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图穷

朱载对着李淼出神,半响,忽然一咬牙。

「不,大李不会死。」

「朱公您」

「论武功你们在我之上,但你们没有我了解大李,他绝不会输,也绝不会死—只是有些变故,对,有些变故。」

朱载喃喃,声量渐高,像是在说服他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到了最后一句,软弱尽去,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你们只管使手段,不许停。」

「...是。」」

供奉们只得遵从。

朱载看着,袖口中拳头死死紧,面上却不露半点情绪。

他不能失去冷静。

这些供奉并不忠诚,若是他显露出软弱,恐怕这些供奉们也会生出异心-他相信李淼一定会醒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他要为李淼拖住。

正当此时,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跑了进来,都是气喘吁吁。

一者身着禁军甲胄,身上带血,手臂上绑着泅透了血的绷带,进来之后单膝跪地、急促开口。

「大人,唐大人出事儿了!」

另一人腰挎绣春刀、锦衣卫打扮,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单膝跪地之后也是紧随着开口。

「大人,安千户回报,刘瑾与江湖人士勾结,沿密道朝皇宫方向而来,他正在追寻,

但或许难以拦截在宫外!」

「另,朱守静朱指挥使回报,他带回一名瀛洲天人,陛下正与安期生交战,两人正朝着宫城方向而来!」

朱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蹄上头顶。

图穷匕见。

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清洗,现在看来反而是正中了对方下怀!

但旋即,他强压下了情绪。

「让朱守静带着瀛洲天人离开,一路向北出城,不许回返!」

「让曹含雁停下对宫人的清洗,带宫内禁军回返此处,召集所有供奉一起前来护卫!」

「让孝陵卫天人带蛊虫去查探安期生和陛下的位置,三人轮换,六十息一报!」

那锦衣卫领命而去。

朱载这才扶住了桌子,去问那回报的禁军。

「唐大人出了何事?」

且将时间往前拨回两个时辰。

唐兰舟骑在马上,腰背已经难以直起。

他太老了,又遭逢大祸、心神受创,从前夜开始到现在都未曾合眼。方才气急攻心,

亲手杀了那柯鸿文,虽是痛快,却也是雪上加霜。

心脏一阵阵抽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现在的他,已经连面上的功夫都维持不住,只靠着属官走在旁边扶住他的腿脚,才能安稳坐在马上。

「好在,只剩最后一处。」

唐兰舟想。

方才禁军首领去查探过,江米巷的官员们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自发地聚集了起来,以图自保。

却正好一网打尽。

杀完了这最后一处,他就可以去见老妻了。

马蹄声碎,片刻之后,便到了江米巷官员们聚集的那处府邸门外。

唐兰舟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门上的匾额。

半响,一挥手。

「杀,格杀勿论。」

他神智将近昏沉,已经没有精力去与死人扯,反正定罪之类的活计他的属官会替他料理。现在只需杀人,之后将事情带进坟墓里,就算完成了与朱载的约定了。

「是!」

禁军首领拱手,抽刀。

一刀劈碎了大门!

「遵唐公令,格杀勿论!」

「是!」

禁军齐声领命,鱼贯冲入门内。

唐兰舟扶着马背,喘着粗气等待着。

半响,却是没有听到哀豪与求饶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就听得一声衣角带风声响起,禁军首领由院内飞身跃起、落在面前,擡手将一人扔到地上,厉声说道。

「府内官员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了些仆从家丁,这是管家说!那些官员都去了哪里!」

那管家瑟瑟发抖,擡头与唐兰舟对视一眼,瞬间就被那眼神中蕴含的冰冷杀意震住,未等禁军首领继续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和盘托出。

「大人、大人,半个时辰以前,有几位军官来到府上,与那些大人们密谈了一会儿。

我们再去伺候,就不见了人影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

「小的、小的——」涕泪横流。

唐兰舟闭了闭眼,轻声开口问道。

「描述一下那几位军官的外貌、衣着形制,一切你记得的细节尽数说来。」

禁军首领拾手把刀压在那管家脖子上。

「说!」

刀锋冰冷、血迹未干,那管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根本无需拷问就将自己所见所闻一气儿道出。

待到他说完,唐兰舟还未做出反应,禁军首领已经是面色大变。

「唐公,那些人是.」

「铁鳞甲、火器、赤罗衣——·神机营。」

神机营,是护卫京城的三大营之一,也是这个时代唯一一支成建制配备火器的军队。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

「那些官员,是被神机营的人带走的。而且为首者老夫见过,是个粗俗武夫,说话做事极为粗鲁,跟他描述的截然不同。」

「那是刘瑾。」

「神机营,已经被刘瑾渗透了。」

禁军首领一咬牙。

「唐公,现在如何?」

唐兰舟冷笑一声。

「来带人的军官看衣物形制,官阶都不高,看来神机营并未被完全操控。我们去神机营驻地,老夫倒要看看神机营敢不敢谋反!」

一行人迅速整备人马,调转马头直冲神机营驻地方向。

待行至城门处一条街道之时,却听得街边屋顶之上传来一声厉喝。

「放!」

禁军首领面色大变,闪身到了唐兰舟身侧,伸手扯过一面盾牌挡住面前。

膨l膨一一连串火声响起。

硝烟刺鼻的味道被风带到面前,盾牌「铛铛铛」一阵响,人仰马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兼有一声暴喝,瞬息间就到了面前。

「死来!」

正是一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天人,从屋顶跃下,一掌朝着禁军首领拍了过来。

禁军首领一咬牙,伸手扯住唐兰舟衣领,擡手以柔劲朝远处一送。

「唐公且先走,此处由我来挡!」

唐兰舟被远远甩飞出去,虽是被以柔劲甩出,落地之后也是一个跟跪险些扑倒在地。

两名禁军高手冲过来扶住他。

「唐公!」

唐兰舟眼前一黑,只觉得身体已经支撑不住,目光扫过禁军高手手中的长刀,一咬牙,擡手就往刀锋上一抹。

「嘶—」

刀口深可见骨,疼痛瞬间将他的神智带回。

唐兰舟捂住了手,厉声说道。

「走!去神机营!」

第446章 刀 粮

两名禁军高手扶住唐兰舟,持盾挡下两侧袭来的弹丸,冲入街边民房之中,由后门冲到后院,再由后院翻入另一条街。

身后有喊杀声追来。

两人不敢耽搁,一人挡住身后袭来的弹丸,一人背负唐兰舟冲出城门,就要朝神机营驻地而去,却听得唐兰舟虚弱地说道。

「转头,去三千营。」

禁军高手脚步一顿。

「可—」

唐兰舟强撑着吐出一段话。

「方才是老夫故意喊出来唬他们的。」

「神机营无论有没有被完全掌握,都不能贸然前去三千营是归化的异族骑兵,不通汉话,刘瑾最不可能掌握骑兵迅捷,要迅速赶往神机营弹压,只有三千营走,

去三千营!」

禁军高手点头,调转方向朝三千营驻地奔去。

与此同时,京城外城。

安梓扬皱眉看向手中的蛊虫。数息之前还擡头指示着方向的蛊虫,现在却是齐齐低下了头,在掌心中四处乱爬。

「刘瑾。」

安梓扬咬牙。

刘瑾断掉了蛊虫之间的联系。他是皇帝的身边人,皇帝的蛊术他也会,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出奇。

安梓扬失去了追寻那些江湖人的手段。

与此同时,远处天人交战的巨响也渐渐止歇。两名供奉飞身而来,将一颗人头扔到了地上。

「安千户,方才我们寻到了一处江湖人的据点,刚要动手,此人忽然出来为他们断后——-我们强杀了他,但那些江湖人作鸟兽散,已经不见踪影了。」

安梓扬定晴一看。

「青鸾门,高明。」

那颗容貌普通、须发散乱的人头,正是高明。

由此,来京城争抢玄览功法的三位江湖天人,尽数死亡。

可安梓扬眉头却是皱得更紧。

「刘瑾到底拿出了什么筹码,换得高明心甘情愿为他们断后他们又要用这些江湖人做什么,值得用一个天人来断后!」

「若有时间慢慢追寻,一定能查到他们的去向可眼下没有蛊虫指引,一时半刻内要追上他们就难了。」

安梓扬了拳,迈步朝着两名供奉与高明交战的地方走去,想看看是否能查到什么线索。

刚走了几步,却觉得掌心一片麻痒。

再去看,那些蛊虫又擡起了头,齐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

安梓扬眼晴微微睁大。

「又有效了,不对,刘瑾做事不可能这么糙——-难道是错误方向,也不对,这是小四自己培育的蛊虫,短时间内刘瑾不可能破解——.不,刘瑾做不到,有个人能做到。」」

「籍天蕊。」

「但她已经事实上与瀛洲和东厂决裂,杀了瀛洲数位天人和闫松,她到底是帮着刘瑾破解了蛊虫误导我,还是破解了刘瑾遮掩行踪的手段提示我?她到底想做什么,她与指挥使之间,到底是敌是友?」

心思电转之间,他朝着蛊虫指示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就是一惊。

「皇宫!」

旁边的梅青禾也是面色一冷。

「安兄,蛊虫指示的方向是宫城。」

「是。」

安梓扬沉着脸点点头。

「可还不知道是不是误导」

梅青禾打断。

「无论如何,只要指挥使不出事,一切就都还能转圆;若指挥使出事,则万事皆休。

所以,无论是否是误导,咱们都必须回宫!」

安梓扬长出一口气。

「没错,梅姐,是我想的太多。」

他看着蛊虫指示的方向,挥手。

「走!回宫!」

说罢,一行人翻身上房,朝着蛊虫指示的方向追去。

而在他们后方一间屋舍之中,籍天蕊将手中蛊虫轻放至桌上,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

轻笑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大人,可睡醒了吗?」

「欠了我这些人情,下次见面,总不至于上来就喊打喊杀了吧?」

她这边说话间,屋内又响起一道声音。

「祭主样、船の用意。东瀛?(祭主,船已备好,何时回返东瀛)?」

籍天蕊轻笑,也以同样的语言回答道。

「私李样情,船着场待(我还有些人情要卖给李大人,你们在码头等我,随时准备起航)。」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不理解,想要质疑一句为何对一个中原人如此重视,以至于撇下国内诸多大事、漂洋过海赶到此处却只是为了卖个人情·但对籍天蕊的尊敬和惧怕已经刻入骨髓,他犹豫了一会儿,只敢恭敬地回了一句。

「(遵命)。」

说罢,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将时间拨回朱载收到消息的那一刻。

听完那禁军回报的消息,他面色涨红,怒骂一声。

「混帐!千机营——好!」」

「唐公所说的应该只是混淆视听之语,他不会前往千机营。若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朝着三千营而去。」

朱载伸手拿出一物,招来一名供奉递给他。

「带上虎符,去追上唐大人,调三千营骑兵围剿千机营逆贼,不得有误!」

「是!」

那供奉领命,飞身而去。

到了此时,朱载才终于有机会将自己摔入椅子中,擡手捏着额角,心思一刻不停。

「不对。」

「且不说神机营的事情,刘瑾将文官和江湖人送到皇宫到底意欲何为这些人若是造势还算有用,现在已经是图穷匕见,一帮书生加上一群草莽,能兑掉几个供奉?」

「安期生状态并未恢复,瀛洲天人还未死绝,他赶到皇宫来也只是与陛下换了个地方争斗,又有何意义?」

「蹊跷,还是蹊跷。」

朱载揉着额角,只觉得眼角一阵猛跳。

经由这段时间的对拼,对方手中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眼下对方已经将所有棋子推出,朝着皇宫而来,显然是要决一死战可自己却连对方的意图都摸不清楚。

思绪纷乱之间,朱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南京。

郑安期在南京举办法事,借百姓的心神,准备修成圆满玄览。他的这种修行法,是从何而来?

在叛出瀛洲之前,郑安期应该从未踏出过瀛洲,他没有渠道获取其他性功修行法门。

所以这修行法,是瀛洲的传承。

也就是说,安期生也会。

文官和江湖人,在武力上没有价值,刘瑾却愿意用一个天人来为他们断后。

还有,百官逼宫,安期生为何要冒着与李淼直接对上的风险亲身过来,就只是为了保住闫松吗?

若杀死所有瀛洲天人就能恢复状态,之前安期生为何不杀?他可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亲情!

仿若惊雷炸响,电光将线索串联起来。

朱载豁然站起。

「不,那日逼宫,不是为了篡夺朝堂,安期生也不是为了护卫闫松他是想借逼宫的事情,以百官的心神替代瀛洲天人的牺牲恢复圆满状态,再以圆满状态制住陛下,行篡逆之事!」

「只是大李杀得太快、太果断,坏了他的计划!」

「现下,最后一个瀛洲天人被朱守静带走,安期生又在大李身上种下性种,境界衰颓,他要破局就必须恢复圆满状态——-所以那些文官和江湖人,不是刀,而是粮!」

「安期生恢复状态的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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