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李追远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中央鬼帝。

少年知道,对方跪伏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所代表的酆都。

根据山精野魅的情报描述,上一浪里,一众点灯者是付出巨大代价从外围一路爆发冲突杀进去的。

但当自己带着人进入哀牢山外围,开始清障时,活人谷直接撤回外围所有亡魂,没做丝毫干扰。

等自己私器公用,在外头多耗费了些时日,终于来到活人谷门口时,这门,就自己开启了,仿佛是终于等到了,里面的更迫不及待。

再结合孙喜带着剩下的九尊阎罗,在河滩上被一波送走后,大帝将少君鬼玺赐给了自己,并暗示自己不要吝啬宣扬酆都少君的身份。

一切,其实早就水到渠成。

对方这几日不断向外召集方圆大鬼游魂进入小地狱,并不是为了背水一战,而是在注水财报,抬高收购价。

李追远仍旧认为,给孙喜看到那张老照片的,是大帝,可孙喜选择“认贼作父”,单论这件事,是可以判定为大帝在孙喜身上的布局失败了,但……万一大帝的“老照片”是群发的呢。

“自今日起,此地划归少君府封地,尔等官位自降一级,留用。”

“谨遵主上法旨。”

“地府,当干净。”

“遵命。”

单膝跪伏在地的中央鬼帝抬起手。

后方,岩壁脱落处那尊体格庞大的白骨抬起头颅,发出一声嘶吼,下达指令。

因鬼瘴遮挡住了高台上的感知,所以己方平台处所有人,都不清楚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很快,大家就看见了对面平台上正发生的事。

鬼帅举起令牌,鬼将纷纷听令,鬼卒集体上前,站在前两排持旗幡舞动或擂鼓而鸣的活人谷传承者们,遭遇到了来自身后的背刺。

一声声惨叫发出,有人被割去头颅,有人被鬼卒撕咬成碎片,有人身上燃起鬼火,还有人反应快一点,主动跳下平台,但还未等落地,就遭遇下方数目更为庞大的亡魂吞噬。

活人谷的鬼修们,在这一刻,几乎被杀戮一空。

朱一文:“有没有一种感觉,跟着他后,事情好像总能变得很简单?”

冯雄林:“那是因为跟着一个有能力解决事情的人。”

朱一文:“你个四肢发达的武夫,怎么这么喜欢动脑子?活该你长不出头发。”

朱清:“哥,活人谷的传承,被灭了。”

骆阳:“谁灭的?”

朱清:“内鬼。”

在场众人,对眼前的一幕,既有震撼,又觉理所应当。

大家伙心里都猜测这位除了两家龙王门庭家主的身份外,还与酆都地狱有着很深刻的关系。

深刻到,让大帝愿意对一座龙王门庭出手。

李追远看见身前的中央鬼帝嘴角露出的快意笑容。

显然,做这一决定,它没有丝毫负担,在这里,活人与死人的矛盾,早已非常尖锐。

事实上,活人谷小地狱,这种活人传承与死者地域的强行糅合,本就显得十分畸形。

更像是谷主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刻意进行的权力结构设计,包括孙喜这种谷主亲自从外面挑选带回来的小地狱少君,也像是特意引入外来鬼往内部掺沙子。

不过,李追远并未觉得大局已定,心里反而生出了另一股危机感。

事情,不会这般简单的。

若真如此简单,天道不会在第一浪失败后,马上推动实力更强劲的第二浪;大帝也不会特意让自己来跑一遭,只为了一个传檄而定。

当这里的亡魂不再构成威胁时,就意味着那位谷主……是真的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中央鬼帝还是跪在那里。

先前,是它在等李追远说话,现在,是李追远在等它说话。

它没有说话,比如继续反戈一击,将那位谷主拿下,献俘于自己面前。

按理说,投都投了,不继续纳投名状,很违背常理。

似乎是自己也知道无法再沉默下去了,中央鬼帝面露犹豫,开口道:

“主上,僭越伪君所在之地,我等亡魂无法深入,若非如此,我等早就颠覆其治,迎奉酆都正统。请主上明察!”

李追远:“我,该信任你么?”

中央鬼帝:“主上……”

李追远将自己手中的鬼玺,送到了中央鬼帝面前。

鬼帝面露不解。

“拿着。”

鬼帝双手接过鬼玺。

它的投影,出现了涣散波动,连带着后方岩壁脱落处的白骨,也开始发出震颤。

等它终于适应了鬼玺上的大帝气息,也终于拿稳后,李追远开口道:

“即使我输了,即使我死了,大帝还在。

现在,给我们让开一条路,然后,让这里的所有亡魂,集体静默、自我封印。”

这一浪的尽头,是那位谷主,大帝的目标,亦是他。

李追远必须得带着自己的人进去。

可这儿数目如此之多的亡魂,留在自己退路位置,会成为另一扇不可控的大门。

你不能为了自己安全,把它们都驱赶出去,在这里,它们还保留着基本秩序,谁知道都散出去后,会出什么岔子?

但将它们留在这儿,你还得担心自己前面事情不顺时,这边会不会再次动摇反水。

因此,李追远将鬼玺当作信物,以大帝作为公正与威慑,让它们能安心隔岸观火。

中央鬼帝双手呈还鬼玺。

“请主上放心,属下会压制好它们,静候主上讨伐伪君凯旋。”

它很识时务。

李追远没接回来,而是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大帝必然震怒,小地狱注定无法存续,你手持我鬼玺,大帝至少会对你,网开一面,你拿着吧,待会儿再还我。”

“多谢主上恩宠。”

中央鬼帝的投影裹挟着鬼玺,回归本体。

紧接着,伴随着岩壁处那尊巨大白骨的不断嘶吼,长臂挥舞,岩壁上五方鬼帝里的其余诸位,身上集体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大坑处的所有亡魂,集体下潜,一层层蓝黑的冰霜不断覆盖,垒高。

对面平台上的鬼帅,带领着鬼将鬼卒,列队前进,呈阵势站定后,缓缓融入。

五方鬼帝为阵眼,鬼帅鬼将鬼卒为阵旗,化作一座巨大的伏鬼大阵,将大坑内数量庞大的亡魂,进行了镇压。

这种镇压强度,哪怕五方鬼帝想要反悔,解开大阵重获自由,也至少得花费三天时间。

这意味着,在这三天时间里,李追远不用担心自己身后。

这位中央鬼帝明明很早就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那之前,它就没主动提,更没主动表现。

所以,送出鬼玺当信物还是有用的,把对方领头的利益与对方的整体切割出来,更是有用。

当下,原本横亘在两座平台处的大坑,被蓝黑色的冰面填平。

李追远原本所站的高台位置,成了平面。

少年抬起手,向前一挥。

队伍走上冰面,前进。

令五行的团队,走在最前面,比谭文彬他们都要快。

因为谭文彬等人还是等小远哥挥手示意才动的,令五行是冰面刚结好,就带着自己人踩上去了。

走在队伍里的陶竹明,看着前头令五行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罗晓宇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阵法拆解,让不懂阵法的人可以帮自己布阵已让我大开眼界,这让亡魂自己给自己封印成阵,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不如他,我该不如他,我当不如他。”

花姐忧心忡忡地看着罗晓宇,她很怕这孩子,已经生出了二次点灯的心思。

江上竞争,你都把竞争者当成崇拜者了,那还争个屁?

罗晓宇念叨念叨着,停下脚步,原地坐了下来。

花姐:“你这是做什么?”

罗晓宇没回应,而是将自己棋盘在冰面上展开,自己与自己对弈落子。

但这次,落子的位置不在棋盘交叉点上,而是落在了格子里。

“棋在盘上,更在盘外;阵在道中,更在道外。”

花姐马上醒悟过来,矮矮的个头,撑开双臂,将顿悟中的罗晓宇护持在自己身后。

弥生和尚目光不停扫向冰层下方,那里的鬼影密密麻麻。

看着看着,下方的鬼影在他脑海中变成了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人。

如若寺里没有佛,那寺里就皆为佛。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寺里无佛我自成佛。

弥生和尚驻足,闭目。

一道道佛气,自他身上流淌而出,这佛气很纯,是鎏金色,隐隐发黑。

穆秋颖心绪杂乱,连带着她背上的琴也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柳家若是没衰落,穆家人是没争龙王心思的,正是因为柳家衰落了,才得以让穆家人得以挣脱家臣的定位。

而李追远作为柳家家主,每次令人震撼的表现,都等同是在将那家族历史烙印,重新钉入她的认知。

往前一步继续争下去,是前途未卜;往后退一步,借着柳家复兴的东风,穆家人也能靠归附随风而起。

当你有了保底盈利计较时,你就很难再继续孤注一掷下去,但点灯时的雄心壮志,还在进行着不甘反抗。

直到,那根由阿璃亲自修复的琴弦,发出了一道特殊的脆响。

“呼……”

穆秋颖泄了气,将古琴摘下,竖在身前,倚琴而立,发着呆。

在场的人都清楚,顿悟多么可贵。

如若换做以往,见别人在顿悟,怎么着也要尽可能地去打断一下,但这次,没人敢率先这么做。

李追远开口道:“为他们护法。”

众人纷纷点头,在冰面上散开,开始给自己的竞争对手护法。

许是这种氛围感实在是过于特殊,有些人护着护着,居然也心有所感,盘膝坐下,由护法者变成被护法者。

林书友:“彬哥,我现在理解了老师以前最常说的那句话。”

谭文彬:“什么话?”

林书友:“一个班级里的学习氛围,很重要。”

谭文彬:“还真挺应景,要不你也坐下去,融入一下?”

林书友:“我还没感觉。”

谭文彬:“装模作样的学习,你不会?”

林书友:“我怕我乱顿悟……一不小心回归我真实水平了,反而让我退步。”

谭文彬:“也是。”

王霖把被褥摊开,躺下去,闭眼睡觉。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这小胖子身上,少年知道,他不是在顿悟,他是在记录。

顿悟不会持续太久,渐渐的,该睁眼的睁眼,该起身的起身,当最后一个人结束后,队伍继续前进。

走过宽阔的冰面,来到对面平台,继续向里深处,很快,一座大殿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殿四周,被一片红色包裹,这红色并不局限于地面,而是蔓延浸润至每个角落,且还在按照韵律蠕动,自外面看去,像是这座大殿本身在发出着动态红光。

谭文彬:“大家用各自方法,检查一下。”

朱一文弯腰前倾,嗅了嗅味道,喃喃道:“有种很奇怪的血味。”

冯雄林在朱一文身侧,小声建议道:“尝一口?”

朱一文回瞪了他一眼。

罗晓宇尝试向前落子数枚,棋子虚影落入前方消失不见,他用一种像是向老师请教的口吻对李追远道:

“不像是阵法……”

穆秋颖拨弄琴弦,霞光溢出后又很快消散:“也不是结界……”

陶竹明将手中方印掷出,砸向一侧高处岩壁,令五行甩出雷鞭卷回,入眼一看,发现是普通石头。

润生更直接些,用黄河铲向前一铲,等收回到面前时,发现是普通的土层,不带丝毫红色。

还有人释放出了傀儡,结果傀儡进入这个区域后没多久,就中断了控制,僵停在了那里。

众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进行检测,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它像是超脱了众人的理解层次。

李追远没专注于细节,而是不断扫视这广袤的诡异红色,少年眼眸里被倒映出一片红光,且还在不断跳动。

随即,少年侧过身,在人群里锁定王霖的身影。

王霖笑了笑,主动走了过来。

李追远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王霖:“前辈,我吃不准对不对。”

李追远:“先照着念出来。”

王霖:“如若把这红光看作一个整体,前辈觉得,这像什么?”

李追远:“心脏。”

王霖:“我与前辈心意相通。”

李追远:“可如果这里是心脏的话,那这座小地狱,又是什么?”

王霖先摸了摸自己心脏位置,又摸了摸胸口肚子和胳膊:“前辈,这心脏都有了,那其它的,该有的肯定也是得有的吧?”

咽了口唾沫,王霖又道:“前辈见多识广,应该是见过类似的。”

李追远见过酆都大帝的本体。

可以说,整座酆都地狱,都是酆都大帝以自己本体为基,开辟出来的。

如若照搬过来,那这座小地狱本身,很可能也是另一种存在的本体。

李追远:“令五行,探路。”

令五行深吸一口气,周身雷蛇游动,似附着了一层甲胄,他抬脚,走入前方红色区域。

起初,没察觉到有什么变化,但当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时,身上逐渐附着起红色,并与雷蛇发生摩擦。

令五行转过身,看向李追远,李追远对他点了点头。

没再向前,令五行开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对抗着什么,等脱离这红色区域后,他长舒一口气,显得有些疲惫。

“前辈,这红光,能吞噬魂念,越往里,吞噬强度越高,我刚刚还只是走到外围,距离那座大殿还远……如若按照这种增幅强度持续下去,我无法走到大殿门口。”

李追远点了点头。

这与中央鬼帝所说的一致。

可放眼这整体,却又非常可笑,在所谓的小地狱里,其最核心区域,竟然是亡魂禁区。

徐默凡:“里面的那位谷主都能用出这种手段了,他还在等什么?”

把这种红光,向前挪动,将众人笼罩住,令五行这种都无法坚持太久,在场其他人,能超过令五行的,不多。

朱一文:“我拜访过很多古墓主题的餐厅,常常碰到食材品质远远落后于餐厅装修风格的情况。”

徐默凡:“好好说话,不要滥用比喻。”

朱一文:“意思是,这里的环境,不一定受其主人控制。”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远做出决定,要解决的目标在大殿里头,可现在连靠近都无法做到,那该如何解决?

李追远:“我们之前在冰面上顿悟等待的时间还不够,大家再等等,肚子饿了的,现在可以吃点东西,调整好状态。”

这个指令,实在是太过消极,大家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次红光抖动,它整体覆盖范围向后收缩了一大截。

但在这期间,大家除了探查外,什么事都没做。

人群中,不少人都意识到原因是什么,也一下子理解了李追远刚才为何让大家继续原地休息。

陶竹明手指向后方:“因为这里的亡魂都集体封印了,这块区域失去了鬼气供养,开始收缩。”

罗晓宇:“如果我们不是在冰面上耽搁了时间,最开始见到的这红光范围,应该会更大。”

问题无法被解决,但问题自己在消失。

大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原地等待。

李追远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从包里取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袋,掰开后分给阿璃,阿璃也将一罐插入吸管的健力宝递给少年。

其余人,也都各自三五成群地坐着,吃东西的吃东西,喝水的喝水。

每隔一段时间,红光都会自己往后收缩一大截,而且收缩的幅度正越来越大。

一顿悠闲野餐的功夫,红光区域就缩小了一半。

一座倒塌的石碑,显露了出来。

众人纷纷起身,前去查看。

石碑上的文字被岁月侵蚀得很厉害,但勉强还是能读懂。

落款是孙清化,上方文字内容用的是第一人称,所以这是孙清化记录的自己故事。

孙清化没做自我介绍,不知何门何派,只说自己是听闻此地有妖邪作祟,才为除魔卫道而来,到这里后,与这作恶多端鬼母恶斗十日,终将鬼母斩杀,而他自己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刻留此碑,一是给自己当墓碑,二是让后世有缘人经过此地,得见山清水秀之美时,也能知晓是谁当年为了这片美景做出了贡献。

笔锋飘逸,文字洒脱,但他所说的美景,却位于众鬼盘踞的地狱。

石碑本该是立起的,从截断面来看,应该是人为推倒。

如若不是这次小地狱内亡魂集体封印,这块区域一直被红色覆盖,这座石碑应该也不会显露出来,这上面的记录则会被永远遮掩。

伴随着红光进一步收缩,又有两座被推倒的石碑显露。

这两座石碑距离很近,一前一后,代表着时间差。

第二座石碑仍是孙清化所雕刻,文字感开始变得疯癫,整座石碑刻得满满当当,却基本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我怎么还活着,我怎么会没有死?”

最后一句话:

“我,该死的,吾辈正道人士,怎能堕落为邪祟?”

观看这座石碑的众人,很能理解孙清化雕刻这上面文字时的心境。

第一座石碑的意气风发,为斩妖除魔而殉,是江湖年轻人都做过的畅意潇洒梦。

第二座石碑,应该是孙清化在斩杀所谓鬼母时,自身也遭受了邪祟浸染,其死后,尸体发生了异变,这使得他又“活”了过来。

他在第二座石碑里的最后一句,再次表露了自己的心志。

走江的不是只有李追远,这群人都是江上精英,无论是在江上还是岸上都曾亲手解决过很多邪祟,这其中当然有因各种意外形成的邪祟,但那种为了追求所谓的长生,把自己变成邪祟的,亦不在少数。

因此,哪怕还没来得及去看第三座石碑,大家伙这会儿心里也都基本得到了答案:

孙清化,失败了。

再次“活”过来的他,没有勇气让自己再死一次。

等众人移步前往第三座石碑时,大部分人脚步都不再急切,脸上也提前浮现出了些许唏嘘。

相较于碑文上的文字,李追远对这群人的情绪变化,更感兴趣。

相似的感慨,并非只有自己才有,从他们的感悟与认知里,也能理解出,为何历代龙王都不会去追求长生,而是主动选择在寿元将尽时,体面地死去。

因为在走江角逐的这一过程中,龙王们目睹过不知多少次因长生而造成的悲剧。

第三座石碑,寥寥几笔,就一句话:

“我,孙清化,要活下去。”

弥生和尚双手合什:“南无阿弥陀佛。”

朱清将碑文念给看不见的哥哥听。

骆阳听完后,道:“都不用看了。”

红光此时已经退缩到大殿台阶上,再退一次,众人就能进入其中。

不出意外,那位孙清化,应该就在里面。

不需要李追远下令,众人全都做好了准备,甚至都自行列出阵形。

红光再度回收,彻底脱离了这座大殿,原本古朴恢宏的殿宇开始龟裂、塌落,像是鸡蛋被剥去外壳,显露出里面的红色半透明肉瘤。

肉瘤内,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

在男子身前,本该是大殿内部地面的区域里,嵌入着十二口石棺。

十一口石棺闭合平放,看不见里面;一口敞开立起,棺盖脱离,里面没有尸体,但有一套很华丽只适合少年郎君所穿的衣服。

李追远在孙喜动用木偶载体时,见过他所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

孙喜说过,他的遗体被放置在谷主大殿的最深处。

所以,孙喜那位小地狱少君,除了“认贼作父”以外,还真没撒过谎。

谷主选择孙喜,且将其遗体长时间留置在自己身边,应该是留作自用。

当小地狱遭遇重大危机时,他才不得不将孙喜的遗体交给少君,去平息危机。

因为谷主的本体,不能动。

这一点,和酆都大帝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小地狱真的是从头到尾、自上而下,都在仿照酆都。

椅子上的男子,缓缓抬起头。

一种皮肉撕裂的巨响,在这里回荡。

令众人震惊的是,声音并不是来源于椅子处,而是来自头顶上方。

“嗡!嗡!嗡!……”

另外十一口石棺也全部立起,棺盖脱落,里面有十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全部腐朽,早已无法再继续使用。

不过,尸体上的衣服,保存度更高些,有身穿皇袍的,有身穿道袍的,有身穿儒服的,有身穿僧袍的……

每一具尸体,都是谷主的一段人生,他的人生没有生老病死,只有尸体从鲜活到腐朽。

他用这一具具尸体,构建起了小地狱,传承出了活人谷。

每具尸体的找寻,应该都挺难的,得做到适配,要不然无法长时间承载谷主的存在。

谷主的闭关,应该指的是他出了问题,要不然他本可以用孙喜的尸体来解决危机,而不是把唯一还能用的尸体交出去。

也就是说,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活人谷小地狱,一直处于话事人失去行为能力的状态,它是靠着自己的既有架构惯性在运转。

“啪!”

半透明的血色肉瘤裂开,椅子上的男子与众人之间,再无丝毫阻隔。

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这层血色滤镜,才让众人发现,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是红通通的,像是在热水里烫过才刚扒了皮的熟柿子。

男子的眼睛睁开,他双眸浑浊,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场众人全部灵觉强大,顷刻间就有无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窥视自己的感觉。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男子张开了嘴,无声的咆哮,自他嘴里发出。

可与此同时,恐怖的鬼啸轰鸣,却自众人头顶砸了下来,磅礴汹涌到让你避无可避。

李追远:“削弱抵消!”

谭文彬仰起头,张开嘴,灵兽之声向上发出。

穆秋颖拨起琴弦,琴声向上。

陶竹明向上丢出方印,光华外放,以正视听。

令五行朝上挥舞雷鞭,释出雷霆之声。

弥生和尚仰头,念诵佛号。

其余人,有相对应手段的,也都快速跟上,帮忙去中和掉来自上方的鬼啸。

可即使它被层层削弱了,但落到众人身边时,依旧带来了可怕压力。

一些精神意识比较弱的人,尤其是点灯者的扈从,开始抱着脑袋哀嚎、亦或者跪伏下来吐血。

李追远摊开右手,恶蛟浮现:

“辅我布阵!”

罗晓宇拿出棋盘、朱一文取出折扇,所有精通阵法的人,此时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嗯?嗯!”

罗晓宇看明白了。

“嗯?嗯?嗯……嗯!”

朱一文也看明白了。

但除了他们这少数几个外,其余本想着一起帮忙的阵法师,还没看懂少年要布的是什么阵。

不过,即使看懂了的,也没多大意义,因为李追远的布阵方式让他们的思路有些跟不上。

罗晓宇一边心里惊叹着还能这样一边手里攥着一把黑白棋,几次想要落子,却发现少年已经先落下去了。

朱一文手里的扇子不断张开、闭合,想扇阵风,可次次这方向都早就有风吹过。

不是,你这样布阵让我们怎么配合?

好在,很快,哪怕是点灯者团队里拿来凑数的阵法师扈从,也看清楚了少年的意图。

夏荷:“少爷,我懂了!”

李追远将最复杂的框架设计自己完成了,留给其余人的活儿很简单,给我填格子!

哪怕是罗晓宇和朱一文这种阵法大家,在当下,也只能闷头涂色,他们与队伍里水平最低的阵法师区别无非是……涂得更快些。

罗晓宇脸涨得通红,自己的青春被闷过去就算了,还越闷越回去。

他不是对李追远有意见,他清楚情急之下根据突发情况布阵,本就得速度优先,而且李追远布置的还是自创阵法,这个无法事先沟通、临时分派。

罗晓宇是后悔,要是一路上自己没事做就往跟前凑凑,整天缠着人家与自己交流阵法心得,不说让自己的阵法水平紧随其后吧,好歹能让自己在这时候多一点参与感,比如负责另一块小设计,而不是跟着扈从学徒工一样涂格子。

“花姐。”

“嗯?”花姐很是痛苦地抱着自己脑袋,眼睛发红,“什么事!”

罗晓宇看了一眼被鬼啸影响严重的花姐,摇了摇头:“没事。”

他本想让花姐给自己来一巴掌,自我反省一下前几日为何如此要脸不往前凑,可看花姐这个状态,他怕花姐扇巴掌时没轻没重。

很快,阵法布置完毕,开启。

下一刻,鬼啸之声被完全阻隔在外,难受的人也都舒缓过来,当大家抬头时,能看见外围浮现出一道道阵浪。

男子闭上嘴,他起身,离开椅子。

“嘶啦……嘶啦……”

那种刺耳的撕裂声再度传来。

站起身的男子,身形踉跄,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另一只手抬起,指向众人。

众人所在区域的四周,出现了四张巨大的鬼脸,每张鬼脸口含汹涌的鬼火,倾轧而来。

陶竹明掐印,喷出一口鲜血淋撒在方印上,先身前轰出。

其余人也纷纷祭出术法,对着各自方向所在的鬼脸打出。

四张鬼脸在途中全部扭曲崩散,可那大量的鬼火却依旧汹涌袭来。

穆秋颖琴弦向下集体一拉,而后向上一推。

鬼火中出现了道道波澜,却没能引动。

骆阳背上的朱清张开双臂,鬼火中出现了一道阻隔屏障,可仍旧被突破。

其余人也都各自施展手段,想要将这鬼火给驱散,却始终无法成功。

“吼!”

一头恶蛟虚影,冲入鬼火之中,众人一下子就有了方向,开始顺着恶蛟的游动掐印施术,很快,一道漩涡形成,鬼火被导入四周。

上方,离开椅子的男子,又往前一步,身子一晃,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的同时,泄愤似的,向前挥出一手。

可怕的罡风自一侧横扫而来。

润生气门开启,身上疤痕狰狞,一拳对着那罡风砸去。

冯雄林、骆阳等一众武夫紧跟其后。

润生身上九条假恶蛟虚影已经浮现,使出未气门全开之下的全力,罡风被其击碎,其余人则各自将小块罡风化解,避免其砸入人群中。

徐默凡手中的枪,早已发出嘶鸣。

他无事可做到现在。

事实是,队伍里还有不少人,与他一样,包括林书友。

他们擅长的是近身搏杀,而且他们也都看出来了,那个浑身上下血淋淋的男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其本人。

可少年却始终未曾下达让他们出手的命令,只是组织着大家伙见招拆招、被动防御。

徐默凡以为少年是担心贸然出击会有什么意外,他举枪主动喊道:

“前辈,我请命去给他一枪!”

李追远看着那走路都摇摇欲坠的男子,脑海中浮现的是,酆都大帝的本体失去镇压与控制后的恐怖后果。

少年抬头,环视四周,回应道:

“他是最后的桎梏,现在把他杀了,整座小地狱就会活过来!”

(本章完)

第467章

解决掉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谷主孙清化,并不难。

别看他举手投足间,掀起如此可怕的鬼啸与术法,但实则真正的施法者,并不是他,而是这里的环境。

如果将先前的红光笼罩比作心脏,那么此时的孙清化就是严重萎缩的大脑,小地狱里亡魂的集体封印,等于抽干了这具身体的血液。

并不是说李追远等人的进入,造成了孙清化的失控,而是他本人,早早地就出现了问题,无论是否存在外界刺激,他的消亡都已进入倒计时。

而且,若是不提前对他动手,使得这具“躯体”在最完整状态下复苏、失控、发疯,那造成的危害将会更加恐怖。

江水在第一浪失败后,就马上安排第二浪跟上,站在江水的立场,当这颗脓包确定要走向炸裂时,能早一点刺破、提前多放出一些脓水,都是有利的。

李追远在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江水是否会认可这样一个完成结果。

应该……是会认的。

自己是主动挖水渠,进入的这一浪。

也就意味着,江水在推动这一浪时,并没有安排自己的戏份。

而假如自己不在,无法借用自己从酆都大帝那里交易来的资源去铺路,这一浪的点灯者们想要层层闯关,杀到这里,绝对不会容易。

没有绝对的领导核心,没有夯实的联盟基础,哪怕精锐如他们,杀到这里时还能剩下一半人,都算非常理想化的结果了。

因为,这还没算上背后捅刀子、下黑手、剪除竞争对手所产生的内耗,事实上,这是点灯者之间的传统艺能。

因此,到最后能来到这里的人,数目绝不会多,而且基本各个重伤。

在这一基础上,他们最后将孙清化杀死,提前引爆脓包,然后在“天崩地陷”中快速逃离,九死一生下逃出小地狱,来到安全区域的山峰,一边休息一边回头向这边看。

动荡还是开始了,但由于他们的介入,动荡幅度被大大降低。

山峰上,有人唏嘘,有人惆怅,有人心有余悸,还有人感慨着:我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问心无愧。

这种场景,这种氛围,这种画面,真的很符合出题人一以贯之的审美。

所以,徐默凡说上去捅一枪,是对的。

捅死他,会造成恶劣结果,但这个结果,头顶上的能接受,大家伙也都能交差,中途镇杀掉的亡魂还能按贡献度算功德。

这张卷子,就该这么来做。

李追远目光扫向四周众人。

当下的问题是,自己该决定这么做么?

因为他的突然介入和强势压制,哪怕这第二浪的点灯者们被自己拐去鹿家庄干了一趟私活儿,但事后又吃了神鹿宴,可谓整体状态不降反升。

接下来与孙喜带领的阎罗们,打了一场漂亮的外围歼灭战,不仅提升了整个团体的磨合度,还将小地狱最后的“忠诚”力量打崩,铺平了之后的传檄而定。

眼下,大家伙是人员齐整、状态饱满。

那么,这附加题,做还是不做?

酆都大帝真正想要的,应该就是这座“小地狱躯壳”,完整地掌握它,不管是融入酆都还是再建一个分都,对大帝而言都大有裨益。

大帝的意思,肯定是希望自己来完成这附加题,来偿还利息。

但李追远对此并没有过深的执拗,以自己个人团队的实力,想要来扭转这一局面,很难,且风险系数非常大。

对此,大帝应该也会理解,毕竟借钱人更怕欠债人身体出问题。

不过,如果能将这群点灯者一起调动起来,成功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

那么,该如何让他们愿意冒着巨大风险来配合自己?

李追远:

“诸位,现在杀了孙清化,小地狱就会复苏,造成灾祸,但于我们而言,降低危害的目的已完成,这一浪仍旧算走完。

可我这里有方法,能够让小地狱的复苏不会发生,灾祸不会降临,但需要大家全心全意助我,为此承担极大风险。

你们能收获的好处是,因这一浪极高的完成度,获得更大更多的功德奖励。

同时,对普通人的危害,也会降到最低,甚至不会出现外溢、产生影响。

而我,能从中得到,比你们更多的好处。

你们也看见了,我是想要将小地狱做完整保留,我不希望它被毁掉。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们。

不想冒险的,可即刻退出,想冒险搏一把的,选择留下。

我可以答应你们,不管最后成与不成,都会将孙清化解决,默认这一浪你们已成功走完。”

李追远选择开诚布公。

不能把别人当傻子,这群人也绝不是傻子。

徐默凡是有点,所以他刚请命上前捅一枪。

其余人不知道这段时间一直在被动防御么?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尤其是李追远与王霖先前谈话时,没有避人,用的就是“心脏”这样的词汇。

并且,孙清化这种诡异的状态,以及鬼啸和术法的特殊呈现方式,也几乎是半明牌。

大家都能感受出来,这攻势,分明是来自周遭环境。

因此,你想再欺骗他们,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把所有都摊开来讲。

徐默凡愣了一下,马上将长枪往地上一跺,掷地有声道:

“那就不急着杀,当庇护苍生,消弭灾祸!”

这一刻,徐默凡身上流露出了徐锋芝老爷子当初的风采。

令五行:“我乃龙王门庭传承者,于此间,当不惜身,不堕先祖龙王之名。”

陶竹明这次倒没有用特殊的目光看令五行,也不认为这次令五行仍旧是在卑微地去舔,虽然见过江湖险恶,甚至也见过家里长辈们之间的蝇营狗苟,但作为听着先祖龙王故事长大的年轻人,心底还是不缺那股子热血的。

“龙王陶,不走!”

朱一文展开折扇,于身前扇了扇,笑道:

“每每想起上次在虞家堵门时的场景,都让人心潮澎湃,真好,还能再重温一次!”

冯雄林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事先说好啊,我要是死了,你们千万别忘了把我尸体带回去,我冯家人全身上下都是宝,不带走可惜了,哈哈哈!”

上次在虞家堵过门的,都声明要留下。

除了年轻意气与正道道义外,也不乏上次那场危机经历下的否极泰来,上次少年藏着没出现,这次明摆着站在这里。

再危险的事情,有了明确的成功率后,不搏一搏是傻子。

降低灾祸与消弭灾祸,这功德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虞家之后,大家可都是吃了个大饱。

穆秋颖将古琴竖立身前,

诚声道:

“穆家琴,为柳家龙王奏!”

罗晓宇一拍棋盘,盘上黑白二子凌空撞击,发出脆响:

“这才是我想要的青春!”

弥生和尚:“我佛慈悲,当渡一切苦厄。”

王霖:“哈哈,睡哪儿不是睡啊!”

任何事情,只要前面带头的足够多,后续的反馈一般都不会差。

原本大家拿及格分就可以走的,现在见这么多人想要留下来冲击附加题,正常人心态都是,一起亏无所谓,别人挣得比自己多,就贼拉难受。

大不了要死一起死,四座龙王门庭加一座青龙寺的,都不怕死,他们又有什么好顾惜?

很多点灯者,纷纷接着表态声明,愿意留下。

朱清把嘴凑到哥哥耳边,小声问道:“哥,我们怎么选?”

骆阳:“妹子,你也瞎啊,看不清局势?”

朱清:“我们兄妹留下,挣大功德!”

“妹子,哥不哑巴。”骆阳抖了一下身子,高声道,“我们兄妹愿留下,庇护苍生!”

有实打实的利益在前,有足够相信的成功率保底,还有大义名分压阵。

狼群的内部思想,很快得到了统一。

上方的孙清化,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走。

时而嚎叫,时而挥手,似一个正在发脾气驱赶苍蝇的孩子。

他每次的举动,都会引发一场可怕的攻势,但有了先前的经验后,都在李追远的指挥下得以化解。

而且,经过一轮轮的配合,众人的默契度还在继续提升。

李追远开始有意识地,将阵法指挥权交给罗晓宇,将风水指挥权交给穆秋颖,将术法指挥权交给陶竹明……居中调度方面,则慢慢移交给谭文彬。

谭文彬不是赵毅,他无法做到事无巨细地指挥,但靠着灵兽传声的天赋,做一个信息交流台还是没问题的。

少年正逐步将自己从这个集体里抽离出来。

李追远:“继续忍耐,他发不了多久的疯,很快这具身体,就会排斥这颗萎缩的脑子,甚至会主动摘除。”

孙清化第一次死后,与鬼母融合,苏醒后意识到自己成了邪祟,死过一次的他,没有勇气再死第二次,接下来,就一直在为追求长生而努力。

他模仿学习的对象,就是酆都大帝。

然而,大帝都已经将自己活成神话了,酆都地狱的格局还稳如泰山,可大帝仍在继续努力,镇菩萨、收盔甲,再给关门弟子下重注。

可孙清化,却早已到达了极限。

他亲自构造出的小地狱,他自己养肥出来的身躯,他本人都无法再继续掌握,像是一个暴食症患者,吃着吃着,最后将自己也给吞了下去。

联想到当年来到这里斩杀鬼母的孙清化,是何等意气风发,再看看当下。

世上多少唏嘘叹惋皆因长生。

可这世上,只有一个阴长生。

终于,孙清化似乎是累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开始大口喘息。

由此所引发的鬼啸虽然依旧可怕,却也变成了断断续续。

他的眼眸里的浑浊,在这一刻变得清澈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这群人,这群普遍还很年轻的人。

他回过头,看向后方那十二口石棺。

那是他变成邪祟后的十二段人生,他建地狱、引亡魂、立传承……

他的视线来回扫动,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他在努力寻找,可始终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曾经也是真正年轻过的自己。

十二口石棺十二段人生,似浮云一场梦,只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享受的,是快意的,完全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后悔。

他再次看向身前的众人,嘴巴张开。

这次,没有鬼啸轰鸣而下,而是从其喉咙里,真的发出了某种微弱的声音:

“不要……长生……不要……长生……”

陶竹明:“你说,他是真的后悔长生了么?”

令五行:“或许,是后悔没办法永远长生下去。”

陶竹明:“你说,明明有如此多的例子在前,为何自古以来,追求长生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令五行:“因为你还年轻。”

孙清化的攻势,停了。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狂风暴雨的开始。

“咕嘟……咕嘟……咕嘟……”

沉闷的响动,自四面八方发出。

“轰!”“轰!”“轰!”

上方,有巨石不断落下,砸向孙清化。

这具身体,开始自发剔除掉这多余的累赘部分,以寻求彻底的释放。

李追远:“保护他。”

令五行飞身而起,甩出雷鞭,将一颗巨石抽飞。

徐默凡长枪一点,林书友金锏一挥,各自击退巨石。

润生连续两拳,将两颗石头砸离方向。

砸完后,润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那石头内部竟是软的,竟然没被自己一拳轰碎,并且,每块石头上方,都有一条粗壮的石链做连接。

其余人,则都在李追远的命令下,将孙清化保护在了中央。

哪怕有提前预知,这会儿众人心里也还是升腾出一股荒谬感。

之前以凶猛之势压着他们被动防御的邪祟,此刻居然成了自己等人团团围住,需要保护的对象。

李追远:“罗晓宇。”

罗晓宇:“落子!”

棋盘重新摊开,罗晓宇盘膝而坐,咬破舌尖,喷吐出精血,将整个棋盘染红。

随即,他就在这血色棋盘上快速落子,朱一文紧随其后,为其辅助,至于再后方,由夏荷等扈从阵法师,帮其涂鸦。

新的阵法,重新立起,为这个小圈子奠定防御基石。

而这时,原本被砸飞出去的一块块巨石,各自裂开。

石皮不断脱落的同时,内部也有绿中泛红的脓水溢出,更深处还有类似皮肉的牵连。

第一块巨石完全散落,里面立着一个人,这个人体格高大,周身脓液鼓胀,它没有穿衣服,但身上的色泽呈现出了接近道袍的配色。

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那十二口石棺内已经腐朽了的道人尸体。

第二块巨石裂开,依旧是体格高大、脓瘤膨胀,但这溢出的汁水是金中泛红,像是一个僧人。

总计落下了十二块巨石,巨石内孕育出了十二尊肉瘤怪胎,且分别对应孙清化的十二段人生。

最后一块巨石里走出来的,是孙喜这位小地狱少君的形象。

他们,是被从这具躯体里分裂出来的瘤,目标,是为了彻底杀死孙清化。

十二尊肉瘤人形,里面气息相对最弱的那一尊,就是孙喜,因为这时孙清化已经逐渐发生问题,没有办法好好过这“一生”,孙喜的气息,也就和之前接触过的阎罗差不多。

而其余十一尊肉瘤人形,则个个气息强大。

这绝不是这具身体所能分化出的所有力量,只是冰山一角,因为孙清化还未彻底消亡,这具身体的一切反应都必须以孙清化为依托。

不过,从这十二尊肉瘤人形所呈现出的存在状态、以及每尊身上都有一根脐带连接着不断注入力量,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具身体虽然庞大,却极不稳定。

哪怕彻底复苏,也只是发一波疯,造成一番破坏,等其彻底宣泄完后,就算没外界干预,其自身也将步入消亡。

这与大帝的本体,有着本质不同。

大帝的本体是一尊无比巨大的死倒,是能维系长时间存在的,一旦它失控,无法想像将引发出多么可怕且持续的浩劫。

儒生模样的肉瘤人形开始布阵。

罗晓宇顿感压力大增,他开始拼命落子,与对方进行消耗。

活人谷祖师模样的肉瘤人形催动起鬼修之道,似先前的鬼啸再度轰鸣袭来。

穆秋颖快速拨动琴弦,以风水之力与之对抗。

身穿皇袍的肉瘤人形施展出一道道术法,巨大鬼脸再现。

陶竹明以方印进行回击,在中途就进行抵消。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其他人进行辅助,虽然对手强大,可至少目前,还不落下风。

这时,其它肉瘤人形开始了冲锋,地面开始颤抖。

不能让它们靠近,一是孙清化现在还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二是失去了以阵法为依托的团队阵地,一旦冲散开去,就会变成大家各自为战,局面会非常不妙;三是李追远接下来要做的事,必须要有一个稳定安全的外部环境。

谭文彬:“润生、林书友、徐默凡、冯雄林、令五行、弥生、骆阳……上!”

先前捞不着太多出手机会的武夫和刺客们,这时候该出手了,去将那些肉瘤人形,拦在己方阵法之外。

没人犹豫,点到名字的人,全都在第一时间出阵杀出。

没点到名字的,都是对维系阵法内部局面有帮助的。

但,有一个例外。

谭文彬得到了小远哥的提醒,又补了一个名字:

“王霖,上!”

王霖的胖脸一皱,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李追远。

自己照理说应该被归为辅助一档,但这个少年显然对自己更充满信心,想要压榨一下自己的潜力。

行吧行吧,既然答应留下来,那就好好干活呗。

小胖子左手握着铲右手举着锅,冲了出去。

李追远背对着孙清化,没急着做自己的事,仍旧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他得确保,狼群能真的撑起来,要是连一个僵持都无法打出,那他就不得不更改计划,把孙清化一杀,大家撤离。

徐默凡人枪合一,先取的是肉瘤人形的上方脐带。

这是这些肉瘤人形们最明显不过的弱点破绽。

“啪!”

脐带被枪尖刺破,汁水飞溅。

但断裂的瞬间,从地上又有一条脐带出现,连接向这尊肉瘤人形。

断脐带,没有用,因为自己等人现在就身处于对方体内,这些肉瘤人形随便在哪里都能得到补给。

它们甚至可以撇去脐带形式,只要立着、躺着、趴着,与四周有接触,就可以达成。

徐默凡因断脐带的这一白招,失了先机,这尊肉瘤人形挥舞出一把由自己血肉压缩而成的大剑,劈砍下来。

剑锋之快,让徐默凡心下骇然。

“砰!”

冯雄林及时出现,一拳对着徐默凡隔空打出,徐默凡以枪身抵挡,借力挪开位置,这一剑,才彻底劈了空。

原先,徐默凡也能躲,但可能没办法完全避开这大范围的剑罡。

徐默凡:“这家伙,我一个人搞不定!”

冯雄林:“正常,好歹是活人谷谷主的剑道一世!”

怕对方直奔阵法而去,二人就没做停顿,继续出手。

徐默凡枪锋扫向肉瘤人形的眼睛,对方持剑格挡,徐默凡没与其硬碰硬,收枪侧身旋转蓄招。

冯雄林自侧面,狠狠撞击向这尊肉瘤人形,等其身躯晃动重心失去时,徐默凡的蓄招发动,枪尖刺入对方胸膛,并顺势刺出残影后向后一扯。

“砰!”

肉瘤人形胸膛炸开。

但它的剑,还是劈了下来。

徐默凡虽早有提防,成功避开,可这次没冯雄林做推动,他被剑罡扫到,身体翻腾后狠狠落地,但马上对地拍出一掌,重新立身而起。

冯雄林双臂绞杀,将肉瘤人形的一条胳膊撕扯下来,然后眼瞅着对方另一只手握剑扫回,冯雄林赶紧脱身。

险之又险,没被劈中,对方的剑,劈中了它自己,嵌入体内,可又立刻抽出,向前一扫。

冯雄林被撩中,后背出现了一道可怕的口子,当即深吸一口气,要知道,他可是铜皮铁骨。

“你宁愿吃剑罡也别被它剑锋真的擦中,擦中一点,你必死无疑!”

徐默凡:“我知道!”

冯雄林:“这家伙绝对没有当年的谷主厉害。”

徐默凡:“但更难缠更可怕。”

胸膛被炸开,一条胳膊被扯断的肉瘤人形站在原地,顺着脐带的输送,它躯体被破坏的部分快速恢复,几个呼吸间,就近乎完好如初。

当它再次准备迈步时,冯雄林和徐默凡只能再度联手进攻。

令五行周身被雷蛇覆盖,秘术开启,将自己的速度拉到极致,雷鞭甩出,缠绕住对方脖颈。

“雷法!”

肉瘤人形转身,对着令五行就是一记刀罡劈砍下来。

“轰隆隆!”

雷法被引动,肉瘤人形的脑袋被炸没,停在原地不动,而令五行被刀罡击中,跪伏在地。

吐出一口鲜血后,无视胸前可怖伤口,令五行强行运气,再度前压,想要趁着对方不动时再次发起进攻。

然而,对方哪怕脑袋才复原了一半,可肉刀居然能正常举起。

令五行撑起雷鞭抵挡,这次硬碰硬,他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且对方肉刀上有吸附力,将自己继续拉扯。

令五行没有慌乱,转而再度前压,雷鞭如蛇,刺入对方体内,他右手掐印,打在雷鞭上,雷霆顺着鞭子灌输进对方体内。

“砰!”

肉瘤人形举着肉刀的手被炸开,令五行得以脱离战局,对方在恢复时,自己也赶紧吞服丹药。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拦住对方太久,得换个打法,换伤根本换不过对方。

大口喘息的同时,令五行看见旁边另外两处战局。

他看见林书友和一尊持肉棍的肉瘤人形正在对拼,双方打得不停,彼此都奈何对方不得,打到现在,双方身上都没伤势。

这种能在绝对力道上硬碰硬,令五行佩服和理解,可你就这么和对方打消耗么?

另一侧,伴随一声轰鸣,润生与体格最大的肉瘤人形对拳,双方各自倒退。

等对方还要继续冲锋时,润生也再次提拳冲上去,继续对拳,然后双方再次各自弹开。

差距,就在这里体现出来。

其它肉瘤人形,必须得至少两个点灯者才能阻拦,有些更是三四组点灯者配合扈从才能堪堪拦下。

少年这边,两个手下就能一人拦一个。

谭文彬的声音响起:“令兄,你再多拖延一会儿,稍后润生来助你!”

令五行点点头,知道这是提醒自己别打得太猛,注意拖延。

怎么说呢,也算是一种嘉奖吧,其它地方拦不住时,谭文彬把人手先往那边调派了,至少自己名义上还是在单挑。

弥生和尚手持禅杖,打得虎虎生风,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魔纹一道道显现。

骆阳与朱清兄妹俩配合默契,将一尊肉瘤人形缠住。

只不过像他们,身边都有人做策应,可以互相提供喘息调整的机会。

王霖的表现可圈可点,手持锅铲,对上了小地狱少君,双方打得难分难解,很是热闹。

确认局势能稳定下来后,李追远看了阿璃一眼,阿璃点了点头。

少年对着孙清化坐了下来。

黑皮书秘术,发动。

如今的孙清化,基本被榨干掉了自我意识,只剩下一具萎缩到极点的躯壳,李追远的进入很是成功。

但少年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就在李追远刚刚完成对孙清化的掌控时,纷乱恐怖的意识忽然出现,没有主体,似浑浊恐怖的洪流,一下子将李追远的精神卷入。

精神意识深处、思源村。

本体站在船上,抬头,看着这天空破了个大窟窿。

已经找不到鱼塘了,也没找的必要,因为这自上而下倾泻出来的黑色洪流,已经将大半个村子淹没。

而这,才仅仅是开始。

本体知道,要是再持续一段时间,“李追远”的灵魂将被彻底同化,自己与心魔,也会融入这小地狱之中,成为这庞大身躯里,不起眼的一部分。

“你最好,速度再快一点。”

洪流的涌入,让本该很简单的事变得无比复杂,李追远等于是在波涛汹涌中穿针引线。

即使如此,他也是一次次成功。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次次失败。

李追远每次都能将孙清化的灵念拼凑起来,可只要将其释放出去,它就会在顷刻间被冲垮冲散。

起初,李追远习惯性认为是自己拼得不够完整全面,然而,接下来无论拼补得多好,一撒手,失去自己的庇护,都立刻垮塌,而且拼得越好垮得越快。

局面,走入死局。

这附加题,好像做不出来。

下面,要么选择放弃及时止损,要么就承认自己思路错了。

李追远选择后者。

或许,并不是越完整的孙清化越好,哪怕是最完整的孙清化,它也无法阻止身体的失控。

少年回忆起大殿前的那三座石碑,以及孙清化先前回望身后十二口石棺反复寻找的场景。

李追远重新于洪流冲击中,将孙清化的灵念补全,但这次,少年没急着撒手,而是对着自己补起来的灵念,进行削减。

不再做加法,而是做减法,剔除掉孙清化多余的记忆,从后往前,不断删除。

人可能不是活得越久越强大,反而会因活得越久而越腐朽。如果说,在诸多孙清化中硬要选择一个,能有机会做到抗拒与镇压,将这桎梏继续维持下去的话,那就必然是当年来到这里,为苍生正道念,与鬼母大战十日最终同归于尽,且留下美景墓碑的那位年轻时的孙清化。

外面。

李追远的举动,刺激到了小地狱这具身体,它开始变得更加癫狂。

体现出来的,就是那一尊尊肉瘤人形,哪怕不去打它,都会自行炸开一部分,可恢复的速度却变得更快,力量也更强,如同一尊尊煮开了正在沸腾的肉汤。

所有人的局面,都从艰难变成惨烈。

罗晓宇七窍流血,眼睛泛红,黑子白子此刻都成了红子。

朱一文身上浮现出尸斑,他不是润生,无法真的消化,只是满足口腹之欲,这是身体临近崩溃,无法镇压住体内留藏的尸毒。

穆秋颖十指皮开肉绽,指骨露出,却仍在继续抚琴。

至于在阵外阻拦的,则纷纷遭受重创,先前大家还会讲究下战术,这会儿都得搏命。

林书友这里也不得不开始换伤,要不然根本拦不住。

润生一拳轰出后,还得去帮令五行轰一拳,势是叠起来了,可这种高频出拳,对润生的压力也是非常大,以至于每次出拳时,身上的骨骼都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响。

稍微局面好一点的,就是王霖那里了,他面对的本就是最弱的那尊,这会儿哪怕都狂暴起来了,他也还能继续扛得住。

虽然他早就使劲喊支援了,但谭文彬就是不把支援往他那里调,而是先去补其它地方窟窿。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原本身穿皇袍、道袍、儒服,隔空斗法斗阵的三尊肉瘤人形,集体矮了一截。

跳开阵法外的防线,就在阵法跟前,出现了一尊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三色合一的肉瘤人形。

刹那间,阵法内的所有人都面露绝望,因为此时的他们已是强弩之木,支撑局面已很勉强,无人能腾出手来阻挡这家伙。

而前头阻击的人,莫说这会儿还没能反应过来,就算察觉到了也能抽身而出,也是来不及回援了。

正当这尊三色肉瘤人形将要冲入阵中时,一个抱着血色瓷瓶的女孩,出现在了它的身前。

肉瘤人形的目标,是孙清化,而少年现在就坐在孙清化面前。

阿璃知道,如果放它长驱直入,那么李追远的身体,会在它的冲击下直接被碾碎。

女孩的眼眸里早就没有了色泽,阴风邪气以她为圆心席卷而出,可怕的怨念疯狂灌输,手中的血瓷瓶以惊人的速度融化,落地后延展出身前,快速立起。

以血瓷为躯,凝聚出天门山赶尸人那一浪中,将军墓里那位将军的形象。

当年的将军,凶焰滔滔,需要秦家龙王秦戡出手,才将其镇压。

“轰!”

将军与这尊三色肉瘤人形撞击到了一起。

气浪翻腾,阵法动荡,但双方都没有退让。

阿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女孩的身体没有丝毫晃动,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抬起手,指向前。

将军挥拳,砸向前方。

“砰!”

肉瘤倒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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