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SWOT版考成法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设立监察监察机构的监察机构。”

姜星火沉默了刹那,回答道。

东厂用来制衡锦衣卫,好不好用?

当然好用,但就像是无处不在的黄宗羲定律一样,积累莫返之害,永远不能避免。

一开始东厂肯定好使,就像是租庸调制改成两税法一样,但是随后就会逐渐失灵,继而又得建立新的监察机构,西厂就这么出现了。

借《龙门飞甲》一句话,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

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够不够清楚?

但是,但是,西厂势大谁来监察西厂呢?

答案是内行厂。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明武宗正德初年,以八虎之一的马永成掌管东厂,以八虎的另一成员谷大用掌管西厂,当时司礼监太监刘瑾因与他们有矛盾,又在京师荣府旧仓地(即四司之一的惜薪司)另设内行厂,自成系统,。

内行厂缉范围比锦衣卫、东厂和西厂三个特务机构还要大,除监察臣民外,锦衣卫、东厂和西厂也在之列,权势居东、西厂之上,用刑尤为酷烈。

当然了,这种无限套娃并没有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后来能靠自己脑子制衡百官的修仙皇帝嘉靖登场了,这是后话。

这下子,朱高煦也有些沮丧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姜星火的逻辑推导是无懈可击的。

“血酬定律”决定了暴力组织在封建国家建立和管理过程中,必然会在很长的时间跨度内追求血酬收益的长期最大化后,在王朝末年转而追求血酬收益的短期最大化。

这使得税制更化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无论是在封建国家的前期理清前朝弊政还是中期振兴王朝,亦或是后期试图给王朝续命。

而税制更化,又必然会踏入到“黄宗羲定律”这个大坑里,越改普通老百姓负担越重,其根源就在于小吏阶层会上下其手,且小吏阶层难以控制。

对于小吏来说,不能加俸禄,晋升渠道也有限,注定会一心捞钱。

那么增加对小吏的监察机构有用吗?

没用!还是会再次踏入到“黄宗羲定律”的大坑里,只不过是税制变成了监察,越改越套娃。

所有办法都没用,那怎么解决?

这不是纯纯的太监开会,无稽之谈?

“看来解决办法只有一个了”朱高煦思忖片刻道,“要不就这样吧,别想着改了。”

显然这是找不到办法,就开始摆烂了。

而朱棣也捋清楚了这里面的脉络,说白了,就是一直在“血酬定律”和“黄宗羲定律”里来回打转,最重要的是“黄宗羲定律”这个坑是绕不过去的。

朱棣苦思冥想片刻,也觉得委实是没有办法了。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如果能有解决办法,之前华夏上千年的智慧就没研究出来吗?

你让朕想,朕上哪想去?

“大可不必。”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办法还是有的。”

——————

隔壁密室。

闻得姜星火此言,众人齐齐精神一振。

“姜师的办法是什么?”夏原吉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

朱高炽则很兴奋,刚才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的他,迫切需要有人给他分析清楚。

而朱高炽觉得,答案似乎已经就在眼前了。

回过神来的夏原吉依旧保持着冷静,沉声道:“先听听姜师怎么说吧。”

此时旁边的道衍也点了点头,说道:“其实老衲倒是有一番猜测。”

“大师快快讲来。”朱高炽忙说道。

道衍转动手中的紫檀念珠道:“老衲也只是猜测,既然所谓‘黄宗羲定律’的根源在小吏阶层上,那么姜圣的解决之道,也一定是在小吏上是否有可能是打通地方小吏向上的晋升渠道?”

朱高炽微微一怔,旋即试探性地问道:“譬如不再实际上限制,只有一品到三品衙门的小吏才可以晋升为官员?”

“殿下,这恐怕不可。”夏原吉却否定道,“本来官员与吏员之间,便是流官不流吏,这样好歹还有一个制衡,便是说官员的调任控制在朝廷手里,隔几年一调任,官员很难与地方吏员勾结的太深,多数是合作关系.也就是官员要仰仗地方吏员来推行政令,地方吏员同样也要仰仗官员来替他们疏通更上层。”

“但若是现在不流吏,变成了吏员升为官员后,产生了实质上的大规模流吏,殿下试想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朱高炽愣住了刹那,方才说道:“会让地方吏员的关系网,开始向外流通。”

道衍干脆道:“会产生新的‘寒门’。”

这里面的‘寒门’,专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也叫庶族,并非指贫民阶级。

就是说,本来就在地方上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的小吏阶层,一旦可以大规模变成官员,并且向外宦游,那么地方豪强一般的小吏,将补足他们最缺乏的上层资源,那么就必然导致新型寒门的出现。

朱高炽微微皱眉,却也觉得这番话似乎没啥毛病。

道衍继续说道:“我等身处中枢,本该是最早想到吏治症结所在的人。可惜靖难刚刚结束,一心扑在政务上,从未关注过这个还算不上急迫的问题.而且对于这种复杂的吏治问题,恐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只懂得推断一些常识,却不会深入探究,更说不出类似‘血酬定律’、‘黄宗羲定律’的论断。”

道衍轻叹了一声,复又说道:“今日我观皇帝陛下、乃至两位皇子殿下的反应,便已隐约有了猜测,大约都是恨小吏待民之苛刻却无能为力.而那些盘踞地方的小吏和士绅大户们,素来都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敛财,通过各种手段收买上下、强占田产、招募佃农、扩张势力。”

“老衲觉得,即便是要打通吏员的晋升渠道,也是时候让小吏们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了!”

这话一出口,顿时令密室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朱高炽脸色一变,目光闪烁不定,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而郭琎和柴车两个小吏,干脆就低头装死了。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

“到底是何办法?还请姜先生速速说来!”

朱高煦急切问道。

姜星火一向是一个不喜欢卖关子的人,所以他非常干脆地说出了答案。

“考成法。”

其实,就是历史上张居正更化用的那套。

而姜星火打算改良一下后,不仅用来考核官员,还用来考核吏员。

这东西好用,是真的好用,这是因为“考成法”本身就是张居正眼见了官场中的丑剧和制度变质,深切认识到不仅要对各级官吏进行定期考察,并且对其所办各事均规定期限办妥。

而执行“考成法”的重要特点即所谓“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换句通俗的话说就是事情办妥要有期限,如果事情办不好就把责任落实到人。

打工人的噩梦了属于是。

不过苦一苦官老爷的想法,姜星火倒是早就有了。

眼前这位身份诡异的燕校尉,显然不仅仅是忠义卫校尉那么简单,恐怕要么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要么是靖难功臣。自己讲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的。

所以姜星火打算讲,而且是放心大胆的讲。

而张居正版本考成法的具体内容说白了就是两点,以中央六部举例。

第一点,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并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作底册,另一本送六科,最后一本呈交给皇帝审阅。

第二点,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对所属官员承办的事情,每完成一件须登出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以违罪处罚;六科亦可根据账簿登记,要求六部每半年上报一次执行情况,违者限事例进行议处;最后内阁同样亦依账簿登记,对六科的稽查工作进行查实。

而在地方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中央督查地方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再以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这两司督察府州县官。

如此一来,依靠立限考成的三本帐,严格控制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每逢考核地方官的“大计”之年便强调要将秉公办事、实心为民的官员列为上考;专靠花言巧语、牟取信行的官员列为下考,对于那些缺乏办事效率的冗官,尽行裁撤。

同时,“考成法”也可以成为提拔拥护更化、政绩卓越官员的利器,可以将这些能干事、肯干事的官员委以重任,因为有考成法在,“立限考成,一目了然”,业绩摆在这就可以打破论资排辈的传统偏见,提拔业绩好的人,大家也都无话可说。

这样就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官员考评机制,有效实现了考评与纠偏相结合,改变以往仅仅主要靠吏部来运作的官员考评。

当然了,姜星火肯定不会直接把张居正的考成法搬过来,多少也是要用自己所学的现代管理学知识,来给予部分改良的。

因为在姜星火看来,考成法也不是真的完美无缺。

什么叫官老爷噩梦啊?

你以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就已经算噩梦难度了?

不,伱应该学一学什么叫公共部门战略规划里的SWOT战略分析。

你以为大企业里的战略管理部,都是用来干嘛的?

把这玩意加到考成法里,才叫官老爷的噩梦。

(本章完)

第225章 优劣危机

树下,一缕冬日的光垂落。

此时的姜星火,身上笼罩着莫名的气场,他仿佛是传说中于三十三重天上讲道的圣人,又仿佛是拥有无穷智慧的先哲。

刚刚,姜星火把考成法的基本内容,告诉了他们。

这种把责任落实到人,杜绝懒政怠政,能够极大整顿吏治的神策。

无疑是同样给予了这些大明帝国高层,一点小小的姜圣震撼。

“整顿吏治,扫除积弊,姜星火竟然真的有办法!”

朱棣的心头,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

明明是刚才众人纠结困扰了许久都没有丝毫办法的核心问题,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根根烂绳子一样缠绕在了这里。

但姜星火的“考成法”,就仿佛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

一刀下去,斩断一切纠结!

考成法一出,整顿吏治,定能立竿见影!

朱棣看着此时仿佛充满了智慧的光辉的姜星火,心中愈发佩服。

同时,拜姜星火为国师的念头,也彻底坚定不移了起来。

之前因为地心说和万有引力,导致朱棣对于姜星火可能导致皇权动摇的顾虑,更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解决吏治不堪这个困扰了他乃至他爹朱元璋的问题,这个国师,姜星火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

反正,距离姜星火出狱只有最后一节课了,朱棣亲眼来狱中看过了姜星火,亲耳听过了姜星火讲课。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下了。

此时,朱高煦则用充满了崇拜的眼神看向姜星火。

在朱高煦的心里,姜星火就是在传授他治国秘术的伟大存在。

姜星火对他的意义,就仿佛是姜太公之于周文王,诸葛武侯之于刘皇叔,苏绰之于宇文泰一般。

而这种充满了神秘色彩,注定会成为传奇的讲道,将会在后世的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亦或是悄无声息的一笔。

因为,这种关乎到国家根本的学问,根本不是旁人可以聆听,亦或是知晓哪怕一丝一毫的!

只有大明帝国的绝对核心决策层,才能学习《国家管理学》这门学问。

“优劣危机,用停成御。”

姜星火口中念念有词:“WSOT,USED。”

随后,姜星火缓声道:“这便是考成法考核官吏,也是《国家管理学》中进行封建国家管理的八字要诀所在。”

看着老师这副飘然若仙的样子,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朱高煦委实大受震撼。

随着姜星火这八字要诀开口,朱棣也脊背猛然挺直,他用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周围。

还好,周围并没有别的囚徒。

而郑和,则陷入了跟刚才隔壁两个小吏一模一样的状态。

“我什么都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当然,以三保太监的地位,这种东西还是能听的,毕竟是皇帝最信任的大太监之一,但郑和是一个不乏庙堂智慧的宦官,这种听了有危险的,他不想听。

郑和最感兴趣的,还是关于天文地理和航海等方面的知识。

上节课别人都觉得很无聊,但郑和就听得津津有味。

而且,郑和分外珍惜眼下的诏狱时光。

因为郑和很清楚,讲完这节课,还有最后一节课,姜星火就要出狱了!

而到了那时候,恐怕这种安逸的学习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郑和自己也要重新踏上那前往万里波涛的旅途。

到时与姜星火的下次再见,就不知是哪年了。

念及至此,郑和这条好汉子的目光里,却是流露出了几分不舍。

毕竟对于郑和来说,姜星火无论是提出捆绑宗室下西洋,还是去万里石塘挖鸟粪,亦或者是日本金山银山、开拓吕宋天竺.虽然姜星火只是动动嘴,他就得跑断腿,但毫无疑问,姜星火也给他郑和带来了扎扎实实的功劳。

而且这种功劳,却已经是姜星火给出了任务目标,他只需要执行就能拿到手的功劳,不需要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似地摸索。

甚至于,只要郑和用心做完这些事,都足以以一介太监之身封伯封侯,而无人质疑。

因此,再结合这些日子被姜星火的人品、学识所折服,郑和更是心头念念不舍。

见皇帝和二皇子并没有在意他听不听,郑和低着头,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姜先生不妨把这八字要诀拆开来讲讲?”李景隆走后,朱高煦尽职尽责地捧哏着。

“所谓优劣危机,便是《国家管理学》中的一种战略管理规划的办法。”

回到了公共管理学的本专业范畴,姜星火的神情中充斥着无穷的自信。

这门学问,上可治联合国,下可治街道办!

绝不逊色于看完半部就可入主唐宁街的《是,首相》。

“在考成法的实践过程中,固然核心是‘立限责事,以事责人’,但最重要的前提便是——要用来考核担责的事情,是可以完成的。”

“也就是说,如果盲目制定不切实际的浮夸目标,那么考成法本身将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官吏必然会抱着‘反正完不成不如摆烂’的心态,同时,对于一些可竭力完成但会伤民的目标,官吏也一定会为了自己考成,来选择以伤民为代价完成目标。”

“但同时,考成法也有另一个极端。”

朱棣几乎刹那醒悟,他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冷峻的神色,用近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人人皆推诿,而法不责众!”

“不错。”

姜星火带着略微意外的神情,看了这个燕校尉一眼。

似乎燕校尉对文官系统也没什么好感,谈到如何整治官吏便像是对待仇人一样,竟是言语间有着一丝快意的感觉。

靖难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武夫,都这么恨建文朝廷的文官吗?

当然了,对此姜星火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你说官吏里有好官不假,全都砍了肯定有冤枉的,但隔一个砍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因此,对这些士绅阶层出来的官吏动手整治,肯定是造福百姓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要能真的用姜星火这套结合了公共管理学改良的考成法,来考核官吏,让官老爷、吏大爷们自己内卷起来,那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很多在过去根本不可能得到解决的难题,实施了考成法,都能得到解决。

这一点,绝非是姜星火拍脑袋臆想,而是在历史上张居正实施考成法后,有无数文人墨客在笔记和书籍中记载下来的社会风气变化。

可惜,张居正十年之功,最后毁于一旦。

其他变法大多都被申时行保留了下来,但唯独考成法,卷的受不了的官老爷们,坚决不肯继续执行下去。

不过还是那句话,是时候苦一苦官老爷们了!

“因此,为了避免考成法设计需要达到的目标过低或者过高,亦或是偏离主责主业,就需要这个切实可行的方法来校正。”

说罢,姜星火用粗树枝在地上写道。

“优,即内部优势,也就是说,在官吏体系内的国家或地方管理中,有哪些是便于该部门或该官吏达成考成目标的?譬如我们以刚才讲过的台谏系统为例,御史有哪些内部优势,来达成每年若干次的有效谏言或有效弹劾?”

姜星火望向了三人,显然,是在引导他们思考,考成法究竟是如何运行的。

也不待其他人来说,朱棣沉吟片刻后答道:“御史可风闻奏事,因此能大胆地畅所欲言。”

姜星火点点头,记下来对方说的这点,‘畅所欲言’。

随后,姜星火继续说道:“劣,即内部劣势,还以台谏系统为例,对于‘达成每年若干次的有效谏言或有效弹劾’这个考成目标,想想台谏系统有什么内部劣势?”

“内部劣势.”

朱棣想了想,倒是真的想出来一个:“这群御史,常常联结乡党,且为上位者所驱使,稍有不慎,所谓有效谏言与有效弹劾,就会成为党同伐异的工具。”

姜星火没有评价,而是接着记录下了‘党同伐异’。

“危,即外部危险。你们觉得对于台谏系统‘达成每年若干次的有效谏言或有效弹劾’这个考成目标来说,有什么外部危险?”

朱高煦嘴巴根本不把门:“锦衣缇骑。”

朱棣本欲开口,最后却也无声。

锦衣卫,确实是台谏系统最大的外部危险所在。

姜星火最后问道:“机,即外部机遇,对于.有什么外部机遇?”

父子两人的境遇有些微妙。

朱高煦这次把嘴把住了门,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脱口欲出的话,其实对自己非常不利。

朱高煦想说,国家发生大事,那么御史们自然就可以完成有效谏言或有效弹劾的业绩了。

什么大事?眼下还有比立储之争吵得更凶的大事吗?

但这话,无论如何,朱高煦本人都是不能说出口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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