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6.第1269章 天下英雄 不足道哉

第1269章 天下英雄 不足道哉

方继藩忍住怒火。

方小藩打了个哈哈,道:“哥,要不,我再将题刷一遍吧。”

“呀……”

说着。

方小藩又兴冲冲的取了先前的卷子来,继续提起了炭笔。

方继藩目瞪口呆,心里很难受。

如果当初,不是为了嫌麻烦,不将她送进宫里养着,或许……就不会沾上这么多宫里的恶习了吧。譬如,得理不饶人,又譬如,她一点都不喜欢闲着。

这一点,不像是方家人啊。

方家出了一个异类啦。

几日过去。

开考的日子到了。

这一场考试,乃内阁主持,所有的考官,提前就已进入了贡院。

因为榜首者,能够进入内阁,因而,其意义,未必在科举之下。

但凡牵涉到进身之阶的事,谁也不敢在上头做手脚的。

主考官谢迁召了众考官到了贡院,而后,就开始出题,出题之后,所有人都不得出贡院,一只苍蝇都不肯放出来。

两千多名应考之人,有的来源于户部,有的来自保定布政使司,有的来自西山书院,还有不少,民间数学家,通过层层选拔,汇聚一堂。

方家灯火通明。

此时天还未亮,朱秀荣便给方小藩寻了一套衣衫来,这是读书人所穿的儒杉纶巾,给方小藩道:“小藩,你穿上这个去应考,会多几分方便。”

方小藩皱鼻子:“为何是男子的衣服,我是女孩儿。”

方继藩也匆匆赶来,难得起了个大早,脑袋晕乎乎的,好几次,站着都想要发出鼾声,一听这个,顿时打起精神:“是啊,女儿家就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为什么要穿男人的衣服,我鄙视除我……和皇上之外的臭男人,小藩,平日穿什么,今日就穿什么,不要怕,哥给你做主。谁敢笑你,我打破他的狗头,陛下除外。”

方小藩朝方继藩做了鬼脸:“呀,我衣服还没穿,你便冲进来。”

方继藩揉了揉睡眼,见方继藩只穿着里衣,便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

待方小藩穿戴完毕了,洗漱。

方继藩便围在方小藩的身边团团的转,口里念念叨叨:“要加油啊,万万不可泄气,不可自轻自贱,不要怕。”

方小藩漱着口,仰头来,道:“我不怕呀。”

“不怕就好,不怕就好,为兄很欣慰。”

他接着大吼:“那个,那个谁……车马准备好了吗?”

“少爷,早早就准备好了。”

方小藩漱了口,便开始吃糕点,接过了朱秀荣给她整理好的考篮子,里头有笔墨纸砚,还有朱秀荣去龙泉观给她求来的符箓。

方小藩深吸一口气:“哥,嫂嫂,我要走啦。”

“去吧,去吧,不送你了,你哥最近比较忙。”方继藩打了个哈哈,拿手拍着嘴,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

朱秀荣道:“你也不亲自送去。”

方继藩道:“我安排了王金元去送,我若是去了,难免会给其他开考的考生们压力。”

方小藩道:“我自个儿去就成了,好了,夜里给我留着饭菜。”

“嗯嗯,那个谁,记下。”方继藩含糊不清道。

方小藩道:“哥,我说的是你。”

方继藩要跳起来:“这像什么话,我有偷吃的爱好吗?”

方小藩提着考蓝,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身,一手捋开额前的乱发,这小妮子,今日仔细看,竟是出落的亭亭玉立。她愁眉苦脸的道:“若是我没考好怎么办?”

方继藩:“……”

明明他方才还说,很有信心的。

哎……

果然,外强中干的货。

方继藩气定神闲,微笑道:“不要怕,不是为兄吹牛,论起数学,这天底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在这数学圈,天下英雄,唯吾与小藩也。快走,快走,为兄要睡了。”

方小藩便笑起来,鼓起嘴,重重点头。

王金元美滋滋的跟着马车,送了小姐到了贡院外头。

这贡院外头,已是人山人海。

方小藩穿着钗裙下车,王金元害怕小姐有闪失,带着几十个奴仆提着棍棒硬生生的打开了一条道来。

“让开,让开。”

突然来了这么个女子,一下子,吸引了所有考生的目光。

人们窃窃私语。

这女子是谁?

良家的女子,会抛头露面吗?

她为何也提考蓝来?

方小藩冰冷着脸,目不斜视,攥着考篮子,走到靠里的位置去。

又有人低声:“怎的王大掌柜也来了,那个……好像也是方家的人。”

“都让开,好狗不挡我家小姐的道,你,皮痒了是不是,滚一边去,打不死你。”

这么一听。

小姐……

方家的小姐……原来还真实未出阁的小姐啊。

一下子,整个考场外头,像是要炸了。

本是色眯眯的登徒子,顿时变得正经起来,脑子里,骤然充斥了圣人的身影,又或是佛陀的大悲咒,老子的道德经。

面上带着鄙夷的人,啪嗒一下,跪倒在地:“徒孙王悦,见过师太姑母。”

一下子,地上跪了一片人。

没跪的,也被这气势吓坏了。

贡院外头,乱糟糟的。

方小藩气定神闲,左看看,右看看,顿时觉得人生没了多少乐趣。

在这宫外头,怎么和在宫里是一个样的,都喜欢跪着,也不肯好好的说话。

看着有人热泪盈眶的样子。

方小藩想,还是读书人厉害,他们演的比宦官逼真。

贡院的门打开。

和以往不同。

从前门一开,大家都挤着进去,蜂拥而入。

可这一次……

却是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毛毛躁躁。

都在等。

方小藩左看看,右看看……好吧……她提着考蓝,踏着莲足,率先进了贡院,身后……那彬彬有礼的书生们,才转瞬之间,变成了禽兽,一个个嗷嗷叫的朝着贡院的大门冲刺,乱做了一团。

方小藩径直先至明伦堂。

照规矩,需先点卯,交上自己的凭引,而后领了考牌,再向主考官行礼。

这里的规矩,大抵都是遵照着科举的规格来的。

方小藩领了考牌,到了明伦堂。

便见十几个考官,围着谢迁。

谢迁一声钦赐斗牛服,自是威风凛凛。

左右十几个人,都是大明眼下最顶尖的数学家。

其中身负院士学爵的,就有两个。

方小藩到了堂下。

众人看着来了一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谢迁捏着胡子,很尴尬。

方小藩便行礼道:“见过大宗师和诸位宗师。”

谢迁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心里想着,方继藩那狗东西真是害死人哪,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亏得他做的出。

听到来人自称是方小藩,两个院士方才还在指点江山,谈笑风生,此时却是吓得忙是站起来,侧身避开方小藩的一礼,等方小藩礼毕,他们却忙是作揖:“见过师太姑母。”

“咳咳……”谢迁想死。

完了,人生的污点啊。

本来这一次考试,是刘公提出,自己主持,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这些日子,自己可是费尽了心,就是怕出乱子,为人所笑,这下好了,有了这么一出……

悲剧啊……

他假装视而不见,只朝方小藩微微点头:“嗯,不要怕。”

接着,低头,喝茶。

方小藩便道了一声谢,由人引着,去考棚了。

这不要怕三个字,其实是大有讲究的。

一般的考生来行礼,往往主考都要说一句好好考。

可谢迁没有对方小藩说。

言外之意,自然是不指望方小藩能考出点啥来,她来这场合,别害怕就成,到时候若是考到中途,哭了,那就贻笑大方了。

所有的考生全部入场,进了考棚。

此时,天已渐渐的明朗了。

有差役敲锣,大呼一声:“开卷。”

一声令下。

便有鱼贯而入的差役拿着卷子,穿梭在考棚之间,分发试卷。

这些试卷,统统是用蜡封的信纸封死的,只有考生自己才可以打开。

方小藩伸了个懒腰,先吃了糕点,而后,才撕开了信封,取出里头的试卷。

试卷里,密密麻麻的,都是题。

方小藩坐下,提着炭笔,清澈的眼睛,盯着试卷,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这些题……

自己……竟是都有印象。

也不是说,每一个题目和自己的印象完全吻合。

而是……

这些题,除了某些数字有变之外,其实……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这倒是像方小藩此后刷的题一样,题目不一样,可方法却是一样的。

“这样容易?”方小藩道:“不是说,这是院士和数个数学大家一道出的难题、怪题吗?”

“看来,也不过如此呢。”

“数学圈里,天下英雄,看来只有我了。”

她微微一笑。

接着,取了草稿出来。

而后,刷刷几笔,飞快的验算。

女孩子,总是细心。

就算验算了出来,却也不急着立即填上去,而是准备另一张草稿纸,先将自己验算出来的数字记下。

而后,继续写下一题。

很快,就在所有人还在搜肠刮肚,慢吞吞的验算时,一张卷子,就做完了。

当然,方小藩看着时候还早,自然也不急,而是重新将这题重新刷一遍,验证此前的答案。

(本章完)

第1270章 大满贯

谢迁高坐在明伦堂里。

作为主考,不愉快总会过去。

很快,他就又高兴起来。

两位院士就坐在一旁,谢迁对这科学院的院士,还是颇为敬重的。

这几年来,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院士,确实给朝廷帮了不少的忙。

他呷了口茶,和院士们闲聊。

数学,他真不懂,他只能作为一个公允的主考官,因而,倒是不敢将话题,引到数学上头。

正说着。

外头却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显然是外头的差役不规矩。

偏偏明伦堂里还算安静,两个书吏说着什么,恰好被谢迁听到。

谢迁的脸,骤然变了。

岂有此理。

这般庄重的场合,他们不思好好的监考,居然在此闲聊。

谢迁脸拉下来:“是谁在喧哗,叫进来。”

片刻之后,就有两个战战兢兢的书吏进来,他们忙不迭的行礼,口称万死。

谢迁脸上凛然,厉声道:“大胆,尔等身负公务,何故如此喧哗?”

“这……这……”书吏感觉到大事不妙,战战兢兢,可是,又不敢启齿。

谢迁便冷笑的更厉害:“怎么,不说?来人……”

“说,说,说……小人并非是不懂规矩,实在是……实在是…………遇到了怪事啊,因而,才……才……”

谢迁一脸肃杀:“什么怪事?”

“这……这……小人奉命监考,在考棚之中来回逡巡,诸考生们,个个都在搜肠刮肚的做题………小人见没什么差错,心里倒也放心了,可谁晓得,到了乙丁号考棚时,却突然之间……”

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听着,怎么像鬼故事。

这书吏,脸色也是苍白的吓人,随后道:“突然之间……竟是……竟是……听到咯咯的笑声。”

笑声……

谢迁竟都觉得汗毛竖起。

他侧目看了一旁的考官,眼里似乎在问,这乙丁号考棚坐着的是谁。

那考官会意,道:“乃考生方小藩。”

“……”

书吏继续道:“不错,就是那位方考生,小人听到了笑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上前去,却见那方考生,心无旁骛,手提着炭笔,一面做题,一面对着题咯咯的笑,小人……吓着了啊,小人在贡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见识过的考生,无以数计,可是……可是,没见过见了试题,一面笑的。”

“……”

明伦堂里沉默。

谢迁沉默了很久,看向身旁的考官:“脑残也会传染?”

两个院士不禁瞪了谢迁一眼,这是啥意思,侮辱我们师门?

谢迁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咳嗽一声,朝那书吏怒斥道:“只要考生在做题,没有舞弊,他们做什么,与你何干,这些事,休要传出去,不然,仔细你的皮,下去吧,好好办差。”

……

傍晚的时候。

梆子声传出,书吏们开始收卷。

每一个考生的卷子,都是糊名的,因而,考生们将卷子搁在考棚里,便可以收拾了东西便走。

方小藩收拾了考篮子,高兴的像是过年一样,一出了考场。

便见方继藩带着一行人赶来了。

清早的时候,方继藩病怏怏的,到了傍晚,却是生龙活虎。

兄妹二人上了车,方继藩道:“考的如何?”

方小藩道:“题目太简单了,原来还以为是什么难题,谁料到,都太容易,做着这题,容易犯困。”

方继藩:“……”

这幸好不是自己的儿子,不然方继藩肯定拍死她。

这天下,敢在方继藩面前装逼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少啰嗦,回家,说这些,等放榜之后,便知结果了。”

…………

谢迁命考官们收卷,这两千多份卷子,先是封存起来,而后,便开始进行点验,最后,十几个考官,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开始阅卷。

数学的批阅,比之八股要容易的多。

毕竟,八股是没有标准答案的,环境、考官的心情,甚至是你的行书,都能影响最后的成绩。

而每一个数学题,都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只需对照着标准答案,进行批阅即可。

十几个考官,只草草的吃了一些糕点,便开始批阅。

两个院士并不会在这个时候下场,而是等考官们批阅之后,他们再进行最后的核验。

至于谢迁,他对这个又不懂,所以,他只坐那喝茶。

周院士百无聊赖,也坐在一旁喝着茶,说实话,这几日待在贡院里,他才知道,这些科举出来的考官们,有这么的讲究。

原来这茶,不是拿一个大把缸丢点茶叶进去,然后冲一缸热水就喝,不但要有专门的茶具,还得有专门的水,热水沸腾,又需晾多久,才可冲泡,冲泡时,第一遍水,竟要滤掉,接着,再换一遍新水,冲入才算完。

这茶,挺有意思的。

只可惜,平日自己需解析许多数学的题,也没这闲工夫。

一旁,谢迁笑吟吟的道:“周院士,你看,此次能挑出多少名列前茅的英杰来。”

一说到这个,周院士便板着脸,认真的道:“这个……可不好说,此次为了一试考生们的深浅,我与诸位先生出题时,所选的,都是难题,这些题,学生自己试着做了一下,也不过是考了九十七分,这些题,不只是难,最难的,还是时间。你想想看,这么多的题,正式开考,做卷,再到收卷,中途,也不过三四个时辰罢了,这三四个时辰,需验算出这么多的题目,对于考生,是一个极艰巨的挑战。我敢向谢学士保证,此次,若有人考中八十分,便算是天纵其才,必定能名列榜首了。”

这百分制,确实很有意思。

尤其是天竺人的数字,在西山开始使用,并且开始传播之后,百分制的推广,也确实使人方便了许多。

谢迁点点头,现在心里有底了,他就怕考卷容易啊。

考卷容易,说明考官的水平不行。

这考试,考的既是考生,又何尝,不是考验考官呢?

题目越难,越是说明,考官有水平。

谢迁微笑:“嗯,但愿,能出几个人才,如你说言,多几个人能中八十分,老夫……此次也就算是没有白白忙活了。”

周院士微笑:“天下英才何其多也,或许,应当会有几个出类拔萃之才,脱颖而出吧,说不准,有人能考八十五分呢。”

“哈哈哈哈哈……”谢迁笑了。

今日的考试,不算顺利。

毕竟出了女子来考试这么一档子事,这……不是添乱吗?

一点纲纪都没有了。

好在,他已忘却了此事,心里却惦记着,此次到底能提拔几个人才。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道:“拭目以待。”

…………

考官林敬言,此时匍在案牍上。

这一路下来,已是批阅了七八十份卷子。

他乃是户部的郎中,此次来充作考官,倒是颇有期待。

唯独令他无语的事,他没想到,数学的阅卷,竟是如此的枯燥。

标准答案只有一个,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没有任何可读性,对照着标准答案来阅卷即可。

对了,就给多少分,完全没有任何自有心证的空间。

这还做啥考官?

林敬言捏了一个新的试卷。

打开,如此前枯燥的批阅一般,对照着答案。

这一道题,对了!

这一道,也对了。

这一道……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批阅的有些麻木了。

可是……越往后批阅……他的脸色却是古怪起来。

好几个其他人容易做错的题,在这里……居然都对了。

这个卷子,倒是有意思。

他一直阅卷下去。

为了显示自己的苛刻,他更加严厉起来。

还不信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然,怎么显出本官的水平。

可是……

一直批阅到了最后……林敬言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副试卷……居然……全对。

林敬言抹了一把汗。

一百分?

这批阅了七八十份卷子,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七十七分的哪。

这些数学题,他并不知道到底有多难。

可他却知道,有许多卷子,末尾的题,是空着的。

这就意味着,有很多人,莫说每一道题都答对,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根本无法做出所有的题。

可是……

不行……

一百分的卷子,太出类拔萃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吾乃风也,你乃是沙,不,你乃是木。待会儿,这份试卷肯定会格外的被人重视,自己万万不可有纰漏。

于是,他极认真的又取出了答案,又重新比对了一遍。

还是没有挑出丝毫的毛病。

而且,看得出,做卷者,心思极细腻,哪怕连个错误的符号都没有,显然……这不好下口啊。

此人是谁?

林敬言心里怀着好奇之心。

只是可惜……现在,卷子的名字,依旧是糊的,他没有资格撕开,不到放榜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触犯这规矩。

最终……林敬言被打败了。

他如斗败的公鸡,提笔,在和卷尾处,刷刷的几笔下去。

一百分。

…………

哈哈,今天吃鸡了,来张月票恭喜一下,谢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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