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保伍(上)

蒙古军深入金国的领土已经三个月了,他们的军队规模扩大的厉害。

增加的人数,主要是草原上急需的各种工匠,还有健壮女人和孩子,也有许多新依附的,整建制的军队。比如蔚州杨万所部、飞狐赵瑨所部,霸州的石抹勃迭尔所部,济州的贾塔剌浑所部等等。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蒙古军对金军动向的掌握越来越清楚,比如完颜撒剌所盘踞的益都以南,莱州郭宁所部,就确确实实如拖雷的近侍所唱的那样,泥鳅般地缩在海边。

定海军节度使所控制的数万人丁,这会儿全都忙着,心思甚至不在蒙古人的身上。

自从郭宁下令,五日内落实保伍法,分配田地,实现军民一体以后,从海仓镇到西由镇三山港,靠近海边的十余座屯堡里,数以万计的军民都沸腾了。

对军民百姓们来说,蒙古人再凶恶,毕竟还在数百里开外,那种传说中噩梦般的事情,未必会发生在莱州呢。当前的关键是什么?

是节度使所说的保伍法,是和保伍法配套的分田分地!

这些年来,山东的百姓遭到多少次的摧残,多少层的盘剥?良田抛荒千里有过,人相食有过,失去田地的百姓无以为生,又不堪为奴为婢,以上千人上万人规模逃亡也有过。

为什么会如此,百姓们想不到许多,也看不了那么远,他们只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地。千百年来,汉儿都以农耕为生,失去了地,就失去了一切,就没了活路!

现在,节度使说,要给所有人分地,而且,分的是不会被转卖剥夺的地,还会设立保伍,由军队里的将爷们担任保长,伍长,保证这些地一定扎扎实实地落到手里!

节度使说了,整桩事,只给五天时间!

这五天,就是关乎性命,关乎未来的五天!

五天里,难免出了些乱子。有些格外激烈的,以至于郭宁要出动本部护卫去弹压。但大多数时候,两方都有意愿,彼此并不为难。

百姓们很热烈地讨论,也壮着胆子去询问士卒们,打探郭节度麾下那位指挥使和善些,那位都将比较好说话,那一支兵马的驻地,会离海边的盐碱地远些。

士卒们也发动了一切聪明才智,甚至有人专门整理出了小册子,总结挑选本伍百姓的隐秘诀窍。

比如,家里没得壮年男子的,便是消耗粮食的无底洞,就算分配了田地也无力打理,说不定还要伍长去贴补。

家里只有壮年男子而无男女老少的,恐怕不是寻常百姓,不好管理。

家里壮年男子极多的,更麻烦,那种大族多半会在本伍反客为主,最好禀报上司,勒令他们分开户籍,各自安置。

种种事项不一而足,一开始约莫十条,才过了两三日,就被有心的将士们扩张到了五十多条。

对于绝大多数不识字也没文化的士卒来说,这么多的注意事项,本身就成了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比如赵决麾下的得力都将,名叫萧摩勒的,这会儿就念念有词地记着这些诀窍,慢慢走在临时安置百姓的营地里,左顾右盼。

萧摩勒今年三十岁,是个自幼从军的边地老卒。

他身体很壮实,双腿有明显的罗圈,走路的步伐很沉重,随着步伐,粗黑的发辫和垂挂在腰间的武器晃动着。

萧摩勒的祖上,是因撒八之乱被朝廷强行迁到上京的契丹驱口,后来长期和渤海人、奚人游牧杂居,积功当上了乣官。乣官的地位甚低,所以萧摩勒少时家境贫苦,须得靠射猎弥补家用,否则难免冻馁。

萧摩勒十七岁的时候,就在上京当地的部族中有些名气。明昌末年,他跟着本地的详稳,被签到了漠南从军,十余年间,眼睁睁地看着蒙古人一步步做大,而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战死。

泰安以后,萧摩勒所属的详稳整个被打散了。萧摩勒得到了汉人老卒韩人庆的收留,于是跟着韩人庆继续当兵。

韩人庆在故城店失败以后,萧摩勒作为他仅有的几名部下之一,被韩人庆托付给了郭宁。

郭宁倒也不亏待他萧摩勒,令他担任侍卫。芮林战死以后,萧摩勒还被提升成了都将,地位与陈冉相当。

萧摩勒前几日有值守的任务,故而没顾上挑选民户的事,今日终于得空,又被陈冉揪着耳朵,吩咐了一大通的诀窍,这才赶来营地。

但他从军太多年了,军队里的事情,一桩桩都记得牢,而军队以外的事,怎么都记不住。左右看了一番,不到小半个时辰,他便悲哀地发现,自家嘴里念叨的诀窍已经被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条,是陈冉专门说的:

“老萧你不知道怎么和汉儿百姓打交道,也不识字,所以,最好找个读过书的文人,让他帮你办那些杂事。”

“听说穷措大最是奸滑,万一他骗我怎么办?”

“你傻啊,他敢骗伱,就打他!打过了还骗,就宰了他!”

这话很有道理,萧摩勒记住了。于是,当负责管理营地的军官问他要求时,他说:“要个读书人,其它的不计较。”

“只要是读书人就行,其它的都不计较?”那军官眼前一亮。

萧摩勒想了想,实在想不起其它的诀窍了,于是闷闷地道:“对!”

“有!有!”

那军官转身回营,过了会儿,带出个年约三十来岁的书生。

这书生身材瘦削,肤色黝黑,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虽然蓬头垢面,衣着有些破损,但看得出,用的材料甚是华贵。在他的腰间,甚至还缠着一根彩编的丝绦,丝绦上原本应该有些配饰,不过这会儿配饰早就丢了。

军官将书生往萧摩勒眼前一推:“便是这人了!他姓周,说自己是读过书,进过学的,不过,眼下身边没有家人了,也没得亲眷。萧都将,你看……”

萧摩勒围着书生,绕了两圈,伸出手去,捏了捏书生的肩和背,想了想,又仔细摸摸他的腿。

这书生的面相,倒是不恶,看起来确实是个识文断字的,站姿就畏缩,带着一股酸气。不过,体格不错,一定有力气,能种地。

但萧摩勒并不急着认同。

他在这几个月里,担任郭宁的护卫。郭宁每天晚上给傔从们讲课,萧摩勒但有时间,都会跟着听听。虽说粗鄙无文依旧,但在识字上头,其实有一点点进步的,并不至于像陈冉说的那样目不识丁。

他从腰间取出了一个皮囊,打开皮囊,拿出几个写了字的小木牌,挑出了两个笔划多的,举在书生面前:“这是什么字?”

“咳咳,这是个‘死’字。”

“那个呢?”

“嗯……这个字,乃是‘斩’。”

萧摩勒满意地把木牌收起,向那个管理营地的军官点头:“念得很快!确实是读书人!我就要这样的,他归我了!”

那书生,便是盘踞在莱州东面海滨,牢山脚下福山岛私港的海商首领周客山了。

当日他在掖县曲台城里,和徐汝贤等势家豪强一起商议对付郭宁,众多豪强俱都被徐汝贤说动,唯独周客山等人不愿参与。于是便被徐汝贤单独留在曲台城,等待整桩大事的结果。

结果便是郭宁麾下精兵呼剌剌杀到,将整座曲台城夺下了,还将徐汝贤的部下杀了许多。

周客山是个乖觉的,城寨一乱,他觑着个机会就逃,竟被他逃出了曲台城。然而没走多远,又撞上了韩煊所部,被抓住了查问。

徐汝贤的手下死得到处都是,这时候自承身份,天晓得会被兵痞们如何处置!周客山只得胡言乱语,给自己杜撰了一个身份。

原本以为韩煊问过就罢,却不料,郭宁遣出的三路人马,兼有收拢人丁和粮秣物资的任务。于是周客山又被卷到了海仓镇外的百姓屯营,成了等待分配田亩的一员。

周客山是有力的海商,见过世面的!他哪里有兴趣做人荫户?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再找个机会脱身,于是连续几日竭力抵赖,就是不想被人选中。

可是,眼前这个毛绒绒胡须,黑漆漆发辫的契丹人,竟然对我感兴趣?他还绕着看两圈,还摸了摸我的腿?

这……难道说这个契丹人,有那种癖好?娘的,南朝宋人喜好那一套,北面的契丹人也学坏了吗?

周客山觉得不妙,开始后悔不该表现出识字。他反手捂住了臀部,干笑道:“这个……将爷,小人不替人暖床的。”

(本章完)

第179章 保伍(中)

萧摩勒是契丹人,汉话本就寻常,何况两边的口音也不相通。周客山在说什么,他全没听懂。

见周客山面带警惕地捂着后股,萧摩勒顿时警惕。于是招了招手,让管理营地的军官过来:“这厮,莫不是屁股上生了大疮?那可不行。若死了荫户,我还受牵连呢!你可莫要害我!”

郭宁宣布要推行保伍法已经四天了,大部分的百姓都已经有了去处,不少人还跟着自家的保长,去现场踏勘了归属于他们的田地。

但剩下的人还有不少,营地里仍有许多将士往来,百姓们也熙熙攘攘。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天天都有杂事,很是辛苦。

听萧摩勒这般道来,军官心中不快,一迭连声叫屈:“萧都将,我还能害你?这书生活蹦乱跳着呢!”

当下军官便叫了两个士卒上来,一把按住了周客山,揭了裤衩检查。

周客山知道是自家想岔了,连连告饶,却哪有人理会他?

他心里有鬼,又不敢当真大闹。万一闹出了声势,被哪些旧日熟人指出了身份,更是不美……于是在地上滚了两趟,只得忍辱服从。

眼看周边百姓面露怜悯之色,还有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周客山简直欲哭无泪。

总算萧摩勒并不为难人。他的想法最简单不过,确定自家找了个体格壮实的读书人,就已满意,当即揪着周客山,又在营地里找了公使人来,细细登记了簿籍,各自签了花押,按了手印。

这一套办完,萧摩勒便有些烦躁。

他对周客山道:“然后怎么办?都交给你了,伱能成么?”

这位萧都将,真是个甩手掌柜,但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周客山笑了两声:“自然是成的。”

适才丢脸也丢过了,他倒也想得穿。反正已经签了契书,成了定海军节度使下属的保伍之民,一时半会儿便脱不了身。既如此,还不如用些心思,让眼前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我听说,萧都将,你是郭节度的亲军护卫,想来日后征战四方的时间会很多,未必有那精神管理土地。所以,接下去不妨搜罗些匠户,以后找块地,修个水碓,便是长久财源。”

“匠户?”萧摩勒摇头道:“那可不成。节度使先前下了令,什么石匠,木匠,铁匠之类,这会儿都要组建专门的衙门管辖,轮不着我们去选……你便挑两家老实可靠的民户出来,咱们去选过了地,赶紧签契书,按手印。”

“……那也成。老实可靠的民户也有。不过,都将,你来晚了,这营地里,壮年男女多的农户,早都被挑走了。营里剩下的这些民户,难免这里哪里有些缺憾的……我挑出的人,都将你莫要嫌弃。”

“嘿,那就得看你的眼光。”

周客山抖擞精神:“我知道两家,人丁虽不多,都是照顾田地的好手,正合都将所需。”

按照郭宁定下的制度,无论地位多高的军将,直接庇荫的百姓就只一邻,也就是五家人。不过眼下民户的数量不足,通常的一邻都是两户或三户。周客山自家便算了一户,另外还有两个名额。

周客山在营地里住了数日,认得几个熟人。当即带着萧摩勒,见了两家农人。

一家姓许,家长叫许狗儿,是个颇有力气的壮汉。许狗子有个瘸腿的婆娘,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两个女娃儿。因为能作活儿的人少,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一直没有被军户将士看中。

另一家姓胡,家长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唤作胡驴子。胡驴儿的家人早就死尽了,去年收养了几个流离失所的小孩儿继承香火,这趟兵荒马乱,小孩儿走失了一个,还剩下一男两女三个,都只有七八岁。

这家更凄惨些,家里全没有壮年男子,只有老弱,所以也不曾被人挑中。

周客山却偏偏选了这两家,将他们带到了登记簿册的公使人面前。

那公使人吃了一惊,问萧摩勒:“萧都将,你果然要这两家?”

萧摩勒想起来此之前陈冉说的,当即大大咧咧答道:“嗯,姑且如此罢!这周书生若敢骗我,就打!打过了还骗,就宰了!”

周客山在一旁苦笑。

填完了簿册,一个个地按过了手印,登记了年齿相貌。不相干的妇人孩子都回去了,许狗儿带着他的弟弟,与胡驴子两个一起出营挑选田地。

这事情,萧摩勒更懒得插手。但许狗儿和胡驴子都很殷勤,拍着胸脯说,会替萧都将、周先生都挑出好地来。

萧摩勒早年靠放牧和射猎为生,后来吃了十几年军粮,对种地一窍不通。他前几日当值,来得晚了,更听说好地都被挑走,早就没什么盼头。这会儿却见两人信心十足,不禁有些好奇。

结果没走半圈,听着许狗儿和胡驴子两个谈说,萧摩勒这个完全不懂得种田的,也有些佩服,时不时地问几句。

原来海仓镇外头这些田地,原本都属于阿鲁罕那个谋克。女真人不擅耕种,又止不住百姓逃亡,所以土地大片抛荒,最久的,已经荒废十几年。但毕竟有早年的基础在,放在行家眼里,很多都是好地。

有些地看似荆棘、盐蒿横生,其实一把火烧了荆棘,拿草木灰作底,稍施些粪肥,就能如上等田地一般耕种。有些地看上去靠海边的盐碱地太近,掏一掏都是沙壤。但沙壤有沙壤的好处,用来种植草药和果树,最合适不过。

甚至还有些被人挑剩下来的边角地块,看上去土地不规整,也够不着水渠。但那种边角地块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紧贴着海仓镇屯堡所在的高地,万一有事,从这里直接攀援峭壁,便可以立即奔回屯堡保命!

绕着屯堡走不到半圈,待要查看的地块没走过半数,想到还有这么多的好地可以慢慢挑选,几人都觉得快活。

逛了半个下午,眼看要折返回营地,向公使人禀报了,许狗儿犹自哇啦啦说着,有时候在空中比划示意,有时候直接下到地里,翻开土壤展示。他的弟弟,十二岁的许猪儿也跟着跑来跑去。

萧摩勒见这孩子有趣,便掏了块酥乳饼给他。

这种酥乳饼是女真人爱吃的口味,汉人会觉得有些酸臭。但这娃儿拿过就吃,倒不嫌弃。

许狗儿比划的时候,老头胡驴子折了根荆棘杆子,在地上划出图样,划几笔,和许狗儿讨论两句,最后两人俱都拍手:“便是如此了!我们便要这几块……靠得近些,正好彼此照应!还能藉着屯堡高地,挡住海风!萧老爷,周先生,你们觉得如何?”

“萧都将,你看呢?”周客山问道。

萧摩勒完全没看明白两人画的什么,但立即点头:“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就去写契书,再去请调该有的种子和耕牛!”

许猪儿跳了起来,快乐地大叫道:“有地啦!有地啦!要种地啦!”

许狗儿和胡驴子也笑。

许狗儿笑了两声,不知为何,流下泪来。而胡驴子满脸的皱纹和花白胡须,全都在颤抖。

无论多么艰难,人总是要活着,总是要耕种。千百年来汉儿都是如此。他们就像是随风飘飞的稻种、麦种,只要有地,便能生根发芽,便能产出。

这时候已是深秋,海风阵阵吹过,带来海滩方向永不停歇的潮水轰鸣,还有连绵苇海起伏的呼啸之响。与这巨大的声响相比,农夫的笑声很单薄,好像随时会被覆压,但他们一直在笑,仿佛获得了土地这件事情,能让他们永远不停地笑下去。

“可惜……说不定要打仗,不能放心耕种。”这时候,萧摩勒嘟囔了一句。

周客山正微笑着,闻听吃了一惊:“什么?又要打仗?不是都已经打服了么?”

“莱州境内当然打服了。不过,前几日蒙古人拿下了济南,那些家伙说不定会深入山东呢……到那时候,不得打仗?”萧摩勒奇怪地问道:“你们不知道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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