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最嚣张考生

这时候,现场没什么人敢说话了,众人都闭上了嘴。

一边是苏州城头号恶霸林泰来,一边是首辅女婿和大学士儿子,谁敢随便说话?

就是很多人不明白,林泰来为何如此咄咄逼人。按道理说,林泰来和申首辅女婿应该是一伙啊。

虽然刚才林泰来说了,怕被这两个纨绔连累,但听起来似乎很牵强。

当然,林大官人说的确实是实情,但超出了在场年轻士子们的认知范畴,理解不了很正常。

正当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林大官人突然转头,对着隔壁公房吼道:“崔教授!你过来!”

然后崔教授慢慢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就是看起来非常不情不愿的。

林大官人指了指李鸿和王衡,喝问道:“这两人怎么回事?为何出现在府学?”

崔教授吞吞吐吐的答道:“刚从从太仓州学和长洲县学转过来的。”

林大官人又问道:“那府学为什么要接收?”

崔教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到根本就不用回答。

首辅的女婿和大学士的儿子想要转过来,他一个小小的府学教授敢拒绝吗?

再说这是双赢的结果,也没必要拒绝啊。

林大官人冷笑道:“你不就是认为,这两个人来了,府学这次就能多中两个举人么!

为了一点教官业绩,置规矩于不顾,叫我们这些生员怎么看你?”

这时代县学府学教官的考核,其实也是要看“升学率”的,最直观的指标就是乡试被取中的人数。

南直隶每科乡试录取名额一共才一百三十五个,府学州学县学加起来则有一百多个,平均下来每个学校能有多少?

如果能多考中两个举人,那对教官而言是相当飘红的业绩了。

所以像首辅女婿、大学士儿子这样稳稳中举的“人才”,是非常受教官欢迎的。

崔教授顾左右而言他,“人都来了,也别说没用的了,以后都是府学同窗。”

林大官人冷哼一声道:“未经我准许,就暂时不要入学。”

这句话的林式风格实在过于鲜明,让大家都很无语。

什么叫林氏风格?就是听起来似乎哗众取宠。

崔教授作为府学教官,感受尤其强烈,下意识的反问说:“伱说什么?”

林大大官人又更详细了说了一遍,“第一,关于这两人转学的事情,事先没有给我打过招呼;

第二,这两人明知要来府学,却没有先来找我拜码头。

根据这两点原因,我建议府学暂时不要让他们入学,可以等明年乡试结束后再入学。”

在场众人听到林大官人的话,都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过分,而是相当过分,不但过分,还有点无脑。

别人入学这种事,无论违规不违规,凭什么要经过你林泰来允许?

你林泰来势力再大,在府学里也就是一个生员而已,有什么资格暂停别人入学啊。

本来很多府学士子尤其是那些平常学业中下的士子,心里都不喜欢李鸿和王衡。

因为这两个宰辅子弟突然过来入学,等于是占走了两个乡试名额。

但是林大官人成功的用自己的嚣张言行,拉走了仇恨。

“林泰来!你也太狂悖了,毫无学生之礼,实乃士林丑类!”首辅的好女婿李鸿大喝道。

林泰来的话虽然很脑残,但实在太气人了,让他忍不住回击。

林大官人傲然回应道:“抱歉,我一般都是直接和申相对话,与你这种小儿辈没有共同语言。”

然后又对崔教授逼问道:“你到底认为如何?该不该暂停他们入学?”

崔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经怒火中烧!

已经忍了你林泰来这么久了,再忍下去本来也无所谓。

但你林泰来这次真的触及了底线,竟然连别人转学过来都要横加干涉!

身为一个教官,已经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毕竟这是为了首辅女婿和大学士儿子而出面,首辅和大学士会为他撑腰的!

即便你林泰来再狠辣,在府学也是生员身份,还敢大逆不道的让学校教官也“自尽”?

富贵险中求,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机会,让首辅和大学士同时关注到自己的机会!

做好了心理建设,崔教授挺直了脊梁,“他们今天就是来入学的,没有什么暂停和延后的说法。

而且此事与你林生也无关,你作为一个生员,不要来管你不该管的事情。”

林大官人仿佛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年多来始终唯唯诺诺的崔教授,今天居然飘的找不到北了?

但林泰来这种打量弱者的眼神,又一次刺痛了崔教授的心灵,他正想着再说点什么,以表达出自己的强硬。

王衡却主动站了出来,维护崔教授说:“林泰来!你身为府学生,必须要尊重教官!

虽然考察士子是大宗师的责任,但教官也可以提出意见供大宗师参考!”

话里有话,仿佛意有所指的样子,反正王衡觉得自己发言挺高明的。

林大官人却嗤之以鼻的说:“你这等拙劣的话术,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若是令尊王阁老,还能与我说几句!”

王衡怒道:“我说过!我是我,家父是家父!你与我对话,不要总是扯上家父!”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动不动拿父亲的光环来说事!他王衡凭借自身的才华,不需要靠父亲也能出人头地!

林大官人不以为然的说:“如果没有令尊,你今天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崔教授喝道:“林泰来!不许再胡闹!若再扰乱府学秩序,就上报大宗师给予处分!”

这是崔教授四十多年生命里,最为强硬的一句话!

林大官人却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轻轻笑了几声,“崔教授!很多人之所以会失败,就是因为不明真相时胡乱下注!”

崔教授心性坚韧的不为所动,什么真相不真相的?有首辅和大学士撑腰就是真相!

林泰来开口道:“其实真相就是,王阁老入阁时间尚短,而且又不是首辅次辅,对朝堂掌控力也不足,无法保证一定能送儿子上皇榜。

所以对王阁老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拜托苏州同乡申相帮忙。关于申相的操作实力,都不会怀疑吧?

而申相这次正好也要提携女婿李鸿,索性就连王衡之事一起答应了下来。

反正都是要操作,操作一个和操作两个没多大区别,还能让王阁老欠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所以才会有王衡和李鸿一起转到府学的事情,如果不是阁老们的安排,哪能这么凑巧?”

人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尤其是来自高层的八卦,众士子不禁听得如痴如醉。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是林泰来信口胡编的?

年轻人脸皮薄,不愿意把自己和内幕扯上关系,所以首辅女婿大怒道:“到底如何,与你林泰来有什么关系!安敢在此胡言乱语!”

林泰来没搭理首辅女婿,继续说:“之所以两个宰辅子弟转到府学,可能是因为府学更容易取得乡试名额。

但更重要的是,我林泰来在府学!申相大概是想,把王衡、李鸿与我林泰来一起打包处理了。”

众人:“.”

你林大官人究竟是有多自信,敢认定自己在阁老心目中,地位不亚于首辅的亲女婿、大学士的亲儿子?

林大官人忽然转向李鸿和王衡,轻蔑的笑道说:“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不知你们两个小儿辈明白了否?

阁老们把你们与我一起打包,就是为了让我给你们保驾护航!

如果以后遇到了麻烦事情,与你们捆绑在一起的我,就不得不出面去摆平!”

这样的话听在一干年轻士子耳中,宛如震耳发聩了。

如果刚才说“一起打包处理”算是内幕,那么这个就是更大的内幕!

阁老的真正意图,是为了让林泰来庇护自家亲女婿亲儿子?

以他们的思维水平,根本想象不到这些,连判断真假的能力都没有!

才强硬了一刻钟的崔教授,此时心都麻了。

刚才还幻想着,在两个阁老的撑腰下硬刚林泰来,原来小丑竟然是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鸿失声叫道,如果这是事实,他绝对接受不了!

林大官人高声道:“没错!我也认为这不可能!所以我拒绝阁老们的安排!

你们两个小儿辈不要过来啊,不要跟我凑在一起!”

林大官人这些话,确实是心里话,他真心不想带着这两个。

不得不说,阁老们还是很有洞察力的,已经预见到了真正的麻烦不在于考试中,而在于考试后。

所以才会这样布局,想着让他林泰来给二代们当保姆,但他林泰来可不是不懂拒绝的烂好人,平白无故的什么任务都接。

不是别人想怎么安排,他林泰来就一定要任劳任怨的接受的!

而且历史经验也表明,这俩二代根本不行,带不动。

万历十六年乡试结束被检举后,这俩人就暂时退出了科举。虽然后来还是中了进士,但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而且毫无成就。

和他们捆绑在一起完全没好处,林大官人可没耐心一起也等个“多年以后”。

众人回过神来,细细想了一遍,又愕然发现,林大官人先前那些哗众取宠、耸人听闻的话,似乎可以理解了。

林大官人环顾四周,问道:“现在诸君还认为,他们两人的入学与我无关吗?

他们到府学之前,事先不跟我打招呼,是不是不够厚道?

他们到了府学后,不先拜我的码头,是不是又不够礼貌?

对于这样不厚道无礼貌之人,还有必要让他们入学吗?”

同样的话,刚才别人听着感觉很脑残,但现在再听到时,居然觉得没毛病了。

这俩二代的行为,确实对林泰来不够尊重啊!

这时候,反而是崔教授情绪比较激动,“他们入学是阁老们的安排!

你林泰来又有什么资格拒绝阁老们的安排!你不怕被阁老们报复吗?”

林大官人笑道:“你这样的底层教官,怎么能理解我们的世界?

如果申相肯帮我,那是我应该得到的,是我用实力换来的,不需要再有任何前置条件!

就算我拒绝庇护李鸿,申相仍然应该帮助我!

在我和阁老们之间,李鸿啊王衡啊都是无足轻重的角色,懂吗?”

如果说亲女婿、亲儿子都是小角色,那么一个府学教官呢?

崔教授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第一次这么明显的触碰到了阶层的鸿沟。

金士衡忍不住对林大官人问道:“你刚才所说的内幕,都是真的吗?”

林大官人“哈哈”大笑几声,“都是我胡编乱造的,你们不会真信了吧?”

金士衡还是很迷惑,“不能是胡编吧?我看挺像那么回事啊。”

林大官人很无所谓的说:“那你就相信吧,我就是会有贵人相助,我一定能在贵人辅助下,连续考过乡试、会试!”

府学士子们听到林大官人的“豪言壮语”,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会公开说,一定能靠舞弊通关两榜!这是史上最嚣张的考生了吧?

口嗨过后,林大官人回到家里,正在巡视新家各处陈设时,忽然有几位重量级宾客联袂到访。

从松江府上海县考察归来的申二爷、从扬州开拓书画市场回来的张凤翼老先生,还有松江府狗大户、复古派最后的守墓人冯老爷。

林大官人挺好奇,这三位怎么凑在一起了?

他和申二爷和张凤翼都是经常见的,就是和冯老爷近两年没多少见面机会。

所以单独对冯老爷打了个招呼:“冯公常在老盟主左右,今日为何有闲暇到访?”

冯时可叹口气说:“你还是对弇州公好点吧!”

林大官人“我哪里对他不好了?上次在扬州,如果不是我出手相救,他早栽在王稚登、汪道昆之手了!”

冯时可无语,你那叫出手相救?如果用解救人质来比喻,你林泰来那就是连绑匪带人质一起打死。

其后冯时可又说:“你不知道,弇州公近两年一直在重修《金瓶梅》,以此来泄愤。

只是碍于脸面,不好意思放出去。你也不想以你为原型的书,被弇州公自爆出去吧?”

林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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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8章 其中深意

关于王老盟主的事情,只是见面寒暄的话题。

林大官人很清楚,今天别人肯定不是为了聊老盟主近况来的,更不可能是跑过来参观自己的新家。

所以说完王老盟主的事情后,林大官人又主动问道:“你们三位怎么碰到一起了?”

申二爷先答道:“前阵子去松江府走了走,恰好遇上了冯前辈。”

然后张凤翼老先生答道:“冯老弟邀请我一起来做客。”

林大官人又把视线转回冯时可这边,笑道:“冯公到底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冯时可叹口气说:“我有个侄女,嫁与了太仓王阁老之子王衡。

如今王衡到苏州来读书,我那兄弟怕这个女婿吃亏,所以委托我到苏州来看看。”

江南大族都这样互相联姻,沾亲带故的非常多。

林大官人差点脱口而出,说出一句“赶紧离婚吧”,不过把这话硬憋了回去。

他依稀记得,历史上王锡爵儿子王衡命中克妻,似乎每过几年就死一个妻子。

不知道冯老爷这个侄女是第几任了,如不出意外,只怕没几年活头了。

但是知道归知道,却不能说出来,不然就是结仇了。

反正听到冯老爷提起了王衡,林大官人大致上就明白来意了,估计就是想“说和”。

随即又转向申二爷,明知故问的说:“李鸿是你妹夫?”

有外人在时,申二爷一般都是面瘫脸,冷酷的答道:“不是。”

林大官人大惊失色,不至于吧?

难道就因为自己排斥了李鸿,申二爷连这门亲戚都不认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有点感动了。

紧接着申二爷又淡定的说:“他真不是我妹夫,而是我姐夫。”

林泰来顿时就觉得,自己刚才白感动了。

其实申二爷心里有点可惜,如果林泰来早生几年,八成会被父亲招婿。

冯老爷又唉声叹气的开口道:“你拒绝他们现在入学,这让他们很为难啊。

伱们都是苏州府这一代的年轻俊彦,本可以成为朋友。”

林大官人整理了一下思路,回应说:“这些年,我曾经帮助过很多人,而且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想要寻求我的帮助。

这些年我也认识了很多朋友,而且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想获得我的友谊。

但是,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把所有人都帮到,也不可能把友谊赠送给所有人。”

申二爷和冯老爷都不好说什么,这回是张凤翼这个年纪最老的人感到好奇了,问道:“什么样的人能得到你的帮助和友谊?”

林大官人答道:“我交友从来不看家世、财富、才华,主要就是看两个字,缘分!”

听在另三人耳朵里,林泰来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什么叫缘分?

林大官人随口说:“我和冯老爷就很有缘,所以成全了冯老爷忠义之名,成为复古派大将。

我和申二爷也很有缘,所以捧申二爷成为更新社盟主。”

申二爷不想绕圈子讲道理,直接问:“明人不说暗话,李鸿是我姐夫,你是我儿女亲家。

你能不能给我这个面子,别跟李鸿他们一般见识?”

这种时候如何回答,是最考验一个人说话技巧的。林泰来总不能直接对申二爷说,就是不给你这个面子。

林大官人想了想后,答道:“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具体到王衡和李鸿这两个人,他们两人体会不到长辈安排背后的苦心,这说明他们蠢。

当然,如果只是蠢并不是问题,我身边蠢人也不少,但是蠢不自知就是问题了,所以智者不惑这条肯定是没有了。

与此同时,他们会给我带来很大麻烦,但却仍然高高在上;他们可能需要我的帮助,但却没有感恩之心,仁者不忧这条是没有了。

最后,如果他们两个人能亲自出现在这里表示歉意,我也承认他们至少还有担当。

但是他们却只敢躲在后面,让你们出面转圜,勇者不惧这条也没了。

所以两个无智、无仁、无勇的人,有什么值得我结交的?”

林大官人这番长篇大论,让申二爷脑子嗡嗡嗡的,有点急躁的说:“就算他们是两头猪,难道我的面子还不值两头猪吗?”

林泰来正色说:“二爷你也是参加过科举的人,你经历过被检举然后成绩作废的事情。

所以你应该能预料到,我所可能面临的风险吧?”

申二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说到这个他就有点共情了。

林泰来这两年太能折腾了,而且屡屡插手朝堂政治,连续重创了反张居正原教旨势力和清流势力。

所以林泰来绝对会被人盯着,只要考试结束后上了榜,肯定会被人检举甚至复查。

林泰来立刻接上说:“万般皆下品,惟有科举高!

当前对我而言,还能有什么比科举更重要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风险肯定越小越好,越少越好!

如果这两个人品质能力都很出众,那么共同承担风险、共度难关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是这两个偏生无智、无仁、无勇,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风险和麻烦,我又怎么敢和他们捆绑在一起?”

最后,林大官人对申二爷甩出了一个小小的道德绑架:

“难道你愿意看到,我明知会被他们拖累,陷自己于死地,也要带着他们?”

话说到这个地步,申二也无言以对。

他不得不承认,林泰来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同时他心里又开始埋怨,那两个人的表现太差了。

他申用嘉这个更新社盟主用林泰来做事时,都要好生招呼着,凭什么那两个人就不能放下身段?

先前冯时可和申二也商量过,这次找林泰来说和以申二爷为主。

但是看到申二爷已经被堵得无话可说,冯老爷也感到无奈,又对拉来作陪的张凤翼使了个眼色。

张凤翼只能出面说:“王衡李鸿他们可能因为出身贵胄,而且还年轻,所以拉不下脸面。”

林大官人很干脆的回应说:“既然做人拉不下脸,那就别出来考功名走仕途了,安生家居最好。”

申二爷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表态说:“这事我不管了!本也不该我管!”

眼见着主力说客申二爷都要走人,冯时可与张凤翼更没法子,只好起身告辞。

林大官人礼数周到,一直将三人送出仪门。

今天高长江也出来陪客了,此时站在后面轻叹道:“临近成亲,坐馆已经有自立之心了。”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疑惑的说:“坐馆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了?”

高长江答道:“你们懂什么?坐馆分明借着此事,测试周边人的反应而已!

那些被首辅和大学士名头唬住或者别有想法,不敢坚决站在坐馆这边的人,从此都会被打上不可信的标签!

你们没发现,连申二爷都不愿意为了姐夫和坐馆疏远么?

坐馆就是要借此告诉世人,作为苏州霸主兼户部尚书妹夫,他和阁老们是平起平坐的,并非是阁老们的附庸!”

冯老爷这次到苏州,还是住在了张家的求志园,所以和张凤翼一起走了。

今天冯老爷没能说服林泰来接纳侄女婿王衡,心情很郁闷。

如今王衡的学籍已经从太仓州州学转到了苏州府府学,但如果被林泰来阻挠,不能正常入学,那就陷入两边不靠的状态,后面就麻烦了。

最起码,乡试报名就是一个大问题!

及到次日,当张凤翼和冯时可又一起出门时,却见弟弟张幼于直挺挺的躺在门洞里,一边看着蓝天白云,一边大口喝酒。

“哟,你们昨天情况如何?看你们的脸色,果然不出我预料,肯定没有成事!”醉醺醺的张幼于嘲笑说。

张凤翼没好气的说:“你能预料个屁!起来闪开!别挡道!”

疯疯癫癫的张幼于在地上坐了起来,不服气的说:“我怎么预料不到?你们走时,我就知道注定要失败!

若想成功求得林泰来,在我看来,需要有两大要素!

第一,请个身份能压住林泰来的,比如我这个老师!第二,拿出足够多、甚至超标的好处,送给林泰来!

如果做不到这两点,还想打动林泰来,没门!”

冯时可照着张幼于的思路想了想,发现这还是废话,因为根本拿不出什么“超标”好处给林泰来。

目前林泰来最想要的,肯定是功名,但他也给不了这个啊。

其他的比如钱财、美色、田宅、名声等等,林泰来根本不缺这些,别人也给不了更好的。

这时候,张幼于拿起酒葫芦,一连炫了几大口美酒,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说:

“最可笑的是,你们本该去向林泰来索要好处,让林泰来给你们上供!

但你们却完全没有这个意识,简直主客颠倒反主为客,被林泰来随随便便拿捏了。”

冯时可:“.”

找林泰来索要好处?这个疯癫名士可真敢想敢说,不怕被装竹筐沉了胥江么?

哦对,这是林泰来的老师,那没事了。

当大哥的张凤翼脸面无光,忍不住斥道:“你今天喝了多少斤,竟然当着客人的面胡言乱语!”

张幼于仰天大笑几声,开口道:“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你们心理上究竟有多么敬畏林泰来,导致你们丧失了思考能力,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看明白?”

冯时可立刻对张幼于回应说:“明天送你五十斤美酒!请前辈把话说明白了!”

看在五十斤美酒的面子上,本想装个逼就跑的张幼于便耐心的说:

“如果按照林泰来的想法,排斥王衡和李鸿入学,影响乡试报名,或者干脆就不让他们参加乡试,那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难道你们就没想到,最大受益者不是别人,正是林泰来本人?”

怕别人听不明白,张幼于又解释说:“说实话,他们科举过关只能靠首辅力保了。

本来我们那位首辅需要力保三个人,林泰来、王衡、李鸿。

如果王衡、李鸿都被挤兑的无法参加乡试,或者不值得保障了,那首辅需要力保的人,岂不就只剩林泰来了?

也就是说,那时林泰来将独自享受首辅的全力保障,不需要再有其他人分享。

首辅如果同时保三个人,未必能周全,但如果全力只保一个人,那肯定不是问题。

对林泰来而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张凤翼和冯时可站在门槛边上,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人都懵了。

按照张幼于的说法,林泰来故意排斥李鸿和王衡,不愿意和这两人抱团,摆出“有他没我”的架势,并非是因为不想被这两人拖后腿,而是为了独享首辅关照?

他们先前怎么就没能从这个角度,发现问题的关键?

张幼于很真诚的对冯时可指点说:“你们与其求着林泰来接纳王衡李鸿,不如以王衡李鸿直接退出本届科举为条件,勒索敲诈林泰来!”

冯时可愕然片刻后,对张凤翼说:“幼于前辈是不是只有在喝醉酒后,头脑才能更灵光?”

张凤翼摇了摇头道:“冯老弟你是宅心仁厚之人,自然想不到那些刁钻角度。”

张幼于又叫道:“冯二啊!听说你最近不好过,因为你们冯家分家了。

你这代兄弟众多,而你又是个大度忠厚人,把大部分家产都让给了兄弟们!

最终你自己却没分到多少,所以现在比从前窘迫了很多?

手里没有钱,这日子就难过,我是深有体会的!尤其像你这种交际型名士,没钱就更不好混圈了!”

“你闭嘴!”张凤翼气得呵斥道,怎能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

冯时可却笑了笑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何足惜也?”

张幼于说:“所以你也别替什么侄女婿操心了,让林泰来指点指点你!

比如我,前年在胥江南岸买了十亩地,现在地价已经涨了数倍!”

张凤翼狐疑的盯着张幼于,若有所思的说:“你这些话,莫非都是林泰来教你的?”

张幼于迅速爬起来就往院里走,口中嚷嚷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张凤翼回头看着冯时可,连连苦笑说:“林泰来怕我们太蠢,想不明白他的深意,居然还安排了我这小弟来透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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