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寻思

就在高逊志还在思忖张宇初口中的“光明”是何意时。

“汝方才言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

张宇初笑了笑,承认道:“说的确实不错。”

辩经哪有上来承认对手是对的?高逊志神色微微一凛,不知对方是何意图。

“但依我看来,说的还不够透彻。”

张宇初缓缓言道:“天下之理一也,岂容有二?要我说来,心即理也!万事万物只有此一理,也唯有此一理!以此天理解万事万物,迎刃而解。”

前半句的“天下之理一也,岂容有二?”来自《朱子语类》,而这后半句,则是原封不动地把高逊志刚才的嘲讽给还回去了。

这里就要大略提一句,原本两人是在辩论王霸之辩,如今跑到了天理和私心上,是不是跑题了?答案是不跑题。

因为按照辩经的默认规则,关于“道”或者说“天理”,是压过一切的最高命题,是所有命题的本源和根本,其余的无论是工夫论、本体论、心性论、有命论、认知论都是下面的分支命题,而所有的这些分支命题都是可以追根溯源到“道”或者“天理”上面的,换言之,一切命题基本都是由“道”或者“天理”衍生出来的。

如果天理有了新的说法,那么高逊志根据天理衍生出的王霸之辩的“天理、人伦、纲常、私心”这些说法,自然会被从根子上推翻。

但是,但是说吧,这事虽然不违规不跑题,可一般没人去动“天理”这玩意啊!

高逊志按照自己快攻的风格,刚想张口反驳,然而话到嘴边,却突兀地咽了回去。

他琢磨着,这里面是有陷阱。

因为按常理来说,《朱子语类》里的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天下之理一也,岂容有二?”的正确解法,是朱熹在说“理一分殊”这个大原则的事情,这里的“理”只有一个,不是被张宇初这么拿来用的,若是寻常人来说,那就是连基本含义都没理解就拿来瞎套用,是会贻笑大方的。

可张宇初显然不是这么简单,因为高逊志细细想来,就想到了陷阱何在。

《朱子语类》开头就说:“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总万物之理而谓之太极”,朱熹在鹅湖之会上也明确提出:“太极者,万物之理也”,但在《朱子语类》不起眼的一个地方里,还有一句话,叫做“人人心中有一太极”。

这就是经典的绵里藏针了,若是高逊志直接反驳,那么张宇初恐怕会马上拿朱熹的原话来回敬。

可不反驳,又该怎么办呢?

二楼,朱棣转移了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淡淡说道:“你觉得如何?”

本来有些恼怒的朱棣,此时见高逊志犯了难,反而不着急发怒了。

毕竟,若是能让张宇初正面辩驳赢他,那绝对是比派人把高逊志当场砍了,心头要快意的多。

朱高炽回答道:“儿臣觉得,若是国师统筹调度做了预案,那么想来张真人赢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毕竟国师向来不乏惊人之论。”

朱棣点了点头,姜星火的能力他还是非常信任的,如此说来,只要看这高逊志被辩得下不来台就好了。

“哼,朕看你还能撑多久!”

朱棣看着高逊志陷入沉思的模样,嘴角泛起一抹弧度,说道:“好,那就先这样,等高逊志输了,再论如何处置吧。”

两人的交锋从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眼见擂台上的氛围越来越激烈,观众席上也不禁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在场每个大儒、士子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期待。

在沙漏走完的前几息,高逊志终于说出了他的反驳。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天理张之为三纲,纪之为五常,亘古亘今不可易,千万年磨灭不得。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明天理,灭人欲,汝言‘心即理也’,私心如何成就天理?一派胡言尔。”

高逊志还是死死地咬着三纲五常这个标准答案不放,这也是朱熹在鹅湖之会反驳陆九渊的思路,最起码,在高逊志看来这个答案是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毕竟鹅湖之会陆九渊虽然稍占上风,但朱熹也没输。

总不能张宇初拿出来的心学,比陆九渊还强吧?

根据他对张宇初的了解,对方虽然号称“道门硕儒”,但并没有这个水平。

张宇初见了高逊志的回答,心中却愈发笃定。

姜星火说的是对的。

客观唯心主义是无法对抗主观唯心主义的。

只要俺寻思这是对的,那这就是对的,你说别的都没用,我不听。

张宇初微微一笑,说道:

“朱子有言:人人心中有一太极,所谓太极者,万物之理也。”

“我觉得,朱子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万物之理,是存在于人的心中,那么什么是‘心’呢?”

“《孟子》云: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我觉得,心已是本体,本体之外岂复有本体?心之体性,虚灵不昧,无有限量。理具而事应,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皆在心头。”

“所以,按照朱子的说法,心包万理,万理具于一心,故大凡理只在人心中,不在心外。”

“人心,万事之主也,心虽虚,都是实理,心虽是一物,却虚,都能包含万理。”

朱熹说没说过这些话?当然说过,这都是在《朱子语类》里明摆着的。

朱熹还明确地说过“人之所以位天地之中,而为万物之灵者,心而已矣!然心之为体,不可以闻得见,不可以思虑求,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日用之间,无适而非是也万物有心而其中必虚。只这些虚处便包藏许多道理,弥纶天地,赅括古今,推广得来,盖天盖地,莫不由此,此所以为人心之妙欤”。

但是,这些是朱熹心性论里,为了让三纲五常限制人心,所以才这么提的,张宇初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断章取义、移花接木。

可怜朱熹拿着针线缝合了一辈子,自己缝出来的布反倒做了他人嫁衣。

张宇初一口一句“我觉得”,给高逊志弄得有些气闷,不过截止到目前,局面还没有脱离高逊志的掌控,毕竟张宇初还没拿出什么超时代的东西,依旧是朱熹和陆九渊的旧版本武器。

既然是旧版本,那肯定早就研究出了破解之法。

“《朱子语类》岂是这般理解?朱子所言种种,讲的是格物是以人心去格万物之理,格心之理重在格心中人欲之理,人欲之理明白了,人心也就透彻豁然了,继而人心中善才能显现出来,居敬持志在于使人心不胡思乱想、使人身不乱动胡来,用居敬来存养本心,让人保持敬畏之心,究其根本,还是以格心来灭人欲,灭人欲为的是存天理,天理体现在人伦上,便是三纲五常。”

这里就是说,人心中正是存在着种种不符合天理规定的人欲,才会怂恿人变坏,从性善变为性恶,致使整个社会的道德都出现危机。在理学看来,想要阻止这种情况的出现,就要从两方面着手,其一是强调“三纲五常”的规范性,用这些基于宗法制的社会规则来约束人欲,其二是要求儒生格心,也就是所谓“君子慎独”,用道德层面的自觉和自律,来节制内心的人欲。

从根本上来说,格物是格心的手段,格心是格物的目的,朱熹强调人心,本质上是为了“灭人欲”,而非张宇初口中所说的突出心的作用。

其实这一点在明初,属崇仁学派的创立者,如今翰林院编修吴溥(建文二年进士二甲第一名,与杨荣、金幼孜同期)的儿子吴与弼说的最清楚,《浣斋记》中说“静时涵养,动时省察,不可须臾忽也。苟本心为事物所挠,无澄清之功,则心愈乱,气愈浊,梏之反复,失愈远矣”。

当然了,这时候吴与弼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所以高逊志也得不到“将理气与心性结合起来”的新的版本理解,只能用老一套来反驳。

见高逊志拿不出新东西来,张宇初反而从羽衣中取出一物。

正是一朵花。

花瓣娇嫩欲滴,上面甚至还带着残存的露珠,露珠晶莹剔透,在夏日阳光照耀之下,散发着迷人的色泽,显然是张宇初清晨刚从路边揪的。

“朱子斥陆氏新学为禅儒,这是要效仿佛门拈花一笑吗?”

台下议论纷纷。

“今日来时,一友人言心外无物,另一友人指路边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此地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答曰: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若是寻常人乍一听,这就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但高逊志的神色却前所未有地严肃了起来,甚至他扣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开始有些曲起。

因为高逊志很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理学的本源,被动摇了。

根据理学的理论大厦,无论发生什么,天理都是永恒地存在在哪里,无论是否有人心,天理都是不变的,所以要“存天理、灭人欲”,天理是最高的。

而如果按照这个故事所折射出的含义,那就是人心是第一位的,世界的一切运行,都是以人心的存在为前提,如果没有人心,也就没有天理。

如此一来,人心是整个宇宙的立法者,也是一切天理的立法者。

人心,凌驾在了天理之上。

但这还不够!

如果仅仅是这些,是不足以击败高逊志的。

想要击败高逊志,必须要以“心”来解“三纲五常”,把他作为倚仗,作为试图立于不败之地的东西给彻底打碎!

张宇初收起花,轻笑道:

“同样来说,心之体,既是性也,性即理也。

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

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

三纲五常,皆可以此类推,李世民有行王道之心,岂能无王者之理?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物、心外之理乎?天理岂外于吾心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高逊志艰难的想要咽下喉咙中的唾液,可却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

唯有咳嗽声,回荡在擂台上。

台下的众人,此时都用极度惊骇的目光看着台上的张宇初。

本来众人都以为今天的第三场比试,是王霸之辩,可谁成想,竟是要掀理学的根子!

原来他刚才说了半天,竟然是绕到了这上面去了啊!

“怎么可能?”

高逊志心脏猛烈跳动,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也由青转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但是,他更不敢相信这套新的理论,是从张宇初口中说出的。

张宇初什么水平,他再清楚不过了,洪武朝时两人就曾多次交手,其人虽然博通经义,但却走的是理学的路子,什么时候研究起了陆氏心学,还有这番堪称开创新的翻天覆地之新论?

简直骇人听闻!

但张宇初说的,他根本无从辩驳!

怎么辩驳?这根本就是所有人都未见过的东西,用人心的心性来解天理,三纲五常的天理,都能从人心上得到阐发,由此又绕回了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的路子,验证了天理只存在于人心中。

高逼格点,那就是心证。

通俗点说就是俺寻思天理就在人心里,伱问我为什么天理在人心中?因为俺的心寻思它就在里面所以它就在里面,不服来辩。

逻辑闭环了属于是。

张宇初的办法确实很流氓,用主观唯心主义的魔法打败客观唯心主义魔法。

你还讲客观事物的道理,我只讲“俺寻思”。

这种命题,若是让高逊志心平气和地钻研个把月,或许能想出来对策,可眼下沙漏都要走到尽头了,他的大脑却空空如也。

这道题在过去的版本没有解啊!

“说的什么意思?”

听着传话太监的转述,朱棣蹙眉看着台上陷入死局的高逊志,心头却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

因为他没听懂。

字都能听明白连在一起是啥意思也大概明白,可为什么高逊志面对“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哑口无言,朱棣不理解。

直接说心不能证明理不就得了?

朱高炽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父皇的问题,而是沉浸在了这种奥妙的哲学命题中不可自拔,直到老三怼了怼他。

“哦,哦!”

朱高炽这才反应过来,给父皇翻译。

“龙虎山大真人的意思是说,本心,或者说意识,并不仅仅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那么肤浅,而是意识是‘意之所向皆是物’,也就是说所有外物存在都与人的本心意识的指向有关,而本心意识的指向性便意味着外物的形成过程开始,所以外物就不是‘心外之物’,而是从本质上来讲,是将内在的本心意识与外物链接起来的一种‘意识物’.花不是花,而是我心中的花,我心头意识一念发动,便意味着外物的改变。”

朱高炽的解释当然很富有哲学的抽象含义,但这显然是给朱棣能解释的最清楚的表述了。

换言之,“俺寻思”在心学这座理论大厦里的作用不是“寻思啥就是啥”,而是“寻思”的这个过程只要随着人心的启动开始,那么“本心”与“外物”之间就建立了联系,这也是心证无从破解的原因。

“竟是这般缘故,好!回头朕亲自给大上清宫题块匾!”

台上高逊志已然心神失守,张宇初却得势不饶人。

往日种种被高逊志打败的恩怨浮上心头,如今有了姜星火这个外挂老爷爷的加持,张宇初只想长啸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道士穷!

“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

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张宇初指着已然接近失败的高逊志说道:“高逊志,回头见心,见心明性,明性知理,理就在心中!且随我一片光明吧!”

高逊志当然不会轻易认输,他咬了咬牙,问道:“汝所言明性知理,明性如何知理?”

张宇初自然早有准备,他清晰无误地将姜星火交给他的理论背了出来:

“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意诚则一片光明。”

如今高逊志已然是知道自己输定了,但强撑着一口气,便是要把这新的心学问个清楚,否则心中念头委实不够通达。

“以心格物,如何致知?”

张宇初起身,羽衣飘然,一边吟诗一边踱步,竟是走出了几分潇洒姿态。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吾心光明,人人皆圣!”

高逊志面如死灰。

“.为善去恶是格物。”

曹端在台下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句话。

虽然是头一次听说,但以曹端的悟性,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在张宇初所提出的新的心学概念里,格物致知更多的是面对心里的念头,格物也就是正念头,把不正当的念头弄正当,正其不正以归于正,所致的知是自己的良知,而良知则是人的道德本能,本来的心是光明纯净的人的道德会一触即发,但是会有邪恶的念头来蒙蔽本心,格物就是使不正归于正,致得良知。

正念头就是了解到自己有不善的念头,知道了,就是知,知道了之后还要正念头,使其正当,搜索心里所有不善的念头,使其合理正当,这里首先默认了良知是光明的本心,人人都有,所以人人皆可成圣。

“咳咳咳”

高逊志越咳嗽越厉害,到了最后,竟是大口大口地咳出血来。

曹端顾不上思考,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去,好在他年轻,又常干农活,竟是一个人就把高逊志给抱了起来。

“医师!快去叫医师!”

高逊志口中的鲜血溅在长衫上,此时竟是连着眼泪,一并混着在了一起,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流下。

“鲁哀公西狩获麟,圣人曰:吾道穷矣,今日吾不能卫道统,已成罪人矣!”

曹端当然能大略体会到孔子,或者说高逊志的心情,身为大明理学界最顶级的大儒,捍卫了理学几十年的道统,如今去被对方开天辟地新论给辩得哑口无言,若是这般也就罢了,关键是这番新论,传出去是要引起剧烈的思想动荡的!

说是在儒家引起海啸都不夸张!

因为“成圣”,这对于儒生来说,是一辈子都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毕竟这条路前后几千年,也就那么寥寥几人走到了尽头,能被封圣,这个概率实在是太小太小。

可“做圣人”这个美梦,哪个儒生在开蒙的时候没有想象过呢?

就如同拿破仑的那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不想当圣人的儒生不是好儒生。

问题是,从儒生到圣人,有亿点点难。

可以这套以人心来证天理的学问,却告诉了天下儒生,人人皆可成圣!

而且这还不是一句空话!

张宇初提出的新论,先是以“本心光明”为基础,又清晰地提供了格心的步骤,按理说,是个人都能知致则意诚,意诚则一片光明。

那人心抵达一片光明后,认为自己是圣人,自己不就真的是“圣人”了?

这是完全可行且逻辑闭环的一套修炼方法论。

这将给大明的理学界带来塌天大祸!

高逊志被抬到了汪与立旁边,只不过汪与立是喝绿豆汤,他是喝中药汤。

“高公且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只论王霸,不论人心天理的。”

曹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台上的张宇初,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不仅要击败张宇初,还要击败姚广孝,亲眼去诏狱里看孔希路。

在万众瞩目中,他登上了擂台。

——————

飞鹰卫驻地就在南京城聚宝门正南方的雨花台。

雨花台高约三十余丈,长七里有余,自古便是南京地区登高揽胜之佳地。

而之所以选择雨花台这片地方作为热气球部队的驻扎地,其实是有说法的。

这里关键的地方就在于,雨花台跟西北的“五丈原(原通‘塬’)”等塬地地形类似,乃是一个高出平底的平台状地形,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直升机停机坪一样,极为有利于热气球的起降和回收。

今日飞鹰卫没有飞行任务,因此热气球都停在了用来遮风挡雨的仓库里,雨花台用来起降的广场上一台热气球都没有,当值的飞行员们也都在值房里聊天打屁。

“明天就休沐了,兄弟们晚上好好去喝一顿。”

“你说今晚能遇到哪家姑娘?”

“还不就那些人?”

“不过听说新来的长可漂亮了.”

突然,远处的上山的山道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并且迅速朝着他们这边靠拢。

随着马蹄声传来,不仅是在当值的飞行员,负责守卫雨花台驻地的军士们也顿时警惕起来。

拒马被归整好,士卒们手持长枪排列了枪阵,后面的弓箭手也已经拉弓上弦。

领头的总旗手搭凉棚举目朝前望去,只见那几个人正策马朝这边跑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很快他就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了——

“让开!曹国公有令!”

来人的语气显得格外急切,让飞鹰卫的军士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这些热气球部队可全都隶属于飞鹰卫编制,在行政上根本不归五军都督府管,是由皇帝直接指挥的,哪家的国公爷按理说都不能插手的,而且曹国公是个什么鬼?曹国公不是去日本了吗?

飞鹰卫的军士们心存疑虑,领头的总旗示意手下人不要轻易动手,然后孤身一人将信将疑地走下台阶迎向对方。

“这里是飞鹰卫,不知曹国公有何命令?”

那名总旗谨慎地盯住眼前这几名明显是家丁家将的男子。

却是姜星火策马的速度太慢,李景隆直接派曹阿大等人来提前交涉了。

等曹阿大出示了带有曹国公和国师的印章的手令后,总旗果断放行。

“搬开拒马!”

说罢,他又伸手一引,示意曹阿大等人继续向前走,同时说道:“请随我来!”

曹阿大点了点头,然后招呼身旁几名同伴继续跟着他策马进入雨花台驻地。

“什么事情?”

目前负责管理飞鹰卫的百户霍飞和副百户丁小洪都冲了出来,这两位前兵仗局的工匠,靠着胆大心细敢玩命,如今都已经实现了阶层跃迁。

“现在让所有热气球,马上升空拦截!”

霍飞蹙眉道:“拦截谁?”

曹阿大急切说道:“有人试图谋反,使用热气球冲撞辩经擂台旁的建筑物制造大火,想要借此机会制造混乱,从而浑水摸鱼!”

“这”

霍飞和丁小洪面面相觑。

“怎么拦截呢?朝哪里拦截?”

“来不及解释了,等会儿国师告诉你,快点先准备升空!”

霍飞想了想,既然不是让他们炸皇宫皇陵,又确实有国师的手令,那没理由抗命。

“小洪,你让所有飞行员,现在,立刻,马上,全体进行升空准备!”

“是!”

决断已下,丁小洪飞奔过去通知飞行员们。

就在这时,在雨花台上面高高树立的观察哨塔上,一个哨兵正看着下面发生的变故,却听不出清楚。

而另一个哨兵则拿着新配备的望远镜,嗯,限量供应给飞行员,地面就哨兵配了几个的那种,他观察雨花台四周的动静,突然,眼睛猛地睁大。

“哎?快看那儿.好像有东西飘过来!”

另外一人闻言立刻将手中的望远镜朝远处投去,果真如同同伴所言一般,天空中有小黑点从雨花台东南方飘过,并缓缓向着西北方移动。

哨兵直接开始打旗语。

而在山路上鞭策着小灰马移动的姜星火也看到了这一幕,王斌掏出了望远镜。

“看清楚了吗?有东西朝咱们飞过来了?”

“看清楚了!”

王斌连忙应道:“它飞得挺高的,航向也是朝着西北,应该过一阵子就到雨花台的北方了。”

听得对方言语笃定,李景隆顿时眉头紧锁。

不消多时,看起来飞的慢,实际上速度一点都不慢的小黑点就出现在了目视范围内。

“快看!那边!”

地面上目力好的弓箭手也抬手指向远处的天空。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看到天边几颗小黑点正朝这边缓慢移动过来,跟刚才相比,已然是肉眼可见了,虽然由于距离较远,还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但很显然,对方来者不善。

这时候,飞鹰卫的营房里响起一阵杂乱而又密集的脚步声。

士卒们纷纷把热气球拖曳出来,飞行员在穿戴防寒的衣服和护具,可是预热还需要时间。

“国师大人,怎么办?”

霍飞和丁小洪也拿不定主意,都望向了刚刚赶来的姜星火。

“现在得沉住气,先让热气球预热,然后等飞鹰卫等兵仗局的重型火铳到,容我仔细算算。”

翻身下马的姜星火,拿着地图放在小灰马的鞍鞯上,低头用炭笔正在计算着什么,他一边计算,一边看着远方小黑点的角度,又伸出手,感知了一下风的方位和速度。

周围的人,包括李景隆在内,根本就不敢打扰正在陷入思考的姜星火。

不多时,地图被姜星火重重地勾勒出了几道痕迹,看着两条线碰撞在一起,他长舒了一口气。

“可击矣。”

(本章完)

第393章 空战

擂台之上,尝到了甜头的张宇初又故技重施了起来。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试问今日之大明,几倍于七十里、百里耶?陛下德行,几倍于汤、文王耶?”

显然,按照张宇初选取佐证材料的一贯风格,这还是孟子的原话,而在卑鄙的道路上愈走愈远的龙虎山大天师,直接拿现在的大明和永乐帝当挡箭牌。

这里面的意思是,孟子既然说了“王不待大”,商汤治理七十里的国家,周文王治理一百里的国家,那么如今大明这么大,疆域不知道是七十里、一百里的多少倍,如此推算,陛下的德行,也是商汤和周文王同样的倍数吧?

你曹端又不是不要命的高逊志,你敢说不是吗?

可如果承认了,那其实曹端也就输了。

当然了,张宇初不怕永乐帝怪罪他,张宇初刚给永乐帝出了口气,按照他对永乐帝的了解,对方这时候兴致应该不错,不会怪罪他的,非但如此,没准还指望他加把劲结束这第四场辩经,让擂台赛画上句号呢。

张宇初的小算盘说穿了很简单,君子可以欺其方。

这曹端小年轻一个,看上去就像是挺好欺负的,虽然老和尚给他的资料显示,曹端在挑战方的内部推举上几乎实现了乱杀,但那种辩经和这种台上的还是不一样的张宇初不要脸多了,反正他也不是儒家的人。

曹端微微蹙眉,显然是年轻人临场还有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不过这种不适应,并不影响曹端的思考。

张宇初作为守擂人,第一轮攻势采用的是《孟子·公孙丑上》里面孟子关于王霸道的基本理解,并加以加以修改、扭曲。

孟子的观点,其实也就是“以德服人”和“以力服人”的区别,但在孟子这种原始儒学的视角看来,不管是哪种方式,怎么服人,本质都是为了推行“仁”,而春秋大国都是推行霸道继而让人感到畏惧,商汤、文王推行的则是王道,让人觉得发自内心的敬服。

曹端顺着这个思路,几乎转瞬间就想到了破解的对策。

曹端微笑道:“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王道所至,非止七十里、百里,纵使万里大国,亦是如此,天下子民,亦是王者之民。”

“更何况,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济义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义之所在,王之所在,仅此而已。”

听着对方滴水不漏的回答,张宇初不知不觉间跪坐的笔直了起来。

“这曹端果然不简单。”

台下的姚广孝看着这一幕,也是微微有些赞叹。

张宇初如此刁钻的难题,曹端竟然在短时间内就想出了极佳的解法,这般才思,这般临场有静气,委实难得。

这里便是说,曹端的解法,是将孟子和荀子的理论,以近乎完美的方式缝合在了一起。

前一段出自《孟子·尽心上》,指的是王道治国是能与天地同流的大而化之,而霸道治国则是小修小补,后一段出自《荀子·王霸篇》,指的是荀子所主张的“义立而王”,事实上孟子与荀子界定王道的区别确实不大,其本质原因是在原始儒家的理论里,君主治理国家是需要依托于某种政治理念的,而王道选择的“德行”、“仁义”,作为一种性质偏“软”的政治理念,能够长久地、如同不息川流一般调理百姓的怨愤,这才是更加长久的统治方式。

曹端以此为出发点,先解释了王道不在治理国家范围的大小,从根本上否定了张宇初的设问陷阱的前提,随后指出了“义之所在,王之所在”,避开了关于永乐帝相关问题的直接回答。

至于永乐帝到底有没有“义”,你自己判断,伱不是最擅长“俺寻思”吗?反正我是不会正面回答的。

回合主动权现在来到了曹端的手里,曹端当然知道要避开关于任何可能涉及到心性的雷区,新的心学到底如何破解,他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碰。

那么,不从帝王私心之类的地方着手,又该怎么进攻呢?

曹端思忖片刻,缓缓说道:“王道者,求仁矣,仁之所在,在德不在力。”

这句话乍听很普通,但仔细咀嚼却别有深意,之前说过,孟子和荀子都认为王霸道的终点都是“仁”,但曹端给出的命题是,王霸道的实行方式是不一样的。

曹端的解题思路就相当于:

王道→仁→德

霸道→仁→力

由此,将王霸之辩,通过“仁”这个中介,转变为了“德力之辩”。

德行和武力,就完全不涉及到心性了,因为这两者,都是被施加者对施加者的主观评价,而非施加者的内心行为。

张宇初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脸色沉静下来,道:“敢问‘德’指的是什么,‘力’又该指什么呢?”

没有到张宇初的主动回合,但张宇初这么问了,不管是存了示弱惑敌意思,还是委实不知道,其实都落入了下风,因为这种反问一旦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差错,是极其容易将主动权拱手送人的,很容易造成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无可挽回的下场。

曹端朗声道:“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

“事或可以德怀,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徐偃王修行仁义,陆地朝者三十二国,强楚闻之,举兵而灭之。此有德守,无力备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韩子之术不养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驳,各有不足。偃王有无力之祸,知韩子必有无德之患。”

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每一个字仿佛都有千斤重。

不愧是未来的“明初理学之冠”,名副其实。

而且在曹端的解释中,虽然他的观点是“仁之所在,在德不在力”,但却并没有完全否认武力的作用,相当于自己把张宇初可能反驳的漏洞给补上了,这从他举的例子可以看出来。

曹端举出的例子是徐偃王,这是西周周穆王时,小国家徐国君王,据说,徐偃王注重修行仁义,在养德方面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以至于获得了三十二个国家的衷心拥戴,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楚国看不过去了,举兵伐灭了徐国,而修行仁义德行的徐偃王并无丝毫还手之力。

当然了,后半段还有一个隐藏的反击之处,那便是以武力行霸道的楚国,最后被武力更强,在霸道上走的更极端的秦国所灭亡,行韩非之术的秦国以霸道统一天下,二世分崩离析,这也变相证明了,单走霸道,是行不通的。

由于曹端在不属于自己被动回答的回合,给张宇初回答了问题,所以这下轮不到张宇初再提问了,曹端径直发起了自己的攻势。

而且是甫一开口,就技惊四座。

“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

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

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于治,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

这是直接化用了《庄子·大宗师》中的“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若是在旁人面前化用也就罢了,这可是当着龙虎山大真人的面!

这不是赤果果的打脸是什么?

姚广孝不由地看向台上的张宇初,却见张宇初依旧面色淡然的模样,只是双目微闭,似乎根本就不把台上的曹端放在眼里。

姚广孝却没那么放心,毕竟他知道张宇初的能耐,张宇初如此淡定,肯定还是没有完全准备好,正在故作声势。

这一刻,曹端已经被张宇初视为平生仅见的大敌,因为张宇初发现,这曹端的确如同姚广孝所说,很厉害,甚至,比之前的两位更厉害。

不仅博通儒家经义,而且对道家的理论也有很深刻的理解,甚至能够巧妙地化用道家的理论,来给“德”这个难以量化的概念进行上中下三种界定。

在曹端的定义里,德既可以有厚薄之分,也同样可以有多寡之分,道家的“上德”,也就是无为而治,是可以归属于“厚德”的。

同样的道理,通过种种施行德政的手段,也可以把“薄德”养成“厚德”。

曹端的攻势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环。

“《易经》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

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周公曰:上帝引佚。上帝,谓舜、禹也,二者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年五十者击壤于涂,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

曹端通过黄帝-尧-舜-禹-周公-孔子这一脉络,来从孔子和周公这两位“后人”的视角出发,证明把“薄德”养成“厚德”的方法,便是师法先王。

这就相当于把一票人都绑在了战车上,等张宇初来一一反驳。

“这年轻人好生不讲武德!”

张宇初心中暗啐,却丝毫不记得自己刚拿永乐帝当挡箭牌的事情。

这时候扯什么“俺寻思”是没用了,历史人物不是你寻思不寻思的事情,早就有定性了。

而这会儿,张宇初的脑袋飞速旋转着,想要找出曹端话语中破绽所在,虽然曹端的这番话解得漂亮,几乎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可是却不足以让张宇初认输。

可张宇初左思右想,却着实没找到曹端话语里的破绽。

由于比赛规则的改变,张宇初思考的时间减少了足足一半,眼见没有更好的破解思路,张宇初不得不按常规方法硬驳了。

常规方法,当然是前人给的标准答案。

“禹启始以天下为一家而自为之,有扈氏不以为是也,启大战而后胜之;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武庚挟管蔡之隙,求复故业,诸尝与武王共事者,欲修德以待其自定,而周公违众议举兵而后胜之夏商周度定为三代,虽相因而不尽同也,五霸之纷纷,岂无所因而然哉!”

这里张宇初实在想不出来了好办法了,直接拽了陈亮的答案来,避开关于“德行”的话题,直接扯到曹端所举的“禹”和后面的夏商周三代,也就是宋儒所反复称道的先王之治,也未必不是依靠武力建立起来的,并不是全靠德行。

典型的“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倒也未必不是一种破题思路。

曹端笑了笑。

张宇初这是黔驴技穷了。

张宇初的意思是说从夏开始就实行了“家天下”,而且以武力维护了“家天下”的统治方式,后来的商周也都是凭借武力来实现统治的,春秋五霸的武力征伐模式也是效仿所谓的“先王之道”而来的,所以别跟我提德行。

可曹端要的就是这个回答,在方才已经推演出的数十种可能中,张宇初并未逃脱必输的结局。

曹端开口说道:

“贤君之治国也,犹慈父之治家,慈父耐平教明令,不耐使子孙皆为孝善,子孙孝善,是家兴也,而百姓平安,是国昌也。

然昌必有衰,兴必有废,此乃天时,兴昌非德所能成,然则衰废非德所能败也。故而昌衰兴废,皆天时也,此善恶之实,未言苦乐之效也。

家安人乐,富饶财用足也,富饶者先祖之德厚所致,非贤惠所获也。

人皆知富饶居安乐者命禄厚,而不知国安治化行者历数吉也。”

曹端这段话的意思就是治国就跟管家一样,开国明君就像是家族里的慈父,但是有兴盛就有衰落,这是老天注定的,不是德行所能干扰的。德行能影响什么呢?德行能影响的是后代的家底,一个国家的德行教化,就跟某个有钱家族安居乐业一样,这些钱不是因为他们贤惠而获得的,而是先祖(开国明君)的“厚德”给他们攒下来的。

由此就彻底反驳了张宇初关于三代开国君王以武力谋取国家的观点,而是说三代开国君王建立国家,是因为之前的明君所建立的国家的德行不够“厚”了,光靠老祖宗留下的德行是不够的,还得自己修德,从而又一次印证了刚才曹端自己的观点。

张宇初的眼皮突突直跳,曹端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真是后生可畏。

如果曹端没防备,自己当然能把他拉到心性论里,用“俺寻思之力”暴力破解,可眼下曹端以“德力之辩”平替了“王霸之辩”,又化用道家的理论定义了德的同时,化解了他关于“三代先王也用力”的诘难。

——曹端终于拿出了他的撒手锏。

“故世治非贤圣之功,衰乱非无道之致。

国当衰乱,贤圣不能盛;时局当治,恶人不能乱。

世之治乱,在时不在政;国之安危,在数不在教。

晋文修文德,徐偃行仁义,文公以赏赐,偃王以破灭。

文德与仁义同,不走与不恐等,然文公得福偃王得祸。

盖由修德不避时祸,却可荫庇后代尔,今亦如是也。”

曹端很肯定地告诉张宇初,修德确实不一定能见到眼前的功效,但对于国家来说,这就是可以使后代长治久安的办法,一时的祸患不能用来否定修德无用,修德,尤其是修“厚德”,才是实践“仁”最好的办法,而非使用暴力。

一句轻轻的“今亦如是尔”,便是藏了无数杀招。

张宇初黑胖的脸上已然见汗,他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反驳,曹端就会把老朱给抬出来。

这可怎么办?

“坏了,姜圣没教这招怎么破啊。”

现在张宇初由于步步被动,已经彻底被逼到了死角。

辩驳到了这般局面,眼下想要嘴硬,非得说修力比修德对于实践“仁”的作用大,那是不可能的。

可要是承认修力的作用大于修德,又完全站不住脚。

没办法了,张宇初再次祭出了他最后的手段,“俺寻思之力”。

张宇初嗓音有些暗哑地说道:“以力兴王之君,必有以服天下之心,而后可以成天下之业。”

这跟高逊志的论点是一样的,只不过正好反过来。

如此一来,从心出发,俺寻思用武力建立王业的君王,肯定是有让天下顺服修德的心的,所以才能成就让天下顺服修德的业也算是自圆其说吧。

但正所谓聪明人不会见人掉坑还跟着掉,曹端眼见张宇初故技重施,怎么可能还会上当?

曹端这次根本不论心,只论迹。

“汝谬矣!太宗除隋之乱是力,致治之美是德,太宗玄武门诛建成,比于周公诛管蔡如何?德力两分,施仁义行王道皆是修德之故,何谓以人心行力,故使天下顺服修德?岂不为自相矛盾乎?”

张宇初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端太谨慎了,谨慎的有点过分。

始终抓着以德力之辩代替王霸之辩的主旨不放,而且牢牢区分德与力,半点不谈心性,谈的全是事实,张宇初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方不谈唯心,你跟他谈你觉得如何如何是没用的,把论点拉到事实层面上,怎么抛开事实上不谈?

可谈事实,李世民干那事怎么洗?人家都说了一码是一码,扫平隋末战乱和打造贞观之治,都是事实,一个是力一个是德,而李世民真正登上皇位的玄武门之变,到底是力还是德,你自己评价,难道要说李世民因为要修德,所以用了力,天下也顺服吗?

说白了,李世民的皇位是用力抢来的,不是修德修来的,天下人心顺服是因为他后面修德,这跟他前面用力是两码事。

张宇初被曹端完美的逻辑推导,给逼迫的无言以对,直到沙漏走到了尽头。

张宇初沉默了半晌,缓缓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这种输的感觉,令张宇初很难受。

在他看来,这次比拼应该是他占优势的,毕竟曹端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并没有什么名声,而且曹端也没有他辩经经验丰富,阅历深厚。

但结果却是,他败了!

而且败得毫无悬念。

张宇初行礼下台后,来到了姚广孝的身边,凝声说道:“此子不可小视。”

老和尚点点头,只说道:“我从未小视此人。”

“不过。”老和尚话锋一转,“可即便曹端再强,姜圣不想让他赢,他也赢不了。”

张宇初闻言,顿时放下心来。

姜星火教了卓敬“三义之论”,教了他“心学新论”,想来给镇守最后一座擂台的姚广孝,也一定留了东西。

从效果来看姜星火教得东西,只要拿出来,那一定是一击制胜的,最起码,第一次是100%有效果的。

如此说来,他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反正老和尚本来论硬实力就比曹端要强,再加上姜星火留下来的手段,想来赢是毫无悬念的。

只是张宇初没理解的是,姚广孝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只要姜圣想让曹端进去看看如今的孔希路是什么状态,那他就一定能让曹端赢,而且是比输还难受的那种赢。

姚广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缓步登上了擂台。

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辩经,开始了。

——————

就在辩经擂台上交锋正酣的时候,雨花台上飞鹰卫驻地,被从仓库里拖出来的热气球,也纷纷拆下了防水雨布,开始对发热装置进行充分预热。

“报!”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名大夏天穿着厚厚的防寒棉服的飞行员快速跑到霍飞和丁小洪的身前,捶胸向他们汇报道:“已经全部临战检查完毕!所有热气球已经可以升空!现在请您确定最后的升空计划!”

听到士卒的话之后,霍飞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不过很快又变成担忧之色,因为按照惯例,热气球一开始升空的时间段,正是最脆弱的,而且当一字排开所有的热气球都升起来的时候,敌人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谁也说不清楚。

国师虽然计算的似乎很准确,但毕竟临战是他们上,能不能按照计算出来的结果进行完美的截击,他们心里都没底。

“国师大人?”

“再等一下,他们已经到山脚了。”

姜星火肉眼可见,之前的几名侍从甲士,正带着一群人快马加鞭赶到山脚下,开始顺着山路在向上移动。

于是霍飞立即说道:“你马上去告诉其余三队负责人,让他们注意隐蔽热气球,千万不要引起敌方的警惕。”

“遵命!”

一个用绿色绸缎搭起来彩棚,起到了掩护迷彩的作用,从高处看去,地面上的热气球,都藏在了“树林”里。

而彩棚源自宫里举行节日所使用同款物品,是能够灵活移动的,热气球放飞时,只需要撤掉彩棚即可。

很快,派去兵仗局的人回来了,他们在马后面驮着长条箱子,看起来很有分量,健壮的骏马都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拆开!”

“哗啦”一声,一个个长条箱子被拆开,里面赫然摆放着用干稻草垫着的长管火铳。

跟之前列装的永乐元年式火绳铳不同的是,这种火铳的铳管要长的多得多,每支光是铳管长度就超过六尺,粗细如手臂,在日光映衬之下泛着赤红的金属光泽,看起来非常炫目。

“这是……新造的武器?”李景隆有些惊讶的看着这种火器。

“拉了膛线的火绳铳。”

熟练的火铳手们一边快速地配备和检查武器,一边给李景隆解释:“铳管如果不制造的长一点,很难拉出国师发明的‘膛线’,必须要让铳管足够厚、长,都是手工慢慢磨出来的。”

“射程能到多少?”

“霰弹能打六十步!铅弹一百步!”

李景隆作为军事全才,自然知道这种新式武器是什么概念,虽然无法量产,但这个看起来更像是手持火炮的前膛线膛火绳铳,它的射程已经足够惊人,完全可以取代移动不便的床弩,作为军队的大型支援火力点了。

言语间,火铳手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个月全力以赴也只能造这么十几支,先拿上去试试威力。”

姜星火给李景隆也解释了一句,随后对着紧急调来的火铳手们简短说道。

“任务你们来的路上应该已经知道了,飞鹰卫的飞行员会驾驶热气球带你们上天,到时候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敌人只有两三只热气球,我们足足有十几只改良版的热气球,性能比敌人优越得多,到时候瞄准了点打就行!”

同时霍飞和丁小洪亲自带队,也开始了最后的动员。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管上面的情况如何,都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退缩!记住,这次我们的任务非常重要,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拿下敌人!否则,连同家人都将会受到军法的惩罚!所以,拼了命也要给我守住天空,不能放他们进城,明白了吗?”

“明白!”

三队飞行员,每队五只热气球,每只热气球共三人,除了霍飞和丁小洪,一共四十三人齐齐应道。

“出发!”

伴随着一阵热浪,绿色的彩棚被撤掉,十五只飞鹰卫的巨型热气球缓慢升起,顺着风朝着偏北的天空漂浮而去。

这种巨型热气球,其实并不是专门为了战斗服务的,他们除了战时侦查战场情况,有时候还负责运送一些物资,或者撒传单等任务。

但现在,它却成了姜星火手中唯一能用来阻挡暴昭阴谋的武器。

在没有遇到特殊情况的情况下,飞鹰卫很少出动,因为这东西飞得高,多少对皇宫之类的地方会造成窥视嫌疑,可现在,不得不让这样的庞然大物再次降临。

天空中敌人的热气球越飘越近,很快就出现在了目视范围之内,临时搭载在飞鹰卫热气球上火铳手,都小心翼翼地检查好了火药。

飞鹰卫的热气球可都是有鲸油作为燃料的,这要是一铳不注意,开火把自己给炸了那可就搞笑了。

“拉升高度,顺风靠近敌人!”

随着霍飞的旗语,一声令下,飞行员们开始操控热气球顺着风,主动向敌人的热气球靠近。

“那是什么?”

当暴昭的手下,用自制的热气球好不容易晃晃悠悠地来到南京城边上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了十几只热气球排着弯弯曲曲的队列,犹如常山之蛇一般,顺着风切入了他们航线西南方的位置。

按照这个风向来判断,他们是大概率会撞上的!

“不好!是伪帝手下的热气球部队!”

这些怀着必死之心试图连人带热气球一起撞击诏狱边上辩经现场的死士们,登时面色大变。

要知道,为了达到充分的燃烧效果,他们的热气球可都是基本满载着猛火油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本来体积和质量都不如飞鹰卫的热气球,机动能力更差了!

“能不能躲开?从别的路线进城,或者直接甩开他们?”

领头的人问道。

“恐怕不太可能,那些人的飞行技术很好,距离不远,风向又是一样的,想要躲避根本是不可能的。”

旁边的人说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赌运气,我们占据着东南-西北的正风向,他们还在汇入这个风向的位置,我们可以拉升高度试着闯过去。”

领头的人略微沉思一下后说道:“既然如此,就别犹豫了,全速前进!”

他们不敢停留,一边扔着所有能扔的东西进行减重,一边继续往城墙方向飞行,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对方那浓烈的战意和杀机!

“准备——”

随着丁小洪的旗语一声命令,十五架飞鹰卫的巨型热气球开始从顺风调整为斜方向,努力地靠近敌人,同时将炮筒,哦不,铳管,对准了敌人热气球的方向。

在丁小洪的命令下,其中两架飞鹰卫的热气球率先发射了火铳,用的是铅弹,用来尝试能不能一次性打爆。

“砰砰!”

铅弹射出去的瞬间,在半空中受到重力的作用划过了一道略有曲度的弧形,然后落入敌人的热气球边上的空气中。

饶是如此,也把敌方的三只热气球吓了一大跳。

谁能想到,飞鹰卫竟然把火铳搬上了热气球,而且还打的这么远?

这些敌人手无寸铁,此时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也无处施展,只能祈祷着,全速顺风向前冲去。

“近了,近了!”

眼见飞鹰卫的热气球此时由于切入了东南-西北风向,为了堵截他们变成了逆风,一直被吹着往后飘,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接近,而天空中是存在一个豁口,供他们冲过去的,这些暴昭的手下不由地手心紧紧地捏了一把汗。

敌人的火铳除了一开始那两下,并没有开火,似乎还在装填,这让他们心里多了几丝庆幸。

或许敌人就这么两支临时带上来的呢?

然而理想总是丰满的,现实却太骨感了。

“砰碎碎砰!”

时间仿佛都一瞬间的停滞之后,飞鹰卫的热气球上,数以千计的霰弹呼啸着喷涌而出,将刚刚飞抵到半空的三只热气球笼罩在了铁片之中,密集如雨。

“啪”

“轰轰轰!”

一颗爆裂开的霰弹,猛烈轰鸣之下,直接击中了最靠近飞鹰卫的一架敌方热气球,顿时火光爆闪,那架热气球的加热装置顿时破碎,大量的猛火油被引燃,直接把球囊给点着了,仿佛一团火炬一般坠落下去。

“嘭嘭!轰——”

剧烈的爆炸响彻云霄,火焰腾起的瞬间,爆炸产生的烟雾弥漫在了整个空中战场。

飞鹰卫的火力很猛,第一轮就直接将两只敌方热气球给轰碎,然后剩余的一只热气球不顾一切地迅速爬升。

但这依旧无济于事飞鹰卫的热气球数量太多,很快就占据了整片天空。

随着“嘭”地一声巨响。

天空中绽放出了绚丽的烟花。

大明皇家空军历史上,第一次空战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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