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善战者

“太子殿下,奴才苏成盛、马承恩求见……”

能当天家的奴才,以‘奴才’自称,其实大乾很多人求都求不到。

毕竟,这是一个到处吃人的古代封建社会。

“进来吧。”

方星点点头。

就见大行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苏成盛、带着自家大伴马承恩进来,顿时就知道有事了。

“说说吧……”

他一手拿着茶杯,一手用杯盖刮着茶面,随意开口,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威严。

“奴才奉先皇之命,署理绣衣卫,如今名册具在,还请太子殿下御览……”

苏成盛跪下,将一本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绣衣卫其实就是锦衣卫,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有侦缉、追捕之权,一向被勋贵与文官敌视。

如果新皇帝不接纳,下场大概会很惨。

“马公公,你呢?”

方星看向自家总管太监,叹息一声。

“奴才还有一职乃是绣衣卫副指挥使……请太子殿下恕罪。”

马承恩连连叩首。

“父皇……”

方星长叹一声:“当真布局长远啊,竟然连陪着孤王一起长大的大伴,都是绣衣卫……”

“奴才万死,但先皇只是想保全殿下,而殿下纯孝,奴才是枉做小人啊……”

马承恩涕泪横流。

作为监视太子之人,他当然知道太子的绝大部分隐私,的确没什么反意。

而这一次皇帝驾崩,跟太子更没有什么关系。

只能说他命不好,原本以为皇帝春秋鼎盛,他肯定走在先皇与太子前面,却没想到天意难测……

“你们两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全都打发去给先皇守灵吧。”

方星摆摆手,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太子殿下……”

马公公简直老泪纵横,原本以为这次死定了,想不到还有一线生机。

殊不知,他乃是太子无辜的最好证人,方星当然要留着,以备有心人查验。

……

景德二十六年。

今日的朝会特别与众不同。

早早出宫开府的王爷,比如泰王李如璋、康王李如瑾都到了,虽然有着遮掩,但依旧看得出憔悴之色。

百官站定,按照文左武右的顺序,勋贵、文官依次排好。

“升銮驾!”

这时,伴随着太监轻喝,一台凤椅被抬到皇座旁边,顿时令群臣一惊。

“拜见太后千岁!”

群臣连忙拜倒,就见太后缓缓而来,旁边扶着的竟然是太子殿下,都知道出了大事。

“昨夜……皇帝突发心疾,不幸驾崩……”

太后缓缓开口。

“父皇?!”

李如璋当即哭嚎起来:“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好了,康王、泰王……你们下朝之后,自然该去……现在谈论国家大事,国不可一日无主,尔等以为如何?”

此时群臣看到太子殿下就站在皇帝宝座旁边,哪个不知道大局已定?

元昭率先出列:“太子殿下人品贵重龙凤之姿,名正言顺,自当即皇帝位。”

“请太子殿下继承大统。”

群臣宛若割麦子一般跪下,康王与泰王就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就压下心中不甘,跪地拜倒:“请太子哥哥继位……”

方星照例三辞三让,然后苦笑一声:“唉……你们害苦了朕啊。”

他来到皇帝大位之前,却并未坐下,就站在一边:“今日朝廷诸事,当以父皇身后事最为重要……古语有云,三年不改乃父之道,可谓孝矣,朕欲从之……即日起,朕临朝治政,凡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先暂时冻结……等朕熟悉情况之后再说。”

经常当皇帝的朋友都知道,做皇帝最忌讳一上台就搞大动作。

特别是方星这种,没有开国太祖的威望,唯一的法统就在于他是先皇之子。

这其实很脆弱,如果还没有成年,那真是随便被太后、太皇太后教做人……

哪怕成年亲政了,然后马上喊我要施行新政、我要夺权、我要砸锅、我要砸很多很多人的锅……照样会被抽得跟猪头一样。

如今新皇初立,抓什么兵权、财权都是痴人说梦。

兵权与财权归根结底都需要人去抓,最重要的其实是人事权!

如今方星羽翼薄弱,夹带中根本没有多少人!

能在三年之内,将宫廷宿卫跟禁军摸清楚就不错了。

因此没当皇帝之前,要不择手段地破局。

当了皇帝之后,却要稳坐钓鱼台。

比如新册封的太皇太后,年纪都这么大了,慢慢熬都能熬死对方。

‘以为自己是皇帝,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其实是最愚蠢的想法……这就跟所有文官肯定会结党,然后一体同心,宛若虫族一样搞笑。’

‘事实上,就是底下人全部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哪怕你提拔一批人上来,打倒原本的,过了许多年后,他们又都会变成既得利益者,变成你最讨厌的那帮人……’

‘而文臣之中,有忠有奸,甚至还会随时转化……有的则是纯粹皇上要你忠你就忠,要你奸你就奸。’

方星看向下方跪倒的众人,先是几个亲王。

这个问题不大,大局已定,又定了名分,对方再反就是真正的反贼,天下共击之。

如今民心思定,就乱不起来。

然后是勋贵。

想到勋贵,方星就叹息,古代战场极其惨烈,活着回来的不论小兵还是将军,搞不好都有一点创伤后遗症,说白了就是精神病患者,根本不适应和平年代的环境。

特别是这些勋贵,什么反王、伪帝的脑袋都不知道砍了多少,天然对皇权就没什么敬畏,一旦兵权在手,立即就是不稳定因素。

也难怪历朝历代的开国功臣集团,都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好在第一代是条龙,第二代就是虫……第三第四代更不用说,也是慢慢熬死就好了。’

‘文官之中,虽然同样有乱世中算计反王的那一批,但没有力量……只要再斩掉头,问题更不大,蛇无头不行……’

‘所谓的蛇头,自然是掌握话语权的人,结党很正常,但不能只有一党,需要平衡……并且,若有人养望数十年,民间士林尽皆传诵,谓之‘圣人’,就该注意了,这是想抢夺话语权……弄个病死什么的正正好。’

‘留着勋贵,不至于被说刻薄寡恩,顺带压迫文官……文武也需要平衡。’

‘满清如果没有八旗压制文官,皇帝哪能有那么爽?’

‘所谓皇帝之天下,造纸术等文明发展之前要给世家门阀分一半、教育下沉到寒门之后要给文官们分一半……就没真正的泥腿子们一点事。’

‘因为只有文臣武将才是统治的基石。’

‘要是想要开民智也行,大家都读书识字,然后皇帝的王冠就该掉了,搞不好连脑袋都要一起掉。’

‘所谓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好歹人家只要一半,而开民智、全民教育什么的,花费如山如海,不说十个国库能不能顶得住,顶住之后肯定也是皇帝被砍头的下场……’

‘作为皇帝这种生物,除非想要自杀,否则是不可能搞什么普及教育的……’

‘封建王朝古代都是精英教育,当然,如果有农家子读书考科举,那就会被接纳为精英的一员,统治阶级为了维护统治,同样会注重吸收新血,更新换代的……’

方星看着下方,心中计较已定:‘当皇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己当裁判,从来不下场,就肯定不会输!’

‘并且,我比历代皇帝都更加从容,因为我伟力归于自身,因此可以放心用人……’

‘只要有能力,就放手用,不必忌惮功高震主,狡兔死、走狗烹之类……’

思绪闪过之后,方星平静开口:

“诸卿平身……”

……

就在方星朝堂之上接受众多臣子朝拜之际。

宫中。

“大人饶命,饶命啊……”

几个太监被拖出去,活活打死。

赵虎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宫廷之中,是该好好清理一番,竟然敢外传消息……真是不像话!”

“报,‘清河殿’已经扫平……”

一名太子府卫快步走来:“英国公已经接旨前往禁军大营……”

“善,我等为太子府卫,如今至少要将宫廷防卫掌握在手……”

赵虎心中有些火热。

他原本只是太子府队正,正九品而已。

如今看来,哪怕正三品的大将军都做得,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老英国公在军中影响颇大,虽然先皇几次清理都难以彻底根除,如今请出新任英国公,借助勋贵之力,至少可以保证军队不乱……’

军队不乱,就不会有大乱子。

至于什么宫变、玄武门什么的,都被方星暗中布置、联络、预先消弭……

总而言之,就是没有给对手丝毫机会,将危险都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如今清理宫中内线同样是断绝内外联系。

哪怕那位贵妃有多少后手,如今宫权失去,就失灵大半,再将其跟泰王隔开,就没有丝毫用处了。

在外人看来,政变竟然没有军队交战,十分无趣。

但实际上,若真的动了刀兵,那才是折损大乾元气,让天下生灵涂炭。

(本章完)

第665章 三年

时光飞逝。

转眼间,便是隆昌三年。

皇帝办公场所,勤政殿内。

“启禀陛下,如今民间米价、布价……”

新提拔的太监总管张公公低眉顺眼,望着一名面相普通的中年人跪在地上,正在跟御桌之后的皇帝禀告。

隆昌帝上位以来一直萧规曹随,朝廷平静,如同一汪死水。

而就是在这样的一潭死水当中,三年过去,群臣乃至天下,都渐渐接受了新皇帝在位的事实。

这其实很不容易,代表皇帝权威巩固。

不过,要说新皇帝一点事情也没做,倒也不尽然,比如提拔赵虎进入了御林军。

比如,在绣衣卫之后,又设立了‘不良人’,命绣衣卫主要负责纠查百官,而将市井、民间打听、刺探情报的消息给了不良人。

如今跪着的,就是不良人统领——不良帅。

作为同行,互相之间自然十分看不顺眼。

“好了……”

方星批完一份奏章,略有些疲倦,又看向张公公:“后宫中又出了何事?”

听到这里,不良帅立即叩首:“臣告退!”

张公公望着不良帅的背影,十分惋惜。

这位新晋不良帅心思深沉,偏偏表面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浓眉大眼的憨厚之辈,又知进退,十分不好对付啊。

“启禀陛下,宫中玉太妃三日前去了朝天观烧香……近日康王就欲上折,请玉太妃出宫,母子团聚。”

张公公道。

这玉太妃,乃是康王生母。

方星登基之后,康王一向恭敬,并且大乾并没有亲王就藩的传统。

在方星看来,亲王就藩,其实就是默许王爷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以此交换朝廷稳定。

相当于出卖地方百姓利益,十分不划算。

藩王留京当然有隐患,但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具身体有内力保养,又是取天下以供养一人,无病无灾地活到百岁并没有什么问题。

更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这就能放许多心。

“康王自朕登基之后一向恭顺,罢了……若有请,便允了吧。”

方星摆摆手。

倒是泰王、还有他生母淑太妃,当年其实有点不安分还疑似暗自追查先帝之死,大概率想搞事。

方星反手就给收拾了,首先就是淑太妃跟其他妃子一样,都是太妃,位份降低不少,之前当贵妃之时得罪多少人,都不必方星动手,便墙倒众人推了。

再加上太子妃升为皇后之后,已经正式获得后宫大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前贵妃的势力自然在迅速消退,如今根本不成气候。

并且,泰王若是上折,申请接母亲出宫奉养之类,他肯定不会答应。

‘这亲王生母……怎么有点人质的味道?’

‘这古代政治,似乎处处都藏着小学问……’

‘奈何,不关我事……我只是来刷先天灵宝的。’

方星看向张公公:“还有何事?”

“陛下……”

张公公脸上渗出冷汗,将一本册子递了上去。

方星打开一看,先是一怔,旋即就笑了:“本次秀女之中,当真藏龙卧虎啊……”

只要他是皇帝,就不可避免地成为矛盾焦点。

并且,稍微动弹一下,就有人利益受损。

而这次三年之后首次选秀,各方简直粉墨登场,其中不知道混杂着多少利弊权衡、阴谋诡计……

‘要是选上十几位,后宫就热闹了……不,原本就很热闹。’

方星耳聪目明,又见识多了,堪称无上毒医大宗师。

之前去皇宫逛了逛,顿时感觉每座宫殿中都有不少冤魂。

而妃子之间互相下药、陷害……不能说家常便饭,却也屡见不鲜。

纵然英明如同开国皇帝,都难以避免。

毕竟此世无魔,大家都是凡人,精力有限,肯定都有疏漏的地方。

有些时候,方星就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巨大的草台班子。

‘嗯,其实也不必太高看开国太祖,感觉在三年前,哪怕我没有超凡之力,都能破局成功?’

‘最坏最坏就是直接起兵造反,杀了皇帝,嫁祸泰王……这在京城大概没人信,但在天下就不好说了,只要宣传好,外地人怎么知道真相?我是太子,为何要造反?’

‘然后,就是天下大乱,从头开始打江山?因为有着积累,我又能炼钢、搞土化肥……关键有太子的大义名分在,可以从容招降纳叛,只要战败者承认泰王弑君就可以接纳,搞不好三年不到,照样可以平定天下,就是死人会多些……’

‘并且,这样行霸道之事,早年中年还好,晚年就难免被人忌惮,甚至妻子离心,若有人居中挑拨,出现父子相残的可能更大……’

‘好像也挺有趣的……太子弑君副本?顺带背着疑似弑父之名,扫平一个大烂摊子?’

‘算了,我还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吧……’

方星看向张公公:“此次选秀,你也要未雨绸缪,皇后、各个妃子、乃至秀女都要看着……朕可不想看见后宫生乱,什么打胎药满天飞、太监宫女构陷娘娘等事……”

砰砰!

张公公直接吓得脚软,砰砰磕头,额头都浮现出鲜血:“陛下,此种事绝无可能发生……”

打胎药?宫中太医都有规矩,每次都必要人陪同,脉案都好几份,怎么可能有这种害物进宫?

至于宫女太监构陷妃子?谋害皇子什么的?这是九族都不想要了么?

哪怕是孤儿死士,又能培养几个,爬到多高的位置上?

张公公感觉陛下话里有话,后背已经满是冷汗,差点被吓得回去准备服毒自尽。

“哦?没有就行……”

方星点点头,这种凡人世界,只要规章流程指定完备,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而后宫乱不乱,其实皇帝说了算。

只要皇帝不独爱一人,不会受到情感干扰,后宫就不可能乱起来。

至于宠信爱妃到亲手掐死自己唯一儿子,导致最后皇位被侄子继承的奇葩,不在一般人考虑范围之内。

‘或者,干脆只有一个皇后,其余不要女人,倒也是也行……’

‘要么独爱,要么海王,稍微分心就必乱。’

方星摇摇头,准备将后宫之事还是交给皇后打理,自己稍微关注一下就行。

古代大义名分的威力,简直难以想象。

毫不客气地说,哪怕皇后对付不了妃子本身,但完全有能力将妃子身边的奴婢全部清洗掉。

这么大优势,基本不可能输。

“想要当明君,其实很简单,甚至有时候放手都是一种优势……”

“桎梏我的,莫非是后代评分?”

方星想了想,哪怕一些皇帝英明神武到了极点,甚至晚年熬死自己子孙,但后代之上还是容易出问题。

这就是短生种的悲哀。

他让张公公出去,继续处理公务。

忽然,一份折子就映入眼帘。

“元昭,准备告老还乡了么?”

方星有些感慨。

这位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布衣首相,做事可谓矜矜业业,不过年纪的确很大了。

特别是三年前,寄托了对方理想的太祖武皇帝突发心疾而死,更是折磨着这位老人的精气神。

对方算是为了新皇,才勉强留下三年。

如今各项事务都进入正轨,自然要告老还乡。

‘此人倒也聪明,毕竟是当年谋臣第一……现在急流勇退,第一是身体真的不好了,第二就是留下来容易出事。’

方星摇摇头。

内阁首相乃百官之首,不论谁坐上去,都有一堆门人弟子,渐渐变成朋党。

甚至,更加碍眼!

毕竟别的不说,东宫里面,跟着方星的一干文人,肯定都盯着内阁的位置呢。

如果对方再不走,说不得就要受到各方攻讦了。

‘而当官的,最主要还是看跟皇帝的情分……’

‘元昭跟先皇有旧,跟我就没多少交情……如果不想日后被皇帝以造反罪名诛九族,是该退了。’

方星笑了笑,直接用朱笔御批,直接准了:“允。”

当然,内阁首相致仕,肯定不会如此简单,至少散官要升一升并且赠金,彼此都体面。

‘希望这货回去之后,不要跟明朝徐阁老那样,家里突然就多出良田几十万亩……否则……’

……

元府。

这是御赐府邸,据说还是前朝王府改建,虽然去了许多违制之物,但庭院深深。

此时,元昭穿着常服,正在逗弄一只鹦鹉。

相比于三年之前,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但精神还行。

“父亲……”

一名中年人来到元昭身后:“那奏折一上就没有挽回余地了。”

“呵呵,我老了,再贪恋权位不去,会被年轻人记恨的。”

元昭抓着一把鸟食,突然又欣慰道:“更何况……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个厉害角色,老夫也能放心了。”

“厉害角色?”

中年人不说话。

“你觉得,陛下三年来不兴大事,无为而治,随便放个人都能做到么?”

元昭笑着摇摇头:“少年戒之在气,咱们陛下当了那么多年太子,登基之后能忍住这股气,可就相当了不起了……如今禁军渐渐顺服,皇帝大位不可动摇,难道不是明证?你要吩咐我家子弟,少跟诸王来往,否则大祸不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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