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收买(上)

接下去的两个时辰,郭宁、胥鼎和贾涉三人反复讨论,谁都没有离开国子监的这座房舍。

直到深夜,三人才各自歇息,但郭宁回到自家府邸以后,又对着墙上高挂的巨幅舆图看了很久。直到吕函哄睡了小婴儿郭靖,出来探看自家丈夫。

“淮东?淮西?”

顺着郭宁的视线,吕函看到了舆图上位于定海军控制区域南方的两块。随即她又注意到,这两块地界上密密麻麻分布的城池、山川、河道里头,又有两个地名被朱笔重重地划了圈。

“真州?安庆府?”

吕函问道:“这两个地方,很有讲究么?”

郭宁盯着这两个地名,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阿函,今天我感觉很不好。”

这话风转得有点快,但吕函已经习惯了郭宁偶尔跳脱的思路,于是顺着自家丈夫再问:“莫非是贾涉这厮奸滑作态,惹怒了你?他是南朝之人,原和我们北方汉儿的刚健作派大不相同的。”

“不是惹怒啊,阿函。我感觉,自己被他羞辱了……”

“这厮怎么敢?难道是活腻了?”

吕函嗔怒叱骂了一句,又问:“你不会忍不住火气,把他杀了吧?前几日听说,这人似乎颇有才能,你打算引为己用的。莫非这会儿觉得,杀了有点可惜?”

“没杀!阿函,我现在也是个讲究人了,又不是在战场,怎么能轻易杀人呢!不过,南朝确实多有人才,区区一个知县,居然就能做到这种程度……”郭宁喃喃地道:“阿函,这厮今日给了我一个好处,用来收买我短期内不向南朝动兵。”

“伱答应了?船员在训练了,船也在造了,李云已经巴巴地去往南朝当内应了,这事是说停就能停的?不用和晋卿他们,还有诸将商议下?”

吕函看看郭宁的神色,又问道:“能收买你的好处,怕是非同小可?”

郭宁重重点头。

“是给了你南朝的水军战船图纸?还是帮你打通了明州庆元府或者福州那边市舶司的关系?又或者……”

吕函的神色有点变了:“他联系上红袄军的余部,告诉你杨妙真的下落啦?这可真就……”

“这叫什么话!”

郭宁嚷了一声,立刻搂过吕函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

吕函生产过后,丰腴不少,而且这两年毕竟生活优渥许多,她露在对襟彩领以外的脖颈处,皮肤很是光滑,还带着香气。郭宁闻了闻,手臂用了点力气,让妻子的背和臀贴的自己紧些。

“是钱。这厮拿了一大笔钱收买我,还答应从明年开始,不断地给钱。”

吕函轻轻扭动了下身躯,让自己坐的舒服点。她转头笑道:“多少钱?能让你乐成这个样子?”

“看到舆图上那两个地名了么?淮东真州,有个真州监,淮西安庆府,则有同安监、宿松监。”

“听起来像是南朝的钱监。”

“这几个地方,是南朝宋国开国时就有的铸币之地,后来随着宋国衰微,荒废不少。但直到绍兴年间,仍在大规模地产出钱币。贾涉说,他回返临安以后,将会在谋取两淮军政职务的同时,兼管泉司的提点官。史弥远要用他来控制归正人组成的军队,一定会在财政上稍稍开一个口子。他得了这个职权,再收拢南朝绍熙年间几个钱监关闭,而流落无着的铸钱工匠,就能迅速提高这几个钱监的产量,半年以后,可以翻一番。”

“翻一番是多少?这是宋国的钱监,其中出产还能有我们的份么?”

“嗯,真有我们的份。”

郭宁道:“贾涉提了个很详细的计划,自称用半年时间足够打通关节,奠定自家在两淮的地位;另外,他也很容易与南朝的丞相史弥远达成默契。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最晚明年四月开始,这三个钱监每月的产出,都会有五成是我们的。而且是直接运过边境,送到咱们手里。”

“五成?五成是多少,你别卖关子,快说。”

“大概是每月五万贯。”

“这么多?每月五万贯,那不就是一年六十万贯?”吕函吃了一惊,从郭宁怀里跳了起来。

六十万贯的铜钱,实在是个过于巨大的数字。定海军在海贸上,在盐政上的收益看似过千万贯,但因为北方缺少铜矿,铸币数量甚少的缘故,绝大部分都收的实物。郭宁在山东攒下的那些矿冶家底,与如今的物资吞吐量相比,实不足道,纵有产出,转手就在多个环节流出去了。

这六十万贯,却是实实在在的钱,是没有任何损耗的纯收入!

每年有新增的六十万贯收在库藏里,定海军就能发行五倍甚至十倍面额以上的交钞,在大金的境内足能当作三百万贯到六百万贯使用,而且还能保持币值大体稳定,正常流通!

定海军花钱如流水而老底子始终空虚的局面,立刻就能得到极大缓解了!

“六十万贯用来收买啥不行?”

吕函眼神散乱,好像看到了六十万贯铜钱摆在眼前,堆成金光灿灿的小山。过了会儿,她才问道:“贾涉用这笔钱买什么?就只是我们暂不向南朝动兵么?”

“买我们做三件事。第一,金宋两家和议如旧,各不动兵,我军但有南下之举,这厮先平毁了矿场和铸币之所,不管战事结果如何,这每年六十万贯立时就没了。第二,恳请我们在与南京路的伪帝分出胜负之前,莫要正式遣使宋国行在,去折腾叔侄之国或者伯侄之国的名义。至于正式的岁币金额,宋国那边会将之一分为二,两家各取其半,谁也不得罪。”

说到这里,郭宁摇头笑了两声。

吕函顿时就明白了:“头两件事,就是南朝把岁币缺少的部分稍加一些,再偷偷给我们,而免去朝堂上纠结名目,生出事端。另外,史弥远由此也会获得一个和我们私下往来沟通的渠道,对他掌握朝堂风向颇有裨益。此举倒是把宋国的面子里子都挣到了。第三件事是什么,怕是有些荒唐?”

“这厮提了个建议说,看在六十万贯的面子上,如果南京路那边的伪帝有威胁大宋两淮的举动,我们得在山东西路等地做出策应,以吸引敌人兵力,保障大宋的安全。”

吕函愣了半晌,慢慢地道:“你先前好似是说,打算收服这贾涉,作为南下攻略宋国的内应。按这说法,倒似是贾涉拿着六十万贯收服了你,作为宋国在北面看家护院的伴当。”

“所以我觉得,像是被人劈面羞辱了……”

郭宁长叹一声:“但若这厮真办成了,这可是每年六十万贯的好处啊!有这好处到手,我便放过宋人一年两载,又如何?明日我打算派人请晋卿先生一齐商议,只消大差不差,咱们还是得以实际利益为先。”

这夫妻两人一旦商议正事,顿时便顾不上旖旎缱绻。哪怕坐在一处,神情却都转为严肃。

吕函在厅堂里来回走动,思忖着说道:“本来咱们也正是忙不过来的时候,真要是能得五十万贯,许多大事都能稳妥推进。待到自家实力雄厚了,扫平不服当如摧枯拉朽。不过,只怕这样做,给了那贾涉太多周旋的余地……”

“他能有多少周旋余地?就算他有什么想法,母亲和幼子在我手里,还有个李云时不时地露脸,足以挟持他……”

“不不,这件事如果办成,贾涉周旋在两家之间的身份,就有了两家同时认可。此人明摆着依然心向大宋,又如此滑溜多智,有了这样的条件,必定能经营起相当的局面。况且你的想法,他也看明白了,所以才开出六十万贯的条件,想拖延你一年两载……我敢担保,到时候你若率军与宋国厮杀,在他身上必生波折。”

本以为相当高明的谋划,现在渐渐有点跑偏?

郭宁忍不住又揪了揪胡髭,叹了口气:“我以周为国号,意头很好,可惜隔着时间太久,唬不住读书人。要不,还是宰了他吧。”

北方汉儿政权和南宋的互动,推演起来有点难。整了一个大活儿,铺垫了好久都塞不进故事里……容我仔细盘算。

另外,南宋铸币的实际情况要复杂的多,比如淮东淮西两路压根没有铜钱监,出铜料的大头是在江南东路和广南东路,包括饶州、信州等地。淮东淮西的钱监,包括真州监和同安监都是出铁钱的。按《水心集》里记载的数字。十年产出合计400万贯;按《两朝圣政》卷48的说法,每年是合计铁钱50万贯。

宋史里头关于铸钱的各种记录也很详细,有说真宗时,每年铸铜钱在105万贯,铁钱21万贯;北宋末年,每年铸钱将近300万贯;南宋时则有内帑岁收新钱一百五万的记录,等等等等。

我偷懒了,不想再去细分……铜也好,铁也好,反正都是钱。

(本章完)

第713章 收买(中)

吕函轻哼了一声:“他是聪明人,你不舍得!”

“嘿嘿,聪明人到处都是……”

“但像他这一类的聪明人不多!能专心致志想着靠钱解决问题的聪明人,只有这一个!”

郭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叹了口气:“阿函,你看出来了啊。这人满脑子都是钱,很难得。”

郭宁陷入了沉思,吕函拉着他的手,让他往后退,坐在长榻上。长榻一角有常备的毡毯,吕函将之张开,一半铺在郭宁的腿上,一半铺在自己腿上,然后靠着郭宁的肩膀,仰脸看看郭宁粗糙而黝黑的面庞。

童年时,她经常看到郭宁愤怒的模样,少年时也如是;到如今她二十岁了,身边的郭宁已经从玩伴成了丈夫。郭宁依然是那个执拗而凶狠的性子,又有许多不同,比如,他用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多,性子也越来越深沉了。

吕函明明一直就在郭宁身边,却不明白郭宁的变化究竟从何而来。但有一点她始终坚信,那就是郭宁的想法和做法,都是为了照顾身边的人,甚至扛着身边的人往前走。只不过随着地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他想要照顾的人也越来越多。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吕函照顾孩子累了,已微微打鼾,郭宁依然在想。

此前水师纲首作乱,郭宁勃然大怒,所以下令把经手此事的贾涉抓来,必要揪出背后下令策动之人,予以报复。

下令之人是楚州的应纯之和扬州李珏两个,自有李云去对付。他们但能留着一口气回到临安,李云这左右司郎中便等于是白当了。

贾涉来了中都以后,郭宁才发现贾涉这个人本身,才是李云此行最大的收获。

他原以为,贾涉是个才干出众而贪婪好财之人。在北人眼里,南朝的官吏大都如此。

可实际上,此人还真不是通常那种只知谋取私利的贪官污吏。

他所思所想乃至所做的事情都离不开钱,皆因他当真觉得,钱是能够影响军事和政治的关键,钱能用来解决一切问题。甚至宋金两国之间,如果贸易畅通,大家都有钱赚,也就少了冲突的可能。

先前他在高邮、盱眙等地任职,就非常热衷于鼓动边境贸易,为各种明面上暗地里的商贾牵线搭桥。在宝应县,则天天都忙着为运河商路上往来之人开关引路。在这过程中,他看似赚的盆满钵满,其实这只是附带的收益而已。

他这个想法,就算到了天津府,眼看着郭宁兴致勃勃地操练水军军官,依然没有变化,反而还鼓起勇气,准备拿钱解决问题了。

天下皆知郭宁粗猛,是个凭借武力上台的草莽豪杰,贾涉却在郭宁面前大谈特谈他开矿铸币的生意经,想要靠着六十万贯铜钱的暗中交易,在两国之间形成某种默契。

这可不是某种话术……郭宁再三确认过,贾涉是认真的。

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对郭宁说这些。因为这种做法,放在一个勃兴势头明显而武力强横的政权面前,形同收买而收买的价码又似乎不高,很有可能他们一开口,就被暴怒的郭宁喝令拖出去宰了。

好在郭宁虽然出身草莽,想法却没有停留在草莽的层次。

他自起兵以来,在军事和地方管理上,始终依赖军户和荫户的两级体系。这种制度会造成一大批的基层军事贵族,仿佛汉时的良家子,唐时的府兵;再把标准放的松散些,其实和女真人的猛安谋克、蒙古人的那些千户百户的体制也有共通之处。

如果郭宁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无误,大宋和大元之后继之而起的大一统王朝,有曰明,有曰清,它们营建起家武力的套路依然如此。

这种基层军事贵族单以自身的经济条件,即可保障必须的装备和训练水平,进而也能在相当时间里保障军队战斗力的下限。

军人直接掌控相当规模的土地产出,又排除了官僚体系的盘剥和压制。有恒产所以有恒心,保障了军人的经济和政治地位,也就等于保障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当年郭宁在河北聚数百溃卒,就据此向部下们做出承诺,并制定了占据山东,逐步分配田亩,设立军户的计划,所以耶律楚材才会与郭宁一见倾心,认为郭宁胸中丘壑仿佛天授,从此跟随。

这种制度,确实是历代以来混一天下的不二法门,也是只有非凡人物才能认识并贯彻的屠龙之术。

在大金国腐朽不堪而蒙古军刚迈出草原、尚未臻至极高水准的情况下,这样的军队再配上足够勇猛的骨干,已经足以横行天下。

郭宁盘算过,既然蒙古军已然向西,正好便是己方大肆扩张的窗口期。就用手头这十几万军队,一口气横推了大金的半壁江山,然后饮马长江,拿下宋国。最后再回身去继续对付北面的蒙古,顶多捎上一个西面的夏国。

这是很可能做到的。越是经验丰富的武人,越能理解十几万训练有素的军队代表什么,同时代的金军或者宋军,在他们面前顶多只能算有组织的武装农民,郭宁率领部下们屡次以少胜多,其实并不特别艰难。

按照史书的记载,当年大宋的太祖皇帝以殿前都点检的身份统领后周兵马,以敌北方的大辽。此君在黄袍加身以后,也是这么个先南后北的做法。

郭宁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平定天下之后转而向北,也足能精力健旺。不至于像南朝那样换个无能皇帝上台,只会在高粱河飙车。

四年前,他从河北塘泺的污水寒冰中醒来的时候,就决心要扼住蒙元崛起的势头,重建汉家秩序。时至今日,他对实现这个目标的信心越来越强,某种程度上讲,他已经实现一半了。

接下去只要按部就班,战胜必须战胜的敌人,就能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新王朝,一个集中的、稳定的、内敛的王朝。

这便是耶律楚材或者胥鼎等人希望看到的,他们所能想象的盛世无非如此。这个新生的王朝依靠无数学而优则仕的书生、无数占据土地和资源的勋贵,去统治着无数胼手砥足的农夫,按照其自身的规律延续,然后腐朽衰亡。

再然后,便是新的王朝建立。

千百年来,强有力的王朝这样崛起,千百后,一个个王朝依然这样崛起,成功和失败的套路都是一样的。

他们崛起,又衰微;它们的军队以强盛起步,然后腐化,被摧毁;他们此起彼伏的过程仿佛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数千年来,这片土地论人口稠密、经济发达、文化繁荣,都是全世界的翘楚。但他们经历太多次重复了,事实上浪费了许多时间。

这其中的缘由究竟是什么,郭宁不觉得自己有眼光去看明白。

但是,既然已经做到这程度了,再多做一点,去试试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不可以呢?

此前郭宁反复宣扬“广积粮高筑墙”的想法,其核心就在于,哪怕军力强盛,也不要急于东征西讨地大肆扩张。

定海军的长处,在于基本盘的稳固,也在于通过贸易获得的巨大利益支撑。那么,站在定海军的立场上,当前需要的就是耐心经营,把新政权带给治下军民百姓的利益不断做大,进而使得自身控制区域持续地稳定和繁荣。

这样的局面延续个三年五载,随着海上商贸的持续增长,整个北方的工商业都会逐渐复苏。以此来吸引定海军上下的诸多新贵,便能使他们比比单纯农业经营更快更多的集聚财富。或许,这样就能催生出某种新的基本盘,进而使得郭宁的政权不同于旧日的诸多王朝?

至于大一统本身,只要坐等瓜熟蒂落就行。在这个过程中,财力和武力都是工具的一种,并无高下之分。而所谓财力,包括了军国所需各种物资在内,并不只有铜钱这一种。

郭宁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毡毯,慢慢推开门走出去。

倪一正在院门处和几个同伴低声闲聊,见郭宁出来,立时恭声行礼。

“去把贾涉叫来。”

“是。”

贾涉须臾便至。他大约也是谈的亢奋了,显然没睡,也没换衣服,以至于浑身衣袍随着他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都起了皱,落在深夜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拜见周国公。”贾涉行礼如仪。

我想过了,你方才提的建议很好,如果只将之看作一年两载的贿赂,有些可惜。”

郭宁笑问道:“而且,伱怎么保证,自己能说服史弥远呢?若你去了临安白忙一场,我那六十万贯岂不就凭空飞走了?那可令人肉疼得紧。”

贾涉轻声回答:“史相治政务求平稳,而有未雨绸缪的周全。我这个建议,最能保障朝堂的平稳;而史相万一改弦更张,手头也会有可用之人,可用之钱财,所以,不会做不到的,周国公大可放心。”

“我实在放不下心,所以方才想到一个法子。”

“这……”贾涉问道:“什么法子?周国公,如今南北局势大致平稳,咱们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莫要……”

郭宁压根没听他的言语,转而从袍袖里套摸出了一本薄薄的薄册,扔到贾涉的怀里。

“这样东西,你到临安以后,拿给史弥远看。就说,我在中都辅佐大金皇帝,每日里开销金山银海;想来史相公在临安摄政,也有的是花钱的地方。既如此,每年的六十万贯,我不白拿他的,这些不妨都算作股本,一齐经营。史相若有兴趣,可以私下排遣得力人手,到天津府来与我面谈,或者我派人去,亦无不可。”

贾涉翻开簿册看了两眼,猛抬头:“这是商行?这么大规模的商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