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木下舞:我跟青登已经做过 和了!【

桐生老板的话音虽落下了,但千事屋内外的空气仍回荡着如斩击一般锐利的残响。

霎时间,空气仿佛冻结了。

木下舞神情木然。

青登难掩愕容。

他认识桐生老板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桐生老板动怒……

从木下舞刻下的反应来看,她此前也应该很少……或许根本就没见过桐生老板对她发这么大的怒火。

二人的错愕视线,唤回了桐生老板的理智。

他面带愧色地缓缓敛起脸上的狰狞面容。

“……抱歉,我失态了。”

桐生边说边低下头,目光紧锁膝前的榻榻米。

在眼镜片的反射下,难以看清他现在的眼神。

“少主,请你体谅我这个老人家的心情。”

“我早就不像年轻时那样豁达乐观。”

“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我就越发讨厌生离死别。”

“我这一辈子,实在是见过太多的人离我而去了……”

“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又目睹重要的人……尤其是视若己出的孙女有任何万一。”

“我没法跟着你去京都。”

“换言之,你若加入了镇抚军,我将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地守护你。”

“你若有了三长两短,让我之后怎么跟主公交代?怎么跟……我自己交代?”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

“认为我管得太宽了亦无妨。”

“与其让你去跟法诛党厮杀,我宁可承受你的憎恶。”

毫不留情的话语。

木下舞的俏脸上渐渐现出踌躇的神态。

她紧紧攥着腿部的和服布料,不甘心地细声道:

“桐生先生,我能保护好我自己的……”

即使语气显得害怕,可她字词里所蕴藏的意志却仍旧坚定。

不过,若论“意志之坚定”,对方不遑多让。

“保护?你拿什么来保护你自己?”

桐生老板不假思索地斥道。

“诚然,你的忍术和拳脚功夫确实很厉害。”

“当你拿出真本事时,纵使是10个获得过免许皆传的剑士,也没法轻易地近你的身。”

“但是,时代变了!”

“请问,如果你面前的对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你该如何应对?”

“即使是我,面对火炮的轰炸、数十挺火枪的攒射也只能避其锋芒,更何况是你?”

“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有橘君在,你的人身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姑且不论橘君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

“你能心安理得地让橘君像你的保姆一样,对你寸步不离吗?”

木下舞紧咬下唇,无言以对——她也没法开口反驳,毕竟桐生老板说的都是事实。

尽管仍有部分思想激进的尊王攘夷志士,仍将“精神论”奉为圭臬,认为只要英勇向前、悍不畏死,就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但“刀剑之流已难以同火器抗衡”终究是不可违背的时代大势。

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比刚才还严重的僵持。

桐生老板直接摊牌,态度强硬得无以复加。

木下舞虽低头不语了,但青登却清楚看见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彼此的关系相当恶劣的木下舞和佐那子,她们俩不论是喜好还是性格都大相径庭。

可唯独有一点,二人格外相像——她们都很犟!

很显然,仅凭苦口婆心的劝说还不足以使木下舞回心转意。

这时,青登敏锐注意到:桐生老板的情绪是在木下舞坦承自己要跟法诛党死磕后,才开始失控的。

此外,桐生老板的言论重心也一直放在“反对木下舞跟法诛党产生交集”,而不是“反对木下舞踏足危机四伏的京都”……

想到这,青登忍不住在心中暗忖:

——桐生老板跟法诛党之间……是不是曾发生过什么呢?

对于这个念头,青登既不敢多问,也不愿多想。

(我这一辈子,实在是见过太多的人离我而去了)

桐生老板适才所说的这句话,如闪电一般窜过青登的脑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青登的脸上泛起苦涩的神采。

若是任由这对老少继续吵架、争执,被夹在他们中间的青登也同样感到不好受。

——总之,还是先继续收集情报、弄清事态的全貌吧。

一念至此,青登清了清嗓子,转过头,朝木下舞问道:

“阿舞,你若想对抗法诛党的话,也不一定非得加入镇抚军吧?葫芦屋和法诛党是死对头,你之后大可直接在你奶奶的麾下做事,这样一来……”

他的话尚未说完,木下舞就当即抢道:

“我不要!奶奶她暂且不论,他人肯定会因顾忌我的身份而特别关照我。”

“我不喜欢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

“他人在卖命,而我则待在安全的大后方逗猫……这种事情,打死我也不干!”

又是一番正气十足、极具木下舞风格的话语。

想来也是。

倘若她是那种贪生怕死、好逸恶劳的人,怎会为了建一座“技术学校”而四处劫富安贫呢?又怎会为了打击法诛党而不惜参军呢?

青登既没去过葫芦屋的总部,也不认识除桐生和牧村之外的葫芦屋成员。

因此,他并不清楚木下舞在葫芦屋内部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地位。

但从桐生老板和牧村老大爷对待木下舞的态度来看,她在葫芦屋内……至少在葫芦屋的高层里,多半是一个相当受宠的公主。

这个时候,桐生老板蓦地插话进来:

“少主,难道你就不担心在加入镇抚军后,也被另眼相待吗?”

“当然不担心。”

木下舞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全镇抚军上下,只有青登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其他人都以为我是普通的、只有拳脚功夫特别出采的职介所手代。”

“我清楚青登的为人。”

说着,木下舞仰起螓首,笔直注视青登,眼睛闪闪发亮。

“我很确信:在我成为镇抚军的一员后,青登断不会给予我任何的特权。”

木下舞的卖力夸奖,使青登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然而……或许是因为一时的情绪激动吧,少女逐渐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

只见她以双手捧着脸蛋,霞飞双颊,眸光迷离,表情入神、羞涩、陶醉地呢喃道:

“在与我相处时,青登并不总是温柔亲善的。别看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但在给他**、**和**时,他常会显露出相当粗暴的一面。”

“阿舞?!”

“虽然刚开始时很不适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习惯了之后竟还感觉挺痛快的,甚至还希望他能更粗鲁一点,最好就将我的衣服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登一边发出巨大的噪声,一边伸手堵住木下舞的嘴。

然而……为时已晚。

“……啧。”

充满烦躁意味的咂嘴声。

刹那间,青登感受到无比锐利的视线,扎得他皮肤生疼。

“原来你们都已经做了那种事情了啊……说得也是啊,毕竟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不做那种事情反而不正常。”

桐生老板抱着双臂,看了看青登,又看了看木下舞,表情百感交集。

这时,木下舞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啥。

只见她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涨红。

仅转眼的功夫,她的整张小脸就通红得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

“才才才才才才才、才没有!”

木下舞拨开青登捂嘴的手,慌慌张张地快声道:

“桐生先生,我们才没做那种事情!”

青登拼命点头,以示附和。

“我们目前仅仅只做了**、**、**、***和****而已!”

“阿舞?!!”

木下舞回过神来,自知又失言后,自觉地抬手捂嘴。

但是现在才补救,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说桐生老板适才的表情还只是“无可奈何”的话,那么他现在的表情就是“难以置信”了。

“‘仅仅’?这也叫‘仅仅’吗?还有,***和****是怎么回事?纵使是已然成婚的夫妻,也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那股锐利如刀的视线,再度射向青登……

羞得不敢去看桐生老板的木下舞,直接以双掌遮住面庞,当起了鸵鸟。

同样不敢去看桐生老板的青登,默默地放低目光,笔直注视膝前的榻榻米,一边摆出“哇噻!这个榻榻米可太榻榻米了”的装傻表情,一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本是为劝架而来。

然而,从目前的态势来看,接下来搞不好要打架了。

青登侧过视线,悄悄确认搁放在右身侧的毗卢遮那和定鬼神的位置,并做好了接下桐生老板的斩击,并跟对方大战一场的心理准备。

此前一直弥散在木下舞和桐生老板之间的紧张氛围,悄然地烟消云散——以青登从未设想过的方式……

……

……

所幸,桐生老板的刀并没有斩落下来,二人也没有展开互砍。

青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总算是将这起“无妄之灾”给平息下去。

“我和阿舞确实是做了那些事情!可也仅限于此了!”——就这样,青登再三保证他和木下舞尚未迈过那最后的一条线后,这起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才总算是翻篇……或者说是暂时翻篇。

老实说,整了这么一出后,青登现在觉得心好累……可是亟待处理的正事,使他无从松懈。

青登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面朝木下舞,一字一顿地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阿舞,关于‘加入镇抚军,抗击法诛党’一事,你奶奶知情吗?”

木下舞怔了一下,随后静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还没有告诉她,反正就算告诉她了也白搭。”

“为什么?”

“……奶奶肯定不会同意此事的。”

青登猛地挑了下眉。

何出此言——青登以眼神询问道。

木下舞沉默半晌,构思措辞。

“虽然奶奶对我很严厉,但对于我的人身安全,她一直很上心。”

“在大坂时,我的身边总有厉害得一塌糊涂的保镖相随。”

“被派来江户历练时,也是让允文允武的桐生先生来担任我的监护人。”

“我很感激奶奶对我的爱护。”

“可说实话……她对我的爱护有些过头了。”

“除了严加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之外,还不允许我接触葫芦屋的底细。”

“我身为葫芦屋的少主,结果直到2年多以前,也就是讨夷组刚覆灭的那会儿,才知晓葫芦屋的真实面貌,才知道桐生先生就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流光八幡·间宫九郎’。”

“我记得那个时候,青登你也在场。”

“我和你同时得知真相。”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奶奶仅是一个比较有钱的商人、桐生先生仅是一个剑术很厉害的老人。”

“从法理上来说,我可是葫芦屋的下任当家啊,结果我对葫芦屋的了解,却并不比外人多多少……”

“此外,所有的危险任务……特别是跟法诛党相关的任务,我都会被排除在外。”

“先前进攻清水邸的那一仗,我被桐生先生严令要求待在店内,哪儿也不能去。”

“对我保护过度的奶奶,怎么可能会同意我去暗流汹涌的京都,怎么可能会同意我投身抗击法诛党的最前线嘛……”

木下舞越是往下说,语气便越是低落。

将木下舞的所言所语如数倾听、消化的青登,在抿了抿唇后,看向桐生老板。

“桐生老板,决定木下舞能否加入镇抚军的权力,掌握在木下琳小姐的手上,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

“倘若木下琳小姐同意木下舞的请求,那么你也无从置喙了,对吧?”

“……”

桐生老板一声不吭。

不过,他这样的举止,也等同于默认。

“既如此——阿舞,写封信给你奶奶吧,请求她允许你加入镇抚军。”

此言一出,木下舞和桐生老板双双面露哑然。

“青登,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奶奶她……”

“‘不希望你受伤’与‘希望你振翅高飞’——这二者并不冲突!”

青登以斩钉截铁的口吻,一字一顿地朗声道。

“虽然我没跟木下琳小姐打过交道,也不太清楚她的为人,但我觉得她一定会同意你的参军请求的。”

这个瞬间,桐生老板的神态变得怪异起来。

木下舞怔怔地反问道:

“奶奶会同意我的参军请求?你为何这么认为?”

青登笑着耸了耸肩。

“直觉使然。”

说罢,青登侧过脑袋,将视线转至桐生老板的身上。

“桐生老板,你也差不多该抬起头来了吧?”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回避木下舞的目光。”

“年轻人所特有的充满冲劲的闪耀眼神,就这么让你感到无所适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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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豹子明天想请个假……

要去半点私事——海洋馆的母豹想我了,所以我得去照顾一下她们~~

第515章 千金购宝刀!【5000】

桐生老板的表情微变。

他就像是要藏起自己的面庞似的,将其本就低垂的脑袋给埋得更低了一些。

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光影明灭间,神态模糊难辨。

“桐生老板,请抬起头来。”

较之适才,青登的态度、语气,更显强硬。

“你一直低着头,如何能看见阿舞的眼神?又如何能感受到阿舞的意志?”

“难道真的就如我适才所说的那般,年轻人所特有的充满冲劲的闪耀眼神,就这么让你感到无所适从吗?”

这时,一旁的木下舞轻轻地拽了下青登的衣袖,悄声道:

“青登……”

她以眼神示意对方:注意说话方式,你的言辞有些无礼了。

对于木下舞的体型,青登置若罔闻。

他将她拽其衣袖的小手给拨至一旁,随后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我和阿舞相识已近三年。”

“虽然比起看着阿舞长大的你,我远远称不上是‘了解阿舞’,可此时此刻,确实是我首次看见她露出如此坚毅的眼神。”

“尽管就身份而言,我并无资格对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指手画脚,但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你能以更加平等的姿态来注视阿舞。”

“一方神采奕奕地热情阐述自己的目标、理想。”

“另一方却全程低头,装起了瞎子、聋子。既不愿正视对方的眼睛,也不愿留心倾听对方的声音。”

“这怎么也称不上是公平吧?”

“不求你鼎力支持阿舞,可至少也给她一个运用自己权力的机会吧?”

“让阿舞写封信给她奶奶,向其征询意见——这种权力,她总能拥有吧?”

语毕,青登笔直注视桐生老板,静待对方回应。

同一时刻,木下舞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朝桐生老板投去充满期待、希冀之色的眼神。

“……”

桐生老板抱紧双臂,默然不语。

他并未让二人等待太久。

仅须臾,他就半阖双目,幽幽地自言自语道:

“明明并无血缘关系,可这一旦认准什么事情就绝不改变心意的性子,却跟主公如出一辙……”

说着,他缓缓起身。

“如若主公不同意你加入镇抚军……届时,可就别再怪我不近人情了。”

无悲无喜地留下这句话后,桐生老板拂袖而去,不带半点儿停留地大步离开。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千事屋的里间深处。

青登“呼”地长出一口气。

姑且算是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了……他心想。

仅凭嘴炮就使桐生老板一改故辙——打从一开始,青登就没寄希望于此。

只要能说服他同意让木下舞寄信给木下琳,便算是成功。

在青登长出一口气的同时,木下舞也面露“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而,不过弹指的功夫,其神色就转变成淡淡的忧虑。

“青登,桐生先生虽然让步了,但我没有说服奶奶的自信……”

青登闻言,微微一笑。

“倒也毋需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

他一边说,一边跟拎猫似的,自然且娴熟地将双掌伸进木下舞的两腋窝,把她抱起、放置在自己的双腿上,接着以不轻也不重的力道从后面紧抱着她,使自己的胸膛紧贴她的脊背。

反正桐生老板已不在场,他也没有任何顾虑了。

在被青登抱着后,木下舞以极自然的动作顺势仰身,后脑勺枕进青登的肩窝。

“‘我应该如何落笔’、‘我要写些什么才能打动奶奶’……这些事情全都不要想。”

“把你的意志、决心,抱诚守真地写在信纸上便可。待信寄出之后,就以待天命吧。”

木下舞反问:

“如果奶奶持反对意见,那该如何是好?”

“等到那时再另寻他法吧。”

这个时候,木下舞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顿,继而追问道:

“话说回来……青登,对于我想要加入镇抚军的这一事,你好像并不吃惊啊?你不反对吗?”

青登听罢,不禁感到暗暗好笑。

他昨夜刚从佐那子那儿听过相似的疑问。

于是乎,他将昨日对佐那子说过的那一席话语,脸不红心不跳、略有改动地复述了一遍:

“你并非我的所有物。我有何资格对你的决定、对你的未来指手画脚?”

“既然上洛是危险的,那我应该做的事情,并非拿你当婴儿一样,将你困在襁褓里。”

“而是握紧手中的剑,保护好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为止。”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的这份决定,并非拍脑袋的空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理想。”

“既如此,便足够了。”

“光是如此,就足以组成让我鼎力支持你的理由。”

一话多用——对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语——此乃青登在跟三女结为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后,就越发熟练的技能。

就连端庄持重的佐那子,都被青登的这席深情话语给哄得面露嫣然笑意,更何况是心思单纯、耳根子特软的木下舞呢?

霎时,红衣少女傻乎乎地笑着,她的整张脸蛋变得软绵绵的,脸颊上的软肉仿佛都快垂下来了。

“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动笔写信!”

“等明日一早,我就委托最厉害的仕立飞脚以最快的速度将信件寄至奶奶的案前!”

【注·仕立飞脚:江户时代的专门送信的“快递员”】

“在江户及大坂之间往返一趟,大概要花上4、5日的时间……希望能赶上啊。”

青登耸了耸肩:

“放心,时间很充足。镇抚军的征兵仪式要到1月20日才结束。就算错过时间了,我也会稍微做点小手脚,让你顺利进入镇抚军的。”

木下舞没好气地娇嗔道:

“青登,滥用职权可不好哦。”

青登莞尔:

“我身为京畿镇抚使,破格召入优异人才——这点权力,我总该拥有吧?”

……

……

翌日——

文久三年(1863),1月5日——

江户,镇抚军征兵会场——

从南至北,高高的天空被鱼鳞般的云覆盖,云是惨白惨白的。

今天的报名者及前来看热闹的人又少了一点。

青登站在高台下,活动着筋骨。

呜呜呜……!

肆虐的北风卷来暗潮般的充沛水汽。

“好冷……”

青登将双掌举至唇边,哈了口热气。

氤氲的热气中,世界蒙上梦幻的滤镜。

今天应该会下雪……青登心想。

骤然间,一顶黑底金漆、造型豪华,由4名壮汉扛着、后面还跟着一溜儿随从的轿子冷不丁的闯入青登的余光。

这顶轿子明显是冲着青登来的。

在快步奔至青登跟前5步远的地方后,四名壮汉轻轻放下肩膀上的轿子。

紧接着,一名精神健旺的中年人推开轿门,笑容满面地迎向青登。

“哟!青登!”

青登挑了下眉。

“麟太郎?”

“青登,多日未见,近来可好?”

自上月中旬的“赏梅宴”以来,青登跟胜麟太郎就没有再见过面了。

“我近来忙得都快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青登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彼此彼此。”

胜麟太郎苦笑以对。

前阵子,幕府决定在兵库和西宫筑建炮台。

精通西洋军事的胜麟太郎顺理成章地成为此项大工程的总指挥。

他最近一直在江户、兵库和西宫三地间奔波。

论忙碌程度,他丝毫不输青登。

“麟太郎,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用去修你的炮台吗?——青登的话语里掺着这样的言外之意。

“我刚从兵库回来,正准备登城复命,就想着顺路过来看一看你。”

登城——江户时代的官场术语,即进入江户城。

“青登,军士的招募还顺利吗?”

胜麟太郎一边问,一边抬头仰视旁边的高台。

“姑且算是顺利招入不少出类拔萃的人才。”

说到这,青登换上戏谑的口吻:

“麟太郎,你我而今一个是军舰奉行并,一个是京畿镇抚使。等哪天京畿战事吃紧了,望请阁下率领幕府舰队抵近大坂湾,以密集如雨的舰弹支援在下。”

胜麟太郎“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

“大坂暂且不论,要我以舰炮支援京都方面的战场……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后,青登一转话锋:

“麟太郎,你来得正好。我恰好有件相当重要的事情想拜托你。”

麟太郎挑了下眉。

“哦?何事?”

“麟太郎,你曾在讲武所任职,所以你应该有这方面的人脉,我想请你帮我采购一批宝刀。”

“宝刀?你有多少钱?要采购多少把刀?”

“我要8把打刀、1把薙刀、1把长枪、1把胁差。我给你3000金的预算。”

……

……

“你不合格,下去吧。”

……

“你不合格,下去吧。”

……

“基本功不错。你合格了,去那边登记你的个人信息。”

……

“你不合格,下去吧。”

……

高台上,一如昨日那般反复响起“你不合格”、“你合格了”。

其中,前者仍占压倒性的绝大多数。

青登无情地打败每一位站到台上的报名者,一员接着一员。

负责喊名的差吏也无情地翻动手中的厚簿,一页接着一页。

洁白的雪花,如期而至。

先是一片两片,接着是十片百片,最终是千片万片。

惨白白的穹光照着雪花,反射出耀眼光芒。

刀割般的寒冷北风卷起飘落的雪片漫天翻飞,为天地间染上童话般的色彩。

这种程度的雪势,还不足以使人难以动弹。

不过,仍有人建议青登“暂缓征兵,等待雪停”。

对此,青登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这场雪来得正好,有助于我辨别谁才是人杰,谁才是草包。那种‘只有站在平整干净的道场地板上,才能发挥出战斗力’的家伙,没资格入我麾下。”

就这样,青登无视天上的飞雪及他人的建议,将征兵仪式进行了下去。

正当雪花渐下渐浓,高台上已然积起足以将人的脚踝淹没的积雪时——

“下一个!清河八郎!清河八郎!”

便在差吏高声报出此名之后,顷刻间,原本略显寂然的会场顿时变得嘈杂喧哗起来。

那些吵闹起来的人,纷纷高喊着:

“啊!是清河先生!”

“清河先生来了!”

“清河先生!”

……

青登挑了下眉,心里暗道:

——清河八郎……这个家伙终于来了吗。

他转头望向登台的阶梯——一名手提竹剑、仪表堂堂的年轻武士,大步行至其正前方。

只见此人留着茂密的总发,身形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鼻梁很高,五官棱角分明,容貌虽称不上英俊,却很有阳刚之气。

他打扮特别讲究,头发梳理得油光发亮,身穿纤尘不染的仙台平纹付羽织袴。

“仙台平”乃产自仙台地区的著名纺织品,以柔润的丝绸作纬线、粗厚的生丝作经线交织而成。由于拥有亮丽的光泽,并且十分坚韧、不易起皱,故而深受上流人士欢迎。

实话讲,仅观扮相,不看气质的话,都叫人分不清光鲜亮丽的清河八郎和身穿普通剑道服的青登,谁才是高高在上的京畿镇抚使。

“……清河君,久仰公之大名了。”

青登无悲无喜地淡淡道。

“不敢当。”

清河八郎不卑不亢地回以矜持的微笑。

青登的这句问候并不全是客套。

他早就想亲眼一睹这个颇有名气、此后要同他共事的家伙,究竟长着何副容貌。

就个人履历而言,清河八郎的过往事迹堪称辉煌——若从尊王攘夷志士的角度出发的话。

文久元年(1861),他以“尊王攘夷”为指导思想,创建了“英雄会”,伙同尊攘派里的其他激进人士,准备组织倒幕军。

在阴谋被查知后,遭到幕府的通缉。

不久之后,他又在京都密谋起事,然后再次失败、再度逃亡。

前不久,德川家茂宣布自己要上京同朝廷商议攘夷及公武合体等多项事宜后,他突然现身并上书幕府,建议幕府从江户公开征募浪人组成一支以将军护卫为目的的队伍一同上京。

本就有意组建一支镇守京畿的新部队的德川家茂,顺势同意了清河八郎的建议,为青登量身定做了“京畿镇抚使”一职。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清河八郎跟青登还颇有缘分的。

他的一封上书,成为了青登荣升封疆大吏的契机。

按理来说,像他这种前科累累的反贼,在他不知死活地现身并大言不惭地上书之后,就该被直接拖去刑场问斩,然后再被“斩人世家”山田浅右卫门家族给掏去胆脏制成“人胆丸”才对。

然而,他的背景出乎意料地大。

他在江户浪人间有着相当高的声望。

幕府生怕拿下清河八郎后,会引起江户浪人们的动乱,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此外,幕府也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借着他的威望来将更多的江户浪人吸引进镇抚军,进一步地减少江户的治安压力,并充实镇抚军的兵力。

出于工作需要,青登大力搜集、详细研究过清河八郎的底细。

据悉,他14岁时便熟读《论语》,《孟子》,《易经》,《诗经》等著作。

18岁时到江户的著名学塾东条一堂学习古学,后来又转到安积良斋塾研习朱子学。

剑术则出师于三大道场之一的玄武馆,乃北辰一刀流的免许皆传的持有者。

文武兼修、魅力过人、富有胆魄……青登所认识的全部人里,也就山南敬助和佐那子能跟清河八郎相媲美。

他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宝贵人才——倘若他不是一颗“随时都有可能会‘嘣’的炸弹”的话,那就更好了。

莫说是青登了,德川家茂、天璋院……全幕府上下,就没人信任清河八郎,更没人会相信这个此前一直在为倒幕而奔走的反贼会突然改弦更张,思想来了个180度的转变,从“尊王”变为“佐幕”。

这人肯定有问题——包括青登在内的大伙儿都这么坚信着。

清河八郎提议从江户公开征募浪人组成一支以将军护卫为目的的队伍的用意何在?

对此,青登暂无头绪。

幕府赦免他并允许他加入镇抚军的用意,倒是顺利达成了。

据青登的粗略统计,截至目前为止,确实是有不少人因听说清河八郎将加入镇抚军而前来报名参军。

也没有什么“互施一礼”、“通名报姓”的那些繁文缛节。

只见二人不分先后地架起手中的竹剑,摆好战斗架势。

双方表面上不动如山。

事实上,一股凄厉之气已然漫布四周并浸入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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