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见招拆招

一个手谕,阁臣和九卿中出了三个典型。

是对太子的法统正当性有什么怀疑?

如果没有,那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世用,礼部的疑虑在哪里?”

余继登闻言看了看沈一贯,心中暗骂。

“……太子殿下容禀。”他站了起来弯腰,“其一,禅位之仪,陛下龙体有恙,却是需要御驾亲临的。其二,如今三殿三门尚未重建,大典于何处举行?其三,禅位诏书,陛下因何故禅大位于太子殿下,这措辞臣等不敢擅拟。其四,既尊陛下为太上皇帝,那么加什么尊号为宜?其五……”

余继登倒是滔滔不绝,一连说了十五条“疑虑”。

然后看向了沈一贯:“不知沈阁老还有什么补充?”

“大宗伯老成持重,虑事周全,已尽言难处,殿下明鉴。”

沈一贯对余继登的夸赞和推崇之语落在众人耳中,都知道这才是重点。

是想把余继登拉入内阁,一起与申时行、王锡爵对抗吗?

朱常洛看着萧大亨:既然已尽言难处,只怕萧大亨也不用再为难发言了。

但朱常洛还是问道:“大司寇管刑部,不知还有什么补充?”

“……臣尝兼理兵部,于礼制上自无大宗伯精熟。沈阁老所言极是,臣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田乐担任兵部尚书不久,现在心里觉得十分有趣。

太子那么问,像是在说你管刑部的,怎么也对大典有疑虑?

萧大亨就回答我能力强,还曾兼理兵部事务。礼制上也略懂,只是没余继登精熟罢了。

他看着太子,不知道太子听不听得出来这三人的诉求:余继登入阁,已经担任刑部尚书六年的萧大亨挪到六部之中排更前面的礼部去。

明年礼部要主持会试的。

之前郑氏里外勾结夺储一案,萧大亨在三法司会审诸多牵连官员时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本以为能够排挤一些异己,没想到宫里的旨意是“恩赦”、“积德”。

这次不能占据个重要位置,兴许后面就会有人从他管的刑名方面找些漏洞攻击他了。

而礼部尚书还主管天下文教,哪家没有子弟要考举上进?

在众人的目光中,朱常洛点了点头:“共十五点疑虑……不知沈阁老、大宗伯和大司寇能不能呈个题本,列明这些疑虑,孤好向父皇面呈圣断?”

听上去是个没主意的太子,田乐则更乐了。

明文题本,这三人会写吗?

张维贤是不懂的,他只见陈矩上前了一步对太子行了礼,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奴婢已经记下了,却不需三位大臣具本呈请圣断。否则抄报六科,恐有重臣不能用事之讥。”

“……是孤考虑不周。”朱常洛诚恳“认错”,然后看向田义,“有这方面的问题?”

田义看着沈一贯和余继登,眼神中有些揶揄,说出口的话却很明白:“此前旨意明白,令礼部遵行。沈阁老,大宗伯,大司寇,有疑虑那是自然之事。然则是不是应当先呈入宫中,妥当与否再请圣裁?这十五条疑虑,都是礼部该把建议先拿了的。既显大典庄重,又考虑到陛下龙体,正该群臣为君父解忧。加哪些尊号,受哪些人朝贺,若是诸事都怕不妥,莫非要让司礼监先办了礼部该办的事?”

张维贤这下子懂了:原来是礼部不肯办事,没用啊!

余继登心头窝火,硬着头皮说道:“只是陛下骤染风疾,朝野颇有议论。禅位大典,更是从无先例,臣不得不谨慎。”

沈一贯听他这么说,心中一沉:坏了。

果然,朱常洛又“疑惑”地看了看陈矩和成敬:“父皇骤染风疾,朝野有什么议论吗?”

“奴婢不曾得报。”陈矩先回了话,然后看向余继登,“大宗伯慎言!诏旨颁行以来,臣民既悲陛下忧病,亦喜国本已定。不知道大宗伯听说的是什么议论?”

“只是议论大典仪制将如何拟定罢了。禅位并登基,开国以来尚属首例。礼部处众望之中,谨慎不已。”沈一贯连忙解围,“田公公所言也极有道理,殿下,臣等本当排除万难,为君父解忧。只是申、王二公尚未抵京,臣与大宗伯也深恐所拟不当。申、王二公辅国多年,臣也想等他们来后一同商议,如此也不至有专断之非议。”

“专断非议?”朱常洛又“疑惑”了,“不是父皇圣断吗?”

“殿下明鉴,自是陛下圣断。然赵阁老已致仕还乡,内阁暂只臣一人。诸事票拟,若只是臣一己之见,终究难免专断攻讦。”

他解释这专断不是决定权的专断,而是建议权的专断。

但话被他说到这里,其实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如果想让大典的准备进度快一些,那就最好在申时行、王锡爵二人抵京前再补一人入阁,那样的话沈一贯就没有专断之嫌了。

“原来如此。”

朱常洛“恍然大悟”,脸有愁容:“那该怎么办好?申阁老、王阁老年迈,路途遥远,抵京恐怕要到十月了。沈阁老,若只是专断之嫌,今日众臣都在这,不如就一起商议,联名题请吧?如此一来,总该没了专断之嫌吧?”

沈一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提议。

礼部专管的事情让其他人也掺和进来?

“殿下,这不合规制……”沈一贯连忙开口。

“是吗?”朱常洛扮演着并不太懂的形象,犹豫了一下看向田义,“大宗伯说尚无先例,如今父皇和皇祖母又盼着孤早些登基,让国事不因父皇龙体有恙而耽搁,父皇也能安心养病。要不,去父皇和皇祖母那边面呈一下,看是不是能特例特办,今天就把这些疑虑都商议妥了?”

田义绷着嘴角弯腰行礼:“臣这就去。”

从文华殿到慈宁宫,来回一趟要不了多少时间。

文华殿内,这段时间里也并不沉默。

谦虚好学的太子殿下趁这段时间向他们亲切地请教着国事,是一派勉力接过重担却又储备不足的模样。

沈一贯心不在焉,只是随口应答。

殿下,当皇帝其实不用了解得这么细,还有群臣呢。

可是刚才又是他们“不想在大典安排上背责任”。

再说了,嗣君了解国事又有什么问题?

沈一贯时不时地打量着朱常洛,心里琢磨他这有些憨的模样到底是不是装的?

几轮应对下来,恐怕当真要“奉旨”直接当场商议了。

他至少不傻,转眼想到了堵他“专断之嫌”这个理由的法子。

果然,过不了多久田义就回来了。

“陛下准殿下之请。圣母皇太后懿旨:陛下龙体有恙难以视事,亟待静养。国事纷繁,宜早行大典。公卿俱在,就当是廷议,早些把诸事都安排好吧!”

“……臣等谨遵懿旨。”

局面改变,朱常洛表示很欣慰:“那就开始吧。”

而这个时候,余继登则有些扭捏地从朝服大袖里拿出了三个折本:“臣虽有不少疑虑,但总不能因犹疑便不任事。这仪注及诏书,臣已先行拟了个草本。既然要廷议,不如便请殿下以此为根基,诸位也都看看妥不妥。”

朱常洛“喜上眉梢”:“甚好!”

陈矩很明显地对余继登露出了一个不满表情。

要不要脸?

(本章完)

第55章 熬老头,哄萌新

情形很明显。

这老登!

明明已经准备了,就是不拿出来。

现在不得不当场廷议,这才拿出来想掌握主动权。

这草稿很厚,现在也来不及抄录许多份分给每个人看,田义自然是先呈给朱常洛看。

仪注上的内容十分详细,从流程安排,到具体的陈设布置所用各种器物多少,再到相应赞词和群臣、观礼宾客站位,朱常洛得看很久。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沈一贯和余继登、萧大亨显得很有耐心。

朱常洛有点意识到了:这也是在观察他的阅读能力底子吧?

仪注还好,禅位和诏书里的用词和语句,那可并不容易看懂、明白其中的一些特别含义。

朱常洛又体会到沈一贯设计这一次当面呈禀的另一层用意:还未正式登基,嗣君已经召见他们这些重臣这么长时间。

在外朝其他臣子看来,他们的地位稳固,新君登基后大概率不会对这些公卿重臣大动干戈。

申时行和王锡爵到岗后的朝堂格局会怎么变化还不知道,但这些人还是有共同利益的。

如果朱常洛自己提不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意见,沈一贯三人之外的人也不见得会在某些方面提出反对。

徐文璧他们不必指望,吉祥物罢了。

一边看一边想,朱常洛心里渐渐笑了起来:来这一套?我可太习惯文山会海了。

众臣当面,皇太子殿下抬起了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们都知道,孤进学得晚。且容孤先慢慢看,田义,奉茶。”

对付这一套,朱常洛只用使出极为朴实无华的一招:熬老头。

摆出谦虚谨慎的态度,以太子和嗣君身份,朱常洛先自己看了一遍,然后让田义再逐字逐句念一遍。

念完之后,再让与会众人逐一发表看法。

必须发言。

都是官居高位的,有没有自己的意见?

没有意见,可能是沈一贯的应声虫,可能是没什么才干。

大不了朱常洛还可以装作不懂某些辞句的意思,当面随机抽取一位幸运重臣请教学问。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拖到了中午,廷议才进行到每个人都对大典流程各发表了一轮自己的看法。

“……已是正午了啊。暂休吧,让光禄寺准备些午膳过来。”

朱常洛极为“体恤”,站了起来:“既有草稿,孤也去向父皇和皇祖母面呈一下。趁这时间,再让文书房誊抄出十三份来吧,未时再继续商议。”

下午就该“自由辩论”了。

沈一贯等人头皮发麻,齐齐起身恭送太子前往慈宁宫。

这是要逐项逐项逐字逐句敲定,今天定要有个结果的架势吗?

光禄寺的饭菜,食之无味,众臣在这里更是心情复杂难以下咽。

而朱常洛不管他们,出了文华殿往北之后就绕道回了慈庆宫。

只派成敬过去慈宁宫禀报了一声,说要回慈庆宫详加计议。

慈庆宫那边,朱常洛吃饭,刘时敏他们加班“纪要”。

等他的饭吃完,一面屏风已经被清理好,贴了许多条子在上面。

朱常洛和他忠诚的三大太监一起开小会。

“大典流程倒不是紧要的。”朱常洛站在屏风前,指着一个地方,“在皇极殿处盖行殿,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他们都发表了一些看法,但都不痛不痒,朱常洛也必须有更深入的认识。

“乾清宫院子小。”陈矩说道,“大典缺不了卤簿大驾,文武百官齐聚,在乾清宫也不合规矩,更惊扰后宫。三大殿已焚毁,盖一处行殿倒是权宜之法。”

“哼。其一是拖时间,其二,是要内帑拿银子吧?”成敬点了一嘴。

朱常洛看了一眼成敬,随后说道:“秋冬少雨,不必多费银子了。孤既受命于天,便于三殿云台上登基!反倒可让百官都谨记,大明还有许多事要做!”

“殿下,那样实在粗陋,不显庄重。”田义提醒了一下。

“孤倒以为天日昭昭之下,没什么不庄重的。父皇节俭办事,又是功德。”

朱常洛说完就略过了这个:“倒是禅位诏书和登基诏书,你们先说说看。”

余继登自然还是有水平的,这大典流程的安排都很熟练。虽然说没有过先例,但无非是把以前登基大典时谒大行皇帝并受命替换为谒太上皇帝、听禅位诏旨罢了。从乾清宫谒见完了,就直接到三大殿区域完成登基大典。

主要的关键都在两份诏书里。

禅位诏书侧重对万历一朝的总结,登基诏书则侧重新朝的施政纲领。

既要提防里面的文字游戏,也要理清他们提出的一些“善政”背后的利益博弈。

朱常洛再怎么补课,也比不上这个时代已经打了大半辈子古文交道的人。

措辞方面的问题,自然要听听田义他们的意见。

善政背后的用心,朱常洛也还有疑惑之处。

时间紧任务重,文华殿那边,有人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些去了院中小声聊天,三个国公自寻了一处说话。

“徐公爷。”张维贤问道,“沈阁老他们这回提到重整京营是什么意思?”

徐文璧满脸不想管,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朱公爷?”

朱鼎臣又咳了咳嗽。

张维贤:???

“到底什么用意啊?”

他也不知道徐文璧和朱鼎臣是想不明白,还是不想说。

慈庆宫那边,田义和陈矩已经梳理了一番诏书中的措辞,开始说具体善政了。

“这里的用意只怕至少有三。”田义说,“其一,重整京营自然是要先行清点的。殿下,勋臣武将占役不少,冒滥也很多。只怕刚开始清点,就会有不少弹劾勋臣的。其二,平叛勇将和悍兵,他们是想打散了闲到京营里的。其三,三征功成,借胜战官兵编入京营之机,自然就要裁撤虚额、裁汰更多老弱而战力不损,可缩减一笔京营粮俸。”

和边军不同,京营基本没有参战的机会和能力,如今并不是募兵,仍是从卫所中选拔。

现在大明军方经过三大征,其实确实打出了一些勇将精兵。

但现在随之而来的,就是文臣对武将的打压。

表面上是重整京营,实际却想一石数鸟。

朱常洛思考了一下就说道:“还想试探之前保下那批立功勇将的真实用意。”

如果真按文臣的建议去整肃京营,那就要面对如今已经腐化堕落九成以上的勋臣。

所谓占役,就是把京营兵卒当做家奴来用。而所谓冒滥,就是在京营应该领俸粮的名册上,但其实并无其人。

这些都是勋臣们的切身利益。

如果搞不清楚其中利害,登基后的朱常洛就很可能要面对勋臣离心的局面,然后就将更加依赖文臣。

勋臣们虽然依赖不上,可他们却有很大的示范作用:为皇帝立过功就能保子孙后辈的荣华富贵。如果勋臣都被薄待了,那么大量头脑比较简单的武将们恐怕也更不看好自己替朱家卖命的将来。

“漕运轮兑呢?这里面的道道,我还不清楚。”

“这……说来就话长了。”

朱常洛是用年轻来熬老头,而老头们则是用水很深的诸多国策来哄萌新。

登基诏书上诏告天下的话,将来皇帝当然也可以再改。

但这决定了天下官绅看到什么风,如何解读。

仓促之间,朱常洛反倒真被陷入到这里面去了。

而未时没到,又有惊变传来。

“殿下!”刘时敏有些惊慌地来禀报,“锦衣卫王提督来报,山海关民变,高淮被打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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