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5章 天机游,波澜清

景国的实力,早在中古天路的那一次,就让尹观深刻见识。他恒久不歇的追索,远远未能窥见靖海计划的恢弘全貌。他苦心积虑的手段,是根本无法触及天路的涟漪。

但绵延不绝的涟漪,也能是一场暴雨。

只要楚江王不立即被处死,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尹观所求,无非如此。

“我只是很看好你。”神侠的声音说。

“恕我直言。”尹观道:“像看好伯鲁、叶凌霄一样吗?”

“你的态度我能理解。”神侠的声音道:“不过平等国的规矩是这样——每个人抵达平等的道路都不相同,平等国尊重成员的自由心情。唯独是在统一行动的时候,所有参与行动者,必须服从该次行动最高负责人的指挥。其余时间,一任自由。平等国是一棵通往平等理想的大树,在此基础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如同枝叶自由生长。”

尹观的声音道:“您想说,在平等国这样的组织里,伯鲁、叶凌霄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神侠的声音与海浪同在:“可能听起来有点荒谬,但这就是事实。”

“我对荒谬的事实不感兴趣。”碧色的火焰跳了跳:“还是继续谈生意吧!”

神侠倒是并不勉强,且很直接地进入主题:“如你所见,我们组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创伤,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需要景国为此付出代价——这是这桩生意的前提。”

“听起来贵组织三位首领的意见并不一致。”尹观道。

“你听过哪个组织,首领这个词,能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神侠并不避讳:“因为我们从未能说服彼此,但又知理想漫长,现实沉重,不得不彼此支持以同行。平等国里这平等二字,最初就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平等——由我及众生。”

尹观的声音带着些许思考:“平等自你们三人而始,至天下众生而终?”

神侠笑了:“这么理解倒也没有问题。”

“关于众生平等,我最早不是在你这里听闻。”尹观的声音道:“先前我研究过一些曳落族的资料,看到历史上有人提及过此般理想。”

“是吗?”神侠问:“那人是谁?”

尹观道:“人们都称祂为……世尊!”

“世尊……”神侠的声音里,情绪莫名:“世尊所要的平等,是诸天万界一切生灵都平等。所以祂收真龙为弟子,所以祂去妖族传道,祂还试图度化太古之母,甚至去过魔界——我和祂不相同。”

“哪里不相同?”尹观问。

“我们还是继续谈生意吧!”神侠的声音道:“谈一谈我们的合作。”

“你刚刚聊到了这桩生意的前提。”尹观提醒。

神侠的声音如朝日初升,总是非常明亮的:“我们达成共识,才好做事。知道彼此的需求,才能把握合作的尺度。”

尹观淡声道:“听起来倒也平等。”

神侠道:“必须要说,绝大部分人之所以选择加入平等国、对抗现世秩序,都是因为仇恨。这也导致他们在做事的时候,很难平和。我可以说,我们当中的很多人,死得也并不无辜。”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理由来做事。”

“平等国和景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必须要正视,事实就是我救不了李卯。”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来改换日月。”

“我算是强大,但还远远不够强大。”

“唯独是那些人曾经信任过我,与我同行过,却因加入平等国而身死。”

“我作为他们的首领——”

神侠顿了顿:“之一。”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莫名显得遥远:“好歹得做点什么。”

“那就继续?”礁石所化的祭坛上,碧焰跳动。

哗哗~

一个浪头打过来,将碧焰扑灭。

使诡异祭坛,复归于普通的礁石。

“继续。”

……

……

郑商鸣与鲍玄镜双人并马,同归临淄。

趁着无人,直道纵马,飞洒欢声。

“玄镜!前面须慢些,不可纵马冲城!”看着前方放马欢笑,难得展现自由天性的鲍玄镜,郑商鸣也暂时放下了对罗刹明月净之名的警惕,以及对海上局势的牵挂,就这样放肆驰骋了好一阵,方才出声提醒。

“吁~!”鲍玄镜一拽缰绳,那骏马人立而起,扬蹄高嘶。

这临淄外驰道,纵马小伯爷,端的是英武年少!

他欢声笑道:“郑叔,我鲍家人,岂会不敬路政!”

近得临淄城下,他又称“郑叔”而不是“商鸣叔叔”了,很懂得避嫌。年纪虽小,却很灵醒,不止是有才华而已。此真鲍氏之福也!

郑商鸣心中暗赞,嘴上只笑:“恐你高兴过头,城里有些人又爱教化!”

话音未落,便有一黑影横空掠来。

风声呼啸!

郑商鸣直接纵飞而出,一手回勾,将鲍玄镜连人带马,拦在身后。北衙腰牌召来官势,临淄大阵立予响应,霎时道元呼啸,神目如电。

嘭!

却是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砸在马前。

“维宏哥!”却是鲍玄镜首先惊声。

郑商鸣也大皱其眉:“鲍维宏?”

又看着鲍维宏旁边从天而降的老人家,只觉万分的莫名其妙:“昌华伯!?这是何意?”

银翘鲍氏一门三伯,其中以朔方伯为主脉,世袭罔替,实地实封。

剩下昌华伯在政,英勇伯在军,都是荣禄独身,人亡则爵除。

年岁最长的昌华伯鲍宗霖与鲍易同辈,一生未婚,没有子嗣。早就辞官归隐了,闭关修行以求真。

比他们低一辈的英勇伯鲍珩,年纪倒是和鲍易差不多,至今仍在万妖之门后奋斗,以求累功传爵,一来他还是有个人的追求,二来毕竟他是有几个子女的,须为儿女计深远。

鲍易的嫡子鲍伯昭、鲍仲清相继死于壮时,换做一般的家族,难免有些动静。

但朔方伯是何等手段,有他坐镇一日,贼心就永远只能是贼心,生不出贼胆来。

及至鲍玄镜慢慢长大,开始显露才华,诸脉就更无声音。

英勇伯之子鲍维宏,是出了名的争气,才华不俗。现在昌华伯把他捆起来砸在这里,竟是唱的哪一出?

鲍玄镜赶紧翻身下马,去扶鲍维宏,却被鲍宗霖拦在身外。

“大爷!”鲍玄镜的小脸上满是惊色:“为何如此啊?”

鲍宗霖年岁颇大,鲍易对他也是非常尊敬的,鲍玄镜自然更不会失了礼数。

“玄镜,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府。”鲍宗霖表情严肃,一拂袖,将鲍玄镜卷回马背,又连人带马卷往临淄。这才对郑商鸣道:“都尉大人,鲍氏有子不肖,老夫无颜自刑,擒来请北衙拿审!”

涉及公务,便由不得郑商鸣和缓。

他握住腰牌,看了一眼鲍维宏:“不知这鲍维宏……何罪?”

鲍宗霖脸色沉肃:“我鲍氏累代忠良,为国为民。他身为鲍氏子,享尽国恩,竟私藏佛经,闭门诵读!”

郑商鸣心中松了一口气。

鲍维宏若真犯了什么大事,他当然也会秉公处置,但不免在朔方伯面前不好说话,影响了刚刚经营的交情,甚至于影响到海上要事的默契。

“伯爷。”郑商鸣缓声道:“我朝虽不礼佛,也有枯荣之鉴。但圣天子当朝,从未明令禁佛。东域有悬空寺在,禅音难免广远。民间偶有香火,都从自由。”

他看着鲍宗霖:“前武安侯都练得佛功。好读佛经,却也……算不得罪过。”

他不想说鲍宗霖大题小做,也不想探究昌华伯和英勇伯有什么矛盾,不愿干涉鲍家内部纠纷,有关于鲍氏的一切,朔方伯自会处理。

但鲍宗霖道:“好读佛经倒是不算什么,但我发现他同时还对逆寇枯荣院有超出常矩的关心!不仅多方追寻枯荣院相关历史,还亲身去搜街巡巷,探究故人!”

这位在朝野极有声望的老伯爷,眼神里有一丝后怕,表情异常的冷硬:“老夫不忍查,也不敢查。便请北衙过问,无论什么结果,鲍家都认。”

“枯荣院”这三个字一出来,郑商鸣就是一惊。待听完鲍宗霖这番话,他已没什么能说。

当年的枯荣院公案,牵连之广,影响之深,堪称元凤第一案。此前此后,都无能及者。

后来的楼兰公反叛,都是此事之余波。

怨不得鲍宗霖如此警惕。这样大张旗鼓,是为了给鲍家澄清!

他若是含糊过去,反倒是对鲍氏不利。

当下将已然五花大绑还封住口舌的鲍维宏提在手中,严肃地道:“北衙一定会秉公审理,给鲍家一个可以信服的交代。”

“这个交代,是给临淄的!”鲍宗霖不再看鲍维宏一眼,转身便离去。

而一步三回头的鲍玄镜,这时候已经回到朔方伯府。

那匹被掏空内脏的妖马,自然在回城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鲍维宏笃信佛教,妄从流言,对枯荣院有同情心。

罪责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对鲍维宏本人的前途有些影响,但影响不到鲍家。

同时鲍维宏探寻枯荣院历史的事情,就可以解释清楚。

无论是鲍家现在和郑家的关系,还是鲍维宏本身的干净程度,都能够确保这案子的分寸。

往后鲍维宏赋闲在家,会比现在用起来更方便。视情况可以一蹶不振,也能浪子回头。

他就像那匹妖马一样,被处理得很干净。

……

……

“汀兰。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送走客人之后,温延玉坐在椅上,端了一盏茶。

这位冠带飘飘、气质谦和的朝议大夫,此时有一分在自己女儿面前罕见的严肃。

他问的是温汀兰今日在书楼里尖声呵斥——

三岁学诗七岁礼,她从小就是以大家闺秀、名门淑女的模范来成长。

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一次都没有。

虽然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出来待客对答,温婉淑仪如常。

但温延玉这个做父亲的,还是有些不安。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温延玉道。

当然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温汀兰的三爷爷,老太医温白竹,正躺在门口的竹椅,两眼昏昏,仿佛已经睡去。

春日黄昏的温家,向来是这样宁静平和的。

温汀兰脸上一直挂着的端淑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她也往椅子上坐,但扶了一下才坐好,也端了一盏茶,但没喝又放下。

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说道:“晏抚心里还住着那个女人。我知道他忘不掉。”

温延玉脸上的严肃消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怜爱。

天下父母爱子女之深,难以尽诉于言语。

他不曾让女儿受过什么委屈,但女儿却在男方下聘的日子里如此伤心,以至于失态。

“如果你不想嫁了,可以不嫁。”他说。

温家倒也不是一定要结晏家这个亲。

但两家都已经姻亲姻亲地叫了这么久,两个孩子也相处了这么久,收了晏家的聘,再来悔婚,这就不是可以心平气和解决的事情。

晏相再雅量宽宏,恐也吞不得这口气去。

可温延玉不需要女儿知道这件事情多难承担,他只需要让温汀兰知道——可以这样做。

他温延玉的女儿,永远有选择。

“我难过的原因正是在此。”温汀兰坐在那里,平静地流泪:“我离不开他。”

门口的温白竹掏了掏耳朵,起身走了。

他想着是温汀兰受了欺负或者哪里不舒服,便坐在这里听。

感情的病症,可不是药石能医。

……

……

星海中的涟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渐散渐浅渐归于无。

阮舟在银白色的小船上低头,但见星河如镜,竟然映照出了自己的脸。

“爹爹。”她提醒道:“您一直找的鱼秧子不见了。”

间有涟漪起,必是鱼群集。

这“天机游”之法,她自小修习。当然还不足以掺和钦天监正的天机战争,打打下手,却是没有问题。

最近几年天机异常隐晦的波动,断断续续,有所指向,阮泅一直都在寻找那些天机线的落点,并且锁定了星河某处的涟漪……但那些涟漪,却在刚才一下子就清空了。

“那就放一放。”站在观星楼上的阮泅,负手不回头:“此时再寻,事万倍而功不得一分。”

他看着天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本章完)

第2456章 上穷碧落

现世与幽冥之间的时空罅隙,停着一眼清澈的古泉。

岸边缄息如石塑的男子,持一支空竿,钓线笔直,悬垂水面。

单看此钓线,像一支笔直无柄、极细极锐的剑,抵着名为“黄泉”的咽喉。

他就这样持竿悬剑,等了很久。

作为幽冥世界里的至高存在,白骨尊神长久地执掌黄泉。

后来祂虽降身现世,蜕神为人,几乎割舍了幽冥世界里的一切,这道传根本,涉及曾经的幽冥神途,却舍不得剥离。而是静藏于时空罅隙,等待将来取用。

说到底,祂给自己留退路。现世若走不通超脱路,还能回去做祂的幽冥尊神。有这一座黄泉在,他可以相对容易的重建白骨神国。

且在他以现世道胎发展的初级阶段,【黄泉】是非常好用的力量。

他可以身不成神,以黄泉结印,隐秘地落子,而不涉己身。

譬如叶凌霄铸造金身财神,姜望在妖界拟为迟云山神,白骨只会做得更好。

纵然白骨不方便像叶凌霄一样,用云国商会、滚滚红尘来遮掩自己,但黄泉本身就是最好的神道媒介,最好的信仰屏障。

唯一的问题是……

黄泉被找到了。

一直在寻找白骨的人,在这里等待他。

无论他现在是人是鬼,转世或者往生。

王长吉和姜望都不是缺乏耐心的人,在靠近那名为“白骨尊神”的目标时,尤其愿意给予时间。

但漫长的等待一直没有迎来结果。

水到渠成的事情,似乎横生波折。

黄泉的静波,一圈一圈,无穷无极。

水面笑容和煦的照影,就此被摇碎。

“黄泉……失主了。”王长吉缓缓开口。

【黄泉】失主。

只有两个可能。

白骨的道胎降世身,已经死亡。或者,祂放弃了【黄泉】。

祂是否已经知道,此处有人在等待?

祂是否已经注意到,王长吉永远向祂遥望的目光?

一袭青衫飘落在岸边,当今天下最显名的剑,正静藏在鞘中,悬挂在他腰侧。厚重的杀意如深渊般幽凝,似囚兽在笼中,乍看只是一片宁静的夜,只有等它真正流动,你才能知道它是何等汹涌。

姜望就这样宁静地站在王长吉身边,看着水中的碎影。而后并指一划,将这座宝泉漾向四面八方的波纹,尽数都斩断。淡声道:“你先炼化了它。然后我们再寻那滴黄泉水,是从何而来。”

这座九泉之一的幽冥宝泉,在失主之后,也失其隐。它自身向外散发的宝气,就等于洪钟震野,向幽冥世界宣告它的自由。

放鹿于原野,不免引来诸方争夺。

尤其是那些幽冥世界里的古老存在,虽则一个个自扫门前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任由现世强者横趟幽冥,任由自己神国范围外的神鬼生灭。但若涉及相关于根本利益的事情……祂们可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姜望所做的事,就是短暂地把这头宝鹿圈回笼中,关起门来消化好,避免无谓之争端。

之所以说是“无谓争端”……在这幽冥之外,他可不惧什么幽冥神祇。只是当下的重点在白骨,也希望王长吉能够安稳炼化黄泉,他不想做无益之争,徒然浪费机会。

既然已经无法等待那滴黄泉水给予白骨道胎降世身的反馈,那就只能追寻它的来途——

是谁化出这滴黄泉水?

此人必定与白骨降世身有联系。

王长吉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入黄泉之中。

黄泉之水清且澈,遗世之人疏且离。

放弃【黄泉】之后,白骨道胎降世身与幽冥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抹掉。这一抹,斩断了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寻找他的路径!

甚至可以说,放弃【黄泉】这个行为,要比放弃黄泉本身,更让人不安。

因为这代表着王长吉对于白骨尊神的认知,有所失衡,并不真切。多年的互相注视,他已是世上最懂白骨的人。可这些年的时光,对于曾经的白骨尊神来说,亦不过浮生一隙。

那是一个庞大而复杂,几无边际的生命。

在广阔的时间和空间中,包括曾经的庄承乾、宋婉溪,现在的姜望、王长吉,所有人见识到的白骨,都只是认知的一角!

长久的跋涉并无结果,长久的等待是一场空。

但无论是王长吉还是姜望,都表现得很平静。

因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漫长跋涉无希望,习惯复仇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可能。

那毕竟是一位幽冥神祇,超脱位阶的存在。

所以怎么办呢?

无非继续寻找。

无非再来一遍。

人生或许有限,此事却无涯。

王长吉涉水而远,黄泉之水逐渐没过头顶。

姜望立身护法在岸边。

不多时——

汩汩汩汩……泉心不停地吞着水泡。

王长吉的手,从泉心探出。那是异常干燥的一只手,只在抬起的食指指尖,停着一滴水珠。

这滴水珠慢悠悠地向姜望飞去,在离开泉面的那一刻,就开始迅速地浑浊,沾染大量冗杂的红尘讯息。

“最后回归的黄泉水,就是这一滴。上面承载的信息已经不存在了,你先去追踪来途。”王长吉的手又沉入水中,而他的声音道:“我炼化了黄泉就跟上。”

追踪白骨道胎降世身的时机,可能稍纵即逝。

对于王长吉来说,这件事情重要过所有。

他跳进黄泉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迅速炼化黄泉,而是找到这一滴本该回馈白骨降世身、最后却缄默在黄泉中的水!

王长吉不多语,姜望也无他言。

目视着这黄泉水滴的靠近,只抬手按下一道青色的石桥,跨黄泉而过,暂为封镇,助其蔽隐。此身便化为千丝万缕的光,不停地在这黄泉水滴中穿梭,也不停地穿梭在时空罅隙里!

轰隆隆!

有夏岛在下雨,微雨变成了骤雨。

间或有雷声。

那雷电一闪而过的炽光,那雷声稍纵即逝的轰响,声与闻,交织在空中,仿佛创世神人的画笔,勾勒出具体的青衫垂落的人。雨珠静悬在他身周,仿佛一幕挂画,离他三尺之外,倾雨仍骤。

“有夏岛。”

多年之后再登临。

姜望的眼中,略有一缕惘思。

正声殿、声闻仙典、如梦令,闯进孤舟的乌列和林有邪……这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滴黄泉水最后的线索归途,最后竟断于这里——

更准确地说,是断在有夏岛所在的这片海域。

它必然是从有夏岛坠落,穿越海水和地壳,滴落现世的罅隙,往归黄泉。

可惜再往前就无法触及。

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在这滴黄泉水坠海的瞬间,就将它的信息抹去。

是白骨降世身的自毁吗?又何必继续让它归回黄泉,多这一步呢?

白骨降世身通过黄泉控制这一滴黄泉水,遥遥影响当时活动在有夏岛上的某个人,又在这滴黄泉水的回归路上截住它,将之清洗,然后放它回归?又过一段时间,将黄泉也放弃?

怎么想,都有些问题。

姜望想不明白,暂且搁置。

偌大一个有夏岛,每日往来者不计其数,本岛海民都以数十万计——这一滴黄泉水,能归于何人呢?

有夏岛毕竟不是无主之地。姜真君如此张扬地降临这里,又无心掩饰行藏,自然吸引了许多注意。

很快就有一个个修士飞起,但都不言而回落。

以后不认识姜望的修士或许有,但这两年着实不多。

骤雨如瀑的天空,忽有星河涌动。

那是姜望之仙念纵贯长空所显化的虚幻光影,并不影响这场雨的继续。但却在人们翘首的天穹,留下这样一幅奇景。以后许多年,或许都不能忘记。

“人的念头,原来是可以这样绚烂的……”

“那是镇河真君!”

数十万声!

声声入耳来。

雨中还剩下仙念星河的残照,姜望却已消失在雨中。

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

姜望一步便踏入。

本岛巡海卫留下的封锁,包括朔方伯随手布下的手段,都被他波澜不惊地掠过。

哐当!哐当!哐当!

狂风砸得窗子不断开合,以至无序地响。

姜望站在这绿藤爬墙的房间里。

他很快捕捉到这间客房里残留的气机,其中有些他很熟悉,当然也看到了尹观的留字。

大约在今日之前,整座有夏岛都没有这样复杂的时刻。

“这间客栈里都有谁来过?”

姜望转过身来,问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叶恨水。

这位镇海盟盟主、大齐帝国近海总督,如今事实上掌握整个近海群岛最高权力的人。在姜望现身之后,来得非常的快。当然他不会平白的来。

姜望补充道:“总督阁下,我想要最真实的情报,不要外面传的那些。”

不得不说已经故去的重玄老爷子,眼光着实毒辣。在满朝文武中,选中当时多有幸臣之名的叶恨水来联姻。

若重玄胜和刑家的亲事能成,娶了叶恨水妹妹的女儿,今日重玄家的权势,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重玄胜并不需要联姻来巩固爵位,本身这亦是重玄胜唯一无法交易的事情。

叶恨水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很干脆地道:“地狱无门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景国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苗汝泰。苗汝泰的属下,一个叫瞿守福的年轻人。大罗山徐三,地狱无门的首领秦广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才顿了顿,继续道:“田安平。”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谁要是真觉得叶恨水能有今天,只是一笔青词写得漂亮,那真该把自己倒吊起来,沥一沥脑子里的水!

天字叁号房里异常复杂的戏幕,很快发生又结束,后面陆续又来了几拨人,都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叶恨水正在组建的近海总督府在这个过程里几乎神隐,可出现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个人,只要是有迹可循的,他几乎都录名。

他是真切地把握着近海的局势,而不是许多人所以为的,尚只在统合近海权柄的初步阶段。

将原先的镇海盟、近海群岛诸般宗门,尽数纳入新的近海总督府,还要吃相优雅,体现大国风度,是一件异常复杂的工作。而他在这个过程里,还耳听八方,溯往究来,不免显出一种从容。

相较于南夏总督苏观瀛和南夏军督师明珵在治夏九年之后,借整个南夏兴治之势,即将水到渠成地走向官道登顶。叶恨水在近海群岛的进程,恐怕要快上许多。

姜望知道叶恨水为什么在提及田安平的时候停顿。

他在降临有夏岛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不远处的某个海域,田安平正在超凡登顶的过程中。

而他和田安平,先前同在洞真境界时,是在海上有过一次交锋的。那一战不曾对外公开,齐国高层却无人不知,向来疯魔的田安平,最后是捂着脖颈像条败犬独自离开!

叶恨水紧急赶到有夏岛来,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田安平是齐国的真人,将成齐国的真君。叶恨水这个近海总督,怎么都是要护道的。

虽然姜望向来很规矩,对齐国也友善,他这一步,也是不得不跨来。

是责任,也是态度。

姜望当然也不会无端一剑横去,将田安平斩下绝巅路——除非现在证明那滴黄泉水,跟田安平有关。

“苗汝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问。

他怎么说也在紫极殿站过岗,不至于不认识苍术郡守苗旌阳。况且这位地方大员,还跟朔方伯结了亲。但他也知晓,苗家最强的就是苗旌阳,那时候就说“有望神临”,现在是“接近神临”。至于什么苗汝泰,那时他都没听过名字。

出现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的所有人,姜望大概都想得明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能随便牵扯出一定的理由。唯独这个苗汝泰,颇有一种犬入狼群的错谬感。

倒不是他对苗汝泰有什么意见。

只是危险有时候也跟能力成正比!

在山脚下徘徊的人,不可能摔死在山巅。

这绿藤所围,碧锈所蚀,瞧来春意盎然的房间,这么久过去,杀机仍未散尽。这样复杂莫测的地方,诸方凶险地碰撞,苗汝泰何以能涉足其间?

只要姜望不找麻烦,叶恨水算是知无不言:“从出海的记录来看,苗汝泰是来视察海上生意的,这两年出海经营的人很多……瞿守福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海商。瞿守福这趟采购的沥阳珠,在有夏岛销路很好。”

鲍易这样的人派人出海,还是要暗中对付田安平,肯定是滴水不漏。

姜望关心到的事情,田安平也会关心。

要是姜望能简单查出苗汝泰的问题,田安平自然也能查到。

叶恨水无论是否察觉到一些隐情,都不会将那些猜测拿出来说。

“看来他是意外卷进这件事情里的。”姜望道。

叶恨水并不对此做出评价,只道:“在这间客房的变故发生后,还有几拨人赶来这里——楚国的钟离炎、诸葛祚,以及咱们齐国的朔方伯。”

钟离炎怎么来了?斗昭又不在这里。

还有诸葛祚……

“楚国的两位,难不成是来游玩?”姜望问。

叶恨水微微一笑:“他们正是这样报备。”

“……那么朔方伯呢?”姜望又问:“亲自来调查苗汝泰的事情?”

叶恨水露出一个‘又被你蒙到了’的表情:“朔方伯给予近海总督府的,也正是这样的知会。”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但对姜望来说,反倒变得简单。

既然鲍易主动来接苗汝泰的挑子,他又无法确定苗汝泰是不是真的意外卷入事端……

轰隆隆!

雷光一道裂长空。

他对叶恨水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便化流光万缕,穿雨而去。

猜来猜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更习惯直接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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