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要一起完成的事

本来,长孙无忌前来面见陛下就不是来听陛下说这些事的,而是为了询问朝中的非议,就在今年陛下又革职各地官吏两千人,调任六千人,一度闹得各道州与洛阳,乃至长安城的人心惶惶。

皇帝在御史台养出了一群极其善于察人与钱往来的御史,这些御史以此为生,查探藏匿的钱财,分析人情往来,成为了那些御史最擅长的事。

而其中最得力的御史,就在李义府麾下。

因此朝中觉得李义府为人狠辣,很多人就惧怕他,好在执掌御史台的是上官仪不是他李义府。

在纠正不正之风,查处官吏徇私,私收钱财之事上,这位陛下的眼底里容不下沙子,该杀的就杀,该流放的就押送西域种树。

说起种树,长孙无忌心中又有感慨,西域的树种了二十多年了,还在种着,皇帝要在西域种树的念想从未断绝过。

就算是种下一批树死了,那就来年再接着种,周而复始很多年了,总算在沙州附近种出了一大片树林。

这位陛下就是这样的人,一件事能够执行数十年不懈,种树也是,处理朝政也是。

从贞观到如今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足够改变一代人,这社稷也换了一代人。

陛下正在说着松赞干布,长孙无忌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李承乾向内侍眼神示意,收到陛下的目光内侍忙将椅子递上,道:“赵国公且坐吧。”

长孙无忌行礼道:“谢陛下赐座。”

听罢儿子的话语,李世民又询问道:“关中的新丰酒只要三钱一碗?”

李承乾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又道:“近年来关中的酿酒作坊多了不少,新丰酒自然便宜了。”

李世民又道:“辅机?”

长孙无忌应声道:“老臣在。”

“当年你与朕初来长安时,那时候一碗新丰酒多少银钱?”

长孙无忌仔细一想,又道:“二十钱。”

李世民颔首,“可以痛快地饮酒了,朕却老了。”

长孙无忌又道:“当年与陛下共饮,亦畅快无比。”

李世民会心一笑,低声道:“松赞干布是要将吐蕃交给你了?”

“回父皇,其实松赞干布写的是一篇策论,当初郭正一交给儿子时就说是一篇治理吐蕃的策论,而不是将赞普之位交给朕,他也没说要退位。”

李世民轻哼一声,“你都是天可汗了,还在乎一个赞普之位?”

“父皇所言极是。”李承乾递上一杯茶水道:“儿臣不在乎一个赞普之位,儿臣在乎的是吐蕃西北的大雪山,这道屏障儿臣志在必得。”

长孙无忌又接过陛下递向自己的茶杯,这茶杯拿在手中有种磨砂的质感,这是一种磨砂质感的琉璃所制的杯子。

见舅舅对这个杯子好奇,李承乾解释道:“本来少府监准备要做质地更好的琉璃杯,可在烧制的时候出了岔子,虽说是残次品可拿在手中却有一种意外之喜,偶然得之,朕很满意。”

长孙无忌饮下一口茶水,小心翼翼将杯子放在桌上。

“松赞干布说大唐想要一统吐蕃需要下更大的决心,就像是朕当年在洛阳城杀的那些人,吐蕃的旧贵族也该抹去。”

李世民了然道:“松赞干布让你杀人?”

李承乾摇头道:“杀吐蕃的贵族不是一个上好的选择,也不打算杀了这些贵族,儿臣明白松赞干布的意思,将旧贵族清除就是将骨头打断,重塑吐蕃的筋骨,这些事中书省的十九个侍郎已议了一月之久了。”

如今中书侍郎都有十九个了,朝中的中书省多半都要坐不下人了。

李世民心中清楚,这件事终究还会交给许敬宗去做,放眼朝野只有许敬宗最适合做这件事。

李承乾道:“舅舅近来如何?”

“老臣一切都好。”

“身体如何?”

长孙无忌摇头一笑道:“还是一些旧病,只是近来听闻陛下处置了不少官吏,导致朝野人心惶惶,这才来问问。”

李承乾道:“今天在昆明池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如一起去看看?”

李世民道:“好,正想去看看。”

陛下不再多解释,长孙无忌也不想多问了,他虽年迈但心中还是牵挂着朝堂的,心中还是牵挂着李唐的社稷。

至今,长孙无忌还记得当年舅父的叮嘱,“除了太子,你不论帮谁都会让长孙家成为众矢之的。”

当年的自己没有明确答应舅父,这种事不能轻易答应,他忠心皇帝,当年他还一直将李世民当作能够托付身家的布衣之交,是君臣也是挚友。

既是挚友,就不能在皇帝的儿子之间左右,长孙无忌还有些庆幸,庆幸太子当年一直在努力争取。

长孙无忌心想着自己这个舅舅啊……我真的帮过陛下吗?

大概唯一的一次,也就是贞观十九年腊月的那一封信吧,仅此一次。

李承乾陪着父皇与舅舅坐在车驾内,英公亲自赶着车,护送的队伍离开皇宫一路前往昆明池。

今天的昆明池十分热闹,一群群的乡民围在昆明池边,还有官兵与军中将士正在维持着秩序。

安排军中人手维持秩序的人是薛仁贵与裴行俭,这两人带了三千兵马。

当皇帝的车驾就要来到昆明池,早有军中将士们将道路清理了出来,人们纷纷站在两侧,安静地看着皇帝的车驾通过这里,前往昆明池。

直到车驾停下,李承乾先一步下了车驾,而后亲自扶着父皇与舅舅也下了车驾。

李世民回头看去,见到了呜呜泱泱的人群正在朝着这里注目着。

这位年迈的天可汗须发随风而动,忽然向着呜呜泱泱的人群点头,动作很细微,或许远处的人们没有看见。

在近处有个不懂事的孩子,跑到了近处,看来是孩子的大人没有看住,这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模样,他向着大唐的两位皇帝躬身行礼了。

李世民笑道:“照看好孩子。”

“喏。”裴行俭朗声回应,带着孩子走到了一旁。

长孙无忌放眼看去,从这里可以一眼将昆明池的景色尽收眼底,池水已满,甚至不少水溢出,流淌在岸边。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李承乾道:“关中就要入春了,每年的三月与九月是关中的雨季,昆明池的蓄水满了。”

远处的鼓声不断,长孙无忌抬眼看去,见到在一处干涸的河道两侧,还有不少穿着皮甲的兵士正在搬运着沙袋或者是挖深河渠。

又有鼓声响起,这里的将士们用鼓声传讯,这里的将士时而聚集搬运货物,时而散开各自查验着河渠的某处。

长孙无忌并不知道陛下的兴致从何而来,就在一旁陪着。

直到天色入夜,围观的乡民们也都回去,而就在干涸的河道上还有不少将士在忙碌。

不多时皇后与宁妃,还有皇太后带着太子也来了。

李承乾将烤好的饼递给一旁的儿子,而后继续炙烤一条肥硕的鱼,“鱼是薛仁贵从昆明池抓出来的,他说这条鱼最肥,就献给了朕。”

长孙无忌看到还有火把正在挥动,将士们又在用火把在指挥,朝着远处眺望,因河道是由高向低的,因此站在昆明池岸边的高地上能够看得很远,火把像是两条在夜里的火龙,卧在河道两侧。

“舅舅,昆明池要开闸下方的河渠需要扛住压力,他们在这里挖河渠已用了半月,明天一早就要开闸了,舅舅不如与朕一起看。”

“臣领命。”

父皇与母后年迈了,所以早早就在车驾内睡下了,李承乾一直看着远处的火把晃动着,又道:“舅舅。”

睡意浓重的长孙无忌这才回神,道:“陛下。”

“舅舅,朕一直觉得如果一群人共同做一件事,数千数万……哪怕数万万人都为了一件事而努力,那这件事一定很伟大。”

闻言,长孙无忌的神色中有了明悟之色。

李承乾道:“就像当初父皇东征,起初只有五万兵马,可后来各地的人们自愿入军不求军械军功军饷,他们愿意跟随父皇一起完成东征,群情难却……直到东征兵马过了十万,二十万……”

“父皇没有大肆征辟兵马,可为了一扫前隋遗恨,人们可以义无反顾,人们心中的血从未凉,现在朕也觉得如果千万人能够一起为一件事而努力,无数人为了一件事而不舍昼夜。”

“朕觉得那件事就是伟大的,大唐需要有伟大的事,这种事或许很少,但至少朕希望以后还会有,将来会有千万人为此奋斗,所以朕要建设西域,收拢吐蕃,要让这片大地的人们学会如何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站在后方的薛仁贵,裴行俭与太子听着陛下的话语都沉默不语,目光依旧看着远处晃动的火把。

翌日早晨,工部尚书徐孝德带着他的人手脚步匆匆而来,他的官服下摆还带着泥泞,一双靴子都是湿漉漉的泥。

李承乾道:“吃点吧。”

接过陛下递来的一碗粥,徐孝德忙行礼道:“谢陛下。”

刚坐下,徐孝德手中还端着碗也没有当即用早食,而是先向陛下说着河渠的情况,为了减轻昆明池的压力,工部与军中带着两万人开辟了六条河渠。

等掘开昆明池的河堤,池水就会顺着眼前这条主河渠流下,奔腾而下先进入主河渠,而后会分流到六个河渠,再之后流向沛水,并且在沛水两岸增高了河堤,疏散了距离河道最近的村子。

听罢这些话,长孙无忌也明白了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掘开河堤,到了三月就要农忙,必须抓住融雪后与春雨来之前的时节。

李承乾朗声道:“薛将军,裴将军!”

两位将军来到近前,行礼道:“陛下!”

李承乾看了看天时,吩咐道:“辰时三刻,掘开河堤。”

“喏!”

徐孝德匆忙将碗中的粥一口气喝完,也脚步匆匆地去吩咐事宜,昆明池边鼓声还在响个不停,这鼓声要一直敲到辰时三刻,才会停下。

那敲鼓的士兵此刻已满头大汗,他的手臂还在不断舞动着木锤重重打在鼓面上,他的手臂多半已酸痛无比,可还是不断捶打着,看来不到力竭不会换人。

朝阳缓缓从东方升起来,李承乾道:“父皇,舅舅,这里的朝阳十分好看,父皇平日里得闲应该多来看看。”

李世民还在吃着一碗粥,道:“朕在村子里住着,足矣。”

徐孝德又匆匆而来,“陛下,辰时三刻已到。”

李承乾颔首:“掘开水库。”

“喏。”

上百个民夫身上缠绕着粗麻绳,鼓声比先前更密集了,河渠两岸有战马在奔走,正在巡查河道,哪怕是河道中有一块石头都要检查仔细了。

每隔三百步都会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人在挥动令旗。

李承乾又道:“这一次掘开水库事关三个县,二十五个村子,八万六千九百口人的生计,朝中与军中合理动用了近两万人手,尽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随着薛仁贵挥动手中的令旗,那百余名民夫已将麻绳一端绑在了堤坝的木桩上,鼓声忽然停下,民夫们拉动麻绳,将堤坝的木桩向着两边拉动。

直到有些细长的水柱从缝隙中出来,鼓声再一次响起,四周只剩下了鼓声没有吆喝声,人们纷纷退散。

堤坝闸口,水柱越来越多,直到闸门被冲开,巨大的水流冲入河渠,激起了一片水雾。

当人们看到水流安稳地落在河渠中,朝着远处流淌而去,劳累了半月的人们大声欢呼着。

徐孝德看着堤坝的另外一端闸门,确认会降到安全的水位后,又匆忙禀报道:“陛下,很顺利。”

李承乾询问道:“后方的分流可还顺利?”

过了半个时辰,又有将士策马而来,慌忙下马行礼道:“陛下!分流顺利,已流入沛水。”

又有传令兵来报,“陛下,沛水河道稳固,村子与田地一切安好。”

李承乾笑着道:“告知各县,正常春耕,可以安心地等春雨了。”

(本章完)

第545章 关起来的权力

昆明池的水位下降了,就算是来了春雨也不怕昆明池的蓄水太多会决堤,今年开始这里就又可以重新蓄水了。

沛水以东,长安城西南方向的几个村县,依赖昆明池的水源,但治水一直是个大难题,昆明池能够重新建设起来是有当年开凿昆明池的汉武帝打下了基础。

现在重建昆明池以及其扩建都依赖当年留下来的基础,建设一个蓄水的水库或许容易,治理好水库却很难。

这就像是断水与治水,想要截断水流很容易,可想要让河道中的水乖乖听话,这是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在面对的问题。

好在如今中原各地,在地上河的问题上,还显得不严重。

其实,这可以作为李泰的括地志中的内容补充,可就当下来说,李泰的括地志足以在史册上大放光芒。

李承乾一边走回去,一边道:“青雀近来在何处?”

坐在轮椅上的杨内侍回道:“陛下,半月前送来的消息,魏王殿下还住在终南山上。”

李承乾来到车驾边,脚步稍停,又道:“当年王珪一生都没能在终南山上终老,青雀倒是去隐居了。”

杨内侍让身后的小内侍推着轮椅,又道:“陛下可以有事要叮嘱?”

李承乾摇头道:“不用去打扰青雀。”

“喏。”

父皇与母后已先回去了,李承乾看了眼还与薛万备走在一起的太子,而后走上了车驾,低声道:“回宫吧。”

皇帝的车驾离开了,长孙无忌还站在昆明池的堤坝边,看着水流倾泻而下,激起的一片水雾,还有不少人在这里欢呼着。

一个时辰之后,水库终于平静了下来,长孙无忌走下堤坝,与裴行俭,薛仁贵一起走在河渠边。

裴行俭对这位赵公很尊敬,因赵公就算是年迈,表现出来的一言一行,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将身子放低了几分。

这就是当年陛下登基之后,在朝中掌权数年之久的赵公。

而现在这位赵公就算是退下了朝堂,也依旧挂念着朝政。

长孙无忌道:“守约?”

“末将在。”

“你虽说武将,可老朽记得你是县官出身。”

“正是。”

“其实当初让你任职安西都护不是老朽安排的,是陛下一再主张的,也不知道陛下为何偏偏选了你,那时候安西都护的人选还有很多的,好在你任职安西都护府时,做得很好。”

“让赵公见笑了。”

长孙无忌走了一段路,见到远处还有一群孩童,他们拿着篓正在河岸边,将篓放入水中,等待着随着水流冲下来的鱼落入篓中,直到一条肥硕的鱼落入篓中,孩子就会抱着鱼欢快地跑回家。

“你知道许敬宗为何执意要拿下南诏吗?”

裴行俭迟疑道:“末将听闻许敬宗近来在忙吐蕃的事。”

长孙无忌摇头道:“吐蕃的事就算是许敬宗不去做,吐蕃也一定是大唐的,老夫听说了许敬宗让你们各派一支兵马前往南诏,可这件事被中书省的侍郎们否决了。”

薛仁贵道:“正有此事。”

“如今的朝政形势就是如此,中书省有十九位侍郎,朝中六部各有一位尚书,那往后的事是中书省说了算,还是六部尚书说了算?”

裴行俭听得很用心,赵国公是武德,贞观,到如今的三朝老臣,这位老人家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长孙无忌又道:“许敬宗惦念南诏是因他与陛下知晓,在南诏有一座巨大的铜矿。”

裴行俭当即看了看四下,确认没有别人听到这话,这才放心。

薛仁贵也意识到赵公所言,干系甚大。

长孙无忌道:“许敬宗想要帮助陛下谋夺南诏正是因此事,朝中的事六部尚书要互相争抢权力,中书省也要来分,你们军中想要的还要你们自己去争取。”

裴行俭又道:“可中书省一直不让军中发兵南诏。”

长孙无忌道:“你们可以向陛下进谏,一件事有很多种做法,何必等着别人给的。”

薛仁贵忙行礼道:“赵公所言甚是。”

言罢,长孙无忌又走向了另一头,薛仁贵与裴行俭也各自离开去忙他们自己的事。

长孙无忌知道陛下一心想要得到南诏,有些事总要有个开端的,别人没有点破的事,他这个舅舅愿意帮着陛下点破。

太子正策马看着沿途的村落,长孙无忌面带笑容地看着。

於菟策马上前道:“舅爷。”

与先前裴行俭谈话时低沉着脸不同,面对太子,长孙无忌的神色是慈祥的笑容,道:“太子殿下!”

“舅爷在这里是做什么?”

“老臣在想陛下昨晚的话语。”

“那舅爷可想明白了。”

长孙无忌思忖片刻,道:“今年朝中被革职这么多人,导致朝中人心惶惶,当年老臣时常劝谏殿下的爷爷。”

於菟道:“舅爷为国事担忧,於菟谢过舅爷。”

长孙无忌抬头看着这个半大的太子,又道:“殿下不必言谢,当年老臣时常向殿下的爷爷劝谏,现在遇到了这等事,老臣听闻朝中人心惶惶,就会想着去劝谏陛下。”

於菟点头道:“正是如此。”

薛万备与上官仪也策马赶来跟上太子殿下,见殿下与赵公站在谈着,两人一起拉住缰绳,保持着距离不去听殿下与赵公的话语声。

“昨夜,老臣听了陛下的话语,现在心中已有了明悟。”

“还请舅爷赐教。”

“陛下向来是律法严明的,看看那个水库,水若在昆明池中则平静,一旦突破了水库,则会泛滥。”

“权力就是昆明池中的水,没有堤坝关着权力,权力就会肆无忌惮,陛下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将权力用律法圈禁起来,律法高于权力,则社稷久安。”

於菟道:“来济老先生教导过,按照舅爷所言,父皇贬黜官吏与商鞅无异。”

来济是个老人,来济的学问都来自古来的经典,太子殿下年幼蒙学之时就是来济在教导,教导了七年,直到太子前往西域。

所以,太子会想到商鞅与法家是理所当然的,用来济的话来说将权力管起来,这的确很像法家的言论,无外乎与庶民同罪,这是司马迁在商君列传中所写的。

是啊,太子本就是皇后所出,皇后苏婉是名门嫡女,武功苏氏中最出色的女子,还有当今陛下教导,这样的孩子就算是天赋平平,其学识又岂是寻常人能够比?

更有精通史学的来济教导过太子,一说起治国的权力与律法的关系,太子很快就想到了商鞅,很庆幸的是司马迁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没有扼杀商鞅的理念。

来济成不了司马迁,但却能够通读史书,使史书的内容通过一代代人传下去。

史家学说来源于史书上的历代人杰,代代人杰给后世的人们指路,告诉他们走过的路,就如商鞅走过的路。

长孙无忌道:“这个大唐来之不易,老臣看过前隋的轰然倒塌,看到了多少人流离失所,看过中原各地的荒凉,若两晋以来就是因权力失控而造成的动乱,那现在再将权力,用律法将其重新关起来,又何尝不可?”

於菟道:“舅爷所言极是。”

瞧着外孙意气风发的模样,长孙无忌又笑了,他真的与陛下年轻时一模一样,当年陛下在这个年纪时很少骑马,但说起天下大事时,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样的笑容。

长孙无忌行礼道:“天色不早了,老臣先回去了。”

待舅爷离开之后,於菟又将刚刚的话语说给了上官仪听。

上官仪听了之后,忙道:“殿下,这些话语万万不可告知他人。”

“上官老师的意思是,这些治国理念不该告诉他人?”

“除却陛下想让世人知晓,殿下也不该对外人说。”

“这些话是舅爷所言。”

闻言,上官仪神色一凛,又道:“殿下是储君,与寻常人不同。”

在昆明池边转一天,於菟这才回了宫中。

新殿内,李承乾正在与女儿用着晚膳,见是儿子回来了,便道:“一起用饭吧。”

於菟行礼坐下来,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问道:“父皇,上官老师今天的一番话,让儿臣很不解。”

“说说看。”

平日里上官仪作为太子的东宫舍人,要跟随太子读书,并且还有教导太子之责,但凡太子闯祸了,上官仪还要背责。

好在上官仪一直是个任劳任怨的人,为了太子忙前忙后。

儿子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也就足够了,李承乾也没想过再给他找其他老师,皇帝家的学问就够他学的了。

有些时候,於菟与小鹊儿的认知水平还要自己亲自来传授,孩子们还要去北苑学习,於菟的所学所得并不会对上官仪全部交底,他对上官仪还是有所保留的。

而自己这个父皇,於菟则是交托所有。

听他说罢权力与律法的关系,李承乾道:“你舅爷说得很对。”

“那为何上官老师会讳莫如深呢?”

“你的上官老师听了你的话,多半要夜不能寐了。”

“父皇,儿臣该如何是好?”

李承乾轻描淡写道:“不是大事,朕会安排的。”

别以为只有长孙无忌会对李唐倾其所有,其实上官仪也是。

翌日,早朝还未结束,就有一道旨意张贴在了朱雀门,除了写的是各地官吏继续以民生为主以外,还有一道政令所写的就是将权力用律法管起来。

这道政令出来之后,许敬宗见到上官仪出了太极殿就径直去觐见陛下了,就连裴行俭与薛仁贵也去觐见。

褚遂良注意到他的神情,好奇道:“看什么呢?”

许敬宗低声道:“总觉得近来不对劲。”

褚遂良笑道:“有人说陛下不该将昆明池的堤坝开了,近来很多事……嗯,都挺奇怪的。”

又见许敬宗快步离开,褚遂良道:“你去做什么?”

许敬宗的脚步没停,而是淡淡回了句,“见南诏使者。”

乾庆十三年,三月初,一个噩耗传遍了长安城,尉迟大将军过世了。

三月中旬,关中迎来了春雨,也在这天一个叫王方翼将军带着一千兵马与南诏的使者离开了长安城。

这一次朝中向南诏增兵一千,许敬宗亲自送别了这位将军。

长安城北面的安宁村,这里还是与以前一样,李世民坐在家门口的屋檐下,手中拿着一个陶土碗,一手伸进碗中拿出一些谷子洒在地上,地上还有一群鸡正在啄着地上的谷子。

李世民看着雨水落在田地间,让景色也多了几分朦胧,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又随手洒下一些谷子。

长孙无忌拄着拐杖而来,“陛下。”

李世民瞧了他一眼,问道:“这拐杖是朕的孙儿送你的?”

“正是。”长孙无忌在一旁坐下,一手还扶着拐杖笑呵呵道:“是臣年迈了,不该议论朝中的事,往后也不会再过问。”

李世民又洒下一些谷子,道:“闲来无事与朕一起去钓鱼,何必理会朝中那些事,朕的儿子向来不喜别人插手他的政事,你当年辅政这么多年,这小子早就想让你告老了。”

长孙无忌道:“当年陛下告老之后,臣也不想久留。”

李世民低声道:“玄龄走了,郑公也走了,敬德也离开人世了,卫公,秦琼也不在了。”

长孙无忌低着头道:“老兄弟们都走得早……”

“当年的老兄弟们,就剩下了你与承范,还有孝恭,知节了。”李世民抬头看着漫天的雨水,缓缓道:“父皇他当年总说要多活几年,可他老人家离开人世的时候,朕才看到他笑,他笑得多高兴啊,贞观一朝二十年,从未那样地高兴过。”

说着话,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语气低沉了许多,道:“若能多活几年,现在朕也想再活个几百年。”

长孙无忌重重点头,“这世间太美好了,真想看看以后的世间会变成什么模样。”

长安城外,漫天春雨依旧,田埂边,郭骆驼捧起了一株幼苗,他看着幼苗的枝叶,道:“嗯,今年的生姜长得很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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