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厚葬!

“来,大虎,把鸡蛋吃喽。”

饭桌前,剑圣将自己刚刚剥好的鸡蛋送到大虎的碗里。

“嗯。”

刘大虎点点头,很乖巧地吃起了鸡蛋,同时还扒拉着粥和咸菜。

剑圣也剥了个鸡蛋,自己一口一口地吃着,同时,指了指面前的粥盆对女人道:

“以后早上别熬粥了,大虎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得多吃点儿好的,等今晚你下了工后,去将军府铺子那儿问问,接一些羊奶回来,给大虎早上喝。”

女人还没说话,旁边正在喝粥的老太婆不满道:

“喝粥多好啊,羊奶多贵啊,可不兴过日子这么造的。”

剑圣笑了笑,道:

“可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得吃点好的,以后才能长得壮实,少生病。”

“粥怎么不好了,多香啊,姑爷,你这是没经历过灾荒,闹灾的时候,连树皮都被人给啃没了,有口粥喝,那真是烧高香了都。

再说了,羊奶那玩意儿騒腥味儿那么重,有啥好喝的。”

剑圣摇摇头,在这件事上,他很坚持。

他是剑客,自小练武。

俗话说得好,穷文富武。

一个武者想要培养起来,首先就得吃得好,一般家庭可经不起这般去造,根本就供养不起。他是正好年幼时碰上了师傅,否则以后就算练武,身子骨不行,也很难有这么大的成就。

这个时代,江湖武者因为经常受伤,其实对一些药理也是懂一些的。

搁在后世,其实真能称得上半个营养学家和半个药剂师。

“就是熬粥,也多放些肉和蛋进去一起熬,鱼片也可以,不要再熬这种白粥了。

羊奶的话,得喝,瞧着雪原上的野人,他们日子其实过得比咱们好不到哪里去,但体格身量却都不小。”

“姑爷,照着你说的这个日子过下去,咱们这家岂不是…………”

剑圣放下筷子,

沉声道:

“听我的。”

老太婆当即闭嘴。

到底是家里唯一一个成年老爷们儿,哪怕身子骨现在不行,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女人也点头道:

“知道了,下工后我就去买。”

“嗯,不要怕花钱,等我身子骨再养好一些,还能去当值的,不会饿着咱家。”

“家里银钱是够着哩。”女人自己做工也是有银钱的。

老太婆撇撇嘴,继续扒拉着粥碗,故意吃得很大声,还砸吧砸吧嘴。

她是真看不惯这瘫姑爷这般大手大脚过日子的做派,

但偏偏人家是给自己亲孙子好吃好喝地供着,

她还真没办法继续较真下去,

不管如何,她是能瞧出来,这新姑爷是打心眼儿里对她亲孙子好。

一家子吃过早食,

老太婆收拾碗筷,

女人得去上工,

剑圣则拄着拐杖,带着刘大虎去学堂。

刘大虎的书册和笔墨放在一个小布兜里,剑圣坚持要自己提着,刘大虎就搀扶着剑圣的一只手,陪着他往前走。

与其说,是这个继父送孩子上学,倒不如说是孩子在陪着继父去学堂。

路上,刘大虎碰见不少同学,有人看见刘大虎的爹是这个样子,忍不住带着些许戏谑的语气喊道:

“大虎,这是你爹哇。”

刘大虎每每都挺着胸膛,

大声喊道:

“对,是俺爹!”

丝毫没有自己爹得拄拐走路颤颤巍巍是个废人的自卑。

送到学堂门口,刘大虎从剑圣手中接过自己的布兜,对着剑圣作揖到底:

“父亲,孩儿去上学了。”

“好,好好听先生的话。”

“是,父亲。”

等看着刘大虎跑入了学堂,剑圣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转身,继续拄着拐,准备回去。

谁晓得,一转身,居然就看见穿着一身番衣的郑伯爷。

郑伯爷穿的其实不是番衣,是四娘以前为自己编织的卫衣,不过因为戴帽子,且能够遮掩自己的脸,所以平日里郑伯爷想一个人出来走走时,都是这个装束。

毕竟,走到哪里被围观欢呼到哪里,一开始,自然是很爽的,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反而更想要一种安静。

“哟,巧了么不是。”郑凡笑道。

剑圣点点头,道:“是巧了。”

“吃了么?”

“吃了,你呢?”

“我还没呢,等我,我去买俩饼子。”

雪海关内所有的店铺,其实都是伯爵府的产业,这一点,继承了以前在盛乐城的旧制。

买了两个羊肉饼后郑凡走了回来,一边吃着一边对剑圣道:

“送你回去?”

剑圣摇摇头,道:“我想出城逛逛,一直待在城里,有点透不过气。”

“可你的身子?”

“墙角边逛逛也是可以的,只要出了城门就行。”

“成。”

郑凡就陪着剑圣慢慢地走,剑圣是走走停停,时不时地需要歇息,郑凡也没伸把手去搀扶。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出了城门。

外面,是热热闹闹的大规模建设工地。

剑圣累了,在城门外的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郑凡坐在他旁边,抿了抿嘴唇,有些口干,羊肉饼有点咸了。

“这些民居就建在城外,万一有敌攻城怎么办?”剑圣开口问道。

“有句话,叫御敌于国门之外。”

“到底是比以前豪气多了,不愧是当了伯爷的人。”

“那可不。”

就在郑凡和剑圣所坐位置的前面,是一块很大的生活区,搭着很多个帐篷。

里面基本都是女工在负责洗衣服、做饭,还有一些老人和孩童在其间,熙熙攘攘。

“其实,城里还能住下不少人的。”剑圣说道。

雪海关很大,真的很大,可以容纳很多人口。

“总得有些区分的。”

“曾经,记得你和我说过,人生而平等。”

“是啊,但我在这里,没以燕人、晋人、蛮人去区分,已经很平等了,军属,可以住进城内。”

“那些女人呢?”

“她们要是嫁给兵汉,也能住进城内。”

“有点不太讲究。”

“这又得回到您先前说的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话茬了,北面是雪原还好,有城墙守护,日后,还有您守北门;

但这南面,

说句心里话,

在我的设想里,

没有三万铁骑,不,是没有五万铁骑以上,是不可能做到御敌于外的。”

“那还差很多。”

“是差非常多,但家底子,慢慢攒就是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雪海关城门内策马而出,领头的,正是金术可。

官军一出,城外的百姓马上退避。

因为郑凡和剑圣坐的位置比较偏僻,所以金术可并没有注意到这里,他现在有军务在身,更是无心他顾。

“看得出来,他混得很好。”剑圣感慨道。

金术可,是他推荐给郑凡的。

“是个人才。”

无论是在打仗还是做人方面,这个蛮族汉子都呈现出一种超出常人的天赋和细腻。

有时候,看着金术可,郑凡都有一种自己在照镜子的感觉,很多地方,金术可都和自己有些相似,

除了,没自己好看。

毕竟,蛮族人的长相,不符合时下诸夏之人的普遍审美。

“大皇子和蛮王的公主完婚,送来一个人口近三万人的部族当作嫁妆,那个部落,距离咱们这里很近了。

是我让金术可去领兵接应的。”

“那看来,郑伯爷手下又能多出不少兵马了?”

“一万蛮族铁骑。”

郑凡竖起一根手指很骄傲地说道。

“哟,那可真是不错。”

“其实,我挺喜欢用蛮族兵的,他们心思更少,且在异国他乡之地,他们更容易去拼命。”

“不,你除了燕人兵,其余的兵,你都喜欢。如果不是顾忌这里是晋地,不是顾忌野人刚刚屠杀了那么多的晋人,你是连野人兵都想要的。”

“被你看出来了。”

“是你自己没有遮掩。”

“好吧,我检讨。”

“金术可这个人的运道,是起来了。有时候,人的命,就是这般,抓住机遇了,就起来了。

当然了,有些人是有真本事的,凭着自己本事,也是能起来的。”

“您是在说您自己么?”

靠着一把剑翻身,摆脱落魄虞氏子弟的身份,其影响力,更是超过了早就沦为傀儡的晋皇。

“我是说他。”

“不一样的,这个世上,能做到像您这般,一个人用一把剑捅破桎梏飞起来的,真的不多。

就说这金术可吧,当初要不是因为你就在东门守城门,我是不会注意到他的,要不是你开口举荐,我也不会一开始就提拔他当千夫长。

他很可能,就死在某一次冲突之中了,或者死在了斥候搏杀里。

是金子,总会发光,这话不假,但这里面,却又有太多的幸存者偏差。”

“幸存者偏差?”

很显然,剑圣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细品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子味道。

“啪!”

就在这时,

一声碎响传来。

一辆牛车上,坐着一个老翁,老翁身旁,放着几个小酒坛,在牛车前,刚刚砸坏了一个酒坛,里面没酒水溢出,应该是空的。

砸完酒坛后,

原本洗衣服的地方跑过来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衣服都打着补丁,一个年长,仍然可以瞧出来年轻时的姿色,就是现在看起来,也依旧有着不少风韵,想来应该是老翁的妾。

一个年轻,虽说衣着普通,但也难掩俏丽,应该是老翁的女儿。

老翁身上衣服邋遢,但能看出曾经的华贵,应该原本也是家境优渥的主儿,只不过因为战乱破了家,妻女得靠着为伯爵府做工来养家。

瞎子和四娘带着盛乐百姓一起迁移过来,路上吸纳了很多的流民,到最后滚雪球一般地壮大,如今雪海关内外迁移来的百姓,原本属于盛乐城的,反而是少部分了。

老翁砸了酒坛,正好碎在从城门出来的官道上,妻女二人马上蹲在地上开始收拾。

还好先前官军已经出城了,要是恰好赶在先前大队骑兵出城时砸酒坛,说不得就要被抓起来定一个意图不轨的罪名!

为了维持稳定局面,伯爵府对于敢于寻衅滋事者向来是零容忍。

年轻的,送入和野人奴隶一起的劳夫营,年长的,没啥用处却还要作妖的,直接射杀省得浪费粮食。

刑罚很冷酷,但也因此得以保证这么大一块“工地”的和平稳定。

“哈哈哈!”

老翁又打开了牛车上的一坛酒,双手抱着,却没抱得动,只能将自己的嘴凑过去,饮了一大口,而后双腿一蹬,大喊道:

“哈哈哈,想当年,晋侯开边,驱野建国,是何等气象,再看如今,堂堂大晋雄关之上,竟然插着的是燕人的黑龙旗!

这里,可是晋土,是我三晋子民繁衍生息之地,却为燕人马蹄所践踏!

列祖列宗在上,

先民英灵在上,

你,你,你,还有我,等我们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老翁似乎是喝醉了,发起了酒疯,开始喊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坐在郑凡身侧的剑圣闻言,叹了口气。

郑凡则不以为意,到了他这个层次,还不至于为一个酒疯胡言的老头置什么气。

再说了,自己身边还坐着剑圣大人,怎么着也得给人家留点面子。

“先前还瞧见那边在做帐篷,一问才知,居然连荒漠上的蛮人也要迁移过来,哈哈哈哈哈!”

老翁继续大笑,

然后低下头,又饮了一口酒,

大喊道:

“我三晋之地到底怎么了,燕人来了,撒野!野人来了,撒野!现在就连那蛮人,也要过来站在咱们晋民的头顶上拉屎撒尿了不成!”

这时,其妾起身,搀扶着老翁,似乎是在告诉他不要再说了。

这些话,说得当真是让人心里害怕。

谁知道这老翁却一把将自己的妾侍给推开,

继续喊道:

“有什么不敢说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要说,

我偏要说!

想我大晋,曾武有司徒家镇守雪海镇南二关,北拒野人南御楚奴!

想我大晋,曾文有闻人家兴学社倡文风,使我晋地读书人不用再去艳羡乾国上京芳华!

想我大晋,商有赫连家马队纵横天下,南北通贯,晋地商号连纵东西,他国商人不学一口晋地方言做生意都不便利。

想我大晋,曾有剑圣一剑飞出…………”

说到剑圣时,

老翁停下了。

郑凡则特意留意了一下自己身边剑圣的神情,发现剑圣脸上并没有那种“你快点说我很想听”的表情,只是自嘲式地笑笑。

“赫连闻人家被灭了族,商号尽毁,文脉全断;晋皇迁移入燕京,宗庙社稷祖宗祭祀之所被燕人劫掠一空!

司徒家成了成亲王,沦为燕人膝下鹰犬;

就是那位剑圣大人………”

老翁说到这里,再一次止住了话头,眼里噙着泪花。

显然,对于剑圣的评价,他是很纠结的。

最后,

老翁发出一声长叹:

“剑圣终究是江湖中人,虽沦为燕人马前卒,但终究曾奉新城下夺门,杀司徒毅司徒炯俩野人走狗!

雪海关前,一剑斩千骑,让那些挨千刀的野人全都葬没于此!

他只是一个江湖人,他做到这一步,老夫只有敬他!”

剑圣闻言,闭上了眼。

郑凡则身子微微后仰。

这时,城门口走过来一群甲士,领头一人是一名校尉,叫徐有成。

这个人郑凡还记得,应该是晋地降卒出身。

“你这厮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喝了点儿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不是!”

徐有成大骂道。

老翁的妻女马上上前走到徐有成面前为老翁赔罪。

谁晓得老翁却指着徐有成笑骂道:

“一口晋言片子,却穿着燕人的甲胄,打着燕人的旗号,你,数典忘宗!”

“你!”

徐有成一怒之下,直接抽出自己的刀。

身为二鬼子,最痛恨别人叫自己二鬼子。

“求求将军,绕了我家老爷吧,我家老爷醉了,他醉了,我这就把他拉走,把他拉走。”

妾侍跪在地上磕头。

女儿也抱着徐有成的腿,生怕徐有成上前杀人。

这些日子,那些因企图捣乱煽动而被斩杀的人,他们可是见得多了。

“求个屁,为何求他!”

老翁继续喊道:

“来啊,小贼,你来杀了我啊,老夫姓虞,老夫是当代虞氏大宗正,你来杀我啊,杀啊!”

大宗正?

这就相当于虞氏族长,是剑圣的宗爷。

郑凡马上看向剑圣,问道:

“你不认识?”

因为剑圣也姓虞。

剑圣摇摇头,道:“不认识,虞氏子弟太多,我自幼家境败落,早就入不得宗正府了,自是不认识他的。

不过,想来他应该说的是真的,因为之前晋皇内迁入燕京时,我曾听闻有一群虞氏宗门没有选择陪着晋皇入燕京。”

剑圣说不认识这个老头,郑凡是相信的,因为姓虞的实在是太多了,而剑圣和他弟弟当年家境又很差,名义上是国姓,却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况且当时晋皇的待遇也很差,就一个京畿之地罢了。

且剑圣本人对晋皇本就带着敌意,并不以自己姓虞而自豪,反以为耻,成名后也是不屑去和虞氏的那些人玩儿的。

所以,这个老翁,应该就是拒绝陪着晋皇一起去燕京的少数虞氏贵族之一了吧,放弃了去燕京锦衣玉食富家翁的生活,沦落至此,倒真是硬气,颇有一些宁死不食周粟的意思。

“宗正怎么了,晋国都亡了,虞氏都去燕京了,你在这里扯什么虎皮!”

徐有成怒吼道。

不过,他吼归吼,却没有真的拿刀过去砍,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可能不是那么重要,但如果自己随意处置了,可能会给上头造成麻烦,或者不算麻烦,但就是让上头觉得不高兴,微微皱个眉,对他徐有成而言都是没必要的。

妻女还在恳求,不停地跪下磕头;

但老翁却依旧我行我素,

继续喊道:

“我三晋儿郎,为虎作伥,想当年,三晋骑士的威风,到哪里去了!

要知道你们祖上,可都是跟着晋侯驱逐野人的英雄!”

“如果不是燕人,如果不是靖南侯,如果不是我们平野伯,这里现在还是野人肆虐的牧场呢,你这老不死的哪里还能在这里骂街!”

徐有成反驳道。

不管怎么样,燕人帮晋人驱逐了野人。

不得不说,在见识到野人强大的破坏力以及对地方的恐怖荼毒后,这些晋地出身的兵卒对于燕人的观感确实好了很多。

且这种好感,不仅仅局限在当兵的身上,三晋百姓也是因此长舒一口气。

说白了,燕人和晋人,不像是和野人蛮人那般,有相貌上的区别,除了方言有些区别,不说话的话大家撺掇成一圈,谁能分得清楚到底是哪国人?

也因此,谁能在外寇面前保护自己,往往就能收获好感。

徐有成继续吼道:

“这雪海关,是我等守下来的,现在是听说有一群蛮人要来,但那一日死守雪海关的,以我晋人士卒居多!

你说我们数典忘宗,但我徐有成以及我麾下的这些晋地儿郎,绝不会向野人屈膝,我们的刀上,谁没沾染上野人的血?”

“呵呵,野人是狼,燕人是虎,谁又能比谁好得了多少?”老翁冷哼道。

“你这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徐有成直接踹开了抱着自己双腿的老翁妻女,

对自己左右喊道:

“将他们统统给我抓起来,交由伯爵府处置!”

“是!”

“是!”

这时,

坐在郑凡身边的剑圣开口道:

“饶他一命吧。”

剑圣开口说情了。

郑凡站起身。

剑圣清楚,开口向郑凡求情一个说醉话的老翁,这不算什么,因为郑凡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可能对于下面办事的人而言,是如临大敌的大不敬,但对于这位平野伯来讲,就是个乐子。

但他还是开口了,郑凡也马上给面子了。

剑圣清楚,自己每开口提一个要求,都会变成欠郑凡的人情,是要还的。

这位平野伯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都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必要。

郑凡走了过去,开口道:

“停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穿着番衣的男子身上。

郑凡将卫衣帽子摘下,露出了自己的脸。

徐有成先是一愣,随即跪下:

“末将参见平野伯爷!”

徐有成身边的甲士也马上跪下:

“参见平野伯爷!”

平野伯?

周围百姓们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做事的,全都一个个地朝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在雪海关地界儿,毫不夸张的说,平野伯,就是这里的天。

老翁的妻女也马上向郑凡跪伏下来,瑟瑟发抖。

坐在牛车上的老翁斜着眼,瞥了郑凡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郑凡走到牛车旁,开口道:

“我给老先生备点儿下酒菜?空腹喝酒伤身。”

“嘁,用得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放肆!”

徐有成大喊道。

郑凡抬起手,示意稍安勿躁。

老翁笑了笑,

道:

“怎么着,要恕我无罪?”

这说话的语气,当真是欠扁得很。

郑凡倒也实诚地点点头,道:

“一个老叟的醉话,本伯还是能容得下的。”

老翁拍了拍酒坛,道:

“得,不错,有那么一点样子,但我还是要骂你,燕狗,燕狗,燕狗!”

郑凡叹了口气,被骂了,他其实也不生气。

只是指了指跪伏在地上的妻女道:

“您老了,但得多为为家人考虑。”

“呵。”

老翁眯了眯眼,看着郑凡,

道:

“别以为晋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郑凡忽然不想聊天了,他转过身,对徐有成道:

“给这家人安排进城里住下。”

“是,伯爷。”

老翁听见这个安排,直接将才喝了一半的酒坛砸在了地上,指着郑凡笑骂道:

“你这燕狗,倒是有一番格局,不错不错,不愧是能埋得下十万野人的平野伯。”

郑凡扭过头,看着老翁,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您这是在夸我?”

“老夫一直认为,真正的晋人,自当公私分明,至少,得有一码事归一码的豪气!

你燕人夺我疆土,迁我宗庙,灭我社稷,这是大仇!

你燕人驱逐野人,靖南侯和你平野伯,覆灭野人十余万,就是在这儿,老夫也瞧见了有数万野人奴隶正在当劳工,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为我被野人戕害之晋民复仇,这是恩!

仇,我记着,可恨老夫年迈,已提不动刀,这辈子,是报不了了,靠着下一代…………”

老翁的目光扫过徐有成等人的脸上,冷哼道:

“呵,下一代估计也不成了。

但恩,老夫得还!”

说着,

老翁指了指跪伏在地上的自己的妻女,

道;

“这两个女人,不是我的妾侍,也不是我的闺女,老夫流落于野,被她们寻到,主动带着老夫入了先前的流民队伍来到雪海关。

她们俩,有问题。”

这话一说出来,

跪伏在地上的两个女人猛地抬头,

年长的那个更是直接伸手入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艹!

在女人伸手入腰之际,

郑伯爷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强大的特务机关其成员就很喜欢配这种可以系在腰间的软剑。

六品武者郑伯爷当即毫不犹豫地释放出体内气血,

后退!

是的,

六品武者,真不是弱者了,哪怕丢江湖上,也算是小高手级别了。

但郑伯爷的第一反应还是后撤,

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里到处是忠诚于他的士兵,

他在这里逞什么能?

孙策的死法,难道不憋屈么?

再说了,魔丸在看孩子,不在自己身边。

倒不是魔丸懈怠玩忽职守,而是郑伯爷只是出来换换口味吃个早餐,没想到会碰到送娃上学的剑圣,也没想到要出城。

所以,

种种原因促成之下,

明明提前洞悉对方意图的郑伯爷,

及时地闪身后退,

退到了徐有成身后。

女人的软剑抽出,正准备去挟持平野伯时,一眨眼,却发现平野伯跑后面去了!

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而在这时,徐有成也是发出一声怒吼,他马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当即一刀上前,砍向女人,女人软剑格挡,却直接被刀口弹开。

这足以说明女人的实力,当真弱得可以,也就比那些大家闺秀好一些,但和武者,真的比不上。

徐有成一刀劈开女人的软剑,并未趁势取其性命,而是左手压住女人的肩膀,右脚一个横扫,将女人掀翻在地上,刀口再直接架上去将女人控制住。

那个少女也被徐有成身后的士卒一拥而上用刀架住!

局面,顷刻间就被控制住了。

简单得,让郑伯爷都觉得略微有些尴尬。

所以,为了掩饰这种尴尬,郑伯爷走过去,将掉落在地上的软剑捡起来,气血灌输其中,软剑当即笔直。

郑伯爷用手,抓住软剑,六品武者的力量释放而出。

“咔嚓!”

直接将软剑折断。

然后不屑地将断剑丢在了脚下,

再刻意轻描淡写地拍拍手。

做完这些后,郑伯爷觉得更尴尬了。

因为折断软剑本就给人一种很简单的错觉,与其这样,倒不如找一把刀折断效果可能还更好些。

啧,

郑伯爷有些无奈。

好在,

在场的人,倒是无人去在意郑伯爷的尴尬,大家都被忽然冒出来的刺客所震惊到。

坐在牛车上的老翁见状,

又哈哈大笑起来,

道:

“老夫熟睡时听她们说,想借助老夫的身份在这里见到平野伯,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平野伯喜好人妻。”

郑凡摇摇头,苦笑道;

“无稽之谈。”

不过,这到的确是银甲卫喜欢用的招数。

银甲卫似乎很喜欢给自己的目标送老婆,郑伯爷前阵子还和瞎子探讨过呢,自己现在是不够格还是距离太远了,怎么没有享受到银甲卫的送老婆政策?

瞎子的回答则更让郑伯爷惊愕,瞎子说,他特意去调查过客氏的身份,证明确实是清白的破家寡妇,主上可以放心留在身边用。

也不能怪瞎子草木皆兵,毕竟有杜鹃的例子在前,这方面,还是要多加小心一点。

毕竟功成名就的男人纵有千般优点,同时也会有一个普遍的缺点,那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不过,担心的事情的确是发生了,银甲卫确实盯上了自己,也给自己送来了福利。

此时,郑伯爷还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个年长女人的长相,的确,长得不错啊。

老翁此时又道:

“你平野伯为诸夏守雪海关有功,为我晋民复仇有功,虽然你是燕人,但老夫承你这个恩情,所以,老夫本想着带着这对所谓的妻女,一起做你甲士刀下亡魂,全当成全了自己这份忠义名声,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

但你平野伯既然在此,又要赦免老夫,老夫就只能说出实情了。”

郑凡点点头,对老翁拱手道:

“还请虞老入城歇息,本伯会设宴款待。”

老翁抬起手,

直接道:

“若是贪图你的酒肉富贵,老夫直接说出口就是,何必先前指桑骂槐浪费这般多的口舌?

老夫姓虞,乃虞氏宗正,老夫誓死不做你燕人的官儿,也不享你燕人的福!

如今,这二人既然已经被你们抓了,老夫只求你平野伯一件事。”

“请讲。”

“老夫年老体衰,还有点怕疼,这辈子,虽说虞氏落寞,但老夫也没受多少苦,终究是个浑浊一世的废物。

如今,老夫也不想贪你燕人便宜,更不想受你燕人照顾,唯有一死,了此残生,省的日后人说我卖妻女求荣的闲话。

所以,

老夫请平野伯送老夫一刀上路!”

郑凡迟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

“能送老先生上路,是晚辈的福气。”

不称本伯,而称晚辈了。

老翁抓紧时间,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畅快道:

“说是喝醉了,死时就不疼了,所以上刑场前,刽子手都会给死囚一碗酒,老夫今儿个喝了这么多,就想着真的赴死时别疼得哇哇大叫出来,那就是真的丢人丢大发喽,哈哈。

好在你平野伯也是个大人物,那刀,应该使得贼利索才是,由你平野伯送老夫上路,老夫也算是走得体面了!”

郑凡伸手,从旁边甲士手里接过刀,走到老翁身前。

老翁坐直了身子,

大吼道:

“但请平野伯守好雪海关,使我三晋子民不受野人荼毒!老夫在此祝平野伯官运亨通,富贵万年啦!”

郑凡落刀,

“噗!”

老翁的脑袋离开了身子,在空中旋转后落下,被郑凡伸手接住。

郑凡将老翁的首级送到徐有成面前,

徐有成伸手捧住。

“按晋礼………”

郑凡顿了顿,

继续道:

“厚葬。”

而另一边,之前为了让自己不显得突兀,随大流一起跪下来的剑圣,低着头,喃喃道:

“不肖子孙虞化平,恭送宗爷上路。”

————

近期读者私聊龙比较多,在这里回应大家一下。

看见很多读者说我去哪里就跟着去哪里,真的很感动,也很感激,能有你们的陪伴和支持,是我的荣幸和骄傲。

《魔临》,我是打算写长篇的,将是我所有作品里篇幅最长的一部,现在172万字了,但感觉才开了个头。

其实,比起争霸和必要的剧情铺垫,我更喜欢写一些小人物和小配角,让大家觉得这个虚构出来的世界更现实,也更有趣和更有味道。

龙的大神约是19年签的,五年,也就是说还有三年半的合同,龙会努力且稳定的,在这里将《魔临》好好写完,请大家放心,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跟我跑的小可爱可以把行李先放下来了。

最后,

身为一个宅男作者,你们口中的肥龙,

也希望每个网文作者,在面对自己作品时,都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应得的平等、尊重和体面,

也愿这个世界,越来越美好。

(本章完)

第382章 出兵!

虞敏仁是这个老人的名字,雪海关为他举行了大葬。

其实,从郑凡的角度出发,他下达这个“厚葬”的命令时,一是为这老翁的风骨和脾气所折服,二则是给剑圣一个面子。

剑圣比陈大侠高好多个层次,但二人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站在“舔老实人”的角度上来说,剑圣和陈大侠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杜鹃死前敢把孩子托付给剑圣,剑圣就带着仇人的儿子杀出重围,这人品,当真是没得说。

所以,这种人你给他几碗水,他日,他绝对能给你一条瀑布,真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事情吩咐下去由瞎子接手后,

事情就一下子脱离了郑凡原本的设想了。

这不仅仅是厚葬,

而是真正的风光大葬!

雪海关上下,所有晋地出身士卒全部在兵戈上系上白布,两千骑兵开路,护送棺木下葬。

为此,甚至叫停了十分紧迫的工程,让老百姓们也一起聚集过来观礼。

葬礼的一切,都遵照晋地风俗,细节上,瞎子亲自询问百姓中的老者,尽量做到一丝不苟。

所以,

站在城墙上观礼后,

剑圣才会放开拐杖,对郑凡俯身一拜。

拜的是郑凡对他那位宗爷的礼遇,同时,也拜的是郑凡对他虞化平的厚恩。

郑伯爷没有去惺惺作态什么,

只是很平静地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等到剑圣离开后,郑凡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手掌放在墙垛子上摩挲,感知着这座城墙的温度,心里则不由地感慨,

剑圣这个人,确实是不懂政治。

少顷,

忙了一天的瞎子走上了这段城墙,来到了郑凡身后。

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了。

四娘是人未至香风先袭,

梁程走路方方正正,樊力走路很沉,薛三很轻,阿铭的靴底声音清晰,

只有瞎子,

走路时也带着那股子轻松写意。

“事儿办得不错。”郑凡说道。

虽说有些后知后觉,但郑凡还是明悟过来瞎子这般“大肆操办”的用意。

葬的是虞氏宗正,

老翁将两个乾国银甲卫指出来,

随后坦然求一刀赴死。

整件事,就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人家的脑袋虽说是郑伯爷亲自砍下来的,但那也是为了全了老人的念想;

老人的做法,无疑是正面的,他肯定了平野伯在雪海关一战中的贡献,也就相当于肯定了当初陪着郑伯爷一起死守雪海关的那些晋地降兵所做出的贡献。

这是一种来自正面的肯定;

同时,葬礼是给一个晋人办的,老人身份清貴,不管虞氏皇族这些年如何如何落魄,但人家名义上,确实曾经是三晋之地最为尊贵的身份之一。

给一个晋人办葬礼,让晋地出身的士卒出面祭奠,引四周基本都是晋人的百姓围观;

这是一场极大的政治秀场,可正军心,同时,更可大把大把地收揽人心。

毕竟,就算说破了天,郑凡也是“燕人”出身,是燕人的将领,是燕皇亲自册封的平野伯,作为侵略者和外来者的立场本质,以及在和平年代时的阶级对立,是很难彻底抹除的。

既然无法彻底抹除,那就想办法去淡化它。

军阀的基本盘,从来都不是来自朝廷的器重和赏识,任何一个只要脑子正常的中枢,对于军阀藩镇,都是极为抗拒和排斥的。

中枢追求集权是一种本能,藩镇追求自治也是一种本能,本能之间,可能会因为彼此需要而存在一段时间的默契,但终究是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

也因此,站在郑凡立场上,抓紧时间收买人心,才是重中之重。

最好是做到,你是燕人的官儿不假,却能被晋人视为自己人的层次。

瞎子是想到了这一点,也将这一点给做到了。

“主上,一件事,让需要的人满意,让我们自己也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互惠互利。”

郑凡摇摇头,道:

“我还没矫情到那种地步,你这么做,是对的。”

将葬礼参杂入政治效果,做到物尽其用,确实是对死者的利用也算是一种亵渎,但至少活着的人,其实都满意了。

郑伯爷不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同时,也并非不知好歹。

瞎子走到郑凡身侧,道:“主上,属下和四娘一起算了算,咱们的财货,倒算是充足,军饷问题不大,但粮草和其他物资供给,就算是算上颖都那里的输送和户部的输送,这个冬天,我们也会过得很紧巴。”

紧巴,其实是一种常态,尤其是在大战之后,各地的日子,必然都会过得很紧巴。

能不饿死人,其实已经算是很牧民者执政有方了。

但雪海关这边的追求更高,折腾来折腾去,如果仅仅是求一个治下军民饿不死,那也太没有梦想了。

“同时,一直到入冬前,甚至是在冬日里,预计都会有流民不断地向咱们这里靠拢求活,咱们自然是要接纳的,但粮草负荷,也就更大了。

今年,必然是最难的一年,我们的计划是争取在冬日前,将城防休整好,同时将九成以上的治下百姓给安顿下来。

然后,在冬日时,我们才能抽出人手,建立我们自己的作坊,预热我们自己的商队,将原本在盛乐城那里建造起来的体系,给重新运作起来。

等到商队往来密切后,粮食和各项物资的匮乏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解决。”

因为你不一定要用金银来进行交易,你可以折算成粮食和所需物资来“以物换物”,从而让那些商队自发地成为你的给养运输队。

金银这东西,好是好,但关键时刻不能吃也不能拿来锻造兵器。

之前在盛乐城时,其实已经有这种气象了,但一下子搬家,原本运转起来的体系需要重新构建,而这,需要时间。

同时,

如果燕国和楚国乾国没有再度发生战争的话,商贸的活跃度将会再度被开启。

总而言之,度过今年的困难之后,以后雪海关就可以进入良性发展阶段了。

“粮食的话,可以向咱们的邻居借,就按照之前设想的,那支蛮兵队伍,你和梁程再上点心,整练出来。

我们的邻居野人朋友热情好客,他们绝不会看着我们饿肚子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主上。”

郑凡转过身看向瞎子,道:

“你还有话要说么?”

“没有了,主上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这让郑凡有些意外,没理由的人樊力和梁程都进阶了,瞎子却不想进阶。

不过瞎子做事向来沉得住气,郑凡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自己下了城楼,回到临时住的那栋宅子。

见郑凡回来了,客氏主动地去打来洗脚水,帮郑伯爷洗脚。

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来,客氏在进步,因为她在洗脚时,还自己添加了足底按摩。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按得有板有眼。

这个女人原本的生活,应该是在自己那个家境还算不错的夫家相夫教子一直到老,却因为战乱破家后不得不从原本的人生中脱离出来,开始为自己和自己孩子的生存而奋斗。

“四娘回来过了么?”

“回伯爷的话,夫人差人回来说今天账房那里忙,晚上就不回来歇息了。”

郑凡点点头,

少顷,

道:

“好了。”

“是,伯爷。”

客氏帮郑凡擦拭好脚。

郑凡一个人走回卧房,躺了下来。

此时的他,脑子里倒是挺空灵的,谈不上悲喜,也没什么愁感,缓缓地闭上眼后,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这种心境状态,呼吸,开始逐渐平稳。

到了六品武者境界后,气血的运转可以和自己身体进行得更为紧密,一定程度上,睡眠和入定几乎可以等同切换了。

这样一来有个很明显的好处就是,只要你心里没有太多杂念,失眠这个问题,近乎是不存在的。

而在郑凡进了卧房之后,客氏则提了热水进了自己的屋子,将热水倒入浴桶内后,她褪去衣服,开始洗澡。

她的双手擦拭着自己的身子,感知着自己身上的滑腻,显得很神圣和隆重。

没有正常人洗澡时的欢愉,反而有一种上刑场前的肃穆。

是的,

真的是上刑场。

她是寡妇,得幸可以留在平野伯身边做一个仆妇,但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佣。

正是因为经历过颠沛和惶恐不安的日子,所以她才会更为紧迫地想要去抓住自己面前的所有机会。

她相信平野伯是对自己有兴趣的,她相信自己的容貌,也相信自己的身子。

否则,当初野人攻城时,街面上那么多的流民,女人也是不少,为何平野伯却偏偏对自己另眼相看?

还记得当初,自己主动用自己的胸口去蹭平野伯的手,平野伯当时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趣得很。

一念至此,

客氏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时的自己,其实是真的看得开,也有点大着胆子故意逗逗眼前这个男子的意思。

但这一次……

客氏深吸一口气,

她很害怕四娘,

真的真的很害怕,

她清楚,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宅子里的人叫她夫人,但外面的人则喊她风先生。

这是一个能为伯爷办大事的女人,所以,她比所有内宅的女眷,更为强大,她的地位,也更不可动摇。

但是,今天是个好机会。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成为伯爷房里人。

哪怕只是一个妾侍,哪怕没有名分,她也心甘情愿,毕竟,这是一种保障!

为此,她甘愿去承受那个女人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哗啦…………”

客氏离开了浴桶,穿上了一条黑色的裙子。

随后,

她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前宅和后宅之间,隔着一条回廊,其实并不远,因为这只是伯爷的临时住所,等平野伯府修建好了后就会搬离这里。

天气热了,哪怕是晚上,也依旧带着些许的闷潮,但客氏却觉得自己很凉爽。

只是,

客氏走啊走啊,

走啊走,

原本只需要片刻功夫就能走完的路,客氏居然一直没能走过去。

一开始,因为心里装着太多心思,所以没有察觉到异常,但慢慢的,她发现不对劲了,自己怎么还没走出回廊?

客氏定下心来,继续往前走,但这回廊像是不知道变得多么远一样,竟然还是没能走出去。

客氏有些讶然,

转身想往回走,但走到自己脚都有些酸了,却依旧没能走出去。

她未出嫁前曾听自己祖母讲过鬼打墙的事,意思是人进入其中,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了,除非等天亮。

但这里可是平野伯住的地方,

客氏觉得就算是这世上有邪祟,

也不敢有邪祟在这里放肆吧?

老人们曾说过,屠夫能克制邪祟,因为身上沾染着血气,所以屠夫不能近身,平野伯身上得沾染了多少条人命,那些邪祟怎么敢?

然而,客氏不知道的是,

就在回廊外头的台阶上,

站着一个双眸空洞的婴孩,而在这个婴孩后头,还有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婴儿正在向这里爬来,但他不敢下台阶,只能先把自己身子侧过来,将自己下半身放下去,再用小脚丫慢慢地去触碰下一层的台阶。

客氏更不知道的是,

平野伯家里,

最多的,

就是邪祟。

魔丸嘴角露出渗人的微笑。

每个人身上,都会散发出气息,魔丸是灵魂体,对这些气息自然就格外敏感。

先前客氏在洗澡时,

正在后宅带孩子的魔丸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属于春天万物复苏的气息。

发自本心不讲外物干预的话,其实每个当儿子的,都不希望自己爹给自己找个后妈。

曾经,魔丸曾出面阻止过四娘企图对自己爹的靠近。

只不过自己那爹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居然事先会把自己给丢出去!

渐渐的,魔丸也就默认了。

不管怎么说,四娘也是魔王之一,不能接受,但心理上终究还算舒服点。

但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东西,

竟然敢企图将她的脏爪子伸到自己爹的床上去?

放肆!

大胆!

狂妄!

休想!

你就在这里转圈圈转到天亮吧,让你里面什么都不穿,活该你着凉。

魔丸转过身,

此时,

小侯爷已经快要下台阶成功了,

魔丸走过去,直接提起小侯爷,走回了卧房。

从外人视角上看,

就像是小侯爷飘浮在空中一样,

他似乎还想再在外面玩一会儿,不时扑蹬着小肉腿表示抗议。

然后,

一块石头飞去,

“啪啪啪!”

对着小侯爷的屁蛋子抽了几下。

小侯爷马上不反抗了,

只是将手指送入自己嘴里委屈巴巴地吮着。

………

“唉。”

薛三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入了一间密室。

这里,守卫森严,当薛三进来时,每处驻守这里的护卫都会很恭敬地对薛三行礼,且没有人敢询问薛三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块地方,是薛三的窝巢,用行话来讲,是魔窟。

薛三曾亲自训练过一批人,战时做探子刺探军情,平日里,则监视四周,相当于是这个时代的军统。

只不过体量上到底是不能和燕国的密谍司以及乾国的银甲卫相比,但未来的话,谁知道呢?

薛三今日原本不想来的,但晚上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谁知道他刚进入牢房,就看见自己的一个手下正蹲在那个年长女人的身边,手在女人身上游走,脸上还带着邪恶的笑容。

“三爷。”

“三爷。”

外头的通禀声传来,让那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向薛三,马上挺直腰杆,喊道:

“三爷。”

薛三伸手指了指他,道:

“别停啊,继续,继续。”

“不,三爷,属下这是在问话,这个银甲卫口风很严,属下觉得不用刑绝对开不了口。”

“哦?在问话,舒服么?”

“不,不是,三爷,我………”

“没事没事嘛,那么慌张做什么,不就是俩银甲卫么,在乾国,她们自然是风风光光的,没什么人敢招惹他们。

但这里是燕土,这里是雪海关,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儿,可容不得她们撒野豪横不是?”

“是,是,是三爷。”

“弟兄们也寂寞了,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其实也是应该的。”

“谢三爷,谢谢三爷。”

薛三对着他继续微笑,

然后对身边的其他手下道:

“拿下他!”

“是!”

“是!”

四周几个手下马上上前,将先前用手轻薄银甲卫的那位给扣押住。

“三爷,三爷,这是怎么了三爷,三爷?”

“呵呵。想女人了,城内不是没有红帐子,红帐子里的姐们儿还等着你们拿着银子去开张呢。

实在不行,外头流民那么多,娶人家姑娘也容易得很,只要你能供得起人家一家的吃喝就可。

但她,和她,这俩人,你知道是谁吧?

是银甲卫不假,但却是乾国送给咱伯爷的女人,虽说伯爷不可能纳了她们,也不会收了她们,但她们身上,其实已经打上了伯爷的印记。”

薛三摆摆手,

继续道:

“先阉了,再剁去手脚,喂狗。”

“是。”

“是。”

“不要啊,三爷,三爷,三爷求求你再给小的一次机会,三爷,三爷,三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三背对过身去,从盒子里取出一份薄荷叶子,放入嘴里缓缓地咀嚼着,

“别怪爷心狠,这种连自己手脚都管不住的人,以后出任务时,只会害死大家。

人待会儿拉出去,血就别冲了,今晚我睡这儿,有点血腥味才睡得踏实。”

………

翌日,

吃早食时郑凡明显发现客氏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回伯爷的话,没事。”

“嗓子哑了?着凉了?”

“许是昨夜睡太贪凉爽了。”

“待会儿去药房找大夫看看。”

“多谢伯爷关心。”

“嗯。”

郑凡拿了根油条,正撕扯着去蘸豆浆,却发现樊力急匆匆地赶来:

“主上,北城外出事儿了。”

“北城?”

北城对着雪原,会出什么事?

郑凡顾不得继续吃油条了,直接起身和樊力一起离开了府邸。

骑着貔貅出了北城门,没多久,就来到了距离雪海关北城墙不到五里地的一块区域。

四周,已经有不少雪海关骑兵在游弋。

这里,大概有数百具身着晋人服饰的尸体被堆叠起来,垒得很高,也很整齐。

最下面几层是男性,中间是女性,最上面则是孩童尸骨。

从小到大,垒砌成了一个金字塔状。

应该是今早出城巡逻的哨骑发现了这一情况对上头做了汇报。

恰好这时梁程从北边打马回来,在梁程身边,还有一样骑着马的薛三。

待得梁程策马来到自己跟前后,郑凡压低了声音直接问道: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让你暂停布置的么?

就算要布置,稍微做点样子就算了,杀这么多人就为了栽赃?”

梁程马上明白过来自家主上的意思,即刻解释道:

“主上,此事与属下无关,不是属下做的。”

薛三则回应道:

“主上,这些人不是咱们雪海关里的,您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虽说是晋人服饰,但基本都残破不堪,属下觉得,他们应该是从雪原上逃回来的。

具体的,属下已经派人去临近的一个小野人部落打探了,那里有属下这阵子发展出来的一个下线,应该能得到情报。”

郑凡闻言,点点头。

虽说入关的野人主力基本都被葬送在晋地了,但先期野人掳掠的大量人口和财货在郑伯爷强袭雪海关关门前,其实大部分就已经被野人押运回雪原了。

所以,此时在雪原上,有大量晋人奴隶存在。

正如薛三虽说的那样,这些被垒砌起来的尸首,应该是那些先前被掳掠回雪原的晋人。

没等多久,因为那个野人小部族就在这儿附近,而且这次来的不仅仅是线人,还有那个小部族的头人。

很显然,那个部族内和薛三联系的线人,应该也是这个族长所安排的。

这个小部族叫海兰部,人口也就一两千,毗邻雪海关一线。

因为实在是太靠近雪海关了,所以这个部族最为害怕,故而头人才会用“线人”的方式保持和雪海关内燕人的联系。

但这一次,他应该是知道出大事了,所以亲自赶来,不敢再仅仅是让一个线人过来传话。

“海兰部头人海兰阳谷见过郑伯爷,郑伯爷福寿安康,星辰庇佑。”

郑凡依旧骑在貔貅上,在对方向自己行礼后,微微低了低头,随即又指了指这些被垒砌起来的晋人尸首,

问道:

“谁杀的。”

郑凡问得很直接。

“回郑伯爷的话,是乃蛮部的人昨晚杀的,这尸垛,也是他们垒起来的。”

“乃蛮部?”

郑凡眯了眯眼,道:

“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回禀伯爷,乃蛮部的头人是燕国册封的乃蛮王,是………”

“啪!”

坐在貔貅上的郑凡闻言一鞭子直接抽了下来,抽中了海兰阳谷这个部族头人的脸,其脸上当即出现一道血痕。

海兰阳谷不敢抱怨,甚至不敢喊痛,只是马上跪伏下来连续磕头,同时喊道:

“乃蛮部原本是雪原上的一个中等部落,部族人口两万余,控弦之士近八千,近期因为连续吞并了几个部族勇士折损在晋地的部族,势力膨胀很快。

这些晋人奴隶,不,这些晋人,是昨晚从乃蛮部逃出来的,他们是想逃回雪海关,但被乃蛮部的骑兵追上了,射杀于此。”

“那又为何垒起来?”郑凡问道。

乃蛮部,不出意外的话,当初在这里结盟宣告和平时,乃蛮部的头人应该也在场,所以自己才会对这个部族名字有所印象。

“乃蛮部的王子是想在这里垒起一座京观,让以后敢逃亡的奴隶看看逃跑的下场。”

“哦,是给奴隶看的?”

“是,是的伯爷。”

“啪!”

郑凡又是一鞭子抽下去,抽打在海兰阳谷的身上。

海兰阳谷身子一颤,

牙关紧咬,不敢叫出声。

“再说一遍,到底是给谁看的!”

郑凡不等海兰阳谷回答,

直接沉声道:

“这分明是给雪海关看的,分明是给本伯看的,分明是给大燕看的!

好啊,

本伯没去找他麻烦,

他居然敢先一步在本伯面前蹬鼻子上脸!

不知死活的东西,

真当本伯是泥捏的不成!”

说着,

郑凡直接指向海兰阳谷,道:

“替本伯向雪原各部族传一句话,乃蛮部冒犯我大燕威严,其罪当诛,大燕铁骑不日将出,踏平乃蛮部,定要其部族夷灭,鸡犬不留!

雪原各部,胆敢有相助乃蛮部者,视为同罪!”

………

“将军,前面就是雪海关了么,当真是雄伟啊,不亚于图满城。”柯岩冬哥感慨道。

在柯岩冬哥身边,则是金术可。

“少族长,这就是雪海关了,只不过雪海关很大,你看,从这块山脉,到那块山脉,还有好多个燧堡和堡寨,都属于雪海关城防体系的一部分。

那里正在大兴土木的地方,是民居。

少族长的部族也会得到妥善安置,我们伯爷已经备下了足够的帐篷,先委屈你们一段时日,待得入冬前,我们伯爷保证少族长和您的族人都将可以入住进屋舍。”

“哈哈哈。”

柯岩冬哥笑了起来,

道:

“金术可兄弟,你应该是在燕地待久了,你忘了么,我们蛮族人怎么会觉得住帐篷是一件委屈的事儿?”

金术可闻言,也当即大笑起来。

但俩人一起笑着笑着,

金术可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前方,

出现了一道疾驰而来的身影。

虽然身着的是普通制式的甲胄,

但胯下所骑的,却不是普通的战马。

柯岩冬哥也看见了正在疾驰而来的人,

指了指前方,

对身边的金术可道:

“那骑着的是貔兽吧?你们雪海关连哨骑都可以这般奢侈的么?哈哈哈哈,那我是不是也能求一头过来骑骑?”

金术可没接柯岩冬哥的话,

直接翻身下马,

跪伏在地,

“末将参见平野伯爷!”

“…………”柯岩冬哥。

来人,正是骑着貔貅的郑凡,整个雪海关,有且只有郑伯爷才有资格骑这一头貔貅。

没有一丝丝的思想准备,柯岩冬哥真的没想到自己的部族还没进雪海关呢,居然能这般看见平野伯。

一时间,柯岩冬哥再度回忆起了那一日在军寨内被靖南侯所支配的恐惧。

他的亲爹和一众长老,现在可都在靖南侯身边当亲卫呢!

“哐当!”

柯岩部少主失措之下,直接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然后顾不得疼痛,马上朝着郑凡跪伏下来:

“柯岩部少族长,柯岩冬哥,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万福!”

柯岩冬哥身边的一众柯岩部勇士和附近的族人见状,也都先是一愣,然后跟着自家少族长对着来人跪伏下来。

“你就是柯岩冬哥?”

郑凡手握马鞭指着前方跪伏的男子问道。

“是,贱民就是柯岩冬哥,贱民惶恐,应是贱民率部族入雪海关后再跪伏进城给伯爷您请安,怎敢劳烦伯爷亲自出迎,当真是让贱民和柯岩部上下所有子民都…………”

“废话少说,本伯没功夫和你扯嘴皮子。”

“是,是,是是。”

“柯岩冬哥,本伯以雪海关总兵陛下亲封平野伯爵之名,命你即刻调集本部勇士听候本伯调遣。”

“是,柯岩冬哥领命,柯岩部上下愿为伯爷效死!”

柯岩冬哥马上对四周自己的手下下令,让他们即刻召集部族成年男性勇士,不得有误。

而这时,已经站起身的金术可则故意走到郑凡貔貅身旁,抬头对郑凡问道:

“伯爷,这是要?”

其实,这也是金术可想故意在柯岩冬哥和柯岩部族人面前特意显摆一下自己和平野伯之间的关系。

毕竟大家都是蛮人,虽然不是一个部族的,但人在异地都算是老乡,所以金术可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这个伯爷跟前红人的特权和亲近。

怎么说呢,

简直就是另一个郑凡在靖南侯爷面前时的翻版模样。

而当金术可问出这个问题时,柯岩冬哥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自己部族还没入雪海关,就被平野伯单骑过来调兵,到底要去打谁?

指派完柯岩冬哥,且看得出来柯岩冬哥很是听话后,面对金术可的提问,郑凡也变得和颜悦色下来,

伸手指了指北面,

道:

“北面有个小稚童不听话,要打屁股喽。”

同时,似乎是知道柯岩冬哥也在听着,郑凡正色道:

“也让本伯瞧瞧,蛮族骑兵,到底能不能收拾得了野人。”

柯岩冬哥当即击打自己的胸膛吼道:

“柯岩部勇士绝不会让伯爷您失望!”

郑凡笑了笑,道:

“是骡子是马,咱得拉出遛遛;

柯岩部能打得好,本伯赐予你们牛羊美酒,日后待遇,等同本伯麾下正军;

要是堂堂蛮族骑兵连野人部族都收拾不了,那就趁早哪里来的滚哪里去。”

“请伯爷放心,我等必定死战!”

柯岩冬哥立下军令状,金术可身为蛮人,也一同陪着柯岩冬哥跪下来,毕竟,这事关日后蛮族成分的兵马在雪海关的地位。

“好,望尔等好生用命,打出威风来。

要知道,

当初,

可是大皇子在本伯面前恨不得跪下来千求万磨、苦苦哀求,才让本伯不得不答应收留他这支嫁妆。但若是你们自己不中用,可别怪本伯不给大皇子情面!毕竟,我雪海关,也绝不是收废物的地方!”

………

在这里说一下,微信阅读和扣扣浏览器看书的读者,你们花的钱,龙这里收不到的,所以愿意支持龙的,还是来起点订阅支持吧。

莫慌,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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