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得力臂膀

谢景温,何许人也?

谢景温的妹妹是王安礼的老婆。

王安礼是嘉祐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二人关系着实不错。其实不仅是王安礼,章越与王安国关系也很好,毕竟是多年蹭饭的交情。

因此这一层关系在,章越与谢景温也打过几次交道。

章越也从苏轼兄弟口中了解过谢景温。苏轼当初也挺认可谢景温的,但有一次二人一并出游,正好看见一只小鸟受伤从树上落下。

谢景温看也不看一眼,将小鸟踢至一旁,苏轼从此动作中觉得这个朋友不能交,于是以后便与此人少了往来。

当然苏轼是君子,他口中从不说人之过,此事还是章越从苏辙的转述中得知,但听苏辙说兄长与谢景温少了往来后。谢景温还道苏轼看不起对方,似有些不满。

章越由此而知,这就麻烦了。

最怕便是这般朋友交恶,人家可是清楚你的底细呢。

所以说交友一定要慎,慎之又慎。可是苏轼名气太大了,多少人想要认识他,他又欢喜交朋友,见朋友就掏心掏肺的。

话说回来,难怪自家娘子不肯自己放衙后喝酒,外出放荡形骸,难道也有这个用意在?

苏轼兄弟为官虽一直很清正廉洁,但真的一点错处也没有吗?

就算没有,还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

苏轼为官确实清廉无私,但他爱乱讲话啊!

乌台诗案后,苏轼写了首诗,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这首诗写在神宗皇帝去世两个月后,这个时候你居然闻好语?苏轼被章惇贬了之后,好朋友提醒苏轼千万不要再写诗了。

结果苏轼没有听,他在惠州建好新居,全家刚搬进去。他写了首诗‘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滕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诗被章惇看了,他笑了道:“苏子瞻被贬惠州还这么高兴吗?那就贬去儋州!”

这惠州新居才住了两个月啊!

这一纸令下,苏轼全家都是恸哭。

说实话苏轼这性子注定了他一生命运多舛。若他才华不高,或者能谨言慎行些,都不至于如此。

但是章越明知道如此,但是该劝的还是要劝,能帮些便帮一些吧。

章越抵至苏轼宜秋门的宅子中。恰巧苏颂也在这里,与苏颂同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苏嘉和苏駧。

这两兄弟当初拦过章越的车驾,不过他们的文章和副科都很好,章越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才学,特别将苏嘉拔为上舍生,免去解试直接参加今年三月的省试。

他们兄弟的副科则选了史学,在太学里他们还是章越经史兼治的铁杆支持者。

同时他们在太学之中还兼修多门,水利,武学,治民皆有涉猎。他们的父亲苏颂也是博学多才之人,发明了一个水象钟,堪称汴京一景,为不少士大夫们所津津乐道。

苏颂也兼修药材之学等等,苏嘉兄弟二人的博学完全是遗传自其父。

而苏轼苏颂联宗是在嘉祐,治平时,当时苏洵除授试校书郎,苏颂任太常博士兼校正医官,一见投缘便联宗,家都住在一起。

如今苏轼与苏颂延续了这交情。

章越与苏颂见礼后道:“正好制诰在此,我就不用多走一趟,我太学开了一门机械之课,还请制诰前往讲一讲擒纵机构(钟表内部机械)。”

苏颂早听说章越为太学四处网罗名师,只要有所长的人都可以至太学讲课。上一次邵雍被章越从洛阳请到太学讲了十日课。

章越足足奉上一百贯酬金,这不算路上的车马之费。

邵雍在太学讲了十日,来围观旁听的人足足有上万人次之多,堪称一时盛况。

苏颂一听就答允,官员们也是士大夫,谁又没有点好为人师的爱好。能得到章越亲自邀请也是一等礼遇。

苏颂坐了片刻就告辞了。

章越与苏轼兄弟对坐。章越开门见山地对苏轼道:“质夫与我说子瞻你会有大麻烦。”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

苏轼道:“自家父开罪于权贵以来,我已知难以幸免。至阙两年以来,我论事屡次触其意,便是不为此而屈。”

章越道:“子瞻,我记得见令尊时他说给伱取名(轼),便是希望你如马车上的扶手,虽不是司其事,但能担其职就好了。”

“度之可是想说,我上疏言陛下上元买浙灯的事草率了,”苏轼道,“我想起当初面圣陛下交待我,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这才仗义执言,以忘躯犯颜之士自居,否则便是愧对了陛下。”

章越心想,你正是因这一封疏真正惹怒了王安石。

苏轼上疏后,官家已是听从了苏轼建议收回了成命。但苏轼又进言‘厚风俗,存纲纪’,就显得得寸进尺了。

章越劝苏轼再度无果,也在意料之中。

苏轼又道:“度之的一片好意,我铭记在心。我虽危言危性,独立不回,但我不愿连累吾弟,若以后我遭遇什么不测,子由便托付度之照看了。”

苏轼手抚苏辙的背与章越言道。

这是哥哥对弟弟的兄弟之情,如今苏轼将苏辙托付给了自己。

章越吃惊道:“子瞻兄,你这是……”

一旁苏辙闷声不语,眼眶微红。

章越看着苏轼,再看看苏辙。

确实苏轼苏辙兄弟之间,章越平素与苏辙性子更相符,平日走得也更近一些。

苏辙沉默寡言,历史上他在三司条例司里因与吕惠卿不和,反对青苗法,熙宁二年的八月就被王安石贬官。

与兄长不同,从此以后苏辙没有再说一句新法的不是。

可是苏轼呢?那实在是……

不过苏辙也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元佑时新党被旧党清算,吕惠卿本可以逃过清算,但苏辙连续弹劾吕惠卿三疏,以至于吕惠卿也悲催了。

而这一次苏轼兄弟一到京,章越就告诫他们不可乱说。

苏轼没听进去,苏辙倒是听进了去,所以他在三司条例司里虽与吕惠卿不和,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如今还在条例司里任官。

今日苏轼便将苏辙托付给章越。

“子由日后你要以待我一般待度之。”苏轼对苏辙说道。

章越到了此刻唯有道:“子瞻兄放心。”

苏轼欣慰地点点头。

三人聊了会天,章越便告辞了。苏轼让苏辙送自自己出门。

章越便向苏辙问道:“子瞻兄近来与王介甫一方的人可有打交道?”

苏辙道:“原先最密切的莫过于子厚了,但近来子厚与兄长也少了往来,你莫非是说子厚……”

章越对苏辙道:“不会,此人虽自负得紧,但不会作出此事来,我是说其他人……”

章越又问了数人,待问道谢景温时。

苏辙道:“师直半个月前还来拜访,还说朝廷近来有意选拔谏官,还劝兄长找人保荐呢。”

“哦?”

章越纳闷了,谢景温要让苏轼出任谏官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你兄长可有答允?”

苏辙犹豫了下言道:“兄长还是有抱负,若能为谏官自是最好,故而想请范学士举荐之。”

章越略有所思问道:“那谢景温可还有问你兄长何事?”

“就是上一次先父病逝,我们兄弟扶柩入蜀,当时韩公赠我们兄弟三百金,欧阳公赠两百金,但兄长皆是不受。”

“还有呢?”

“于路途之事打听甚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旋即章越问苏辙道:“你对三司条例司可还满意?”

苏辙道:“不满意,免役法确实是良法,但是青苗法乃恶法,我与吕吉甫争论了数次,好几次我本打算上疏直言,但想起度之你当初的告诫,还是忍了下来。”

章越欣然道:“是这般,为官需常忍一时之气。”

章越心想苏辙确实听进了他的话。

苏辙对青苗法不满,王安石是知道的。王安石听取了苏辙的意见,也答允再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苏辙对新法任何不满,只能在内部讨论,不能告诉外人。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辙便是没有听进去跑去将此事告诉给了陈升之。

陈升之与王安石同管三司条例司,理论上也是苏辙的上级,不过王安石仍认为苏辙此举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默契,将苏辙贬官。

章越道:“太学课程开了许多,我这边人手实在是不足,我已打算向官家请求增设两名直讲,我想第一个保举你,你看如何?”

苏辙一听即道:“能去度之那办事再好不过。”

章越笑了笑,苏辙去任太学直讲是升官,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辙贬官后便被张方平征辟为陈州府学教授。

一个是府学教授,一个是太学直讲,两者地位相差太多。而且如今太学经章越的改革后,不仅直讲地位提高了,而且薪俸也比以往多了三倍。

章越一脸欣慰,此趟来苏府门上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虽没有劝得苏轼,但却得到了苏辙。以后苏辙应该会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

次日,章越便上疏官家增设太学直讲。

章越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苏辙,另一个则是好兄弟黄履。

在举贤不避亲这件事上,章越向来是当仁不让的。

(本章完)

第613章 车马砲

章越调苏辙至太学出任直讲,还出了些波折。

原来官家,王安石知章越要调苏辙至太学,都没有反对。政事堂那边有吕公弼,韩绛帮章越帮腔都十分顺利。

但是这人事调动却卡在吕惠卿那。

吕惠卿早就不喜欢苏辙,二人在条例司时便是针尖对麦芒,彼此各种明讽暗嘲,因为变法细节公开地拌嘴就不下三四次。

吕惠卿曾与章越说过,苏辙确实极是有才,但是几次公然反对他令他数度下不了台,令他非常难堪。

这一次屡次反对吕惠卿的苏辙,不仅没被贬官,反而高升为太学直讲。吕惠卿当下就受不了了。

吕惠卿对苏辙的高升非常的妒忌,当即上奏说新法中还有几项重要条款正由苏辙草拟。所以苏辙此刻绝对不能走。

这就非常搞笑了。

苏辙昔日在条例司被吕惠卿公然排挤。如今苏辙要走,却又成为条例司中不可或缺之人。

眼见吕惠卿居然阻拦自己要人,章越不能袖手旁观了。

章越与吕惠卿兄长吕夏卿当初共事,交情极好。

吕夏卿曾作到知制诰的高位,但因欧阳修被贬之故,也是主动出外。现在吕夏卿在欧阳修准备选的终老之地颍州担任知州。

章越想了想决定请欧阳修出面,于是他修书一封给欧阳修。

欧阳修对吕家兄弟有提携之恩,当初要不是他将吕惠卿推荐给王安石,吕惠卿能有手掌国策的机会吗?

章越这边给欧阳修修书,但心想还是最后动用这张牌面比较好。

章越决定亲自找吕惠卿说辞,不到最后不用欧阳修出面。

章越与吕惠卿同为经筵官每日碰见机会不少,平日经筵后,还经常结伴离去。

但王安石推曾布为崇政殿说书后,吕惠卿与曾布更亲近些。

另一个历史上,曾布本没有升迁这么快,吕惠卿也未升迁到天章阁侍讲,也只是崇政殿说书而已,但当初因为章越的举荐令吕惠卿仕途比历史上更顺利了,以至于曾布顺利填坑成为崇政殿说书。

这日吕惠卿正在迩英殿内侍直,章越路过正好走了进去。

看见吕惠卿与曾布二人正在阁内下象棋。

宋朝的象棋有些不同。

大致分为大象戏,小象戏,还有七国象戏。

这七国象戏还是司马光发明,可以有七个人同在一张棋盘上下象棋。

司马光将七国象戏的象取消了,因为司马光认为中国早已没有大象,所以名不副实。司马光非常喜欢下七国象棋,他有句诗‘闲敲棋子落灯花’,说的就是自己废寝忘食研究棋艺。

还有大象戏就是棋盘比今日象棋大,棋子也多。

但玩得人最多的还是小象戏,这就近似于今日的象棋了,楚河汉界什么都有,不过炮只称为砲。

吕惠卿和曾布正在对弈,曾布见了章越入内立即起身行礼,十分的恭敬。

至于吕惠卿则坐着不动,笑着道:“度之!可有兴趣象戏,来对弈两盘。”

章越一进门,吕惠卿心底就猜到章越找他何事。

章越笑道:“也好,今日便陪吉甫玩玩。”

一旁曾布正要重新收拾棋子,章越却道:“不必,我接着子宣下好了。”

吕惠卿看向章越微微笑道:“度之,可看了棋局?”

章越早看了一眼棋局,吕惠卿与曾布正下至一半,曾布处于全面下风。

章越笑道:“无妨!”

吕惠卿笑了一声,章越坐在曾布位置上继续与吕惠卿下了起来。

章越棋艺也比臭棋篓子强些,当初许银川,胡荣华等特级大师的对弈也看了不少。与吕惠卿坐下对杀。

这一盘吕惠卿本是稳操胜券的,结果被章越给逼和了。

吕惠卿性子好强自是不服,当下又要再来一盘。

章越答允了。

第二局吕惠卿下的满头大汗,看了章越一眼对方却是平静无比。

但见章越从容拿起‘过河卒’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却迟迟不落在棋盘上向吕惠卿问道:“吉甫兄,你可知这象戏的棋道吗?”

吕惠卿问道:“棋道?”

章越点点头道:“你看这老帅,被四面八方的棋子拱卫在中间,但却不动如山。”

吕惠卿一愣。

章越道:“你看这卒子最难,他是棋盘上最多的子,但却只能前进不能回头,就似凡夫俗子一般,这辈子也不能出头,只能作个马前卒。”

“伱再看士和象,拱卫老帅,但是士只能在九宫之内斜移,象只能走个田字,就似贵胄一般,离得官家虽近看似尊贵,但却才干平庸。”

吕惠卿面色肃然,曾布听章越说得好玩,看向棋盘道:“那么车马砲呢?”

章越笑道:“车马炮就好似我们人臣了,固是巧妙,但也有不足之处,你看这砲若无砲架,无从得力,故而也是不惧。”

吕惠卿道:“那车,马如何?”

曾布笑着道:“我看马是最强,我平日最喜欢用的就是这马。”

章越笑了笑拿起吕惠卿身旁的马,但见直接下了一步即叫了声将军!

曾布,吕惠卿看了一眼都是吃惊。曾布问道:“度之,难道你这马没有马脚么?”

章越失笑道:“是了,我下错了,马虽强,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但偏偏却有马脚,甚至一个卒子都可以令他束手束脚!故而子宣用马要小心马脚。”

吕惠卿笑问道:“那车呢!”

吕惠卿最喜欢用车。

章越点点头道:“唯有车至强也!但你看,他却最不受信任,故而安排在最远离老帅的地方。正如同古代领兵在外的大将,家眷必须在京,回京面圣不可携带兵马。”

顿了顿章越言道:“故而这象戏之中没有棋子最强的,吉甫,这车啊,才干虽强,但怕难令人心服口服。”

吕惠卿知章越拿车比喻自己,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么度之似何?”

章越拱手道:“我啊,就作砲就好了,因人成事,不敢为天下先。”

曾布听章越与吕惠卿这番对话,都有隐喻。

吕惠卿却知道章越却借着这棋道来告诫自己。

章越说自己作砲,再度表明了不与他吕惠卿争的态度。

但章越也说吕惠卿这能力才干虽强,但也要懂得团结人啊!切不可自持才高,而被人疏远。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吕惠卿就似这车一般,在外担任任帅臣,一直兜兜转转,但谁也不敢让他回京。

Ps:这车马炮的段子摘自网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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