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宴集

吴充与众士子们匆匆一晤即是离去。

方才见吴充时,是吴安持引荐的。

当时吴充至水榭来,一一见过士子,与章衡,王观二人都与吴充熟识,说了好几句话。

对于几名士子中尚未成婚的章越,刘几,是简单数语。

好似就相了个面般。

不过别看相面如此简单。

这相人也算是一等学问,以貌取人当然是片面不对的,但是通过看了一人一面,就能粗略了解个大概如此,不敢说准确,但概率还是偏大的。

似吴充这样官员,二十年宦海称得上‘阅人无数’,而章越仅有‘阅片无数’。

见吴充离去,章越心想,如按照章衡所言,这就是没看上了?

茶歇之后,即是赴宴。

众人又转了地方,章衡走在章越身旁则是一脸凝重,他看着章越身上的缊袍不由道:“为何不着好些的袍子来此?”

章越看着自己身上的袍子则对章衡道:“这已是我最好的袍子了。”

见章衡讶然,章越忙解释道:“我袍子多是以往置办的,近来身量渐长,以往所穿的袍子也就日渐短了。至于这一件还是刘之道送的。”

章衡闻言道:“原来如此。”

当即章衡将自己褙子脱下罩在章越身上,自己仅着一件袍子道:“此件你先拿着穿就是。”

章越见了一阵默然,最后没有推却章衡的好意。

酒宴的地方是吴府的一处高楼。

高楼竟有三层之高,登上高楼纵目眺望,汴京外城的景色可谓一览无遗。

众人都是称赞真是一处好地方。

众人来到楼顶,楼台之处四面开轩,正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章越登楼之后,平目望去是汴京城中的万家灯火,以及延绵的外城城墙,天边则是一轮明月及少许星斗。

章越站在楼台边,迎着凉凉夜风,扶栏眺望着月色,又看这汴京城广厦万间,身在异乡这等漂泊之感,总是挥之不去,此时此刻又是不知多少人与己这般对月感怀呢?

还有其他十几名士子,也是汴京城中有名的才子,其中有成婚的,也有未成婚的,不过众人齐聚一堂。

章越虽说目前是太学生的身份,但还没有趁手的文章,诗词,故而名声不显。

故而别人介绍时都是‘哦,你就是写过那首鹧鸪天的葛兄。’

‘久仰大名,兄台的浣溪沙,实在是早已传唱京师的青楼楚馆了,’

众人都是如此相识,而到了章越他人就是‘子平的某某’,‘子厚的某某’如此。

章越对此也并非太在意,然后入座。

一人一张桌案,身旁自有年轻的婢子伺候。

吴安诗,吴安持面南而坐,至于东面则坐着有官身的,至于无官身则坐在西边,并按年齿排序。

章越没有官身,年纪又最小,自是陪坐末席。

章越坐在一张锦墩,乘着众人都在忙着谈笑,他也是很放得开。见无人注意自己,风卷残云般扫荡着自己桌上的佳肴。

这也是章越第一次吃如此的宴席,不得不说很高端。

但见器具无不精美,银箸银碗,而且严格按照‘凡酒一献,从以两肴’的规矩。

就是主人家举杯祝酒,一盏喝下以后,下面就给你换两道菜。

菜色倒是次要,不过倒很考验厨子。

似吴充如此官宦世族,都备了两套厨师班子,一边厨子炒一道菜,如此才能在祝酒之后,从容地上两道菜。

至于最高规格的是一盏酒,四道菜,至于普通宴席,也就是一道菜罢了。

先上桌的乃环饼,枣塔,果子等前食,这些都是趁着主人家还未祝酒,大家先垫垫肚子的。

不过章越毫不客气全部扫尽,反正按照规矩喝一盏酒,就要撤下两道菜,如果吃不完就倒掉了。

作为受过光盘教育的章越,自是觉得浪费可耻这一陋习实在太不好了。

故而章越即毫不客气,真的太学生活,就是‘带头头陀寺’,用水浒传的话来说‘嘴里都淡出鸟’了,眼见如此丰盛宴席哪肯错过。

酒则用羊羔酒佐酒。如此羊羔酒可是大宋除了御酒外,最上等的酒了,制酒时要用到嫩羊肉。

如此一角多少钱来?

却才八十多文一角酒。普通老百姓都能喝得起。

一盏酒下肚,左右下人即送菜上前,身旁美婢将章越桌上空盘撤下,又奉上两道菜。

酒过三巡。

众人也就放开了,彼此开始劝酒。

章越酒量甚佳,别人端着劝杯来时,自己也不犹豫一盏酒下肚。

众人见此都直呼章越爽快。

不过也有几人见章越每盘必空,也是暗暗笑话。

“三郎酒量甚好,食量亦佳么?”坐在章越的一旁的士子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言道。

章越则笑了笑道:“正是长筋肉的时候,不多吃些不行啊!岂不闻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之语?”

对方听了一阵大笑道:“三郎,真可谓性情中人,来,我敬你一盏!”

章越笑了笑举杯对饮。

这酒盏不过三五十毫升如此,自是喝不醉章越。

一旁吴府的美貌婢女见了章越如此,虽说礼数不缺,但也是连连抿嘴偷笑。

“今日高朋满座,也别只顾着吃喝啊!”章衡看不下去了,过来提醒两句。

章越捧起肉饼大嚼道:“我有与人敬酒啊,也有与旁桌人言语啊!”

章衡摇了摇头,顿感好一阵无奈,早知如此,自己还是装着不认识章越的好。

至于章惇与众好友一并喝酒,他是开封府府元,自也是酒席上仅次于章衡最引起注目的人物,不少人都拿着劝杯与他敬酒。

章惇酒量甚豪,喝了这么多酒,却是丝毫没有醉色,真不愧是长期在青楼锻炼出来的酒量。

这时候酒宴正酣,众才子们齐聚一堂,有人提议趁着酒兴写些诗词。

在场众人都是叫好。

吴安诗就拟了一个咏月的题目。

有人即笑道,中秋刚过,众人写了不少咏月诗,如今却是又写。

吴安诗则笑道:“有月方才咏月,不如此不足以显各位之才。”

这时候众人笑了笑。吴安诗又笑道:“不许是各位昔年所作,若有重复或写不出者,罚三盏酒来。不过诗词皆可。”

一人笑着道:“这吴大郎君家的酒如此好,我拼着故意写不出,也是要自喝三盏的。”

众人都是哄然大笑。

这时候一旁的婢女当即奉上了纸笔。

章越此刻已是将自己的肚子撑得饱饱的,但见这名婢女一脸笑意看向自己。

“郎君请提笔吧!”

章越道:“酒足饭饱,哪来得兴致写诗?”

婢女笑着道:“是郎君吃多了,到栏边消食即可。”

章越道:“也好。”

说着那名婢女搀着章越起身。

章越移步走到栏边,却见也有两三名写不出诗词的士子与自己一道走到了栏边。

众人同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徘徊绕行,绞尽脑汁收刮着诗句。

(本章完)

第143章 诗

明月初升,远远望去好似没柄的团扇。

范氏与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前行。夜风之下,小径左右暗香浮动,花影摇曳。范氏来到十七娘的闺阁内,示意左右服侍的婢女先不要作声。她走入闺房里,但见十七娘正斜坐塌上,任由裙裾委地,正痴望着月色。

范氏摇了摇头,然后满脸笑容地入内。

“嫂嫂!”十七见了范氏坐起身来。

范氏笑道:“知你没用什么饭食,故来看看,身子可是不适?”

十七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身子有些乏。”

范氏先看十七脸,但见她今日用丹脂在额心点了朵莲花的花钿,不由笑问:“以往你从未点钿妆,今日为何有此兴致?”

十七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嫂嫂,你看如何?”

范氏笑道:“那我想想有首诗,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十七笑了笑道:“嫂嫂,莫要如此说,我又不想嫁入皇家。”

“那你想嫁谁嫁?”

十七娘想了想道:“我甚羡慕大娘子,当初为姑娘时,随着外祖宦游天下,去过江洲,蕲州等等地方,到了后来连婚事都是自己拿得主意。如今嫁入咱们吴家二十载,倒也是一切顺遂。”

范氏闻言面色严峻道:“十七,不要乱说,从古至今子女的婚事哪有自己拿主意的道理。”

十七娘道:“我也知,大娘子当年是外祖的心尖尖,至于其他闺女,就算皇帝家的女儿又哪能如此。”

范氏道:“是啊,当今福康公主如何得官家喜爱,但嫁到驸马家,也非自己拿得主意。”

范氏偷看十七娘的脸色问道:“十七,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十七娘听范氏如此之语笑了笑。

范氏道:“十七你笑什么?”

十七娘笑道:“想到了一个寇相公(寇准)的笑话。”

“何笑话?”

“寇相公与同僚做对子言道,水底日为天上日。无人可对出。恰好杨大年(杨亿)奏事,杨亿不假思索即道,眼中人是面前人。后人改之,眼前人是心上人,吾窃以为更工。”

范氏摇头道:“你怎地说这个。”

十七娘正色道:“嫂嫂,你还记得我们在浦城见得那位杨氏,他正是杨大年的侄孙女呢。你当初还责我不该数落她。”

范氏笑道:“怎了?后悔了?”

十七娘道:“当初着实顾虑不周全,如今嫂嫂可代我邀她过府,让我好生给她赔个不是。”

范氏吃惊道:“你几时给人赔过不是?莫非……”

十七娘失笑道:“嫂嫂,也没可大惊小怪的。如今爹爹宦途不易,她的儿子如今得了府元,又似个心胸狭隘的,我总该为家里考量一二。”

范氏笑道:“听你这话,我倒是从母亲那学了个道理。”

“何道理?”

“那就是咱们女子这一生里,疼爱的莫过于子女,最疼爱自己的莫过于父母,然最要紧的,则莫过于夫君。”

二人都是笑了。

二人遥望明月,但见月满满升起,独照楼台之上,连楼台上灯火也因此一时暗淡。

如今楼台中的宴席上,自也有人文思敏捷,当下已是提笔挥就。

当即一首一首的诗词,被奉上然后由吴安诗当着众人的面前念出。

在座众人都是汴京的才子,诗词自是不差。众人在台下听了,自也是评头论足了一番。

但见吴安诗拿起一诗向章衡问道:“子平兄,此诗如何?”

章衡取诗读来失笑道:“我常与人言,学诗当学子美,如是有规矩可法。到时若是学不成杜诗,亦不失为工。”

“然而此诗却学陶渊明。众所周知,渊明不为诗,但书胸中之妙也!若无陶渊明之妙,学其诗,此为浅易田家语!终不过白乐天(白居易)也。”

章越听了大吃一惊,章衡也真是敢说,白居易的诗词也敢贬。

然后众人在旁听都是纷纷附和。不愧是状元公,眼光就是了得。

“此言误也!”

章越心道终于有人敢反对,一看出言反对却是章惇,顿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章惇道:“唐人都不学杜诗,欧阳学士亦不好杜诗。然无杜诗,唐人,欧阳学士都写不出好诗?吾以为老杜诗不可议论,亦不可赞叹,苟有所得,亦不可不记,如此就好。”

章越不由叹服,果真连杜甫都敢贬。

而见章惇反对,章衡却是笑着听了,并没有立即出言辩驳。

章惇又道:“而渊明之诗,吾以为其诗质厚近古,愈读愈见精妙,唐人韦苏州,柳子厚就学陶诗,得见自在,如何不值称道?”

一旁王观称许道:“子厚所言极是,我以为柳子厚之诗虽在陶之下,然而却在韦之诗之上。”

众才子们笑着议论杜甫,白居易,但见章惇又道:“余谓孟浩然之诗也不过如此,其韵高而才短,如能工巧匠,却苦于手中无材料尔。”

章越已是不知说什么,自己这二哥口气还真狂。

此刻月华洒在栏边,章越在此踱步,看似揣摩诗句,其实却是在消食。看似在消食,却又在揣摩诗句。

一旁婢女随着章越,似好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章越对她笑着言道:“我却是写不出怎么办?”

那婢女则笑道:“看郎君的样子,倒不是贪这三盏酒的人。”

章越道:“也是。”

章衡见章越与一名婢女谈笑,顿时摇头,在如此场合与人一个小婢聊天,成何体统。

等章越回到桌上,这名婢女忙替他铺好纸张。

邻桌之人笑道:“只剩下三郎,莫不是要罚酒三盏么?”

左右桌之人都是看来,章越笑道:“越年最少,才华又是最微。陡然有此机缘配坐末座,时时不忘自己身份,故而不敢居先。”

众人听了都是暗笑,既是如此说,你还在此作什么?

众人面上道:“那三郎过谦了,胸中可有诗句?”

章越心道你们坐我旁边,身份也高不到哪去,不过他笑道:“方才偶得,就以咏月寓怀吧!”

但见章越提笔点墨在笺纸上下笔。

这名婢女在一旁一边替章越按着纸,一边看着对方下笔于纸张上一一写来。

这婢女也是粗通文墨的,众人看去随着章越写来,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章越写就之后,吹干墨迹就递给婢女。

婢女捧起笺纸后,向章越微微欠身,然后道:“郎君的字写得真好。”

说着婢女将章越递给了吴安诗。吴安诗正与章衡,章惇,黄观等人谈论诗词,席上一时也无人注意到席下数人。

“今日众诗作之中,众人皆推子厚的诗最佳,然吾独喜之道兄之诗!”吴安诗笑着言道。

官员等有身份的人,旁人自不敢拿他们的诗与士子比较。但论及士子之中,却可作高下之分。

而吴安诗对刘几的才华是真心佩服。

刘几见众人都推举章惇,唯独吴安诗的夸赞自己,只是淡淡道了句:“不敢当。”

等到婢女将笺纸捧上时,吴安诗才知有人还没写完。

吴安诗心知,诗句之事有讲究一气呵成,也有边写边修,且越修越好的。比如欧阳修就说自己为文三多,看多,证多,商量多。

吴安诗也不敢小瞧,看了此诗,口中轻声念了几句略有所思,递给了一旁吴安持。

吴安持看了一番,露出为难之色,又递给章衡。

章衡看了数眼,对左右笑道:“此诗读来倒令吾想到了艺祖半截诗。”

众人都是一笑,当时有个人人皆知的段子。赵匡胤有日在殿上面见南唐使者徐弦时。徐铉言自己国主一首秋月诗当世无双。

赵匡胤听了这首秋月诗笑道:“这是寒士的诗,我让你听听什么是帝王诗。”

于是赵匡胤开口念道‘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两句,徐铉即被赵匡胤的王霸之气折服当堂下拜口呼万岁,令赵匡胤一时忘了念下半截诗。

这当然是段子,此故事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不过这首霸气的咏月诗只有半截,下半截至今无人写出。

众人心道,能令章衡认为仿这半截咏月诗是何诗呢?稍有不足,即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简直比学陶渊明不成,反而成了白居易还更惨。

但见章衡念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众人初时仔细听了不由心道,不过如此,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不过众人看向那月华洒满栏杆之景,心道此诗倒是满应景的。

然而听了后半句即有些不同了,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轩外已升至中天的明月,一下子就明白了诗中意思。

章越则将羊羔酒一盏饮尽。

左右的书生都看向章越不由心道,什么身份低微,你骗谁啊?

好大的口气啊!

诗句传遍众人手中,

吴安诗,吴安持初品还感觉不出,但此刻看向章越都有些诧异,却又不好判断。

吴安诗略有所思后,将笺纸递给了章惇问道:“子厚兄以为令弟此诗如何?”

Ps:但觉得此诗被曹公寄到村哥的名下有些委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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