘴唇,说道:“一股子正派淳厚味儿。”

燃烧过的黄纸开始分发,人手一张。

连续几次下来,大家也都有些习惯了。

熊善:“昨晚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混入他们队伍里的,步履得紧跟他们的节奏,不能乱。

最重要的是,不能去看中间那个。”

“嗯。”

“你个子不够,只需要牵着其中一个人的衣服走,就可以了。”

“谢谢,你考虑得真细致。”

那些队伍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聚,没那么近时,倒是不用急着低头,是可以看看的。

当然,中间那个双脚不沾地的,永远都看不清楚。

回来时,各个队伍的人数,明显都变多了。

而且应是中途“接”了人,或者光顾的客栈数目和位置不同,总之,回来时的队伍不似白天出去时那般紧凑,每支队伍之间,都间隔着长度不等的距离。

第一支队伍,四个人。

怪不得回来这么快而且排第一个呢,就只接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闭着眼,头发散乱,衣服脏破,这形象,很像是民安镇里自己曾遇到过的那个傻子。

当这支队伍靠近后,大家伙就都低下头,等其入水后,大家就再抬头,看向第二支队伍。

第二支队伍五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身形消瘦眼窝凹陷的中年人,他们也都闭着眼。

李追远发现了一个规律,接的人里,似乎,本就是要死的人。

所以,昨晚自己所经历的,才是特例?

因为自己和妇人以及那汪家七人,都属于外来闯入者?

也有可能,是汪家人的身份,会引起特殊的敏感?

两支赶尸人队伍,已经走入湖中,消失不见。

但等到第三支赶尸人队伍在远处出现可供遥望时,情况一下子就变得不同了。

第三支队伍,是四个人。

按理说,接的人少,它应该排在前面点,难道是因为它的线路最长?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侧的熊善,发现对方也是目露疑惑。

熊善是有经验的,所以不应该是线路的问题,而是真的出现了偏差。

等第三支队伍再近一些,李追远发现那唯一被接的那个,是个女人。

她穿着浅蓝底绸缎睡衣,脚着布拖,长发披肩,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一样。

最重要的是,其唇下有颗痣。

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在古玩市场接待自己等人的那位,是她给自己提供了牛刀解家的初步消息。

可她现在应该在市区里,怎么会到这里?

这不应该是她主动过来的,因为主动过来的话,她不会是这种装束。

李追远想起她曾说过,五年前她的丈夫在正月里忽然失踪,难道她丈夫当初也是以这种方式失踪的?现在的她,只是在重走她丈夫曾经的老路?

所以,这第三支赶尸队伍,竟然去了市里?

谭文彬和润生也是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也是认识那个女人的。

第三支队伍经过这里将要开始绕圈时,众人纷纷低下头。

女人身上有熏香味,绕了一圈后,经久不散。

这支队伍入水后,李追远开口道:“她是汪家人。”

熊善闻言,皱起眉头。

第四支队伍来临,众人举目看去。

也是四个人,意味着仍然是只带回来一个。

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婆,一身华装,珠宝玉石配饰挂满。

熊善:“这是卜家老太太,前阵子刚过完大寿,我还去蹭过酒席。”

第五支队伍,还是四个人,带回来的是一个青年,身穿白色背心,双臂处有极为明显的凹痕,小腿处更是肌肉发达。

这一点,和之前见到的那七个汪家人很像,赶尸人需要练双臂夹竹竿,还需练踢尸腿法,这两处地方因为刻意操练,所以线条会极为明显。

一个汪家人,一个卜家人,那不出意外,这个青年身上有着明显赶尸人特征,怕不是得姓谢?

所以,这三支赶尸人队伍,竟是去了老天门另三家那里,各自接回来一个?

第六支队伍隔着有点远,目前还只能看见远处的黑影。

熊善:“你猜,将军为什么要抓这三家人?”

李追远:“报复。”

除了报复,想不到第二个理由,总不可能是把人接去水底,请客吃饭?

熊善:“我忽然意识到,似乎得认真审视你所说的老天门四家内部矛盾了,我怀疑,这不是来自将军的报复。”

李追远:“有可能是来自那位牛刀解的报复,他已经可以借用将军的力量了。”

李追远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解决那位牛刀解,这将军的封印,就不会真的安稳。”

这个时候,就得施加一些引导,但不能用力过猛。

熊善点点头:“是啊。”

第六支队伍近了,可以看见了。

这次不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人,意味着接了两个。

一左一右,一个高壮,一个瘦削,全都闭着眼。

身旁,熊善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李追远特意看向他,这俩人看来熊善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如果说熊善还能忍住的话,那妇人则已经被惊愕到了,她喃喃道:“老二、老三!”

老二老三?这俩人,是熊善团队里的人?

当这第六支队伍过来时,熊善用极压抑的声音提醒道:“低头。”

这声提醒,是对妇人说的。

妇人低下了头。

第六支队伍,走入湖中,没入水面。

妇人开始抽泣,伸手攥住熊善的衣服。

可以看得出,这支团队的氛围,还是很好的,大家彼此认同感很高。

熊善攥紧了拳头,他脸上的疤痕,再次变得凸显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追远问道:“你安排他们做什么去了?”

熊善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说我只安排他们盯着言家谢和卜家,你信么?”

李追远本来是不太信的,只是像妇人那样,盯着那两家,等待那两家出人时再一起跟着过来的话,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被拉入这赶尸人队伍?

但很快,李追远就不得不信了。

因为他看到了更匪夷所思的一幕,第七支队伍来了。

这支队伍,足足有八个人,在今晚,算得上是大规模了。

排第一个的,李追远很熟,就是昨晚看见的年轻道长,也就是那对老夫妻的双胞胎儿子。

但在其身后跟着抬竹竿的,居然是虎哥。

虎哥另一侧以及其身后,是他的两个混混兄弟。

这三个人不是被自己安排在市里淘金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润生和谭文彬,也纷纷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因为比虎哥三人在队伍里头,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虎哥三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在抬杆,分别是阴萌和林书友!

上午经过梅岭镇时,谭文彬还通过镇上电话,与他们进行过沟通联络,当时一切正常。

因为前路还不明朗,所以自己也并未要求他们把虎哥三人引到这里来。

可现在,这五个人,却都出现在了这儿。

李追远:“低头!”

第七支队伍靠近了。

润生和谭文彬艰难地低下头,哪怕他们全都攥紧了拳头。

李追远低下头的同时,看向手中铜镜,且开始寻找角度。

按照先前的惯例,这支队伍会围绕自己所在的“阴阳路客栈”转一圈再回湖底。

自己需要计算他们的移速,避开中间唯一脚不沾地的不可目视之人。

在铜镜里出现虎哥的身影后,李追远闭上眼,心中计数。

睁眼快了,会看见那个“它”,自己会再次受伤;睁眼慢了,就可能错过阴萌和林书友。

时间到了,李追远迅速睁开眼,他从铜镜里,看见了林书友,阴萌则因在另一侧的缘故,受角度影响,被林书友遮挡住了。

而这时,林书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居然睁开了眼,目露疑惑,左右茫然张望的同时,嘴巴张开,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但从其嘴型变化中可以看出来,他说的是:

“小远哥?”

(本章完)

第142章

好消息是,林书友虽然在赶尸人队伍中抬着竹杠,但他能睁开眼,且似乎保留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

这意味着,他可能不是被“接”来的,而是自己主动进入的这个队伍。

可问题是,林书友虽然偶尔会脑子短路,但没开脸的他还是很听话的,尤其是自己还安排他与阴萌二人一队。

正常情况下,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在已有任务中,偷偷摸摸地去搞一些自由发挥的事。

自己这个团队,最注重的就是团队纪律。

所以,是中途发生了变故,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们俩不得不卷入其中。

坏消息是,他们正在入水。

走在最前面的黄袍道士手中的铃铛声渐渐敛去,水声泛起,李追远听力好,能听到他们一个一个走入湖中的声音。

李追远抿住嘴唇,开始快速思考。

因为……时间不多了。

眼下,林书友是保留着一定程度自我意识,阴萌虽然没能观察到,但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差状态。

但眼下是眼下,一天后呢?

明天会有八支队伍离开湖面,再次向外出发,可那时,每支队伍应该都是“俩人抬一人”的三人标准队形。

八支队伍归来,差不多也得是明天的这个点,也就是从现在起往后拨二十四小时。

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阴萌和林书友他们俩在湖下,还能保证安全么?

因此,要是自己选择再等待二十四小时,几乎就等同于放弃营救,期待他们自己能创造奇迹活着出来。

而如果你想去做些什么,唯一的机会,就是前方已经出现黑影,即将过来的……第八支队伍。

混入那第八支队伍里,下水!

李追远拿定主意。

少年的字典里,不存在二次点灯结束走江认输的选项。

因此,这水,他早晚都是要下的。

所以在这一基础上,不趁着阴萌和林书友俩人还保留着自我意识时下去汇合援救,难道要等到他们俩凉了后么?

李追远扭头,看向熊善。

熊善下去过,他有经验。

无论是从向导角度、组队配合角度,熊善要是能一起下去的话,无疑能够给自己这边救人增添极大的成功率。

熊善现在眼里流露出了挣扎。

李追远无法去具体衡量熊善与兄弟们之间的感情,但熊善先前已经流露出过想要二次点灯收手的意思。

当一个人主动流露出这种情绪时,意味着他的内心堤坝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而且下去的是他的兄弟,留在上面的是他和自己的妻儿,但凡这个配置调换一下,他的挣扎力度可能都没这么大。

事态的发展俨然已经失控,熊善现在就可以二次点灯,直接宣告认输,然后和自己的妻儿去度过余生,至多以后午夜梦回时,想起被自己见死不救抛下的俩兄弟,承受一点内心的谴责。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第八支队伍的铃铛声临近。

熊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消散一空。

他看着李追远,手却伸出去轻拍到妻子身上,说道:“我们去救老二老三。”

梨花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先低头亲了一下儿子,然后将襁褓系挂在自己身上,让孩子贴着自己身体收紧,以此彻底解放出自己双手。

面对熊善的目光,李追远很平静地回了句:

“一起。”

熊善笑了:“倒是让小兄弟你给比了下去,还是你更重感情啊。”

李追远:“接下来该怎么做?”

熊善先前是讲过混进队伍的方法,但他没讲真正的操作细节,也是为了故意藏一手。

“在他们将进和将出‘客栈’时,快速混入队伍,同时将纸钱丢掉,这样就能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成功混进去。

进到那里后,当竹杠开始转动时,就脱手放开,站着别动,装死人。

那里有一只眼睛,别在它睁开时有动作,要等它闭合时再找机会。”

“你上次是一次而成的?”

“我算半个本地人,当初杀了那个邪修后,学的也是他留下的辰州符,对赶尸人一道的禁忌和法门,多少了解一些。

小兄弟你若是感兴趣,我手里有些辰州符残卷,这次我们要是都能活着出来,倒是能借给小兄弟你看看。”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也是,你是担心这样会沾染到我的江湖因果。”

李追远没再去解释。

第八支队伍,就三个人,这意味着这支队伍没有接到任何人。

熊善:“我们这边三个先上,你们三个后上。”

他这句话,显然是把他的儿子也算作一个。

李追远:“好。”

少年将目光投向润生和谭文彬,他们回以点头。

第八支队伍来了,大家先集体低下头。

等这支队伍调整好角度,开始围绕“阴阳路客栈”转圈,也就是所谓的“进栈”时,熊善和梨花快速起身,一人一边,单手抓竹杠,肩膀顶起。

三张纸钱,自他们身上落下。

当队伍要“出栈”时,李追远三人也快速起身。

润生和谭文彬学着熊善他们的动作,李追远则抓着润生的衣服。

三张纸钱,快速丢开。

刹那间,只觉得整个人的视角都发生了变化。

四周的环境,变得一片模糊,只有身后,似有一座亮着灯的客栈虚影。

虽然是一步一步在走,但行进的速度却有些夸张,有一种诡异的空间错位感。

先前林书友应是感应到了什么,所以才睁眼寻找,但他位于赶尸队伍中,而李追远等人则在客栈里手持纸钱,相当于在另一个结界,所以林书友没能找到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走在队伍后头,没有走在队伍前头好。

因为中间脚不沾地的那位,你得避开,不能去看它。

所以,走在前面的熊善他们,可以更自由地看向前方,后头的李追远三人,只能左右张望。

但谁叫人家有经验的,导游走前面,确实无话可说。

脚下,传来了水花声。

要入水了。

前端的先进入,后端的随后。

水有些凉,但在完全浸没其中后,是有种无法呼吸的憋闷感,但这更多只是心理层面的感受,并未出现真正生理上的强烈窒息。

很难受,很不舒服,却淹不死。

这应该是这支赶尸队伍的又一特性。

原来,亮亮哥每次去找白家娘娘,就是这种感觉啊。

即使每次都要经历两次这种痛苦,也阻挡不住他频频往返南通的脚步。

队伍在湖底行进,两根竹杠似是一艘船,压得很稳。

走着走着,李追远看见了一座水下村落,它被淹没于水底,这应该就是桃花村。

水下的桃花村依旧保留了大部分原始风貌,队伍也是在村道中间走过去。

出了村后,队伍又继续向下行进,这里才应该是真正的饮马湖。

向下,向下,再向下,这应该是在朝着湖心进发。

终于,李追远感知到了双脚落空,整个队伍都开始垂直下降。

可即使如此,身后的“赶尸人”双脚还在继续按照原本的频率前后摆动,大家也就跟着其节奏,继续摆腿。

下沉,下沉,再下沉……

“哗啦。”

第一次体验到,下沉后会出现浮出水面的感觉,污浊却又真实存在的空气涌入鼻腔,开始抚慰你的心肺。

这里,是一座位于水下的水潭。

水潭前方,立着很多人。

大家都是下半身立在水里,闭着眼,稳稳的,一动不动。

这时,竹杠开始转动。

熊善和梨花脱手,立在原地,润生和谭文彬也是松开手,原地站着。

标准的三人赶尸队伍像是在这里完成了卸货,然后继续前进。

水潭上,有一座古老厚重的石门,左侧的石门只剩下半截,右侧的石门则满是龟裂,通往石门的台阶上,更是有一个大坑,边缘带四道粗壮的凹痕,像是被用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

周围岩壁上原本应该是精心描绘的壁画,类似圆弧穹顶格局,但现在这些壁画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黑色污迹,应该是溅上去的血。

这里,曾发生过大战,死了很多人。

忽然间,“天”亮了。

头顶,出现了一团红色的鬼火。

鬼火一般不是这个颜色,但这团火焰中,真的像是有一只眼睛,在扫视着下方,带来磅礴的压力。

这“眼睛”,让李追远有种极强的熟悉感。

卸下人的赶尸队伍开始走入石门,在他们行进过程中,隐隐有火苗在他们身边不停地摩擦生出,却又被另一股力量重新压制住熄灭。

他们本不该动的,鬼眼之下,任何的多余动作,都会被视为异端,降临火刑。

但要么是鬼眼被破坏过了,要么是被人为修改过,亦或者是二者皆有之,总之,这鬼眼对赶尸人不起作用。

赶尸人可以自由进出这里,可其他人却无法享受这一待遇。

就算没有岸上来自熊善的提醒,这会儿大家也不会乱动,来自鬼眼的警告,浓郁得近似实质。

前面还有好多排的人站着,李追远个头矮,可以从下面人腿之间的缝隙里,看见最前排的一些细节。

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前两排人的后脑勺。

从头型上看,他们都是成年人。

且前排往后,整体高度上明显呈一种渐高趋势。

这意味着,并不是因为前两排都是侏儒症加大头病患者,是因为他们被融化了。

这座水潭,就像是一座烛台,被接到这里的“人”,会在这里融化,成为蜡油,用以维系那颗鬼眼的存在。

可问题是,这种手法固然巧妙,但和这威严的鬼眼放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太不搭了。

魏正道曾仔细严厉批判过邪阵。

少年深以为然。

因此,李追远知道,普通的邪阵确实能伪装出正大光明的气息骗人进入,但越是高明的邪阵就越是难以遮掩其本质气息,而且,也没必要这么做,因为值得你如此严阵以待去做布置的人,不可能瞧不出这种简单的障眼法,就显得有点脱裤子放屁。

并且,要想保持鬼眼的长明不灭,靠赶尸人队伍去外头不停地接人进来当灯油,也委实有些太麻烦了,有种靠马匹来拉火车头的感觉。

要是让自己来布置这鬼眼……上头不就是湖么,直接借用湖水的潮汐,与鬼眼对接,只要湖水不干涸,那鬼眼就能生生不息地存在。

忽然间,李追远眼睛一亮。

怪不得自己会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把自己思路代入后,这鬼眼运行原理,不就是《秦氏观蛟法》么?而这阵法本身,不就是秦家的《龙眼锁门阵》么?

只是维系存在的方式被改了,而且原本应该是一双鬼眼,现在就只剩下了一颗。

秦家以前老宅的闭关处,就会布置这种阵法,防止闭关时被外界打扰;一些特殊的禁地也会布置此阵,就是但凡有不开眼寻摸到这里来,那被烧化了,也丝毫不冤。

看来,这是一位秦家龙王的手笔。

当初是他,集合老天门四大家,在这里镇压了将军。

有一说一,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来到“先人遗迹”。

虽然这遗迹,已经被毁坏修改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就在这时,鬼眼逐渐变得暗淡。

这应该就是熊善先前所说的,等它闭眼。

李追远呼吸加重了一些,你改就改吧,还把这阵法档次改落得这么低!

谁家禁地处的阵法,还带闭眼打瞌睡的?

终于,鬼眼彻底熄灭。

熊善动了,梨花随后一起动,二人离开原地,开始向前搜找他们团队的老二老三。

“找!”

李追远带着润生和谭文彬也动了,开始搜寻阴萌和林书友。

水潭里的人很多,光亮度又不够,所以搜找起来还真麻烦。

好在大家可以先从高度入手,只在后两排搜索就行,毕竟是才送进来的人,还不至于融化变矮。

可此时,李追远心里却有疑惑,阴萌什么状况他不清楚,但林书友应该是能自由活动的,先前鬼眼睁开时他不敢动能理解,现在鬼眼闭起了,林书友怎么还没动?

水潭里,现在在活动的声音,不算梨花胸口的孩子,一直只有五道。

其次就是,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睁眼闭眼”忌讳的话,那这里的难度无疑太低了,熊善也不会说他上次进来时差点交代在里头。

所以,这个地方进去和出去,并不在一个位置?

要想从这里出去,还得进那座石门里头?

少年清楚,现在就算去问熊善,人家也不会明摆地告诉你,他们内部兄弟情归兄弟情,在对外时,可不会拎不清出现丝毫含糊。

“停!”

李追远出声提醒。

润生和谭文彬即刻不动。

熊善和梨花则在继续寻找,梨花听到了来自李追远的提醒,但见其丈夫没反应,就没停下。

鬼眼,确实还没亮起,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新的光亮,熊善这才拉着妻子的手,二人停下不动。

李追远预判早了半分钟,让谭文彬和润生陪着自己多扮演了一会儿木头人。

这是李追远的失误,因为他把正确的运行节奏,代入进了不正确的阵法中。

又是一段时间的等待,等鬼眼再次熄灭时,五人又同时动了起来。

李追远这边还是没能找到林书友和阴萌,不仅如此,连虎哥仨人也没看见。

不过,谭文彬却找到了老二老三,这俩站在倒数第二排的中央位置,闭着眼,一动不动。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

先找到他们的人,万一他们把人接走后,不帮自己这边找人怎么办?甚至可能他们就先走了。

李追远主动喊道:“找到了!”

难点不是在于找人,而是这么一伙人,该怎么安全带出去,以及熊善心里,应该还想着去封印将军。

人家,不至于这般短视。

熊善和梨花马上涉水过来。

梨花:“老二,老三!”

面对呼唤,老二老三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像是已经死了。

李追远准备出手尝试唤醒,但见熊善已经在取符结印,他也就不多事了。

熊善在结印后,将一张辰州符贴在了老二额头,大拇指顺着符纸向下一滑。

老二鼻孔里溢散出一股黑雾,眼睛也随之缓缓睁开,但他只能睁眼后转动眼球,却不能说话和移动。

李追远双目瞬间一凝:他被人下了禁制!

熊善:“哈哈哈,老二,幸好,你没死,你等着,我帮你把禁制解……”

熊善声音停住,他也发现了问题,是谁给老二下的禁制,下禁制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二的眼珠子,开始不停向斜侧快速移动,那里正好是老三的位置。

熊善:“老三,他怎么了?”

李追远:“他在叫你快跑!”

先前老二一直闭着眼,他怎么知道老三就站在他身边?而且就算睁眼后,他不扭头,也看不见老三所在的位置。

这正好是巧合上了,做眼神示意的时候,恰好瞥向了老三所在方向,把熊善引得当局者迷。

“润生哥!”

少年伸手抓住润生胳膊,润生习惯性一甩,将李追远甩上他后背,然后另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手臂,气门开启,润生在少年的方向指引下,开启了狂奔。

熊善经提醒后,也终于意识过来,搂着自己妻子往后跑。

老二衣服里,亮出了蓝色的光,似有一道道符纸挂在里头,更有一根根锁链缠绕,锁链里裹挟着黑气,正与符纸的力量进行剧烈摩擦,这一切,都伴随着宿主的睁眼而正式开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电蛇在老二身上乱窜,他的眼耳口鼻处,也都有黑色的火焰喷出。

不仅是外面,他体内也被填充了东西。

这绝不是“赶尸人”干的,只可能是给他们俩下禁制的人,给他们预留的手笔,让他们带着这些,被赶尸人接入了这里。

老二身边黑色火焰的喷发,引燃了老三,老三身上也是先出现了蓝色的光亮,随即口中喷出黑焰。

这些黑焰是尸火,以特殊方法将尸油炼制,点燃后,能极易引动尸气,将周围尸体一并燃起。

“啊!!!”

“啊!!!”

伴随着老二老三体内尸火的进一步喷发,他们身上的禁制也随之被抹除,但二人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老大,脑袋就脱落下去,身躯快速融化,容器破碎,尸火倾泻而出,开始大面积的扩散。

其他人沾染上了尸火之后,哪怕是死人,却也开始扭曲抖动,就像是焚尸炉点燃后,尸体也会变形做出些动作一样。

一时间,大半个水潭区域,如同群魔乱舞。

“老二,老三!”

熊善一边噙着眼泪呼喊着他们,一边拉着自己的妻子,不停地往石门方向跑。

而李追远这边,压根就不带回头看的。

润生气门开启后,力道速度实在过于可怕,谭文彬毕竟普通人的身躯,这会儿又没机会让他请鬼上身,竭尽全力跟随一段后,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不过润生依旧拉着他继续奔跑,谭文彬身体如同河边打水漂一样,“啪嗒!啪嗒!啪嗒!”被带着飞驰。

彬彬手脚并用地开始滑动,尽可能地帮点忙,同时把嘴巴闭紧,防止被灌入脏水。

但只嘴巴闭紧没用,因为鼻子耳朵没法闭,尤其是鼻子,正对冲刺方向,强大的冲击力带来水压,将这些潭水打入鼻腔。

可即使如此,依旧不能停下。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因为鬼眼,快睁开了。

终于,李追远三人先一步来到岸上,谭文彬跪坐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同时,鼻孔里也流出热感,应该是流鼻血了。

这时,鬼眼,也正逐步睁开。

熊善将两张辰州符,分别拍在自己和妻子身上,二人的速度得到了加持。

但先前到底是多种因素耽搁了,且熊善身上本就带伤,梨花身上还有个孩子,所以二人现在,距离岸边还有一点距离,应该能赶得上,但也有一定危险。

岸边,李追远开口道:“帮他们。”

谭文彬闻言,马上从自己背包里抽出七星钩,向前一甩,钩子快速伸长,然后快速将其交给润生。

熊善和梨花抓住钩子,站在岸上的润生发力,将夫妻俩钓鱼般地拽上来。

不得不说,俩人的功夫真不错,落地时也都是稳稳的。

梨花开始抽泣,转身,背对潭水。

熊善双眼泛红先看向李追远,对其点头,然后喉咙里发出低吼:“谢家、卜家!”

鬼眼睁开。

下方尸体在尸火下,全都在“舞动”。

一道道火焰自上方降落,砸向所有尸体,

一时间,整个人水潭上燃起了熊熊烈火,水潭开始剧烈沸腾,如同人间炼狱。

站在岸上的众人,一动不动,可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恐怖的热浪不断扑打在身。

终于,大火燃尽,水潭近乎干涸,所有尸体也都化作飞灰。

鬼眼变淡了一些,然后又到了其闭眼时,逐渐闭合。

熊善:“抱歉,让你的人也葬……”

李追远:“抱歉,我的人不在这里。”

———

被流感削了一层状态,码字状态差了,老规矩,先发一半,我继续码字,明天白天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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