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摄政

“你说什么?”朱棣似乎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再次问道。

“二皇子殿下很挂念您。”姜星火肯定地回答。

朱棣沉默了一瞬间,他缓缓坐下,双目盯着桌案前的那块地砖,似乎透过这块地砖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是朱棣和徐皇后第二个生养出的孩子,他虽然从小便憨直,学东西极慢,长大后更是除了武艺绝伦、擅长战阵冲杀外没什么能比得上他大哥,但朱棣很喜欢这个酷似自己的孩子,可惜如今朱棣已经是皇帝了,他却不是嫡长子,从宗法上来讲,没法继承皇位。

朱棣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时,已然是满脸冷漠。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说。

这时,朱棣高声唤道:“把内阁当值的都招过来。”

姜星火似乎隐约猜到了朱棣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移动脚步。

“朕不喜欢这些酸儒,不过现在,倒不介意听听他们的话。”

朱棣脸色上的冷漠缓和了几分,说道:“这个考成法,现在是头等大事,不仅要在朝廷中枢里面用,也要在天下范围内用,今年权当试行,以后考成法的规矩怎么定,你要仔细研究,尽快弄明白。”

姜星火道:“是。”

他已经确定了朱棣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当内阁的三杨和胡广来到殿中的时候,朱棣的开场白很直接。

“大皇子闭门思过三个月,内阁的事情,暂时交给国师主持。”

朱棣就这么坐靠在榻上,眉目开合间,却仿佛是一只凶残的老虎。

他指着桌案上敞开的匣子里的那堆奏疏,说道:“这些奏疏,都是够资格的大臣们上的密折,你们瞧瞧,这些人中间有不少人是有功之臣,他们都为国立下功劳,朕重用他们,可他们却为了一己私利,说些没头没尾的胡话。”

内阁成员们默不作声,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真的,这次考成法,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反对声音很大,所以有人私下进言并不足为奇,更何况这批洪武朝末期开始接管庙堂的文官们,经历过洪武大案的斗争,如今掌控朝堂近二十年,根深蒂固,要无视这些人的诉求谈何容易?

而皇帝为什么对内阁成员们说这番话,其实他们也能大概猜到,有些话不仅仅是对他们说的,让他们好好配合姜星火的工作,更多的,是想借他们之口,把话转达给大皇子朱高炽,这才是最关键的。

杨士奇小心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内阁该如何应对走通政司那边的上书?”

这其实是“在姜星火主持内阁这段时间里,如何跟随姜星火做事”的另一种问法,毕竟姜星火和朱高炽,领导内阁的方式肯定是不一样的。

而且再怎么说,朱棣现在对这些密折的定性,还只是“胡话”,而非更严重的性质。

朱棣冷笑道:“国朝自有法度,现在,朕决定拿出杀鸡儆猴的手段,把尸位素餐的庸才一个个拔除,以儆效尤。”

这下子,大家伙的表情都凝滞住了。

内阁几人看着姜星火,显然,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杨荣心忖:“看来大皇子殿下闭门思过三个月,倒是有些说法的,未必不是陛下对其施加的保护。”

杨士奇更是认定,这次国师接的不是什么好活,而是彻彻底底的脏活,是被皇帝拿来当白手套用了清除变法阻力,对中枢各部寺的人事开刀,这可太得罪人了。

但姜星火却神情不变,反而有几分思索,显然,这次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机会,即便是从他个人来说,也是树立威望和扩张势力的好机会,得罪人归得罪人,可既然都要变法了,哪有不得罪的?又不是和和气气去逛秦淮河。

一直没吭声的胡广弱弱地说道:“陛下三思啊。”

“三思?朕早就三思过了。”

朱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内阁成员们道:“朕原来一直没舍得动他们,是念及旧情,念及太祖高皇帝任用他们,但是现在,也该变一变了,朕若是再无视下去,大明迟早会毁在他们手里!”

皇帝今天对他们说的话,有些出乎意料的多。

这让内阁成员们渐渐回过味来,如果只是跟他们说话,哪需要说这么多?

所以,这些话恐怕都不只是借他们的口对朱高炽说的了,而是对整个朝臣说的。

可皇帝为什么要找他们传话呢?

内阁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可没等他们思考,朱棣就猛地拍案,做越想越气状,说道:“朕岂能饶恕他们?”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让他们知道,朕的江山,不需要蛀虫!不仅如此,还要将这些庸碌之人统统扫出庙堂,以警示天下!”

这是朱棣登基之后,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在场的内阁成员们,包括胡广在内,都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不是害怕皇帝扫除一批尸位素餐的蛀虫,那对他们后续的仕途反而是有利的,因为不管是解缙还是黄淮、金幼孜、胡俨,这些内阁镀金后走出去的人,都是步步高升,他们是害怕朱棣会失控。

毕竟,皇帝虽然登基一年有余,看起来操纵庙堂游刃有余,但性格本质上还是有武夫当国的暴戾,谁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不过他们更担心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而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待他们都意识到后,朱棣又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朕近日偶感风寒,身体倒是有些不适,也该好好休养几天,这几天辍朝,有什么奏折,就先都堆着吧。”

可看朱棣这副龙精虎猛的样子,哪像是偶感风寒,身体虚弱到了不能视事的程度?现在披甲上马厮杀一天的力气恐怕都有。

众人心想,完了,皇帝把大皇子关了禁闭,自己退居幕后,把国师推到了前台。

——事情麻烦大了。

“陛下,如今正值岁末,国家大政怎么办?”

姜星火旁边的内阁成员们,这下是都慌了神。

他们原本以为朱棣表态以后会雷霆震怒,谁知却是如此风轻云淡地.匿了?

但朱棣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令这群内阁成员更加惊讶了:“国家大政,又不急这两天。”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复了,这话实在是没法接。

“陛下,这.”

倒是杨士奇最快缓过来,小心翼翼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如今正值国事艰难之时.”

朱棣呵斥打断道:“国朝蒸蒸日上,不过是清扫一批庸才,哪有这么多说的?”

朱棣摇了摇头,目光扫视群臣:“朕决意已定,尔等莫须再劝,若是再敢劝阻,休怪朕不念情分了。”

说着,朱棣直接从御榻上下来,径直往外走去。

“恭送陛下!”

众臣只能躬身行礼,目送皇帝离开。

皇帝走了,姜星火似笑非笑地看着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内阁几人,看的这几人有些汗毛炸起,方才作罢。

很快,接连三个惊人的消息,就传出了皇宫。

大皇子被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皇帝偶感风寒要辍朝休息几日,同时国师暂时接手了内阁。

“陛下这是要干啥呢?”

“不清楚,估摸着有什么大动作吧?”

众人猜测纷纭,却很少有人能猜透。

在他们眼中,皇帝似乎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很多时候时而暴戾嗜杀,时而暴躁易怒,有时候高兴了,倒是挺好说话。

但不管怎么说,朱棣都是皇帝,皇帝的心思,除了极为接近和了解他的人,是很难猜透的。

可任谁都知道,皇帝不上朝不看奏折,这次显然就成了姜星火推动考成法产生最终结果的机会。

在这个短暂的时间段里,姜星火拥有了近乎于皇帝的权力。

就好似张居正的那句话,“吾非相乃摄也”。

——————

后宫。

徐皇后亲自拿着驱寒的姜汤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朱棣。

“炽儿也没犯那么大的错,何必呢?”

朱棣原本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任由徐皇后服侍着喝汤,他忽然睁开眼睛,道:“朕听说,朕那儿媳妇来找伱了?”

朱棣说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张氏。

徐皇后闻言,手上的汤匙微微一顿,柔声道:“是来给我问安了。”

朱棣当了皇帝以后,皇家虽然不讲究昏定晨省,但这种皇室成员入宫问安还是很常见的。

朱棣微微颔首,旋即叹息一声。

“炽儿是被她们连累了不假,可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蛋,这一年以来,炽儿有时候,有些事情,也的确做的太过了。”

朱棣想到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头疼。

若非是机缘巧合,他也不想将姜星火推到前台,暂时秉国。

可如今诸事都凑到了一起,朱棣认为,这已经是他眼下的最优解了。

既然丈夫都这么说了,徐皇后也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此时已经快日落了,按照惯例,朱棣过不久也该休息了。

只是这时候,徐皇后刚出去,朱棣一骨碌爬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泣之声,他转身望向殿门的方向,就看到穿着红色小衣的朱瞻基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泪水与委屈。

“皇爷爷”朱瞻基哽咽喊道,迈动两条小短腿跑到朱棣身边。

朱棣蹲下身子,将朱瞻基抱起,温声道:“怎么了?告诉皇爷爷?”

朱瞻基吸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抽噎道:“娘不肯原谅我.呜.”

这一句话倒把朱棣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谁不肯原谅你?”

朱瞻基瘪着嘴巴,委屈又难受地说:“娘不理我了。”

朱棣眉毛皱得死紧:“慢慢给爷爷说,怎么回事。”

朱瞻基一说,朱棣才明白过来,这件事情倒还真跟朱瞻基有关系,张氏那时开玩笑,问朱瞻基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朱瞻基顺着她心意说想要个弟弟,张氏方才跟朱高炽请求,说去寺庙祈福生个男孩,朱高炽这才准了,不然的话,大冬天的他是不会让怀孕的张氏外出拜佛的。

而如今因为张氏收留的这个和尚闹出了天大的祸患,朱高炽只能暂时闭门思过,好好的势力扩张期被骤然打断,关于争储的事情,也平生了几分波澜,所以回府后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给张氏看的。

张氏自知理亏,不敢跟朱高炽怎样,但却难免对着儿子撒了气,埋怨若是朱瞻基不说那话,自己也不会去寺庙,不去寺庙,就不会有后续的事情这本是妇人没什么道理的埋怨,可朱瞻基却趁着大本堂放学,直接进后宫来告状来了。

朱瞻基此举,并非是他爹朱高炽授意,而是这小子自作聪明,不过鬼精鬼精的朱瞻基倒也不是单纯地为了坑他娘,而是自有一番道理在其中的。

“皇爷爷,孙儿知错了,您让我娘原谅我吧!求皇爷爷了!”朱瞻基搂住朱棣的脖子,撒娇似地摇晃着。

朱棣却不知道该如何哄孩子,毕竟朱棣这性格,从小到大就是这么霸道的,除非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揍他,不然就是大哥朱标出言训斥,否则的话,就是二哥和三哥跟他起了冲突,朱棣都得上去干一架再说.关于怎么温柔地哄孩子,朱棣实在是没经验。

朱瞻基这么一说,朱棣虽然没有被动摇,但对朱高炽府上的这导火索,反倒没那么生气了。

“乖,今天就宿在宫里,等明天皇爷爷带你去见你娘,让她好好跟你说,好吗?”

朱瞻基点点头,伸手抓住朱棣胸前的衣襟,用力扯了扯:“皇爷爷答应我,一定要让娘原谅我!”

朱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道:“好,答应你。”

朱棣对于大孙子的宠溺,其实有点像朱元璋对小时候的朱雄英。

而在朱雄英去世后,朱元璋的这种爱,则转移到了朱允炆身上。

事实上,朱元璋对孙子都十分骄傲,因此在朱标去关中视察回来病逝后,就竭尽所能地帮助朱允炆扫清障碍,朱允炆从成为皇太孙开始,朱元璋就开始为他登基继位铺路了,而朱允炆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除了在登基之前遇到一点挫折外,几乎没有吃什么苦头。

朱棣当时对于父亲的偏爱,非常的不理解和不满,但到了他自己身上,这种隔代亲又体现的尤为明显。

在朱棣当燕王的时候,他对父亲为什么时不时就要发起规模巨大的庙堂清洗,也不甚理解,他觉得这对于整个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今到了他自己,他反而理解了,甚至恨不得屠刀挥舞的更凶狠一些。

只能说.质疑朱元璋,理解朱元璋,成为朱元璋,超越朱元璋。

——————

与此同时,朱高炽的府邸。

在闭门思过之前,朱棣特意下旨,允许内阁众人跟朱高炽交接一下工作,算是朱高炽最后一次半公开的露面,把该说的东西都说一下,并且借由这几个人,来向其他跟随他的官员转达一番意图,免得朝廷动荡。

“殿下,这个考成法大动干戈,能成吗?”杨溥问道。

其余人等闻言,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显然,这个疑问也是他们关注的焦点。

这几个月来,他们都知道吏部在忙着推进考成法,可却保密程度很高,最终名单一直没公布,而这考成法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又打雷又下雨,很不好说。

现在,他们急需知晓朱高炽对于这件事情的判断,这会影响到他们后续的工作。

朱高炽沉吟片刻,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们可以多请教国师。”

提问的杨溥闻言,脸色微沉。

其余的内阁成员,包括胡广在内,则是低头不语。

朱高炽的态度有些微妙,不知道是不信任在场的胡广,还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在内,但是显然在这个时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朝廷局势,所以朱高炽若是想要暂避风头,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

“那我们以后便依着内阁正常的章程来做?殿下以为,这样做合适吗?”半响之后,杨士奇才抬起头,缓缓问道。

众人纷纷看向朱高炽,显然是都想知道朱高炽的态度。

这句话翻译过来很简单,无非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朱高炽露出笑容,说道:“合该如此,就依照诸位的意思,正常办事就是了。”

自己在低谷的时候,这些心腹还能坚定地支持自己,毫无疑问,让朱高炽感到很欣慰,而这一切,都是他在过往所令人折服的魅力带来的。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高炽的这种魅力,也是他能当了二十年太子却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最后登上皇位的原因有太多出类拔萃的文官,心甘情愿地替他挡枪了。

就比如杨溥,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他就是因为立储之争旗帜鲜明地站在朱高炽这边,然后在一次事件中当做了替罪羊被关进诏狱,而杨溥在狱中仍勤奋读书,从不间断,十年之间,将经书史籍通读数遍,直到朱高炽即位,杨溥才获释出狱,算是证道出来了。

朱高炽环视一圈,继续道:“不过,这件事牵扯重大,如果有难以处置的地方,就需要你们自己也仔细斟酌,多加小心。”

“但总的来说。”

朱高炽顿了顿,道:“国朝有规矩,但国师要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好好配合国师,明白吗?”

众人的反应各异,但是大抵还是接受的,他们没有背离朱高炽,朱高炽也没让他们为难。

杨荣的神情却是平静,拱手说道:“姜星火此人虽有治世之才,可毕竟庙堂资历浅薄,恐怕陛下辍朝,这种事情真闹的大了,难以胜任。”

朱高炽摇摇头,说道:“这不一样,国师是陛下钦点的,是最理想的人选。他熟悉考成法,又精于改革,也合该他独当一面,扫除蛀虫,并且将考成法彻底推广和落实了。”

“可是,若是真有大规模的人员变动,恐怕对朝廷不是什么好事。”

杨士奇的反驳,引起了一阵骚动。

杨士奇的话很明显,不仅对朝廷不是好事,对朱高炽的势力而言,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朱高炽摆手道:“休要再提了!”

他的目光从几人的脸上扫过,说道:“诸位,大局为重。”

众人都感受到一股压力。

他们都是最接近权力中枢的人,而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面对这种即将席卷整个庙堂的风暴,还是倍感不安。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都请回吧,即日起,我便要闭门谢客,安心思过了。”朱高炽站了起来。

“殿下保重。”几人齐声答应。

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花厅。

(本章完)

第488章 总结

“你我之间的约定,我已经快履行完了。”

朱高燧拧着眉,眉骨下是深邃的眸子,几乎快眯成了一条缝,跟虎豹前扑的瞬间一模一样。

就在刚才,朱高燧告诉了姜星火,和尚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而眼下,很显然朱高燧的态度已经是明示了。

“郑和的舰队正在向满剌伽(马六甲)驶去,马尼拉本地商人的船队,如今第一批已经来到了大明进行正式贸易,相信用不了多久,大明对于马尼拉的控制力,就会随着贸易的进行而逐步加深了.到时候,最迟明年夏天以前,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朱高燧点了点头,说道:“第三个秘密,我希望国师用不上。”

“我也希望。”

姜星火把朱高燧送出门去,勉强算是打发走了。

朱高燧,是一个能看得长远,或者说对自己的未来看的比较透彻的人。

但实际上,如果朱高燧成功抽身出局,那么姜星火的情报来源,无疑会进一步减少.随着其他情报机构的缩减和砍掉,毫无疑问,锦衣卫将会如同他前世历史上的永乐朝时期一样,开始急剧膨胀,而锦衣卫权势的膨胀,最终会威胁到皇权。

这一点,已经有些膨胀苗头的纪纲,不知道能不能察觉出来。

从一开始山东书生从龙靖难,到后来成为忠义卫的一员上阵厮杀,再到一步登天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在去年,纪纲面对情报机构三足鼎立的情况或许还有些顾忌,有些谨小慎微的样子,但到了现在,其人行事确实开始渐渐放开了起来。

可纪纲就是朱棣的一把刀,就算他看出来了,他跟朱棣又没有血缘关系,想要像朱高燧一样抽身出局,何止是难如登天?君不见洪武朝的锦衣卫指挥使,个个都是什么下场。

姜星火摇了摇头,把这些思考抛之脑后。

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办公室中简单的摆设,姜星火陷入了沉思。

还担心别人干什么?有这时间,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

现在他被朱棣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就像是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演员,倏忽间大幕骤然扯开,刺眼的聚光灯,台下观众紧盯着的目光,都会让人压力倍增。

而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幕独角戏。

没有搭档,没有提示,全靠自己。

这是姜星火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如果说心里没有半点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好在,一切都没有倒向太过糟糕的方向,事情的轨迹基本都在控制之中。

“吾非相乃摄也。”

姜星火咀嚼着这句话,轻轻一吹,一口气吹灭了烛火,走出了已经基本没人了的衙门。

在警惕的甲士护卫下,姜星火回到了家里。

这些曾经作为亲卫,跟朱高煦南征北战的侍从,姜星火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用起来非常放心,哪怕是处于和平的环境中,但只要有外出护卫任务,这些甲士几乎都是时刻保持警惕的状态。

姜星火下了马车,眼前三间五架的大门紧闭着,金漆兽面锡环上挂着冰碴子,一抬头,府邸覆黑板瓦,屋脊上吻兽落着雪,金漆黑饰的门窗杇柱却倍显低调中的奢华,门匾上“荣国公府”四个大字擦的锃亮。

好吧,说是他的家,其实是老和尚的家更恰当一点。

这种顶级豪宅虽然不能僭越用重檐顶或者庑殿顶、歇山顶这些宫殿专属的样式,但即便是悬山顶和硬山顶,也足够令普通人感受到巨大的阶层差距了。

一众甲士拥簇着姜星火走过前厅,方才见到人影。

这里面其实有个说法,那就是跟地方的衙门一样,公侯伯的府邸,前、中、后三厅或者说三堂,原则上规定都是办公用的,三厅以后才是私宅,就像是县令在前头县衙办公,回后头居住一样。

但实际生活中,基本没有按规矩这么用的,最多是前厅负责接待客人,中厅正式点举办一些聚会和仪式用,到了后厅,就跟私宅相同了。

荣国公府更是简陋.不,简朴一些,所以甲士们到了中厅也就散了,周围有他们居住的地方,后宅轮值的人自有班表。

“老和尚呢?”

“荣国公在庙里烧香。”

闻言,姜星火微微一怔。

老和尚自从还俗以后,已经很久没烧香了。

按老朱规定的宅邸制度,公爵府邸前厅七间、两厦,九架;中厅七间,九架;后厅七间,七架;家庙三间,五架所谓庙里烧香,当然是在家庙里,这里供奉着姚广孝的祖辈。

姜星火来到家庙,里面果然烟雾缭绕,这烟气吸进了鼻子里跟吸二手烟不同,丝毫不感觉呛人,反而是有种能让人心绪宁静的感觉。

他推开门,里面的陈设也极为简单,除了家庙必备的东西,只有一张木质小案几和几个蒲团摆放着。

姚广孝的直系亲属,除了一个跟他断绝来往的姐姐以外,就再也没有了,他也不是看重宗族的人,至于父祖,留给他的记忆更是遥远。

所以,在家庙里看到佛龛,姜星火一点都不意外。

还俗只是老和尚为了参与朝政所必须做的事情,因为僧人是无法担任朝廷除了僧道管理以外的行政职务的,但即便如今老和尚有了新的信仰,过去数十年养成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的。

老和尚身材瘦削,一袭黑色衣袍,双手合十,正闭目念诵佛号。

听到声响,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姜圣。”

“今天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吗?”姜星火问道。

“听说了。”

姚广孝起身,伸出手道:“先坐下再说吧。”

家庙是三间的,两人来到外面一间的偏屋,姜星火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怎么了?”

面对老和尚,姜星火坦诚道:“我心里不安稳。”

姜星火拿起茶壶,壶里是之前老和尚倒的热水,如今已经凉了。

他给自己斟满水,又给老和尚倒了一杯,道:“只能跟伱说了。”

月影朦胧,映在屋外的积雪上,泛着微弱白光,刹那间竟是像极了天空上的云。

“说说吧,总憋在心里不好。”

姚广孝淡笑着,端起杯子抿了口凉水,随后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双眸望着他:“害怕?”

姜星火沉默片刻后道:“不是。”

姚广孝挑眉,示意他继续。

姜星火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和尚,你说,我这次是不是真成了过河卒?”

“你觉得呢?”姚广孝反问。

姜星火顿时语塞,如果可以选择,他肯定也希望不这么快地走到台前来,因为他的力量,相比于整个庙堂,还太过单薄但他更加知道,这并不现实,如果连他都办不成这件事,他还指望谁去办?而且,这毕竟是皇帝下旨,他若是推诿不前,不仅会害了跟随他的人,甚至可能毁掉整个变法。

思索良久后,姜星火深吸口气,认真凝视着姚广孝,道:“过河就不回头了,可这前路,怎么走?”

事实上,皇帝可以隐居深宫,皇子可以闭门思过,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告病躲在家里了。

姚广孝摇了摇头,只道:“我也不知道。”

“你只是没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但命运就是这样,机会来了,无论怎么都得把握住。”姚广孝平静地说道,他的眼神透露着睿智与沉稳的味道,哪怕此刻面容满是疲倦。

“走一步看一步吧,朱高炽也是我的弟子,曾经在靖难的时候,一起共事了四年,可如今渐行渐远,又能如何呢?你看不透的未来,我也看不透,或者说,姜圣你能看到很远后的未来,可眼下,对你、对我,都是一团迷雾,只能伸出手来,踽踽独行.诸线交缠,早就成了一团乱麻的死局,解不开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迷于此呢。”

姜星火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也觉得这是死局?”

姚广孝点头。

姜星火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既然决定了,便会做到底,况且这桩事我也不愿退缩。”

“不论如何都是避不开的,关关难过,关关都得过不是?”

两人又密谈良久,到了月上中天,方才各自回屋休息。

翌日,内阁。

因为怕人说闲话,说自己搞独立王国之类的,所以姜星火直接把会议地点选择在了内阁的值房,而不是总裁变法事务衙门。

狭窄的值房里,挤满了与会的高官们。

六部尚书里,即便来不了的,也派了侍郎代表本部前来。

“人都齐了?”

柴车看了看名册上画的勾,应道:“都齐了。”

看着众位高官,姜星火清了清嗓子道:“实不相瞒,今日让诸位前来,除了要公布考成法最后结果的名单以外,还要对永乐元年变法的成果做个总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事实上,变法到了眼下的这个节点,确实需要如同年终总结一样,给过去一年里,他们所做的事情进行宣读和定性,也算是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自己的考成结果。

从理论上来讲,姜星火当然没有义务向这些官员汇报,但在现实角度上讲,这种工作报告式的汇报,不仅仅是对变法工作的年终总结,还是某种庙堂层面无形的示威,有点类似于阅兵。

读报告的时候,姜星火直接略过了前头的一大堆废话。

“今年取得的主要变法成果。”

“一、农业。”

“经过水利基础设计建设,疏浚河道,施用化肥,江南主产粮区在今年普遍歉收的情况下,依旧获得了增产增收约三成的结果,圆满地完成了税收上缴任务.除江南以外的其他地区,根据不同府县农业生产情况所对应的轮作套种方式,正在进行逐步试点,试点成果喜人,切实证明轮作套种能够有效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同时不对土地肥力造成可观测到的损害,提高了土地农作物总体产量;另外,在《永乐大典》编撰的同时,收集过去朝代农书,编撰出国朝规范农书的工作同样在顺利进行,预计在永乐三年即可完成,届时印刷和推广到全国范围,用以指导农业生产。”

保守派的高官们脸色很平静,倒不是不想说些什么,而是没什么可说的,粮食产量和税收都摆在这里,有啥说的?摊役入亩虽然客观上提高了农民的税收,但实际上释放出的农业劳动时间能创造出的价值,远远超过这点税收在农业社会,绝大多数时候钱都没有粮食有用,当一仓库又一仓库的粮食出现在账面上,他们能说什么呢?

民以食为天,封建时代农业国的国家稳定,全都依赖于粮食产量是否充足,这也是为什么姜星火要第一个提农业的原因,虽然他没有把很大精力投入到农业上面,好吧,这东西不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他投入了也没用,总不能学苏穗宗强行推广某一农作物吧?这对于姜星火来说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郑和舰队航行过了满剌伽海峡,抵达了天竺,甚至绕过好望角来到新大陆,再带回玉米土豆红薯,姜星火也不会把这些东西一下子推广到全国,三件套是穿越者神器没错,但这些东西不能当主食吃,也不能夺走小麦和水稻的农业地位。

所以姜星火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试验轮作套种,以及下令《永乐大典》的编撰组把更多的精力优先投入到农书的收集、整理、编撰上面。

除此之外,真就没什么了。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永乐朝还算是风调雨顺,现在处于小冰河时期的一个小回暖期,只要不乱折腾,那么农业这方面肯定是只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不会往坏的方向发展的,总之,主要还是看天吃饭,这在现如今的生产力水平下是改变不了的毕竟拿反面举例的话,像是明末那种气候天气情况,什么农业专家来了都白扯。

“二、工业。”

负责会议记录的内阁众人晃了晃神,这个顺序是他们没想到的。

坐在角落里的杨士奇,隔着众位高官,看着姜星火,没弄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国朝这么多大事,哪件事不重要?你要说务实,那农业确实最重要,可工业又是个什么说法?

姜星火没管他们怎么想的,只要没人不识时务地打断他,那他就按稿子继续念。

“轻工业,尤其是以棉纺织业为代表的新式工业,正在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在江南手工工场区蓬勃发展着,洪武三十五年及永乐元年,共生产各类棉纺织品1500万匹,截止到十一月,已销售980万匹,每匹利润折合白银约0.05两,总利润约49万两白银,偿还户部太仓库支出的建厂、购置设备、工人工酬等费用后剩余37万两白银,其中有15万两进行分红,6万两投入再生产与明年工酬储备,剩余16万两上缴内帑。”

几个作为代表来开会的五军都督府勋臣,听到这里,乐得是眉开眼笑。

原因无他,手工工场区里有户部垫付的银钱不假,但其中还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是勋臣和宗室们在洪武三十五年中秋大宴上募捐的钱。

这笔钱作为下西洋皇室贸易的启动资金,一部分用于组建舰队,一部分用于造舰计划,最后一部分,就给手工工厂区补窟窿了。

一开始的时候,很多勋臣和宗室,其实很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大明哪怕是只卖丝绸、茶叶、瓷器这些拳头产品,也足够赚的盆满钵满了。

但今年定国公徐景昌负责给他们年底分红的时候,他们理解了。

太棒了!

宗室和勋贵们的钱不仅回本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着,郑和舰队每撬开一个国门,就意味着大明的商品会随之涌入,而最为普适、最受欢迎的产品,毫无疑问就是棉纺织品,这才是各国的平民阶层真正能消费得起的东西,而且穿衣需求始终存在,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诞生新的后续需求。

没办法,可以不喝茶不穿丝绸衣服不用瓷器,但谁能拒绝物美价廉的棉纺织品呢?衣食住行,这都属于刚需。

正因如此,在最近一段时间,勋贵武臣集团对变法的支持力度,开始了肉眼可见的上升,连带着对姜星火的态度,都从有礼变成了尊敬。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友谊,但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只要姜星火主持的变法,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那么勋贵武臣阶层,显然就会毫不犹豫地始终站在他这边。

而且值得一提的事,吕宋国的军功,也让很多武臣开始意识到,海外同样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封了爵位的,得让自家没爵位的儿子去拼一拼;没有封爵位的老资格武臣,也巴望着来个灭国之功能挤进勋贵的队列。

这种在勋贵武臣阶层的正向循环一旦建立,事实上他们就很难和变法切割开了,毕竟政治经济双重利益都捆绑在一起呢支持海外扩张和贸易,就是支持变法。

“随着生产效率的提升与产量的增加,新的生产方式也在出现,棉纺织工人们中间,针对现有的水力纺纱机,有人自发地改进和发明了新的水力纺纱机和各种生产设备,机器化生产逐渐开始突破自然地理条件,与此同时,新的生产组织形式和生活方式,也给江南民间带来了较大的冲击。”

这时候,兵部右侍郎师逵开口道:“国师,我听闻工人们都是同吃同住,每月都能吃上几回肉,还会一起洗澡?”

“是。”

师逵是个古板正直的清官,姜星火看到他,反而有些头疼。

果不其然,师逵微微蹙眉道:“如此一来,三纲五常岂不全乱了套?”

事实上,在江南手工工厂区里的工人,由于获得了相对于农民的较高收入,回乡探亲时,非常引起乡人的羡慕、嫉妒、向往,而种种新的生活方式,也给民间带了很大的思想冲击,这一点是无法回避的,而且因为江南是士绅阶层传统意义上的主要地盘,所以这种争论,始终都没有断绝的,只不过没有闹出太大或者说太典型的案子,才没有引起大明全国范围的讨论。

但姜星火认为,这种由于整体经济结构改变而引起的事情,是无可避免的,所以哪怕是惜字如金的报告里,他还是特意点了出来早点早好,装作看不见意义不大,若是以后真引发了对立和舆论冲突,先打个预防针也是好的。

这时候户部尚书夏原吉站出来帮衬姜星火道:“三纲五常固然重要,但这工场里面就如军队一般,只不过大多都是女兵,还是跟民间夫妇过日子,不可同一而论的。”

看到是财神爷发言,众人也就都默契地不说话了。

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其实很有意思,为什么名义上作为六部尚书之首的礼部尚书卓敬没发话,反而是户部尚书夏原吉来说?原因自然是棉纺织业给大明带来了新的财源,而且盈利能力极为强悍,是大明财政未来的重要构成部分之一。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个道理这些大明的当家人都懂,他们当然可以抓着纲常礼教跟姜星火掰扯,但是有意义吗?没意义。

眼下又不是廷辩或者大朝会吵架,是各部寺高官们来参加高层会议,是要解决问题的,跟学术争论不一样。

大儒们可以把新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对传统道德秩序的冲击看做是第一位的事情,他们不能。

而且,在钱面前,很多事情都得让步。

没钱光靠仁义道德,各部寺是过不了日子的,这一点大家都懂。

见师逵也不纠缠了,姜星火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继续道:“重工业,则是以煤铁为代表。”

“煤炭方面,南京附近的汤山煤矿已经开始开采,黄淮布政使司境内的煤矿也已经完成了重启,在北方,山西布政使司勘测到了大量露天煤矿的同时,辽东都指挥使司,同样勘测到了优质的大型煤矿。”

这里之所以提别的地区都是布政使司,而辽东就成了都指挥使司,就是因为明朝设三司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司,分别管理地方民政、军事及司法,但是在辽东地区却比较特殊.明初辽东人口太少,所以只设有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这是因为辽东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有北元残余势力以及不太听话的女真各部,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都指挥使司的设置是必要的。

但辽东却没有布政使司和按察司,辽东的民政和司法则在原则上,跨海归渤海对面的山东管,可实际上如今辽东基本都是士兵和军属,山东布政使司和山东按察使司,基本不在辽东行使任何权力。

当然了,这种情况谁都知道不会长久,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辽东的开发,辽东地区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各种民政事务也随之变多,再由山东管理辽东就有些不便了。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到了明堡宗继位的时候,大明就设立了辽东巡抚,用以管理辽东地区的事务,将山东有关衙门在辽东的权力逐渐转移过去,这样辽东的各种行政权力和资源就可以集中使用,而不是各自为政.不过一开始辽东巡抚还没有兵权,还在辽东总兵手里(第一任辽东总兵就是现在主管辽东的保定侯孟善),到了后来才渐渐集军事和民政大全于一身。

现在孟善管理的区域,主要就是辽河平原一代,也就是后世的沈阳、铁岭、抚顺、鞍山、本溪,而这些地方恰恰就是东北煤铁资源的富集地。

在姜星火要求辽东勘探煤铁资源以后,辽东方面的卫所,不种地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对于出去溜达也挺积极,还真就勘探出来不少资源。

大明在未来十年内,想要搞出来蒸汽机有可能,但搞出来铁路肯定是不用想了,所以山西的煤矿资源很难利用,毕竟山西煤矿靠近黄河的并不多,多数还是在太行山等山脉附近,所以想要依靠水运基本上也是不可能.走井陉道到真定府(石家庄),不仅运输困难,而且成本很高,有些得不偿失。

既然第一次工业革命在初始阶段所需要的煤铁资源量并没有那么夸张,所以经过一番研究,姜星火决定在煤炭方面,北方主要是以辽东为主,而南方则主要是以两淮为主。

现在够用就行,以后的事情,等以后技术发展到了再说。

“钢铁方面,工部已研发出了新型的炼钢法,通过焦煤有效地提高了炉火温度,过去的灌钢法和炒钢法,已经被更简单、高效、直接的方法所取代,国朝取得了能够大量获得低成本钢的方式,这意味着武器、甲胄、火器,将会取得全方位的进步,军队的披甲率和火器普及率,随着钢产量的上升,将出现跨越式的进步,这也将进一步拉开大明与周边国家之间的军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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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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