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尽忠投效

夜晚的长安,没有了白天的燥热,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爽之意。太极宫极内极为静谧,偶尔有巡逻的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还有窗外花园里不知名的昆虫,吱吱的叫着。

放下杯子后,李言开始和许尽忠随意的聊了起来:“朕看卿也不年轻了,今年庚龄几何?”

“臣今年五十有三了!”

许尽忠心中一紧,这也是许尽忠一直担心的。

他就怕皇帝觉得他老迈无用,毕竟,以他这种年龄,出身又不算差,多少也算世族子弟。资历也是极深,从前隋就开始入仕,后来更是被李世民招入朝中。

又处在中书省这样的要害部门,这么大年龄了,还是个正五品的舍人,肯定没有多大能耐?

许尽忠也是有苦难言,李世民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他下面的臣子,要么是关陇世族出身,要么是山东或江南大族背景的子弟。其他的就是随他打天下的功臣勋戚,和魏征马周那样敢于针贬时弊的直臣。

他许尽忠的出身,说是世家,背景又不强,说是寒门,又完全谈不上。再加上贞观一朝人才济济,他许尽忠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不符合李世民的用人标准。

如今,好不容易入了新皇帝的法眼,他可不能被新皇小瞧了。

于是打迭起精神,给李言展示起自己的治国才能,还把自己平时写的一些对于时政利弊的心得拿给李言看。

李言轻轻翻阅,顿时笑道:“卿倒写得一手俊逸的飞白体,根骨之间,似乎是右军大家的基础。不过,隐隐又蕴含着着钟繇和卫夫人的痕迹,还有一些伯喈先生的影子。”

许尽忠眼前一亮,没想到眼前的皇帝年纪轻轻,在书法上竟然有此造诣。

这算是挠到了他的痒处,许尽忠兴奋的说道:“陛下好眼力,臣小时侯练字,临的就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待基础打牢后,又博采众家,先后临摹过蔡邕、张芝、钟繇、卫夫人、卫恒、王次仲、程邈等历代先贤的字体。”

“可能因为太过分心,最后形成的字体倒有些杂乱,好听点叫自成一体,不好听的话,就叫四六不像,微臣惭愧。”

“呵呵!”李言淡淡一笑,到底是自成一体,还是四不像,主要看眼前许敬宗,处在什么位置上了?

若是像原本的历史上,做了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就是自成一体;若是仕途就此而止,那就是四不像。和字写的怎么样无关,主要取决于字体以外的成就。

这就是官场,也是人生

随后,两人抛开了敏感的政务,开始探讨起书法来。李言最后才发现,许尽忠写字虽然不专注,可临摹过这么多人的字体后,倒是观察力极为敏锐,很容易发现别人字体的特点。

进而在须叟之间,模仿别人的字体,能达到七八成像。

若是遇到一些笔力不强的人,能模仿个九成九,几乎本人也辨别不出来的地步。

李言暗道,这不是水浒转里的圣手书手萧让的能力吗?

做为一个有志于耍弄阴谋诡计的人,李言默默的把许尽忠的这项技能记在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而且,李言微微撇一眼大奸似忠的许尽忠,暗自思忖,对方可能也有意在凝练这样的技能,以备不时之需。要知道,模仿别人的手迹,可是陷害他人、栽赃嫁祸的必备技能啊!

虽然许尽忠智慧超群、城府极深,也没想到自己知天命之年,眼看着仕途已经到头儿,要不了多久,就要致仕退出朝堂的是时候,还能遇到这样的良机,被皇帝如此看重。

这一个多时辰,两人平等交流。

许尽忠激动之下,已经把这次和皇帝的偶然相遇,当成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次机遇了。于是把自己多年的郁郁不得志和生平所学,一一展现在李言面前,唯恐不能被皇帝看重。

李言一个帝王,却听得很是认真,不但没有打断,还不时询问两句,劝解一番。

最后,更是对于许尽忠的个人能力,表现出了不加掩饰的认同。

做为一个皇帝,肯定不需要来迎合他,若不是真的对他的才学、思想、能力有了极大的肯定,决不会违心的去赞许。

这也让许尽忠发自内心的感动,有了些士为知已者死的慷慨激昂。

可能本性皆阴的缘故吧!

李言和许尽忠聊的颇为投契,不单单是许尽忠在刻意迎合。而是两人所思所想,对待一些事情的看法,竟然惊人的一致,这让许尽忠对李言更加叹服。

李言却是有些不爽,和千古阴人聊的这么来,莫不是自己的属性也不怎么光明?

直到子时初刻,王德进来提醒,李言才遗憾的离去。

实在是年过五旬的许尽忠,舔的太好了,每句话都说的恰到好处,每一次吹捧,都让李言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若说溜须有段位的话,许尽忠无疑是李言所见过最高的。

临走时,李言还嘱咐许尽忠要勤勤恳恳,继续为大唐的美好明天而鞠躬尽瘁。只要是有才能的臣子,无论在任何岗位上,都能发光的,皇上也能看到的。

得到这种近乎直白的勉励,许尽忠激动的热血沸腾,直感自己生逢明主,终得见青天。

此生一定要对皇上鞍前马后,以死相报。

直到李言一行人消失在黑夜中,许尽忠才直起弯下的腰身,心情抑制不住的亢奋。

大唐施行的是三省六部制,三省位于皇帝之下,六部之上,实际上就是汉时的丞相府。

霍光之后,历代皇帝都觉得相权过大,以至威胁到了君权。

经过数代的发展,到了隋唐之际,把相臣一分为三,分为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简单来说,就相当于把立法权、监督权和执法权,三权分立,体现了相互制衡的原则,理念很是先进。

三省皆设长官管理,中书省的最高长官为中书令,门下省为侍中,尚书省为尚书令,皆为正二品大员。

这是人臣能做到的最高级别,再上的一品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都是爵位的像征,享受高级别的待遇和尊崇,却并不在朝中有实际职权。

真正有权力的是三省长官,中书省和门下省在编制上都各配有两名正二品的最高负责人,尚书省只设有一名尚书令,因为李世民曾经担任过这个职位。

是以在他登基后,尚书令就不再授人。

中书省下设两名正三品的副职,左右中书侍郎;门下省设两名正三品的副职,左右门下侍郎,也称黄门侍郎;尚书省设两名正三品的副职,左右仆射。

而三省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尚书省。

毕竟是执行机构,不但下辖六部,还负责遍布大唐二十多道和几百州府的管理机构,贯彻各项诏敕和政策的落实。

尚书省的权力实在过重,另外两省和六部,其实都是围绕着尚书省展开工作。有唐一朝,除了李世民当秦王和后世德宗做雍王时短暂担任过此职,并未有其他人担任过。

尚书省左右仆射就成了实际上的尚书省最高负责人,因此左右仆射各自提升了半级,为从二品,即能配得上尚书省的标准,同时又略略被压制。毕竟,中书省和门下省的长官可是正二品。

有实无名和有名无实的制衡原则,再次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仆射的实际权力和名义的品秩完全不成正比,若是被从从二品的左仆射升任中书省正二品的中书令或者门下省的侍中,则会被认为是明升暗降;若是反过来,则被认为是实实在在的升职。

这一点儿,倒也是极为复杂,李言以前也并不是太清楚。这下当了皇帝,亲自接手整个大唐的管理体系,认认真真的了解后,这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

一个一千三四百万平方公里疆域和多民族共存的庞大帝国,其内部机构的设立和运转,是何等之复杂。即要考虑最基本的效率,又要兼顾各方的利益,同时保持无处不在的制约和平衡。

就这样,还是无法抵御长期积累下来的隐弊和内患。

李言接手后得出一个结论,若是没有个三年以上的详细学习,连最基本的情况,也不可能了解。

更别说想如臂使指的掌握这个国家,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大唐还是靠它即定的程序和规则在运转。李言这个皇帝起到的作用,只是用来稳定人心的。

有他没他都一样!

当初李世民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下去,不然,恐怕他最大的概率是立一个太子,然后让太子监国,自己保持长期的养病状态,在背后摇控着整个国家。

而不是直接做了全盘的交接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李言现在什么都不管,就这样当一个吉祥物,一点儿也不影响大唐的正常运转。若李言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四处插手,频频干涉。

要不了几年,大唐就会混成一锅粥。

(本章完)

第1041章 高阳身死

从表面上来看,大唐真正的权力核心,只有七人。尚书省的左右仆射,中书省的两名中书令,门下省的两名侍中,再加个皇帝这个核心,这就是大唐的最高决策圈子。

李世民权威甚重,贞观一朝,无论军政,都进行了大力的精简。为了集中权力,增加效率,中书省和门下省标配的两名最高主官,长期也都只任用了一人。

以前门下省的侍中是萧禹,中书省的中书令由左仆射房玄龄兼任,一人横跨两大部门,此举更加奠定了房玄龄在朝堂中超然的地位,可见李世民对房玄龄的信任和重用。

而左右仆射由房玄龄和高士廉分别担任,高士廉年事已高,新帝登基大典后,已然卸任。

其所任的右仆射由长孙无忌接任,这个交换实际上没什么意义。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从小把长孙兄妹抚养长大,对于长孙无忌来说,高士廉如舅如父。当年长孙无忌卸任右仆射后,李世民就把这个位置给了高士廉。

等于右仆射一直在长孙家族的掌握之中,也是李世民对长孙家族的信任,赋予监督之权。

现在,长孙无忌重新回归朝堂,进入尚书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长孙无忌是为李承乾保驾护航,是要接手房玄龄的左仆射,扛大唐新朝的大梁。

李言借着朝堂上的事情,索性把整个尚书省全都给了长孙无忌,一步到位,是信任重用,也是沉掂掂的责任。

除了岑文本外,中书省也升任了另一个中书侍郎马周接任中书令,而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泊升为侍中,和萧禹一起执掌门下省,三省长官在之前的登基大典上,基本都配齐了。

原本房玄龄兼任的中书令空缺,李世民的意思也是等房玄龄卸任后,提拔另一个黄门侍郎诸遂良接任。

可李言却觉得,马周就算了,这家伙寿命不长,还没李世民活的时间久,最多再有三年,就寿终正寝了。他继任中书令没关系,三年后,这个位置还可以腾出来,让自己任用新的臣子。

诸遂良则不同,活了六七十岁,还有的是时间,多在下面锻炼锻炼不是坏事。这些寿命悠久的臣子们,就要压着慢慢升,不然升无可升,就得想办法往外赶了。

这些实际上的配置却是极大的消弱了新君的权力,李言对于做皇帝没有那么大的欲望,主要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

没有那种极强的权势欲蒙蔽双眼后,就能客观冷静看待现实。

他也明白,这是李世民对于自己是否能掌握大唐抱有怀疑,是以开始消弱他以前当皇帝时高度集中的权威,重新调整权力驾构,分散君权于臣下。

从某中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刻意限制,而是一种用心良苦的保护措施。

众所周知的是,权力越小,责任就越轻。

在众人眼中,李承乾不是李世民,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和功绩,若是把所有权力揽于一身,无疑于把全部的责任也集中在了身上,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力弱不负重。

对于李承乾来说,坐稳江山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更进一步,就要靠自己了。

同时,这也像是对新皇帝的一种考验。

若是李承乾有李世民那样的手腕和能力,自然能把分散的权力再度集中起来;若是没有这样的能耐,还是安安份份老老实实的当一个守成之君,这样对江山社稷的破坏才是最小的。

翌日,李言刚刚上朝归来,左右仆射长孙无忌、中书令岑文本和马周、侍中萧禹和刘洎,一起到承庆殿的御书房中商议政务。

李言看着几人在御前一件件有条不紊的汇报处理着各项事宜,不禁心中感叹道,这就是自己新朝的最高权力核心了。这五人统称为宰相,负责三省六部的正常运转。

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个皇帝驾驭住了他们,就能管理好整个朝庭。

大面上来说,这些都是自己的辅政大臣,细分下来,又能分成三个派系。长孙无忌和刘泊走的比较近,而萧禹和岑文本出自江南豪族,天然亲近,而马周是妹妹安康公主的人。

从出身来讲,算是平民系的代表。

实际上,马周也是世族的代表,只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皇族李氏的代表,不能算纯粹的寒门。

就从这些成员构成上就能看出来,大唐的朝庭是关陇贵族一家独大,江南氏族和平民系的联手,才能堪堪起到制约的功效,再加上自己这个皇帝,才能压得住。

倒是勉强维持了权力核心的平衡。

李言知道,这个平衡的根源,并不是自己的手腕和眼光不够,也不是朝中没有其他人可用。它更多的是天下力量的分布,在朝堂核心的一种体现。

若是不解决关陇世族一家独大的局面,就算是解决了一个长孙无忌,也会有第二个长孙无忌;若是不能解决世族政治的基础,就算自己把这些世族背景的官员解决了。

换上来的人,还会是一样的。

现在已经是八月份了,马上就要秋收,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基。众人不管怎么争权夺利,在收粮食的事情上,所有人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就是不能没有饭吃。

有了粮,吃饱喝足了,才有精力展开争斗。

五名宰相针对秋收一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现在大唐的疆域更大了,需要管理的地方也就更多。秋收之前,朝庭都要派出使臣前往各地,督促各道府州县,征收税粮。

李言做为新皇帝,对这些很是陌生,也没怎么发表意见,就看着几人商量。

派下去的官员,涉及到大量的好处,都是肥差。五人明争暗斗,锱铢必较,你争我夺,在一阵激烈的交流中,艰难的划分了各个负责的区域,最后才向李言这个皇帝请示。

利益分配好后,具体的事情就简单了,大家每年都做,熟得很。

以前这事情都是三省主官在弘文殿议妥,再通报皇帝的。考虑到李言是新皇登基,以前也没有长期辅助李世民处理政务,对很多事情也并不了解。

岑文本才提议,这些事情可以当着皇帝的面处理,也可以让皇帝耳儒目染下,尽快熟悉朝庭的运作。

诺大的天朝上国,数百个州,几千万人口的福祉。做为这么一个泱泱大国的帝王,可不仅仅会权力斗争就行了的,要处理的具体政务,多如牛毛,灿若繁星。

李言也知道,岑文本这是为他好,也是在回报他的提携之恩。

是以他尽自性格惫懒,不愿操心,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学习。毕竟,他可以不管,却不能不懂,想要大气磅礴的放手放权,首先得做到十分了解和绝对掌控。

否则,自己这个皇帝早晚会被架空。

等到彻底失去权柄的那天,等待自己的就不是享福,而是身死,亦或国亡了。

众人正聊的口沫横飞的时候,王玄策突然闯了进来,一脸惊慌的说道:“皇上,不好了,出事了.”

五名重臣一看,顿时心里一慌,锦衣卫是皇帝的直属密探机构,主要任务是查探他国内情。次要功能却是监察内部,在大唐各处都设有衙门,是皇帝的一双耳目。

这种部门从一开始设立,众臣就不是很乐意,这不是变相的等于多了一道监视。

只是,锦衣卫只负责打探消息,没有其他职权,无论他们乐不乐意,皇帝出于稳固皇权的需要,都会设置。若是他们反对,只能让这个机构沉在水下,而不是不被设立。

至少放在表面,大家还能看着,不致于完全失控。

再加上它不用朝庭直接拨款,使用的也都是东厂商队赚来的利润,等于是从皇帝的内帑中支出,众臣也就默认了。

此时见王玄策脸色煞白,众人都怕是自己负责的地方出事。

李言自是心中有数,不过还是装做不知情,板着脸训道:“慌慌张张的,成何提统?有朕这个皇帝和诸位宰相在,这大唐还翻不了天,出了什么事情,说吧!”

相对于众臣来说,李言还算镇定。

萧禹欣慰的点了点头,皇帝理政经验还浅,这份处变不惊的大气,还是隐隐有些帝王威仪的。

王玄策这才说道:“皇上,昨天您不是下旨,让高阳公主去太庙面壁思过。谁知道今日一早,侍女们进去送饭,发现公主被吊在房梁上,等侍卫们把公主放下来时,公主已经没气了。”

“什么?”

李言双眼蓦然圆睁,愤然而起,暴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侍侯公主的那些太监和侍卫们都是吃干饭的,竟然让公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儿,可有查出是什么人干的?”

‘唰’的一下,五名宰相松了口气的同时,脸色忽然一变,眼神如鹰隼般看向王玄策。

受到这种压力,王玄策脸色有些发白,身子都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毕竟,高阳公主昨天夜里,可是他亲自带人挂上去的,做了贼,必然是心虚的。

他知道,此时此刻,一定要镇定自若,要是露出一丝马脚,被人看出破绽,就算是皇帝也饶不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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