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第161章 醉态

第161章 醉态

宽厚的肩膀被拍了拍,坐在那的王忠嗣抬起头,目光落在薛白那张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庞上。

他随手轻轻一拨,将这少年郎扫到一边去,道:“老夫的孙子都比你年岁大,轮不到你教老夫做事。”

薛白踉跄两步,扶着墙,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举手投足间竟有股沉稳之气。

“说句实话如何,今日李亨可有劝将军举兵清君侧?”

他醉后语不惊人誓不休,使王忠嗣不能再将他当一个孩子看待,接着,学着李亨的姿态随口胡说起来。

“一国储君体面尽失,安受此辱?今天子怠政,权相只手遮天,党同伐异,言路断绝,兵制税制崩塌在即,边镇豺狼虎豹当道,祸根深种,他身为太子,可有劝将军杀李林甫、杀安禄山,逼圣人退位?”

“够了!”

“嘭”的一声响,王忠嗣将手里的酒壶砸在薛白脚下。

“比起安禄山,我看你才是反贼!”

“那便请圣人明断,看伱我之间谁才是反贼?!”

“哈。”王忠嗣气极反笑。

“不清君侧,是李亨没劝?还是将军不敢?”薛白试探着问了一句,道:“将军并非不敢,你是太子义兄,更是圣人义子,你盼着他们父慈子孝?时至今日,很失望吧?”

最后一句话入耳,王忠嗣自嘲地摇了头。

一个是恩重如山的义父,一个是手足情深的义弟,猜忌至如此之深,他夹在当中,比任何人都为难,自是失望。

“圣人义子、太子义兄。”薛白似有些好奇,问道:“若这两个身份你只能选一个,如何选?”

“哈哈哈。”

这问题确实好笑,说得仿佛圣人与太子并非父子。

王忠嗣笑着笑着却是眼神黯淡,也不答话,起身,拎起墙角的酒坛掂了掂,拍掉封泥,咕噜咕噜地灌。

“别回避,你必须表明心迹,否则便有谋逆的嫌疑。”

“荒谬。”

“是否荒谬,看看玄武之变、神龙之变、景龙之变、唐隆之变、先天之变。”

薛白只说了几场大的政变,却也足以表明李隆基与李亨之间的父子关系了,基于这点,他开始危言耸听,道:“你既有谋逆之嫌疑,一旦失去兵权,连命都难保。”

“谁敢杀我?”

“有何不敢?立场不坚定,双方都巴不得你死。大丈夫手中无权,哪怕派两个侍卫盯防,挡得住那四面八方、夜以继日的杀招?你连表态都不肯,到时圣人会为你的死而大发雷霆,下诏严查吗?为人臣子,偏了忠臣的立场,既觉得圣人有错,又不敢助东宫起兵,首鼠两端,瞻前顾后,取死之道。”

任薛白言语相激,王忠嗣始终闷头饮酒,沉着一张脸。

“我也不佩服你。”薛白道:“在我看来,李亨、李林甫、安禄山,眼光都比你强得多,当你只顾着与义弟的情义之时,他们的目光已看向功业。”

王忠嗣下意识有了个轻轻摇头的动作。

“北击突厥,西讨吐蕃,佩四将印,控戎万里,本以为将军有卫、霍之志,原来不过如此。我与你不同,我只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若置身于你的处境,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将社稷安稳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被打压至此的太子,必会亲自将河东重镇掌握在手中,教杂胡不敢心生异志,以保四方安稳,此方为大丈夫无愧于天下苍生之壮举,岂能效小女儿之态?”

“巧言如簧,还不是为了让老夫上言检举李静忠?”

“检举一宦官有何意趣?元载尽给我偷斤减两。”薛白理所当然道:“要检举,你当直接检举李亨!”

说来奇怪,元载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王忠嗣总觉居心不良;薛白言语放肆,态度狂悖,甚至几次直呼李亨之名,王忠嗣却感到了真诚,居然也不觉动怒。

“若我上言李静忠之罪,你等为我保河东节度使之职?”

“王将军好没气概。”

薛白略略沉吟,干脆利落道:“好!”

王忠嗣不在乎在战场之外是否表现出气概,问道:“我如何信你?”

“何必骗你?这样,你自看我是否得罪了安禄山,便知我是否诚意留你压制他。”

“我会看。”

王忠嗣已经喝了两坛酒,也不知那将军肚是如何装下的,他却还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任薛白哄也好、激也好,犹不肯答应下来,只说考虑。

“没气概。”薛白最后激了一句,见对方油盐不进,更多的也就没说了。

若王忠嗣能被利禄拉拢,由杨銛来劝就可以,他干脆作罢,自倚到窗边赏雪。

此时已宵禁,想回家也不成,只能听着王忠嗣咕噜咕噜喝闷酒的声音。

“谈谈打仗的故事吧?”

“军旅生涯大半时候都乏味辛苦,有甚可说的?”

“将军说说与安禄山的嫌怨。”

“天宝元年,我在朔方,北伐奚人与突厥,打了几场胜仗,用了些离间计,拔悉密部便斩了乌苏米施可汗的脑袋送过来。那一战,安禄山又做了什么?以御寇之前,筑雄武城,请我派兵助役,想截留我的士卒……”

王忠嗣不会说故事,讲得干巴巴的,因此很快就讲完了。

他这些年的征战四方的经历,也就是这几句话的事,思来也叫人唏嘘。

薛白听着,陪着多喝了一杯。

“将军可会舞剑?”

“如何?”

“光喝酒有何趣味?你舞剑看看,我送你首词。”

“你不是说我不配上你的词吗?”

“忽想到我身边皆以利相合之辈,难得遇到王将军,志气相投,当赠一首。”

“哈。”

若换个人让王忠嗣舞剑,难,但薛白先说了他配不上,此时再改主意,倒显得这是个舞剑换词的难得机会。

王忠嗣走到院中,四下一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雪中舞了起来。

他更擅长的还是长柄陌刀,大开大合,这轻飘飘的树枝拿在手里,无非只是散一散酒气,散一散怨气罢了。

薛白默默看了一会,到庑房中拿出纸笔,自在廊下磨墨,转头一看,将灯笼往墙边的树枝上挂了,对着那粉墙挥毫泼墨。

他如今对自己的书法颇有信心,颇有股畅快之感。

第一列只写了“破阵子”三个字。

“天宝六载,王将军忠嗣破石堡城归来,赋壮词以贺之。”

一个“贺”字写得比旁的字略大了一些。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王忠嗣越来越快的动作,重新蘸了浓墨,一笔呵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衣袂飘飞,树枝“唰”地虚劈而下,因王忠嗣的动作过于猛烈,竟是直接断成了两截。

小雪花飘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被他的热气所融化。

他抛下手中的断枝,提起酒坛又痛饮了两大口,方才看向墙上的字迹。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才回长安短短数日,回想起那吹角连营,恍若隔世。

王忠嗣心中不由问自己,若真舍了开疆扩土、建功立业的志向,心里可能舍得?

目光再往后看,那笔墨挥洒而出的下一句,正是他心中所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薛白却挥笔不停,径直又写了一句。

“可怜白发生!”

王忠嗣眯起了眼,眼神里难得透出了不甘之色。

若毕生功业到此为止,岂有甚生前身后名?

薛白挥过最后一笔,搁了毛笔,回过身,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鬓角。

~~

次日。

薛白被吵醒时,只见杜五郎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到丰味楼睡?墙上的词是你写的?字蛮好啊。”

“嗯。”

“十几坛酒,谁喝的?”

“有吗?”薛白喃喃道:“我睡着时就七八个酒坛子,他人呢?”

“谁?”

“王忠嗣将军,昨夜我与他共饮了十几坛酒。”

“……”

薛白走出雅间,目光看去,那首《破阵子》还在院墙上,字迹雄强圆厚、气势庄严,可惜不够潦草豪纵,往后可以练练行草了……也许可以,此事还得问问小颜三娘。

院中恰有几个人正在看着院墙,发现了薛白扫来的目光,有人匆匆离开,赶往长安城中几个权贵的宅院。

~~

“禀右相,昨夜王忠嗣与薛白喝了整宿的酒。”

“一杯酒能喝一整宿。”李林甫正在批阅卷宗,头也不抬地道:“可见他话多。”

他反应很平静,因为薛白说过杨党要拉拢王忠嗣,自然是会有所往来的。

待罢了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之职,容杨党拉拢又何妨?

“右相,薛白还送了王忠嗣一首词,小人抄在这里。”

那递上来的竟是一张竹纸。

李林甫凝神看去,只见这竹纸比先前见的稍白了些,更薄,问道:“你这纸何处来的?”

“回右相,道政坊里现买的,十二钱一大张。”

“十二钱?”

李林甫点了点头,这才落向那首词,眼中浮起些疑虑之色。暗忖薛白这词分明是在为王忠嗣叫苦,莫非是出尔反尔,想保四镇节度使之职?

似乎有些多虑了,前番已误会过一次,何况王忠嗣不识趣,哪怕请贵妃出面说情也没用。

“继续盯着他们。”

“喏。”

李林甫将一点疑惑藏在心上,批阅好了大理寺递上来的卷宗,当即入宫觐见。

~~

与此同时,延寿坊王宅之中,王忠嗣端起一碗醒酒汤一口灌下,看向匆匆赶来的元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不喜欢这个女婿了。比如,薛白虽也好钻营,却并不掩饰,且有一份公心。

“我听闻,杨銛与安禄山关系并不差?”

“回丈人,是。”元载一听便明白王忠嗣的意思,道:“于国舅而言,是保丈人河东节度使之职,还是任由安禄山占此职,区别是不大的。”

这正是李亨提出的理由之一,杨党有可能利用王忠嗣检举东宫之后,出尔反尔。

元载的话却还没说完,继续道:“但对于国舅门下的心腹们而言,更希望能保住丈人。小婿不才,忝任盐铁转运使判官,屡次劝说国舅出手相助。”

王忠嗣皱了皱眉,道:“我听闻,安禄山昨日认贵妃为母了?”

“是,安禄山让人将他包进襁褓里,逗得圣人与贵妃开怀大笑。”

王忠嗣听得一阵恶寒。

他在西北边境浴血奋战,眼见将士死伤近万,归来后却见同为节度使的人这般不知耻廉夺职,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气。

元载继续道:“不过,昨日宫宴上,安禄山与杨家诸兄妹闹得并不愉快。先是虢国夫人不赞同此事,故意出题刁难;另外,杨钊与安禄山一直看不顺眼,一直言语讥嘲贬损,揭开了安禄山意在河东节度使的野心,最后被圣人喝叱,宴会也就不欢而散了。”

“杨钊这般大胆?”

“他如今打点内帑,是圣人的钱袋子之一。”

王忠嗣道:“听闻,虢国夫人与薛白关系匪浅,她可是因薛白才出面阻止?”

“是。”

“你们普及的竹纸,可有?”

“有!”

元载竟是有备而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竹纸,上前,动作一丝不苟地摆在王忠嗣桌案上。

“丈人请看,这是十二钱一张的白竹纸,这是二十钱一张的风流纸。往后还可再降价,我等所为,望天下寒门子弟都能读书习字……”

“笔来。”

元载眼中光芒一绽,连忙侍候笔墨,将毛笔递上前。

王忠嗣道:“我说,你写,我再誊抄。”

“喏。”

“臣听闻京中有老卒杀人,核查陇右兵册,发现皇甫惟明曾暗带老卒入京,皇甫惟明死后,东宫内侍李静忠欺上瞒下,暗自蓄养老卒……”

元载持笔的手很稳,写到这里,心中却是一阵激荡。

一个李静忠能从皇甫惟明手中接手老卒,这谁能信?这封上书一出,何异于王忠嗣与李亨决裂?

~~

“陛下,这是大理寺呈报的卷宗,查出裴冕案乃是裴敦复麾下一个叫……叫曹鉴的郎将所为。”

李林甫擅于庶务,自然不会连如此大案的凶手都记不住,他是故意显出此事的荒谬来。

果然,李隆基不以为然。

他正在鉴赏一个酒器,乃是安禄山献上的,可在温泉中用。如今华清宫的扩建已到了收尾之时,近来他正在准备驻跸华清宫。

“太子能干啊。”李隆基漫不经心道:“这么快就查出凶手了。”

“殿下查出的结果,想必能让诸臣满意。”

“自然。”

李隆基丝毫不意外,显然早就习惯了,拿起另一件酒器端详着,问道:“王忠嗣回京也有些时日了,没听说此案?”

“也许此案真的与河陇边军毫无关系。”

“也许吧。”

李林甫偷眼瞥去,道:“圣人,臣近来听闻了一件事。”

“说。”

“济阳别驾魏林的奏报,提及在朔州当刺史时,曾听王忠嗣言‘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话到最后,李林甫声音渐小。

李隆基动作一停,放下了手中的酒器,显出沉思之态。

“石堡城之战,哥舒翰打得不错啊。”

“圣人明鉴。”

李林甫来了精神,心知让三司刑讯王忠嗣之事不急,定好四镇节度使之位要紧,遂道:“此臣之所以举荐边镇用胡人……”

下一刻,有内侍匆匆赶来,禀道:“圣人,王忠嗣请求觐见,有紧要事上书。”

(本章完)

163.第162章 志不灭

第162章 志不灭

殿中气氛有些安静。

李林甫躬身侍立,目光瞥去,圣人正在看王忠嗣呈上的竹纸,眼神带着些玩味之色。

“李静忠?”

李隆基喃喃了一句,似乎因这名字而觉得好笑,道:“十郎也看看吧。”

自有内侍把竹纸递在李林甫手上。

李林甫看过,目光一凝,有些诧异于王忠嗣竟会使出此等手段自救,这完全不符合他对王忠嗣的了解。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因联想到昨夜薛白与王忠嗣同饮、赠词一事。

“十郎如何看?”

“老臣确感诧异,王忠嗣一向与太子情厚,此番竟能上书罪太子身边之人,不知是否有隐情?”

李隆基不询问意见,径直道:“既然敢在京杀人的是陇右老卒,此案便交由王忠嗣查,找出证据,尽快定案。”

“遵旨。”

李林甫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敢问圣人,边镇之事?”

李隆基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又落回竹纸上,这次看的却不是上面的字迹,而是纸质。

就在昨日,杨钊竟敢在御宴上公然称胡儿想要贪河东节度使一职……

“河西、陇右正与吐蕃交战,换帅之事先安排稳当。朔方、河东暂无边事,不急,容朕慢慢考虑。”

“臣遵旨。”

李林甫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不会因为一封上书就相信王忠嗣立场已改变,四镇节度使必定是要夺职的。唯独对王忠嗣的处置或许会有不同。

……

勤政务本楼外,王忠嗣等了许久,终于有内侍赶来。

“王将军,圣人正与右相在商议国务,暂不便召你相见。至于王将军上书所言之事……圣人命你查出证据,给百官一个交代。”

“多谢内官。”

“还请将军去北衙寻陈玄礼将军,调派人手,助将军督查此案。”

“遵旨。”

王忠嗣听懂了,领了旨意出了兴庆宫。

~~

薛宅。

主屋已经被青岚布置成了另一番样子。

因薛白在外面宿醉不归惹得她很担心,她不免抱怨了几句,自觉是以侍妾的语气。

“郎君酒量那般浅,若是醉在外面,没有人照顾,着凉了怎么办?”

“酒量还是有涨些的。”

“才不信。”青岚已经敢嗔薛白了,道:“待我……那日,灌你一杯酒,看伱醉不醉。”

“哪日?灌我什么酒?”

“不与郎君说,反正我到时回杜宅,郎君过来接我……”

说的其实是纳妾的一些礼仪,青岚身兼多职,忙着布置新房安排流程,倒像是自己将自己纳进来。

薛白看她勤劳又害羞的样子,正觉有趣,忽听到通传。

“郎君,有客求见,自称是元载、王韫秀。”

“我去见见。”

薛白离开了一会,却是又转回来了。

青岚正往铜镜上贴花钿,听得动作不由道:“郎君怎么回来了?”

“有桩事告诉你,可记得当日骗我们去活埋的那宦官李静忠?”

“记得,郎君,怎么了?”

“今日报仇,你可想去看看?”

青岚愣了一下,须臾却是摇了摇头。

“嗯?”

“我是小女子,哪就喜欢看报仇,我也没有很恨他啊。”青岚抬头看着自己布置的装饰,小声道:“就是在缸里,我们才有这场姻……姻缘嘛……”

薛白不知这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她不去,他却肯定要去的。

倒不是小心眼,而是他亲手除掉李静忠,对于知情人而言是一种威慑。

这种威慑将会比官职更能体现他的权力……

~~

少阳院。

张汀的生活每日都差不多,午后坐在窗边,抱着猫,听着奴婢们禀报长安城的大小消息。

“已问了李先生,殿下似乎没有听二娘的建议。”

“果然。”

张汀微微蹙眉,因李亨本答应过推出李静忠结案了事,但眼看李静忠还在如常做事,她心里已起了疑惑。

何况王忠嗣见过李亨之后,不欢而散的场面她也留意到了。

今日一问李泌,果然如此。

张汀放下猫又去找了李亨。

“殿下如何这般不听劝?”

“汀娘你被利用了。”李亨道:“听了他们的,杨党不会依诺保义兄一镇兵权。而太子只要有声望,自有大将投顺。”

他似乎病体已愈,起身,亲自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开,柔声道:“我来教汀娘看吧。”

“这是什么?”

“名单。”李亨道:“我经营朔方已久,军中又岂只有义兄一个助力?此番或许会损失惨重不假,但多亏了圣人重用王鉷,我这个储君依旧是人心所向。”

张汀这才明白过来,问道:“殿下有后手,未必需要王忠嗣。”

“你我夫妻知晓即可。”

李亨轻轻拍了拍张汀的背,又安抚了几句,以免她对东宫的未来失去信心。

正此时,前院又传来了喧嚣声,这已是近日来第三次了,前两日都是王忠嗣闯进来,却不知今次是谁?

“殿下,王将军又来了!”

“义兄?”李亨非常了解王忠嗣的性情,不由极为惊讶,“义兄还能有何事相见?速让他来见我。”

“殿下,王将军是……是领着龙武军士卒来的,称是来办案,已将李公押到前院了。”

“不可能。”

李亨不信,当即大步往外赶去,竟真见到王忠嗣在指挥龙武军搜查李静忠住处。

“义兄这是做什么?”

“殿下,我奉旨查案,还请殿下见谅。”

“够了。”李亨一把拉过王忠嗣,低声道:“一切到此为止了,义兄刚攻破石堡城立下大功,即使不当四镇节度使,也能升迁为高官重臣,何必逼我到如此地步?”

话音方落,他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一道人影……竟是薛白。

薛白就站在元载身旁,今日是作为人证来的,恰见到李亨目光转来,彬彬有礼地点头示意。

李亨被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有瞬间的惊慌。

他忘了与王忠嗣说话,向前走了几步,听到薛白与元载正在说话。

“太子别院我是第三次来,初次来时便是李静忠招待的我。”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妨,在李亨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知道一切都是梦。

薛白劝动了王忠嗣,要王忠嗣亲手到太子别院里来拿李静忠?唯身在梦中才可能有这般情境。

“将军,起火了!”

“李静忠烧毁证据!”

“发现李静忠的踪迹了!”

“……”

随着这几声大喊,一桩一桩事情开始应接不暇。

王忠嗣不像是来查案的,反倒像是来打仗的,龙武军士卒迅速扑灭了李静忠屋中燃起的火,往后院捉拿李静忠。

“快去,别让人犯逃了!”

李亨见状大怒,喝道:“这里还是一国储君居所,尔等敢公然栽赃……”

下一刻,王忠嗣拉过他,再次道:“我欲镇河东,保的是大唐社稷,你信我。”

李亨根本顾不得听这些,唯恐被龙武军构陷,继续上前喝止。

张汀慌忙跟着李亨,不多时,听到了侧院传来的尖叫声。

赶上前一看,竟见一队龙武军正在围逼着李静忠,将其人逼进墙角。

其中已有人张弓搭箭,近距离听着那弓弦被扯动的声音,看着那箭镞闪闪发光,显得十分骇人。

让人诧异的是,李静忠手里竟拿着一把单刀。

谁也不知那刀是何处来的,太子别院根本没有这东西。

李静忠自己都不知为何有一把刀放在角落,被逼急了的他只好一把操起,妄图喝退那些士卒。

他已极为恐惧,大喊道:“别过来!不是我,你们诬陷我!”

“还敢抗拒?说,你是否在皇甫惟明死后,暗中蓄养陇右老卒?”

“我……我没有!”

“放下刀!”

李静忠其实早就想丢掉手中的单刀了,但因太过恐惧又不能失去这个倚仗,只好哭道:“真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服侍人的奴婢……”

忽然,他一抬头,恰见到了薛白,不由瞳孔一震,如见了鬼。

“你!”

他回想起那个午后,穿过长廊,小跑到那少年与婢女面前,赔笑着请他们进到大缸里,交待那些陇右老卒将人处理干净。

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会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也许薛白已经被坑杀在地下了,是鬼出来复仇的,只有鬼能有这种能耐。

“你与裴冕可曾暗中联络?!”

“死在长安城郊的回纥可是你派遣的?!”

一个个问题压过来,李静忠终于发现自己是辩解不了了。

“我没有!”

他大喊着,忽然向薛白冲了过去。

若他一定会死,又不能连累殿下,那就在死之前,为殿下杀了薛白这个恶鬼吧。

李静忠已经被吓疯了,反而更狂,脸上浮起狞笑,挥刀,向薛白劈去。

“噗。”

王忠嗣两步赶上,随手抢过士卒手中的刀,挥刀一斩,一连串的动作竟比李静忠一劈还要快。

李静忠的刀还在空中,王忠嗣的刀已砍下了他的脑袋。

是斩首,在太子别院斩首了太子的心腹宦官。

……

张汀瞪大了眼。

她想要闭眼,却没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李静忠的脑袋掉落在地,脖子上喷出血来,然后才是身子晃动,往地上栽去。

这一幕太过可怖,吓得她呼吸都要停了。

前方,有人回过身往这边看了过来,是薛白。

张汀目光转到薛白的脸上,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东宫曾活埋他,他要报复。

她忽然觉得他比李静忠的尸体还可怕,腿脚一软,几乎摔倒,连忙伸手一扶,正好扶在了李亨身上,夫妇二人竟是同时踉跄了一步。

~~

“丈人还是心软了。”

元载凑到薛白耳边,低声道:“若能指罪太子,方好保他一镇节度使。”

“心软就心软吧。”薛白应道。

以李静忠结案,与以李亨结案,差别也不是很大。反正李隆基暂时都懒得废太子,找个理由打压东宫罢了。

他目光看去,只见地上一颗头颅滚了两圈,停了下来,李静忠的那张脸还显得狰狞。

从一场坑杀开始,彼此的恩怨终于是有了了断。

~~

太子别院发生的一切,很快有消息送到了右相府。

“王忠嗣斩了李静忠?”李林甫叹道:“这一刀看似无情,实则有情啊。”

“无情或有情只怕不重要了,经其一事,太子势必对王忠嗣心怀怨恨。”

“倒是如了杨党的愿,真让他们拉拢了王忠嗣。”

“有何用呢?王忠嗣虽如此表明心迹,却也有可能是故意作戏,圣人依旧会夺他四镇之权。倒是多了个废太子的理由,于右相乃是大好的消息!”

“废得了吗?”

李林甫捻须沉吟。

此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机会将大罪定在太子头上。这似乎是离废太子最近的一次,若是连这次也废不掉,往后也不必再办什么大案了。

但到了次日,李林甫进宫,谈及李静忠之罪,李隆基略略一想,却是道:“召李泌觐见。”

只此一句,李林甫其实已察觉到了圣人的心意。

何必把一个兵权、声望俱丧的太子废了,再立一个精神气十足的新太子。

果然。

“太子御下不严,纵容内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往后移居大明宫西北宫,反省己身,悔改之前不得参与国事……”

得知是这个处置,李林甫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松了一口气。

失落于终究没能废掉太子,但在圣人有生之年,太子已没有任何实力能威胁到他这个宰相。

与其想着圣人能狠下决心,不如为将来早做准备。

想到这里,李林甫心中一凛,重新警觉起来。

关键已不在于李亨,而在王忠嗣的兵权。

至此,无非是王忠嗣反咬了李亨一口意图消除圣人猜忌。但东宫势力与太子本人是有区别的,不得圣眷的废物太子退场了,接下来,他与王忠嗣争夺边镇之权,才是真正的交锋。

“陛下。”李林甫小心地试探了一句,问道:“王忠嗣攻石堡城立下大功,归京后又查出如此大案,不如,迁为兵部尚书?”

“不急,待朕听他述功之后再谈……”

~~

大明宫西北,少阳院。

寝居里,女眷们哭得厉害。

李亨听得心烦意乱,皱着眉转到小院内,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发呆。

他本以为只会失去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之职,却没想到,最后连名望也丢了。事到如今,只怕无人相信那一切罪责都是李静忠自作主张犯下的。

“将储君打落至如此地步,那昏君便可更肆无忌惮享乐了。”

心中这个念头萦绕,李亨目露嘲讽,藏在衣袖中的手却是攥得紧紧的。

不知独站多久,有小宦官领着几个美丽宫人到了少阳院。

“见过殿下,这几位是圣人赐下,留在殿下身边服侍……”

李亨看向那些宫人们,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心中愈苦。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小宦官脸上,见对方眼神灵动,颇有聪敏之态,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殿下垂询,奴婢李狗儿。”

“没有大名?”李亨眉毛一挑,道:“我这太子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赏赐的,赐你一个名字可好?”

“这……奴婢谢殿下大恩。”

李亨点点头,想到李泌常言的辅国之志,微微讥笑。

真心辅佐他这个储君的李静忠已经死了啊。

但,他的志气还在。

他遂起身,扶起地上的小宦官,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叫李辅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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