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龙座会议开始前

清晨的光从高处落下,照在二皇子卡列恩苍白的脸上。

他坐在石椅上,上半身赤裸,肩头与胸肌的线条依旧锋利,却像蒙着一层死灰。

左侧绷带已经解开,重新缝合的伤痕沿着断裂的肩线延伸。

他的斗气在体内运转得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风箱,只剩下破碎的余音,鼓不起力量。

医师半跪在他身侧,指尖放在脉口上,小心得像在保护温度不稳的火种。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恢复得很好……至少,比我们最初担心的要好得多。”

而这句安慰却让卡列恩的眉头更加紧皱。

对普通人而言,那确实很好,并足以让人继续活下去,不妨碍劳动。

但对一个以剑与斗气为生命的骑士来说,恢复不到巅峰,就是废掉半条命。

卡列恩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中满是冷意。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大皇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师明显犹豫了一瞬,最终回答:“摄政王服用了赭叶灵素果,精神好多了。至少能……能撑住明天的会议。”

卡列恩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像是勉强压住了什么更深层的情绪。

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放松,只有一层不断扩散的阴影。

“退下。”卡列恩低声道。

医师匆匆行礼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门后的静默不到三息,卡列恩的呼吸便明显变了。

先是急促,再是粗重,像压抑的兽性在胸腔里翻身,下一刻便要撕开皮囊。

突然卡列恩抬脚,狠狠踢翻旁边的椅子。

木椅在石地上翻滚,撞向墙面,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卡列恩像没听见一样,又以更大的力气挥拳砸向墙。

右拳重重凿进石壁,碎屑四溅,他依旧不停手。

直到左肩猛地抽痛,断臂接缝周围的肌肉像被刀刮过,剧痛顺着神经一路攀上颈项。

卡列恩咬紧牙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像野兽在受伤后压抑的咆哮。

他最害怕别人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无能为力且控制不住自己的模样。

但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愤怒便无处可藏。

卡列恩目光转向桌上的黑木匣子。

里面只剩下一点干碎的红褐色残渣,那是他自己用来维持巅峰皇子形象的东西。

本来他有两枚灵素果:一枚给了摄政王。

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为了让摄政王撑到龙座会议,撑过这几年,挡住莱茵那帮文官派的野心。

另一枚留给他自己,靠它卡列恩才能在外人面前勉强维持住半步巅峰骑士的假象。

但事实上,如今的他……连初阶超凡都只能勉强稳定住。

那种差距让他胸腔发闷,像是尊严被生生扭断。

“该死……”他低声咬出两个字。紧接着又一个:“该死……”

那天本该只是一次轻松的出游狩猎,一次久违的放松,没有军务部随行,没有任何政治意味。

卡列恩甚至难得地放松了一分,正因如此,他大意了。

那天皇族私人骑队在森林边缘集结,战马喷着白气,铁蹄稳踏。

路线保密到极致,只有皇室最内部的少数人知晓,就连自己的亲信都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

卡列恩骑在最前,斗气处在半步巅峰,体内力量澎湃得随时能撕开空气。

他相信自己成为巅峰骑士只是时间问题,那时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有被猎杀的一天,至少不会是在一次毫无征兆的出游里。

队伍沿着预定路径深入密林。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只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

若是平日,他会立即戒备,但那天他放松了一瞬。。就这一瞬,使他来不及躲开。

草丛里滑出一丝极细的金属光。

是一名刺客的掠身,实力弱于他,却带着一种把命贴在刀上的狠决。

卡列恩察觉危险的瞬间,已经开始偏头,但仍迟了半息。

那一刀从肩根斜斩而下。

即使是如此大的动作,却也悄无声息像是某种血脉天赋,角度精准,不求破防,只求取命。

“咻!”

金属与骨头被切开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的左臂连盔甲一起飞出去,鲜血溅在坐骑鬃毛上。

痛意让他眼前一白,从马背上重重摔下,背脊撞上树根。

斗气脉路被震乱,余劲倒冲,让他险些窒息。

刺客再次踏前,速度在他眼里不快,却狠得像要把整条生命线斩断,这像是某种血脉天赋。

他不是来战斗,而是来结束目标的。

卡列恩抬剑想挡,右臂却因剧痛抖得握不稳,若再晚半息,他会死在那一刀下。

刺客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冷硬的执行命令。

就在第二刀将落之际,皇族护卫才终于反应过来。

“护殿下!!”

三名超凡骑士扑上,其中一人撞飞刺客,将其压在树干上。

刺客被擒住的瞬间,喉间发出怪异的哽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某种启动。

下一瞬!整个人像被抽空生命一样瘫下,无声暴毙。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

死得干净得像一块被抹去痕迹的影子。

卡列恩靠在树边,鲜血不断滴落,手抖得握不住剑,但他脑中却异常清晰。

一名实力不如他的刺客,竟能伏在必经之路等候,竟能一击重创他,竟能在被擒后瞬间自尽。

这绝非巧合。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提前告诉了刺客他的位置。

那一刻,恐惧第一次化成了怀疑。

那次刺杀之后的几天,整个帝都表面如常,可在卡列恩眼里每一处都透着异样的冷。

并非无人调查。

相反,自己的人手、军务部、监察院、甚至几家贵族暗中派出的探子,都查了整整半月。

林地被踏遍,战气残痕被比对,刺客死前的每一丝气息都被记录。

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没有来路,没有身份,没有组织印记。

就像刺客是专为这一刀而生,又为这一刀而死。

可对卡列恩来说,查不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能操纵这种级别的刺客的人,不多,而能指使这种刺客来杀他的,更是屈指可数。

监察院派过人,却没追到任何有效线索。

军务部内部有人暗中搅动,说得最多的反而是:

“殿下伤在斗气脉路之上,怕是回不到巅峰了。”

“帝国需要能战的继承者。”

“卡列恩已经不适合继承。”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他的胸口。

更让卡列恩无法平静的,是四皇子莱茵阵营的表现,震惊、悲痛、慰问、主动避嫌,做得一丝不差。

太完美,太像在遮掩什么。

卡列恩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断肩,感觉刺痛顺着脉路一路攀上后颈。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逐渐连成一条线:行程被精准泄露,刺客实力低,却能被训练到能对高阶超凡骑士一刀取命的精度。

这种级别的刺客,不是随处可找,而且调查查得久,却始终没有线,并且军务部出现针对自己的流言,四皇子阵营表现得过于正确。

没有证据,但他不需要证据。

卡列恩的心里已经得出答案,就是四皇子莱茵干的。

怀疑在他胸口越扣越紧,像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气管。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确信,若他不掌控军务部,若他不掌权,若他不在未来的龙座会议上占据主动。

帝国一定会落入四皇子与文官派的手中。

而那会是帝国的终结。

怀疑像一根冷针扎在胸口,但真正让卡列恩意识到自己已被推向深渊边缘的,并不是怀疑本身,而是军务部开始出现的裂纹。

卡列恩从未想过,那些跟他一同在在战线上数次死里逃生的军团长,会抛弃他。

在帝国西南边境的一次围歼战里,暴雨把泥水灌进盔甲,他领着骑士死死咬住了联邦雇佣军的突穿口。

战线几度要断,是他亲自扛着受伤的旗手冲上前线,把旗重新插在泥泞里稳住阵脚。

南方小国联盟挑衅边境时,他带骑队在泥泞中急行,夜袭敌营,把那支号称铜墙军团的王牌军打到全线溃败。

那一夜,跟着他的军官们亲眼看见他如何在水坑里拖着断刃继续指挥。

东境与金羽花教权国摩擦那年,圣焰军试图趁帝国内乱渗透边。

他与这些军官昼夜不休,在圣河边连战五日,把对方的先锋团压回河外。

这些军官都在那些战役里活下来。都见过他最强的时候。,也见过他如何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盾。

所以他们才站在卡列恩身后,几乎七成的帝国军团在站他的身后。

可如今站在他身后的军团长……只有三成不到,还多半是老军团长。

其余的人,那些新派将领、贵族武装在私下里议论,但他明白得清清楚楚:

“帝国如今不能再被皇子内斗拖下去。”

“殿下的伤势……怕是再也难领军。”

他们语气委婉,却都在推着他往一个方向走,那就是离开继承者的位置。

军务部不是铁板一块了。

它在他眼前变得松散、分裂、散乱,像一头失去了缰绳的巨兽,只靠他一个人死死按着。

他盯着断掉的左肩,胸腔像被硬生生塞进一块冰。

痛觉、屈辱、愤怒……所有情绪像被绞进一根绳子,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自己深藏在内心的恐惧。

若我倒下,帝国就会崩。

可在很久以前,卡列恩从不是这样想的,他本来也不该走到这一步。

卡列恩曾经并不热衷权力,也并不把继承当作使命。

他一直认为父皇稳如磐石,帝国自有其秩序,他只需当一个能战、能守、能在战场上替帝国扛住一面的皇子就好。

真正让他尊敬、甚至心悦诚服,能继承皇位的只有一人。

而是三皇子。

那位少年成名,拥有巅峰骑士实力的弟弟,战场上指挥若定,帝都内外都称他为“最像皇帝的人”。

他稳军心、懂民情、敢担当,是贵族与平民都认同的真正继承者。

卡列恩从未嫉妒过他。

只要那个天才活着,他愿意永远做那个挡在前线、替帝国流血的人。

直到三皇子以一种极其耻辱的方式被暗杀。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权利并不是那么简单。

而接下来便是父皇失踪,帝国权柄散落一地。

卡列恩突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永远不会轮到的责任,正被强行压到他的肩上。

责任变成执念,执念变成无法逆转的偏执。

卡列恩越想,越是确信:太子身体虚弱活不了多久了,四皇子只会阴谋诡计,没有军魂,其余根本不够资格。

能稳住前线的只有自己,能锁住贵族的只有自己,能让军务部重归一心的,也只有自己。

若不是他掌权,帝国必亡。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烫在他胸口,让他在疼痛中保持清醒,又逼着他越走越深。

卡列恩深吸了一口气,却像吸进了一把冰渣,刺得胸腔一紧。

他很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不必再列清单,也不必再反复权衡。

他的心早已替他把路走到了尽头,只剩下一个唯一的方向:

明日的龙座会议上,必须压住莱茵。

必须让军务部相信他仍然是那个“能战的皇子”。

即便靠灵素果强撑,只要能撑住关键的一刻就够了。

必须重新夺回军务部的绝对指挥权,否则军心随时会被其他继承人分走。

摄政王必须撑几年,若他倒下,四皇子便能在权力真空中堂而皇之地接手一切。

必须找到刺客背后的人,哪怕答案在他心里早已有了影子。

最重要的,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只有我能救帝国!

这不是野心,是被恐惧逼出的决断。

而这种决断,比任何野心都更坚定。

…………

府邸的光从雕纹窗格落下时,四皇子莱茵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厚重卷宗。

他把每一件事都拆成可以掌控的形状,再一一处理。

房内安静,只听得到羽笔在纸面上轻轻摩擦的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停得极轻。

“殿下。”是他的老师凯伦,声音压着,像怕打扰了什么。

莱茵抬眼:“进。”

凯伦抱着密报匣进入,将一枚密封金片置于案上:“来自摄政王宫中的确报……赭叶灵素果,是二皇子亲卫亲自送去的。”

莱茵的笔在指尖停住,他看了一眼密报,随即轻轻笑了,语气带着揶揄和几分玩味:“兄弟友爱,真让人动容。”

凯伦略点头,神情沉稳,他听得出,那声笑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静精算,以及掩得不深的嘲讽。

莱茵将密报放在案几上,靠在椅背,得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摄政王能再撑一两日,总比今晚倒下好。”

凯伦思索片刻,沉声道:“你的判断是,他撑住反而更利局势?”

莱茵摇头:“乱局最怕的是来得太急。”

他清楚得很若摄政王今晚暴毙,军务部会第一时间逼宫。

五皇子与几支地方派会立刻趁乱行动。

文官体系将被推到风口浪尖,帝都很可能会分裂

那不是他要的乱,他要的是可控的乱。

灵素果带来的短暂清醒,刚好能让局势维持一天的平稳,而不会改变最终的走向。

莱茵指节轻轻敲着案几,声音平静:“二皇子送灵素果,是为了拖住摄政王的衰弱。他相信皇权稳一天,他在军务部就多一天时间拉拢人心。”

凯伦缓缓道:“这一步……你看,会成为阻力,还是缓冲?”

莱茵反而轻轻一笑:“恰好相反。”

因为摄政王短期不会死,帝都不会立刻失控,摄政王长期必死,皇权不可能稳固。

贵族与军团长有更多时间被他逐渐收拢,而二皇子也无法借机独掌兵权。

“能撑住,却无力干预政局的摄政王……这是最适合我们的状态。”他闭了闭眼,“明天,是机会。”

摄政王看似能撑,却绝站不稳,军务部无法在会议上获得合法授权。

凯伦接着问道,像是帮助莱茵梳理脑内的思绪:“从趋势看你占上风,但局势仍未到必胜的程度,是这样?”

莱茵淡淡回应:“高,但不超过五成。”

贵族在观望,军务部不听他,地方领主不愿贸然下注,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局势反咬他自己。

当然莱茵不能赌摄政王还能活多久,他必须准备后手。

“明天,只要会议无法得出结论,就是我们赢。”

明天监察院长梅斯的恢复选帝侯制度提案,虽然会成为所有派系都一时无法接受的中立选项,但也会让人意识到需要选边站了。

莱茵目光落在窗外,语气低沉了几分:“一个破碎的帝国,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凯伦轻轻抬眉,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只是现在的局势,”莱茵缓慢道,“已经不可能靠力量去稳住,只能靠时间……只要再过两年,皇权便会自然落到我手里。

而且会以和平的方式。不用流血,不用交战,不用让帝国再经历一次撕裂。”

凯伦看着他,微微点头。

莱茵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隐藏极深的决心。

让帝国慢下来,不再急速崩坏,让各方势力在缓冲中耗尽可能的冲动。

让皇权在混乱之上,以最安静的方式回到他手里。

(本章完)

第382章 混乱的龙座会议(上)

清晨的雾气正从帝都的石道间缓缓散开。

埃莉诺·卡尔文端坐在马车内,指尖搭在车窗木框上,随着车轮的轻颠簸轻轻敲击。

她驻帝都已十余年,对这里的暗流汹涌再熟悉不过。

可今日将要召开的龙座会议,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

更像是这场风暴无论怎么刮,都落不到她身上的那种轻松。

昨夜鸢塔宅邸收到来自东南沿海的密信。

那是哥哥亲自发来的手令,信中的内容依旧简短,大概的意思是:“不出头,不表态,看别人怎么动。”

没有一句支持谁,没有一句争取什么。

甚至没有一句注意事项,仿佛整个帝都的争斗与卡尔文家族完全无关。

埃莉诺合上信,作为家族的多年代理人,看完这封信已经知道了哥哥真正的意思。

东南行省远离帝都,与教权国和外海商路相连,早已不把中央的争执放在首位。

无论皇座落在谁头上,最终仍要依靠东南的港权与商队维持帝国的动脉运作。

所以他们不需要站队,不需要争势,更不需要出头。

东南卡尔文家族一贯如此,从不争那一时的锋芒,多方接触,只在最后时刻压住赢家。

赢不了太多,却从不失败。

靠着这种始终立于风口下却从不被风卷走的姿态,他们在八大家族中被称为墙头草、老狐狸。

但对卡尔文家族来说,能让家族延续千年万年,什么称呼都无所谓,甚至算是一种夸奖。

当然事实上,东南的稳固从来不是被动形成的,都有着未雨绸缪的策划。

比如哪怕如今他们表面与教权国水火不容,也早已通过五皇子与教权国悄然商量过几条可行的退路。

那并非结盟,只是为家族留下多一个方向、多一个余地那一个方案。

因此皇帝失踪,帝都失序,军务部与文官院剑拔弩张,各地贵族蠢蠢欲动。

可东南卡尔文家族安稳得像远离海啸的港湾,连浪花都拍不到。

马车继续向御宸厅驶去,埃莉诺靠在车壁上轻轻吐息,心态也越来越松。

今日会议议题,摄政王是否还能主持政务,军务部是否能扩大军权,是否重新讨论继承顺序。

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足以让帝都震到城堡倒塌。

埃莉诺甚至清楚四皇子莱茵会在今天动手,他的动作太明显了,几乎整个帝都都知道他在酝酿什么。

而皇子们会全部列席,这一点反而让她微微警觉。

那意味着继承已被默认为公开的问题;摄政王需要皇子压住局势;军务部想借皇子造势;文官派想借皇子逼出火花。

这会是一场被迫撕开的会议。

马车停下时,埃莉诺抬头,十二块遗徽石板在阶梯两侧被晨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这些古老的徽记也在暗中见证今日的分裂。

侍从拉开车门,埃莉诺整理了一下斗篷,下车走进御宸厅。

恒火依然在穹顶深处静静燃着,却没有往日那种压住全场的威势。

埃莉诺的目光落向四周,快速扫过各方代表。

西境贵族彼此靠得太近,像在最后确认筹码,南境代表手指不停摩挲袖口,紧张得藏不住心绪,新贵缩联盟成一小圈。

与三年前皇帝在时不同,贵族们虽然还是坐得直,当然这只是因为贵族礼节。

但他们不再假装恭顺,说话声比以往更清晰,仿佛那层用于控制回响的阵列被人为调弱。

大厅里低语四散,声音碎得像砂砾在石面滚动。

接着御宸厅忽然安静了一瞬,某种军人特有的沉稳气场踏入了大厅。

卡列恩·奥古斯特步入席位。

他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拔出的战刃,不锋芒毕露,却能在冷光中逼人后退。

并且左臂动作自然,看不见任何旧伤痕迹。

从外表看,他完好、冷静、强大,甚至比往日更像帝国继承人的模样。

埃莉诺敏锐地捕捉到周围贵族们的反应,军务部代表与军团代表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文官派的神情沉了沉,几名地方贵族连忙收敛表情,新贵们甚至露出下意识的敬畏。

帝都的惯性判断再次出现,只要二皇子能站得这么稳,他就依旧是帝国军务部的旗帜。

但埃莉诺看得更深,二皇子整个人硬得过头,那不是镇定,像是在强撑。

而在二皇子入座后不久,莱茵·奥古斯特四皇子也步入皇子席位。

他入场时并无声息,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文官们下意识整理座席,以他为圆心聚拢。

他一坐下便开始翻阅卷宗,动作从容,仿佛整个会议的步调都会由他来掌控。

他不看二皇子卡列恩,却让卡列恩压着的怒气明显更紧。

两者如同冷刀与硬锤,两个人今天一定会碰上,埃莉诺在心中默默的想。

而皇子席最边缘,第三个人端坐着——兰帕德·维斯特里昂。

外表平平无奇,不像军务部的旗帜,也不像文官派的中心。

他只是安静、自然、稳定,甚至各位大臣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但埃莉诺看得清楚,这是三名皇子中最危险的一个。

兰帕德不需要在会议里发声,因为他的计划甚至不在这座大厅里。

更关键的是卡尔文家族与他之间那根看不见的那根线,只有埃莉诺自己知道。

埃莉诺整理袖口时,刻意没有去看他一眼。

毕竟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暴露卡尔文家族的真实计划。

埃莉诺让目光掠过,却在心底冷静落下判断:这一场,是三条裂缝的同场并列。

而今天卡尔文家族不会发声。我们只需要观察谁先动,谁先跌落。”

恒火在穹顶摇动,蓝光落在她的脸颊,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思。

而就在所有人落座后,御宸厅最深处传来虚浮的脚步声。

吊灯上的恒火轻轻一晃,微蓝的光落在阶梯线条上,把整个大厅的视线都引向同一个方向。

摄政王阿伦斯走入厅堂。

空气微微收紧,像是御宸厅在一瞬间记起它应有的秩序。

埃莉诺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步伐。

挺直、稳健,没有颤意,也没有虚浮。

而肩线平稳,呼吸均匀,神色沉静得像从未被病弱动摇过。

若非她事先掌握情报,几乎要以为摄政王状态在近日有所回升。

看来赭叶灵素果的效果,在他身上体现得近乎完美。

而不知真像的贵族们的反应:“摄政王今日状态不错。”

“看来能撑完整个会议。”

这些低语迅速在席间扩散,让原本躁动的几张脸都不由缓了一度。

而在摄政王身后半步,内务总管林泽静静同行。

他的步幅与摄政王精准一致,姿态端正,表情如常,像一根笔直的线,将帝国的礼仪与面子全都撑在自己肩上。

这两位像是两根勉力撑起帝国这栋破屋的梁,但只要轻轻一触,就会露出裂缝。

摄政王缓缓在黑曜皇座前坐下。

这一刻,大厅终于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然而阿伦斯并未立即发言,他只是沉着坐定,手扶着座侧,呼吸平稳得近乎克制。

这一小段沉默,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心生不安。

此时林泽上前一步,站到黑曜皇座前。

御宸厅的回响阵列依旧运作,但压制力远不如皇帝在时。

恒火的蓝光从穹顶洒下,把每一张脸照得更冷,也更清晰,没有人能完全藏住表情。

林泽展开卷轴,动作沉稳,像是在维系一套随时会散的秩序。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多年皇室近侍特有的威严,仿佛任何命令从他口中说出都会自动具备权威:

“诸位,龙座会议开始,这次比较特殊,摄政王殿下提议,由各皇子列席,以共商帝国大事。”

话音落下,大厅里出现一股不自然的静,不是肃穆,而是紧绷。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皇子全列席等于继承问题已经公开。

埃莉诺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在这一刻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某条帝国的旧规正在此刻断裂。

林泽继续宣读议题,语气平稳如常:“第一项,边境军务报告。第二项,帝国财政现状。第三项,行省自治申请。第四项,皇权执行方式讨论。”

每宣读一项,贵族们的眼神便更锋利一分,像是被逐条点中了各自的命门。

边境军务是二皇子的势力范围,帝国财政是各地家族的利益,行省自治是贵族们最后的底线,皇权执行方式而是触及继承核心……

埃莉诺察觉到一个越发明显的反差,林泽的声音越是稳,大厅的气息就越发躁动。

仿佛他越努力将秩序框住,就越能显出这层秩序已撑得发紧,随时会裂开。

林泽正要宣布“依序开始讨论”时候,一道椅脚在石面轻轻摩擦的声音突兀响起。

二皇子卡列恩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人从他体态里看出一丝虚弱。

御宸厅的嘈声像被一只手捏住,瞬间紧了一下。

卡列恩的声音直接压过流程,像在阵前点名:“军务部必须立即获得紧急节制权。”

一句话,让全厅底下的躁意像火星一样窜起。

卡列恩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继续压场,步步推进:“边境几处防线在过去一月失守。此刻还在讨论繁文缛节,就是在给帝国挖坟。”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却从厅前一路压到厅后。

军务部代表与军团代表第一时间点头,像终于有人替他们开口,几名边境新贵族甚至露出那种“终于有人说实话”的表情……

卡列恩抬声,让所有人都听见:“摄政王身体未愈,军权需要临时托管。我建议由军务部暂代军令,直到局势反转。”

这是赤裸裸的抢权,御宸厅在这一瞬间炸开。

军务部的人因为误判他恢复了七八成,整排都挺直了腰背,像被重新点了火。

旧贵族目光沉下去,军权任何扩张都会首先踩在他们头上。

文官派面色紧绷,那种“制度被强行越过”的警觉瞬间拉满。

莱茵抬起眼,动作不急,却像是用目光在切开空气。

他的视线与卡列恩没有真正交汇,但那一瞬间冷静的锋利远远胜过怒气。

他没有开口,却轻轻合上手中的卷宗,像是想明白了某件事,那动作不大,却让文官派背脊一齐绷紧。

另一边兰帕德依旧不动,姿态安稳,像是从始至终都在等这一刻。

他的眼神没有波动,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兴趣。

地方贵族,刚刚冒起的自治念头被这股军务部的强势压得一下收回去。

新贵代表们脸色发白,军权扩大意味着他们会是最先被整合、最先被牺牲的一批。

压力线上升得太快,反而让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收束,只剩呼吸的紧绷。

埃莉诺静坐着,手指轻轻敲在膝侧,像在给混乱的节奏点一个无声的落拍。

他把争端提前到了第一刻。

四皇子莱茵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顿,那是一种极轻、极隐蔽,却足以让有心之人立即读懂的示意。

于是在林泽准备接话,想让流程重新落回正规时。

文官席率先有人站起,那是财政次官:“军令本属皇权。若轻易下放,则帝国不再为帝国。”

紧接着,第二位文官起身,直指军务部腹地:“军务部内部尚未查清叛徒与联邦间谍。在此情况下,由谁来托管军令?”

这是公开怀疑军务部的稳定性,比较半年前军务部才抓出近十名与翡翠联邦有关系的官员。

文官席一瞬间安静,不是畏惧,而是统一表明态度。

那种整齐的沉默,比任何呼喊都更像是一阵压向军务部的风。

军务部代表忍不住爆出一句压低的咒骂。

卡列恩的手在椅沿上用力按了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下一瞬就要被捏裂。

第三个站起的是监察院派的文官。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点向最痛的位置:“二皇子殿下近日才恢复,是否适宜承担如此重任?”

这次直接指出想要军权的是二皇子,而非军务部。

这句话落下时,整个御宸厅像被人从中间勒住。

空气骤紧,连恒火的蓝光都似乎停了半拍。

卡列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仍旧冷、稳、强硬,但埃莉诺看得出,这是在强撑。

林泽警告:“适可而止。”

但文官们没有看他。

百年来第一次,文官在皇座前,公开质疑皇子的能力。

就在这句火星还未落地时,卡列恩再次站了起来,连石面都被他的椅脚震得轻轻一响。

他压着怒意,却没能完全压住,语气沉而重,带着久战军人的直接与锋锐:“我不需要你们来判断我是否适宜。”

这是硬声,不高,却像往御宸厅正中钉下一根定海神针。

卡列恩继续扫向文官席,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风:“帝国正在失守,军务部在前线伤亡是真实的,你们坐在厅里挑字眼,也不会让失去的防线自己长回来。”

他一句一句压下去,每一句都像敲在某个派系的面门上。

文官席的几位长官神色发冷,却没有回嘴。

二皇子的气势太过惊人,这是军人怒意真正被点亮后的威压。

卡列恩的呼吸变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肩线在克制中微微绷紧。

怒意在往上顶,理智在把它往下压。

这是一种极危险的状态。,强势依旧但失控的边缘正在逼近。

卡列恩继续道:“我要的是军令节制权。不是坐在这里等帝国再死一批人。”

这话几乎撕开了会议的表皮礼节。

他没吼,但整个御宸厅都像被扯到了更紧的线上。

摄政王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莱茵仍旧垂着眼,指尖轻敲卷宗边缘,不急、不慌,却锋利得像在等一个机会。

兰帕德依旧透明,但眼里像在欣赏裂缝如何继续扩大。

就在这根紧绷到发响的线上即将被扯断时,林泽大声开口:“安静——!”

这位老者的声音在御宸厅的回响阵列中被放大,像一柄沉铁狠狠钉入石壁,震得连恒火的光都颤了一下。

所有人下意识收声。

文官席的低语被硬生生切断;军务部的怒意被压回胸口;连地方贵族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林泽站直身,目光沉稳,却带着罕见的锋意,是那种“再继续下去,会当场失控”的警告。

他俯身半一步,向皇座方向微微施礼,表示抱歉以及表示自己仍在礼法之内,然后才抬声道:

“任何派系不得在皇座前自行扩大争端。所有讨论,将依序进行。”

一字一句,像把御宸厅从乱流里硬拖回礼仪框架中。

林泽并非维护文官,也不是维护军务部,他是在维护那套摇摇欲坠的、属于帝国的最后秩序。

而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失控。

林泽的喝止让御宸厅短暂回到可控的边缘,可这并不是混乱的终点。

这时候,四皇子莱茵终于轻轻合上卷宗。

这是信号,该他出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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