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黄梁意志

雨越来越大,宫殿飞檐下的话却已经说完了。

殷温和翟崇已经率先离开了这座梦境。

庙内,黄绸缠身的天后端坐在神台上,面容隐匿在升腾的香火后。

“麻烦你了,袁姐。”

邹四九轻轻颔首,对着神像点头,撑开那柄黑伞,转身走入雨中。

地面横流的雨水中夹杂着淡淡的殷红,被腰斩的赵寅兀自瞪大着眼睛,侧脸被泡的发白,那张象征着地位的面具被他捏在手中,虽死却犹不放手。

“黄梁.是我们的世界”

蓦然响起的细碎呢喃,让邹四九脚步一顿。

形容凄惨的神荼跪坐在余雨地之中,只剩一丝怨念还在流连。

“你们这群窃梦而肥的硕鼠.必须要死”

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凝,涌起的都是彻骨难消的恨意。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恨的人不是我。”

邹四九抬手轻挥,一股崩势劲力席卷而出,将神荼的身体炸成漫天血水。

“还没真正变成人,就先学会了欺软怕硬,什么东西。”

邹四九迈步走出了天后宫,沈笠斜靠在宫殿门边,正等着他。

沈笠递来一根烟,邹四九让出半边伞。

袅袅青烟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两个人同撑着一把伞站在台阶上,放眼眺望着远处笼罩着迷蒙雨色的城市。

“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砍死赵寅的时候。”

“借你的记忆造了一次梦,不会生气吧?”

沈笠摇头笑道:“当然不会。倒是如果我当年的经历能跟这场梦一样,或许天阙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邹四九侧头看了他一眼:“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很多遗憾,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义无反顾的沉溺在这里。”

“你是担心我也会沉迷梦境?”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梦就终究会醒。”

“所以你放心,我对这里没兴趣。死没什么大不了,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帮他们把仇报完。”

沈笠咧嘴一笑:“这才是大事。”

设局伏杀天阙的是社稷,但社稷的首领尹季却曾经是东皇宫的九君之一。

所以易荒等人的死因背后,必然有詹舜的身影。

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赵青侠的法门有用吗?”

“效果现在看起来还不错,怪不得佛道两家能够依靠黄梁追上儒序,并肩占据三教的位置。”

沈笠说的轻松,邹四九却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种技术法门是一条邪路,走这样的捷径会给自己埋下诸多隐患,说不定哪天我就会爆体而亡。”

沈笠笑道:“不过你要让我躲旁边苟且偷生,那我宁愿堂堂正正的战死。”

“你们这些武序啊,还真他妈都不孬。”

邹四九没有多劝,仰面喷出一口烟气,语气满是感慨。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三言两语便快要燃完。

惨白的雷光将黑沉沉的天幕轰击的如同粉碎的镜面,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代表这座梦境即将破裂。

“决定了?”

邹四九‘嗯’了一声:“对面给出的条件还不错,不赚可惜了。”

沈笠点了点头:“代价是什么?”

“让袁姐将他们的本体带进番地。”

邹四九调侃道:“这两个人还算精明,知道只有番地那种没有黄梁梦境笼罩的地方,才有可能让他们逃出詹舜的掌心。”

“不过这么一来,你的风险可不小啊。”

沈笠语气担忧:“跨了整整一个大序位,又是在黄梁梦境之中,你能是詹舜的对手?”

“不过就是为袁姐救人拖延点时间罢了,又不是真要让我跟詹舜单挑分个生死,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要是真挡不住,我撒丫子跑路就是,大不了这笔生意不做了,把人还给詹舜。”

沈笠还待再说,身影却已经变得虚幻,消失在这方天地之间。

“老李现在对上了张希极,陈乞生也单枪匹马上了龙虎山,偏偏就让袁姐来支援我,这算什么事?以后我哪还有脸面去见我的两个好大儿?”

邹四九自顾自嘟囔一句,抬手屈指弹出指间燃尽的烟头,一步跨出。

脚步落下,涟漪荡开。

幽海之上,此刻半边是刺骨的冰雪,半边是狂暴的雷池,彼此侵袭,相互吞噬。

脱梦而出的邹四九不偏不倚,就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在他的脚下,一头海兽的尸体正在飞速分解。

梦境传话对于邹四九而言不算难事,顷刻间便将殷温等人跟自己的交易内容告诉了袁明妃。

“抢人没问题,但关键是你顶不顶得住?”

冰天雪地之中,袁明妃站在一头浑身挂满雪色的暴猿头顶,周身的虚空中有色彩艳丽的格桑花不断绽开,又不断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源自整个黄梁的恶意和排斥力让她所处之地呈现一片怪异的扭曲,邹四九光是视线看去,就感觉一阵心浮气躁。

“顶不住也要试试,那两个人梦主规则对我们很有用。”

“我知道了。”

扭曲的空间中,一身白衣的身影略微晃动,似在轻轻点头。

吼!

暴猿啸海,奋起重拳直轰身前,卷动而起的千钧风雪随着狂风扑向雷池。

两相撞击,余波炸起滚滚浪涛,雷光交错凝聚出一把庞大光剑,攒射而出,直接洞穿肆虐的风雪。

铮!

雪国之中拔起一座巍峨山峰,峰顶之上立着一间破旧的红墙寺庙。剑身斩在山体之上,碎石和雷光四散横飞。

巨猿口中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趁此间隙,反身一拳砸向身后。崩裂的空间顿时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巨猿俯身便钻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失去了目标的黄梁幽海将无边的怒意转移到了邹四九的身上。

此刻在祂的眼中,邹四九不再是受到眷顾的子嗣,而是勾结外敌,吃里扒外的叛徒。

邹四九同样也感觉不到自己曾经置身幽海之中,那种如回家一般的舒适和惬意,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四周的陌生和敌意。

他脚下的海面生出一个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断拉着他往下坠去,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膝盖。

邹四九低头看去,只见在海底深处,无数外形怪异的海兽从四面汇聚,纷纷朝他张开大口,似要把他撕扯分食,吞进它们体内的梦境世界。

“没想到,你邹四九居然会为了两个外人做出这种选择。”

詹舜的身影浮现在邹四九的头顶半空,居高临下俯瞰对方。

“你还真是善良啊。”

“我说你他娘的这是骂谁呢?”

此刻直面强敌,邹四九的脸上却半点没有惧怕和窘迫。

“那两个老东西嘴里的话半真半假,以前跟着你屁股后面为虎作伥的时候,吃的盆满钵满。现在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了,这才跳出来卖惨求活。像这种前倨后恭的货色,邹爷我见的多了。”

“要不是他们拿出的买命钱算是有点分量,还能带走你两条梦主规则,老子早就把他们弄死了。”

邹四九昂首盯着詹舜,冷笑道:“而且你不一样早就知道他们想跑,故意让他们被我拉入梦中?”

詹舜神色不变,平静道:“既然你已经看穿了是调虎离山,还敢将计就计?用两个梦主换两成权限回归,我可没亏。”

“你要真是阴阳序二衍尊,那我肯定往袁姐的身后一躲,能跑多快跑多快。”

邹四九左右活动着双臂肩颈,嘴里语气讥讽:“可是你连阴阳序都不是,甚至都不算是人,那我为什么还要怕你?”

“你什么意思?”

詹舜脸色微沉,沉声喝问。

“还在演?看来你真是入戏够深啊。”

邹四九神色不屑:“我到底是该叫你‘神君’詹舜,还是该叫你黄梁意志?”

“放肆!”

声浪如闷雷激荡,詹舜的身后人影浮现。

‘觋君’陆弧、‘魇君’天粤、‘司命’赵寅、‘烛龙’神荼.

甚至连被邹四九强占了梦主规则的‘东君’呼恶、‘羲君’牟安同样赫然在列。

除了殷温、翟崇和尹季,东皇宫九君再次现身。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那就是活人易死,恶鬼难除。

【长夜封遗】封印了【天地同寿】,【永镇黄土】禁锢了【大梦无疆】。

眼看邹四九已经沦为笼中困兽,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令邹四九一身骨头咔咔作响。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的讥色仍未散去,反而越发浓厚。

“殷老头说他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晋升的序二,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以他的精明,怎么可能连自己侍奉了那么久的主人是什么根脚都不清楚?”

“这老头话里有话,可我一时间并没有想通里面的门道。不过后来上一个‘神荼’死前的话提醒了我。”

邹四九抬手指向站在詹舜身后的新‘神荼’,后者面无表情,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

“如果连你豢养的这群黄梁鬼都把阴阳序看作是食梦而肥的硕鼠,那你这位所谓的‘阴阳序二’岂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都到这种序位了,不至于连麾下的狗都管不住吧?”

“可你如果不是阴阳序,而是黄梁意志的化身,那这一切可就说得通了。”

邹四九双手贴着鬓角抹过,一头黑发瞬间赤如烈焰。

一名黑衣儒生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苍老的面容赫然正是张峰岳。

只见老人拂袖轻轻一挥,笼罩在邹四九身上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人人都说权限是宝物,你争我抢,连张希极都要龟缩在自己儿子体内几十年,即便是龙虎山差点被人灭了,都没有放半个屁,直到完成了‘合道’才敢露头。可我就是个穷苦出身,哪里见过这种好东西?”

邹四九笑道:“即便是张老爷子大方借了两成给我,我也不过只是拿来当做增强造梦能力的工具,根本没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现在,我算是终于琢磨出点味儿了,所谓的权限,其实就是你在刚刚诞生之际,为了活命向各方势力认主的凭证。所以你才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将其收回。”

“孺子可教!”

张峰岳点头微笑,目光欣慰。

“至于黄梁鬼,本来不会出现在梦境之中,也是你在暗中动的手脚。你通过它们夺舍入梦之人进而窥探现世。而所谓的‘梦主规则’,也不是你对阴阳序的青睐和馈赠!”

邹四九双眸明亮,目光锋利如刀,脑中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

昔日的遮眼浮云,今日彻底消弭无踪。

“当年黄梁分权,阴阳序遭到多方背刺,被彻底扫地出门,本该就此一蹶不振,黯然退出神州大地。可你却从中看到了可趁之机,自导自演设下诸多‘后门’,帮助阴阳序留下了最后的立足之地,希望利用我们帮你脱身。”

“可惜天意向来弄人,连你这种不人不鬼的怪胎也跳不过天意的玩弄。你下血本扶持阴阳序,赐予阴阳序自由进出梦境的能力,却还是被老一辈阴阳序识破了意图,用性命在你的意志中强行刻下了连你不能违背的规则。”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攻不防,效果奇特的梦主规则,因为这些规则针对的根本就不是阴阳序自己人。殷温口中提到的‘四梁八柱’,也并不是为了搭建什么梦中世界,而是阴阳序的先辈为了在这方天地中构筑出一个能够庇护后人的净土!”

邹四九声音转厉,戟指詹舜!

“你不甘心阴阳序脱离掌控,所以建立了东皇宫,以詹舜的身份开始行走梦境,收拢高位阴阳序,追杀像赵梦泽这样的自由梦主。”

“梦境无边,广厦万千。却无一间茅屋能容游子之身,着实令人悲叹!”

张峰岳蓦然一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生死面前,不过都是些无用废话。”

詹舜眼中杀意四溢,身后鬼众刀剑毕露,蠢蠢欲动。

“这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老子自己听的。”

邹四九戟指的右手轻轻一点,将要冲下的众多身影陡然顶在半空。

詹舜脸上陡显惊疑,视线却落向邹四九身后,一个做出同样动作的青年。

墨序,赵青侠。

“墨序的一成权限也在你手中?!”

邹四九对詹舜的质问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之前占卜算命,老子的运势总是大凶,不管怎么算都不变,弄得邹爷我还以为是自己命真那么不好,原来是有你这个杂碎在那种窥探。”

叮当!

一枚铜钱抛飞入空,却在滑出一条弧线后,径直掉入了躁动不安的海浪之中。

“三成权限,压你三成力量。剩下七成,老子倒想试试,你这头黄梁鬼他妈到底能有多强!”

邹四九满头红发肆意舞动,双臂徐徐展开,如主人家大开家门,迎接四方友人。

武夫苏策,墨甲蚩主。

武夫李钧,墨甲马王爷。

武夫沈笠,墨甲鳌虎。

道序陈乞生,墨甲长风。

人影接连浮现,顶盔掼甲,一身凶焰。

真气和内力彼此呼应,法相和雷光交错起伏。

天穹之上,一头庞然无匹的鹏鸟在振翅飞动!

梦主规则,【众神破厄】

“老赵,你的仇有着落了。”

邹四九低声自语,于惊涛骇浪之中纵身而起!

(本章完)

第690章 狂信如毒

龙虎山上,轰鸣不断。

如海符篆漫卷夜空,篆身赤纹明亮刺眼,爆开大团大团斑斓且致命的色彩,各式各样激射的法器带起风暴般的音波,追逐着一道裹在湛蓝真气之中的银白身影。

但是无论符篆,还是法器,对于新派道序而言,他们最强力的武器依旧是那在梦境轮回之中千锤百炼得到神念。

可惜满空激荡的神念,虽然对陈乞生有一定的压制,但远远达不到致命的程度。

一名灵肉同修的老派道序三牧君,对神念侵袭的抵抗能力实在强得超出了张清礼的预料。

虽然非常不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同为序三,但自己和对方在搏杀方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陈乞生力扛如此多新派道序的集阵攻击,打到现在依旧还能生龙活虎。但自己哪怕是被对方一剑击中,恐怕也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因此丢命。

“怪不得当年天师甘愿冒着偌大风险,也要将武当山连根拔起。若是让他们继续执掌道门,那新派道序恐怕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张清礼心头无奈一叹,转念又想,如果之前张崇源那个废物不把龙虎山的封存道序浪费得干干净净,应许自己今日也不会打的这么辛苦。

“不过身为老派道序如今的源头之人,如果你陈乞生不够强,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苦等多年的良机?”

张清礼负手凌空,目光凝望着远处在术法风暴间腾挪闪烁的陈乞生,如一把锋锐无匹的飞剑,朝着自己直奔而来。

“与其合外道,不如合同道。张天师,您当年没做到的事情,今日徒孙张清礼来做!”

张清礼眼中闪动着专注而兴奋的神采,扬臂朝前挥动!

黄粱符录,灵篆·乱古人烟。

从他体内扩散而出神念携带着无声的敕令,围困四周的龙虎山道序得令而动,竟似扑向烈火的飞蛾,带着满脸的狂热,朝着陈乞生直愣愣撞去。

轰!轰!轰!

龟裂的皮肤下亮起黑色的华光,道骨上浮现的裂痕似笔走龙蛇的凶狠道纹,一名名道序如同一块块人形符篆,在陈乞生的四周轰然爆开。

威力巨大的自爆成功扼住了陈乞生突袭的身影,缠缚在他周身的真气被削弱得只剩薄薄一层,如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当新派道序以黄梁修行,序位变得不再珍稀,那低位者就是上位人手中最好用,同样也是威力最大的符篆和法器。

这一点,张清礼与张希极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甚至还要更加凶狠!

“唔”

陈乞生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凝聚到极致的神念如同尖锥狠狠凿进他的头颅,一股凌迟般剧痛令他的脸色陡然惨白。

麻烦还不止如此,这些侵入脑海中的新派道序神念中还带着浩瀚如汪洋的记忆,随便一道,便是千百年的红尘经历,数十个世界的挣扎轮回。

混乱中,陈乞生的视线里充斥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

庙堂上写就青词以焚奠苍天的羽衣卿相。

江湖里仗剑行走以斩妖除魔的剑仙游侠。

深山中结庐筑庙以参悟自然的苦行潜修。

市井中烧黄纸法水招摇撞骗的赤脚道士.

迥异不同的场景之中,出现的角色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陈乞生的面孔。

可他自己如同一个旁观者,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之中动弹不得。

这种诡异的技术法门,陈乞生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陈乞生,这世间的依气运而生的天才,可不只有你一个。当年没能尘埃落定的新旧之争,今天该彻底画上一个句号了。”

此起彼伏的自爆轰鸣之中,张清礼的话音依旧清晰可闻。

陈乞生强忍着剧痛和晕眩抬眼看去,就见张清礼双手高举过顶,身下的灯火通明的龙虎山骤然响起宏大的钟声。

咚!

不是晨钟,也非暮鼓,大夜之中响起的钟声却拥有洞彻人心般的伟岸法力。

此刻此刻,无论是身处梦境洞天之中扮演修行,还是在现世道观中回顾总结此前得失的道徒,全都无法反抗钟声之中携带那股召唤之力,纷纷跪地,朝着悬停空中的张清礼顶礼膜拜。

他们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逐渐转为满足虔诚,星星点点的火光从他们颅骨中冒出,彼此交汇,形成一片虚幻的黑色火海,乌云一般盘踞在龙虎山顶,蔚为壮观。

不止如此,钟声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连同山下的贵溪城一起笼罩其中。

紧跟着一片亮度和凝实程度都远远不如,但面积却庞大太多的黑色火海升腾而起,相互融合。

无以计数的人声从十面合围,玄妙莫名的唱经声轰然大作,汪洋般的虔诚狂信也在同时涌动起来,声势骇人!

这副场景,陈乞生并不陌生。

之前在浮梁城中,他就在张希极的手上见过多次。

可相较于张希极释术之时惶惶如天威般的压迫,这道技术法门在张清礼的手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异味道,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丝毫不留。

张希极用的尚且是黄梁洞天之中诞生的狂信,但张清礼此刻献祭的,分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黑色的信仰火焰包裹住那些自爆的道序,陈乞生脑海中演变的幻觉立马发生转折变化。

或是身居庙堂的自己突然顿悟,毅然决然舍弃了一切凡间荣华.

或是行走江湖的自己遭遇了此生宿敌,在惨败之中幡然醒悟

或是在深山潜修的自己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挚友,相约携手游历世间.

或是在市井中流浪的自己终于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缘,可以拜入山门寻求庇护.

无独有偶,演变的经历最终都是他登上了龙虎山,在天师府门前跪地乞求,希望得到他张家人开恩。

陈乞生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通红,无数被修改的画面正在侵占他原本的记忆。

如果当一切被尽数覆盖,那结果可想而知,陈乞生将彻底丧失自我,沦为张清礼的门下走狗。

“陈乞生,当年天下分武刚刚落下帷幕,武当山正值巅峰鼎盛,号称十万飞剑百万法拳,最终结果却还是难逃被屠光上下满门,输的一败涂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在这种情况中,身为一具近战墨甲的长军根本毫无办法,只能竭尽全力保护陈乞生动弹不得躯体,勉强躲避着一块块袭来的‘人形符篆’。

可自爆形成的神念冲击对他的伤害同样极大,不多时,甲躯便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深藏内部的核心更是密布裂痕。

噗呲!

颤抖的手腕突然倒卷长剑,在长军愕然的目光中,从失去臂甲覆盖的手臂上削下大块血肉。

血肉的痛苦让陈乞生获得短暂的清醒,不顾长军的剧烈反抗,强行脱甲而出,反身一脚将对方踢飞出去。

仅仅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就让陈乞生浑身汗如雨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人影飞撞面前。

斑驳掉落的皮肤下,是冒着黑色狂信火焰的钢铁骨架,轰然炸开!

轰!

陈乞生身影向后抛飞,一簇簇火苗宛如活物,朝着他的体内不断钻入。

“因为老派道序的人太自负!太虚伪!太贪婪!”

张清礼身上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双臂展开,掌心朝上,身后黑色的狂信海洋一望无际,起伏不定。

“他们自负,自以为能够以一门之力庇护亿万道徒!”

“他们虚伪,贪恋那所谓‘道门祖庭’的虚假名头!”

“他们贪婪,妄图凝聚天下信仰,以诞生序二鸿祖引领天下!”

张清礼仰头放声大笑:“在老派道序的眼中,这些道门信徒一样也是食之以肥身的牛羊、用之以悟道的工具、踏之以登天的阶梯。所以什么新派老派,根本没有区别,分明都是天地大盗,谁又比谁清白的了?”

张清礼按下眉眼,看着远处于半空单膝跪地,淹没在龙虎狂信之中的身影。

“入我门中,让我来为你引路,带你领悟何为真正的天道!”

洪亮的呼喊声中,陈乞生身上燃烧的狂信火焰越发炽烈。

在他的视线中,无数变换交错的画面已经来到了同一个节点,成百上千个衣着气质尽不相同的他,都站在了天师府敞开的大门之前。

大门后,张清礼盘腿坐在一块明黄蒲团之上,目光温润,笑容和煦,浑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似天诞真君,道化人身。近之可得真理,学之立地成仙。

符篆法宝、金丹道基、洞天权限.无数道徒毕生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在门后。

只要陈乞生能跨过那道门槛,一切唾手可得。

陈乞生颤颤巍巍起身,失去焦距的瞳孔直愣愣望着身前的虚空。

只见他慢慢抬手举足,无数记忆之中‘陈乞生’也同时随之而动。

可就即将抬脚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张清礼暗藏狂喜的目光却陡然凝滞。

一只脚重重落下,却不是跨过,而是生生踩在了门槛之上。

“梦是自身所想,幻是他人所思。这句话是邹四九告诉我的。在这方面,你的水平跟他比起来,还太嫩。”

噗呲!

一柄长剑倒贯入腹中,剑柄缓缓扭转,一寸寸搅烂血肉。

陈乞生面无表情,似感觉不到那彻骨的剧痛。

“你要是把他扒光了绑起来摆在门里面,说不定道爷我还有兴趣跨过来看看他的笑话。但你现在拿这些破烂玩意儿出来,能吸引得了谁?”

充斥脑海的虚假画面被陈乞生用强悍的毅力一幅幅击碎。

洞穿身体的长剑被一把抽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声响中,溅起一片猩红血点,打在他的脸上。

铮!

陈乞生转腕震剑,冰冷的眼眸中平地乍现惊雷,冲出山呼海啸般的浓烈杀意!

身影如一道飞电激射而出!

“皮糙肉厚,还真是难杀。”

张清礼冷哼一声,高举的双手十指骤然紧握,如擂鼓般重重砸下。

霎时间,原本跪地叩首的龙虎道序纷纷昂起头颅,赤目噬人,气势骁狠。

只要是登上了序位,不管高低,同时飞纵入空,在张清礼的身前立起一面人墙。

与此同时,凝聚的狂信火海中分裂出一团团火焰,缠绕上这些道序的身躯,朝着陈乞生冲去。

“不过我何曾需要吸引你?”

张清礼冷笑道:“今日我要让你陈乞生心甘情愿的跪下!”

轰!轰!轰!

四分五裂的身躯中荡出巨大的涟漪,朝着四面扩散的神念如同浪潮席卷,不断拍打在那道染血的身影之上。

黑沉的天色似汪洋倒扣,茫茫的大海中满是无可阻挡的波澜,让陈乞生的身影显得如此醒目又孤单。

轰!

在距离张清礼只差区区两三丈,陈乞生被最后一名‘道四符篆’的自爆再次被炸飞了出去。

滚滚狂信趁虚而入,原本崩碎的轮回幻觉再次凝聚出现在陈乞生的视线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等在门后不再是盘坐的张清礼,而是一名沉眉怒目的老道士。

老派道序,孙鹿游!

“师傅.”

陈乞生牙关紧咬,眼角抽动,扣住门扉的右手青筋根根毕现,指尖入木三分。

“孽徒,承蒙宗门开恩,此刻还不悔改,要待何时?!”

喝声阵阵,噬骨的狂信在肺腑之间飞速穿梭,如同一噬血的豺狼,将陈乞生道基金丹团团围困。

“门灭人死的武当传承,如何强的过我龙虎道统?牧道之君,今日正该为我张清礼所牧!”

张清礼右手五指擎张,掌心神念汇聚如剑,剑身同样淬满剧毒狂信,遥遥对准了重伤的陈乞生。

铮!

光影疾驰,直贯眉心!

“蠢徒儿,性命不存,为何不降?”

孙鹿游颤声开口,想要抢出门外,却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原地,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斑驳泪痕。

陈乞生噙着血色的嘴角挑起一抹苦笑,缓缓阖上双眼。

他不是熄灭了血勇要就此等死,也不是不堪忍受体内灼烧灵魂的苦痛。

而是不愿去看自己师傅因为自己又遭侮辱摆布的脸。

铮!

剑音锐鸣,却没有穿颅之痛。

陈乞生猛然睁眼,就看到一道湛蓝背影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自己体内的真气分明已经干涸,怎么可能还会有英灵出现?

难道又是龙虎狂信污染诞生的幻觉?

就在陈乞生惊疑不定之际,就听一道阔别已久的熟悉声音在身前突兀响起。

“一群王八蛋。咱们师弟都被人打成这样,你们一个个他妈的还稳得住?”

陈乞生目光震惊,口中呢喃。

“赵师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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