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临目的地

林江一行离去三日,山巅余香仍然缭绕未散。

周参将虽无正牌点星的手段,临终前的毕生修为却着实不凡。

这香息怕是要经年累月方能尽消。

距离这山峰最近的僧人们自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不过,这对于僧人们来说,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虽然周参将坑了僧人们一次,但是若是山巅能够长留满山清香,便也是个噱头,日后也能吸引来更多的香客。

于是方丈这两日便遣小沙弥日日巡山,又嘱咐若有余力,可支取寺中银钱在峰顶修筑迎客凉亭。

今日轮值的灰衣沙弥踏着残阶而上。

他沿着路上走时不由抽了抽鼻子。

沁人肺腑的芬芳令他眉眼舒展,纵无寺中方丈那些长远计较,单是这般通体舒泰之感,便教他暗自盼着香气久驻。

及至峰顶,尚未及细观四周,却见两道身影突兀立在薄雾间。

朝着那俩人影方向一看,小和尚不由得微微有些发愣。

那边站着的是一男一女,女人着一身青色的衣服,身形稍显怯懦,不敢正眼瞧眼前男人。

这女人的手中还拿着一个花篮,篮子里面明显盛放着诸多花朵。

一眼瞧过去,只觉得五颜六色,相当的漂亮。

而在那女人的身边,则是站着一个穿着文人衣服的男人,看上去身板相当挺立。

但这并非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男人的脑袋上竟然戴着一个驴子脑袋的头套。

那头套半搭了着垂落下来,看上去有一种奇妙的诙谐感。

二人立于山巅交谈,零碎字句随风灌入小和尚耳中:

“死了啊……”

“……单独下的手?”

“我不清楚。”

话音未落,两人似有所觉,蓦然回首。

小和尚吓得缩紧脖颈,强撑笑容,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好。”

女子立即将头埋得更低,嘴唇打着颤,指尖绞着衣角。

她好像并不擅长和其他人说话。

倒是戴着驴首面具的男子颔首回应:

“小师父好。

“这两位可是来寺中上香的?”

不晓得为什么,小和尚只觉得自己盯着这两人时,呼吸也变得有点沉重了起来,全身上下都不怎么自在。

“并非,”男人摇了摇头,那驴子的皮套在他的脑袋上来回乱晃:“他们两人来到此处,只不过是为了缅怀一位故人罢了。”

“那……小僧就不打扰了。”

小和尚愈发的头晕目眩,全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只想快点从此处逃离。

匆匆朝着眼前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此处。

待那灰袍彻底消失在山径尽头,驴首男子转向同伴:

“不必贸然杀人。”

“他好像听到了咱们说话了……”

女人声音又小又轻,听起来好像非常委屈的样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不能因为对方有可能听到便取其性命,”驴头男人语气仍然安宁平和,“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和尚,听了就听了,有些事情也不必如此小肚鸡肠。”

“我不大明白。”

“将军府当中有许多人都不大明白这事,”驴头叹息一声:“罢了,先把这事告诉将军吧,那林生风的孙子,可要比咱们盘算的还厉害许多。”

……

车队行程出奇顺利,愈近青泥洼地界,沿途愈显繁盛。

初时仅能望见零星村落,随着车轮滚动,聚落渐如星子缀满原野,林江等人甚至望见数座颇具规模的集镇。

市集间人声鼎沸,商旗招展,车马如流水。

在从京城离开的第七日时,几人来到了青泥洼旁侧的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叫做“二里沟”,原本的意思是距离青泥洼二里的一道沟,后来青泥洼越来越往海岸方向走,这二里沟却还留在原地,不管如何丈量都无法量出这二里距离。

虽如此,凭着毗邻大城的优势,此地仍是繁华,有青石板的地方,用的便是青泥洼老城区的地界。

几人在城市当中搜寻了一圈,找到了一户可以供住宿的小客栈。

众人寻得间能落脚的小客栈,正待用膳时,林江忽见菜牌上“鲅鱼水饺”四字,记忆如潮漫涌。

尚未穿越到此方世界之前,家人曾经带他去了一处沿海的小镇,在一个向内低洼的平房当中,他吃了由鲜鲅鱼打成泥制成的鲅鱼饺子。

至今还记得那满口的鲜味。

一想到那曾经过往心思便不由得变得有些难过,也是叹息了一声,去找店小二要了一份饺子。

正当林江与小二细究鱼鲜时,韩忘之抓住时机压低嗓音问众人:

“这位朱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落座的几人本来还在舒缓着长途旅途的疲惫,听到这话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李方看向了其他三人。

这一次出来一行六人,这三位肯定都是认识“朱大”的。

其他几人听了这话,却也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该怎么介绍林江。

眼见着问不出来什么,韩忘之为是自己说的不够完全,便是是自顾自的嘀咕了起来:

“先前在庙里,除了道长之外众人都中了招。可道长说全赖朱公子出手解决,他竟能独自破解让咱们昏睡的术法?但朱公子明明自承道行不如我啊。”

李方到这里,脸色不由得变得有点奇怪:

“小韩,人家说什么,你不能直接信啊,朱公子只不过是跟你客套客套罢了。”

江浸月和方脸女子全都点了点头,她们两人一直都认为林江是六重天的武夫,自然也对林江那“客套”并不在意。

唯独知道真相的觥玄脸色多少有点绷不住。

“前些日子在风鳌山剿匪,朱公子可是主力。”

江浸月补了一句。

韩忘之这才恍然点头。

风鳌山一事虽然牵扯众多,但多多少少还都能传到六扇门当其他人耳朵当中,其中白子风的本事也是被记录在案。

在六重天已久的武夫,终归是颇有手段的。

再望向林江背影时,眼中已满是崇敬。

他倒不觉得林江真比自己年轻,修为精深者驻颜有术本是常理,像觥玄这般四十出头却沧桑似五旬的才是异数,暗忖这位朱公子怕是已年逾花甲,应当是原本江湖上的哪一号高手终于想通了,所以才来京城就职。

待林江折返时,察觉到韩忘之眼神有异,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不明所以。

几人便是坐在桌边等菜,没一会儿这店家就端上来了几盘饺子。

外加上一碟醋,一碟蒜酱。

动起筷子开始吃,其他人尝过之后皆是赞叹连连,觉得味道不错,林江也是来了精神。

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蘸了醋和蒜酱送入口中。

只是嚼着嚼着,吞咽的速度却渐渐缓了下来。

“怎么了?”

觥玄注意到林江的异样,咽下口中饺子,轻咳两声压低嗓音:

“不合口味吗?”

“倒还挺好吃的。”

鲅鱼确实新鲜,醋汁也调得恰好,只是鱼肉入口绵软,残留的些许腥气在舌尖打转。

林江咀嚼着这似曾相识的味道,总觉得与记忆里脆弹鲜甜的滋味相差甚远。

不知是时光为美味镀上滤镜,还是滋味当真不同。

他感慨地轻叹一声,仍专注享用眼前餐食。

无论如何,粮食总不可糟蹋。

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便是上楼打算休息。

明日就能到青泥洼了。

到时候在青泥洼当中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林江仰面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而也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自己的内视当中呼唤自己。

闭上眼睛到达之后,发现是铁皮子。

“大公子前辈。”

铁皮子的声音依然像是以往那般恭敬,但透过棺材,林江确实能看到铁皮子而今的脸色稍微有些疲惫。

“可是有何事情寻我?”

“我来向您求第三次炁息了。”铁皮子道:“我家大哥已经将第二次炁息彻底消化,大抵再受一次炁,便能治好身体疾病。”

“好。”

林江亦是没多说什么,直接便是提起一股生炁,传给了铁皮子。

等到铁皮子收到之后,他也是长长感慨,谢过林江:

“多谢大公子前辈,过了这么长时间,总算能治好兄长的病了。”

“无妨。”

林江正同铁皮子说着话,旁边棺材板忽然轻颤两下,觥玄闷闷的嗓音从缝隙里钻出来:

“铁皮子老弟啊!真是许久没见!这段时间你去做什么了?”

“酒蒙子老哥。”铁皮子听到觥玄问话,也是无奈的悠悠叹息一声:

“京城几位老前辈搭台子,非要让年轻一辈认认脸。我这两日被硬拉去张罗,啧,耳朵都快听出茧子。”

林江听到这里却是乐了。

这很符合他对京城的刻板印象。

没事闲的不整点活,怎么能够担得上大城的名声。

“哈哈,倒是麻烦你了,铁皮子老弟。”觥玄哈哈笑道,话头又是一转:

“说来,铁皮子老弟,之前听你说过,你曾去过青泥洼?”

“是啊……我在那地方可是受尽了苦头。”铁皮子说这话时还心有余悸。

“我现在就在青泥洼。”

铁皮子:“啊?”

(本章完)

第180章 青泥洼

“老哥怎会去那鬼地方?那处可沾不得!”

铁皮子听觥玄说这话,一下子就急了,他连忙开口道,想要拦一下觥玄。

觥玄听到铁皮的这激动的语气也是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接的是其他悬红,与你先前困守之地无关。”

“自打地牢里遭过罪,听见相关字眼就犯怵。”铁皮子也是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嘴快的毛病:“不过仔细想想,那地穴已经被卜算子挖出个洞来,算是有了一条稳妥的进入方法,要下去的话想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林江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他还打算完这件事情之后去那个地穴看一看,如果成了的话,他就能直接在青泥洼也解锁一个传送点。

如此一来,再想从什么地方返回京城,就只需要大概十天的脚程了。

然而接下来觥玄与铁皮子却绕开废墟话题,只拣青泥洼的市井风俗闲谈。

林江听着无甚紧要,正盘算着私下再问铁皮子,却不想这时候觥玄忽然开口问道:“铁皮子老弟,你之前说的那个地宫是怎么回事?”

“老哥果然还是想去看看?”

“倒也不是,只是突然生了些好奇。”

“唉。”铁皮子叹息一声:“不过也对,那地方有大公子前辈的棺材,恐怕大公子也对那个地方感兴趣。”

林江闻言只“嗯“了声算作回应。

见林江默认,铁皮子整了整思绪道:

“当初遗迹在北山关外,需从青泥洼北行至北镇,再向西北三十里入山,谷底便是。”

“这个地界听起来还真的挺难找的。”

“确实挺难找的。”铁皮子叹息道:“不过正门肯定是进不去了,那里有一块断龙石,金铁莫开,除非您身边有足够厉害的武夫,能硬把那个断龙石打开,否则的话只能顺着南部山头那边找一找。

“那里有一个洞穴,是我的朋友卜算子挖掘出来的,够供一个人进进出出,而且土层相对松软,哪怕是再垮掉了,也能顺着那里进去。只不过我们临走的时候,卜算子把那里给埋掉了,想找的话估计有点费劲。”

说到这里,铁皮子顿了顿。

林江能够清楚的看到在那具棺材的里面,那个年轻人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至于那个地宫里面有什么……我其实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那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棺材,那里面有一条河,河连着湖,湖里面有东西,千万不要靠近,那里很危险。

“其他的……其他的我就真的不记得了。”

铁皮子有可能还记得那些事情,但是地牢当中发生的种种让他刻意去忘记,觥玄也听得出来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强迫铁皮子去回忆,便是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多谢铁皮子老弟。”

“没事,只要能帮上老哥就好。”

……

次日正午,车队驶入青泥洼地界。

这座滨海大城的规模远超想象,随着车马入城,林江鼻尖微动,远处咸涩的海风已悄然钻入鼻腔。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格局与苍松城相似,只是陶缸里游动的贝类替代了河鲜,商贩们不断拍打缸沿,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裹着海货的腥气。

林江看了一眼这些街边的美食,只觉得今天应该能尝到来自于海岸旁边的风味特产。

而也正在此刻,林江忽然发现街道上还有些看起来比较独特的人种。

有个穿着渔夫常见粗麻外衣的汉子正坐在水缸旁边卖鱼,他的皮肤和脸上皆生长着些许像是鱼鳞一样的东西,脖子处还有着闭合的、如同腮一样的痕迹。

他忆起传闻中东海龙宫岛的住民,这般形貌许是岛民与陆上通婚的后裔,或是久居岸上的渡海者。

北境风物迥异,这般奇景倒合了林江对冒险的期待。

众人这次并没有去寻找本地旅店,而是直接去找到了青泥洼的刺史府。

行至刺史府门前,江浸月亮出六扇门令牌。门吏即刻入内通传,众人被引至正厅等候。

片刻之后,见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顺着厅内走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几位京城大人到访,老夫有失远迎。”

这位就是青泥洼的刺史,姓吕。

话音虽透着客套,双目却如炬火生光。

刚才那话也只不过是在口头上客气客气罢了。

这青泥洼刺史与韩柏刘刺史大是不同。韩柏地处偏远城廓狭小,所谓刺史实则行县令之职,又是斜封出身,自然位卑言轻。而青泥港乃北境第一要津,吕公莫说在地方,便是朝堂之上亦颇有分量。

寒暄既毕,老刺史落座抿过香茗,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

“几位,今日来青泥洼是有何事情啊?”

“吕刺史,是这样的……”

江浸月把这次的事情尽数告诉了这位吕刺史,而这位刺史听完之后,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

“竟有此等骇事。未知诸位欲如何追查那遗失脏器?”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投向觥玄。道人沉默须臾开口道:

“我打算开个法坛,确定一下脏器的位置。”

“没问题。”吕刺史大手一挥:“这位道长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同我说就行了,我尽数能帮道长安排下来。”

“好。”

觥玄也不客气,这种能报公家账的事情他也是弄得痛快,没过多长时间就写出了一份清单,交给了眼前这位刺史。

吕刺史连看都没看,就直接交给了自己手下的下官,让下官去准备,而他也是和眼前几人道:

“今日东海有舰队会到港口,下午老夫要去接待东海客人,没办法再次继续陪同几位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几位尽管寻我副官即可。”

说完这话之后,吕刺史也没在此处多留,直接便转身离开了。

“这位刺史瞧起来好生忙碌。”

林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旁边的江浸月倒是对此并不意外:

“青泥洼乃要冲之地,吕公勤政原在情理之中。”

林江又想到了那位刘刺史。

只感觉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确不小。

吕刺史托付的那位下官已经看完了清单,他倒是颇为恭敬的朝着几人行了一礼,道:“某即刻备办。”

说完这话之后,他也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几人就在院子当中等,从中午一路等到晚上,茶盏里的颜色都喝淡了,仍不见人影。

觥玄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他咳嗽了两声,唤来了周围的小吏,问:

“你们那位大人怎么还没回来啊。”

当值小吏和颜悦色解释:

“刺史府手续繁杂,寻常材料倒好说,开坛做法需吕大人亲笔签押。偏巧今日东海舰队来访,恐怕是没时间给各位盖章了。”

觥玄听到这里,脸色都黑了:

“刚才中午的时候吕大人不都亲口说了可以吗?”

“吕大人点头,官印可没点头。”小吏笑得滴水不漏,“无文书行事,来日追责起来,谁操办的这件事情,谁就要吃处罚。”

觥玄翻了个白眼。

他实在是不理解这官场上的门门道道。

“那你们把东西给我,我们出去开个法坛。”

“贵客们有所不知,城内做法需主簿签字,这会主簿早下衙了。”

觥玄气急:“我们出城去!”

小吏这才没说什么。

待林江将成堆材料收进乾坤袋,众人径直离府。

路上,觥玄还是止不住的嘟囔:

“你们当官的都这般作派?”

李方和方脸女子明显很尴尬,江浸月却是道:“京城内碰到这种事情我都是直接开骂的。”

京城内江浸月可以直接骂,毕竟她背后还有这大理寺当靠山,但是京城外,她还是稍微克制了一下。

直至行至青泥洼外围,觥玄终寻得合宜之处。

四周开拓,并无遮掩,正适合做法坛。

林江东西都从乾坤袋中倒了出来,觥玄开始着手布置法坛。

眼见着觥玄过一段时间才能把这法坛弄好,林江便也是无聊,便是在四周逛了逛。

晴夜当空,月轮高悬,漫天星斗如碎银泼洒天幕。

这里的星辰要比林江原本世界多出许多,几欲填满目之所及。

袖口中小山参也探出头,盯着天空当中这一片星辰:

“如果画画的话,我能画这个吗?”

梁画山也从画轴当中探出了半个脑袋:

“若是有多色的墨,想画的话,倒是可以。如若只有单纯墨色,那便不行。”

“为何?”

“夜穹缀星辉,黑白二色难现其韵。”

小山参仔细想了想,觉得梁画山说的很有道理。

林江也是瞧这眼前这星辰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天上的星辰好像和前段时间瞧见的有点不太一样。

正待细辨,忽闻身侧草丛传来窸窣响动。

下意识低头一看。

蒿草摇曳处,竟钻出个小丫头。

这小丫头刚到林江腰那么高,瞧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裙装,两臂间还带着条绸带。

林江目光落到这小丫头的脑袋上,只见她额头处生长着些鳞片,而鬓角两侧,甚至还长出来了两根弯曲如同珊瑚一样的角。

这小丫头也紧紧盯着林江。

她越瞧着林江,嘴巴张的越大。

“你好俊俏啊!”

这小姑娘忍不住感叹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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