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谭文彬走进平价商店时,润生他们还在忙着对货。

他走到饮料架子前,本想拿瓶饮料喝,却想起自己换了运动短裤后兜里没放钱,本着不给他们添麻烦的原则,他还是走到柜台前,端起一个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水。

“需要帮忙不?”

拿着笔和簿的阴萌摇头:“不用,快清点好了,货品可真多啊。”

“那是当然。”

阴萌指了指摆放生活用品的货架,说道:“趁开学前,还得进一批生活用品。”

孙阿姨笑着说道:“每年都是这样的。”

阴萌:“得把凉席、床垫、被子、盆、杯、毛巾这些,整体打包成一套,再挂个打折牌子一起卖。”

孙阿姨愣了一下,本想继续显摆一下老资格,一时却又张不开嘴。

谭文彬耸了耸肩:“不错嘛,看来你已经进入了状态。”

阴萌可惜道:“按理说,学生毕业后能收到比较多二手用品的,清理一下新学期就能便宜卖给新生,上学期末没收么?”

孙阿姨摇头:“以前没这么干过。”

阴萌点点头:“那以后就这么干吧,大部分学生还是普通家庭条件。”

谭文彬靠着柜台调侃道:“果然,是棺材铺束缚了你。”

“既然要干,那就得好好干,我还打算在这儿开个热食品区,下包火锅底料再弄点丸子毛肚之类的放里头煮,单卖,像火锅串串那样。”

“好主意,但你别亲自上手煮。”

阴萌有些不服气地看着谭文彬。

谭文彬很严肃地提醒道:“这里是学校,弄出集体食品安全问题,可是很严重的。”

阴萌没犟,只是晃了晃手中的笔:“好,我晓得了。”

润生把脚边的货全放上去,然后拍了拍手,看向谭文彬:“你刚钓鱼去了?”

“嗯。”

“有收获么?”

“在湖边碰到个人在后头喊我,但等我回头时,却瞧不见人影了。”

润生有些意外道:“还真有?”

孙阿姨问道:“是西边那个湖么?平日里确实有不少人喜欢在那里跑步,情侣也喜欢去那里。”

谭文彬好奇道:“孙阿姨,你在这学校时间多,知不知道一些学校鬼故事?”

“鬼故事?”

“对啊,我们对这方面的事,比较感兴趣。”

“哪有什么鬼故事,都是些扯闲篇儿的。你要说死人嘛,学校里确实死过不少人,每学期都有,跳楼死的,溺死的,吃药死的甚至噎死的,都有。”

一个区域人数只要多到一定基数,死个人就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谭文彬要听的可不是这些,他继续问道:

“就没哪里是比较邪门的地方?”

“邪门的地方?”孙阿姨捂着嘴笑道,“这儿是学校,哪来的邪门地方,倒是前阵子听我一姊妹说过,将军山那儿时常晚上出事。”

“将军山?”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当不得真。”

“行吧,润生、阴萌,你们继续忙,我回去了,小远哥还一个人在宿舍呢。”

谭文彬走回宿舍楼,经过宿管阿姨办公室窗口时,瞧见阿姨正一边拿着笔写着东西一边吃着鸡蛋糕。

“冉阿姨。”

“臭小子,吓我一跳。”先前谭文彬下楼夜跑前刚帮她搬过东西,二人算是认识了。

冉阿姨拿起一块鸡蛋糕,递给小伙。

谭文彬没伸手接,而是张开嘴:“啊……”

冉阿姨只能笑着将鸡蛋糕放进小伙嘴里。

“在忙啥呢?”谭文彬边咀嚼边问道。

“在给我女儿写信。”

“不能打电话么?”

“电话费多贵啊。”

“公话私用呗。”

“嗯?”冉阿姨怔了一下,这才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笑骂道,“臭小子懂得还挺多,看来你家里没少干这样的事。”

“冤枉,我爸那人原则性可强了,我小时候一直想让我爸开警车送我去上学,但我爸一次都没这么干过。”

“你爸挺好的,真的。”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爹。”

“呵呵。”冉阿姨放下笔,揉着自己手腕:“呼……写好了,其实,就算打电话,拿起话筒时,也没多少话好说的。”

“来,给我看看,帮你检查一下错别字。”

“去去去,回你的寝室去。”

“晚安,阿姨。”

“晚安,臭小子。”

等谭文彬离开后,冉阿姨掏出火柴盒,擦出火后将信封点燃,等燃到一半时,放入脚下的一个大茶缸里。

茶缸旁摆着一只鞋盒,包装破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黑色高跟鞋。

……

“啪!”

进屋后谭文彬打开灯,发现李追远已经躺床上了。

他马上又把灯熄灭。

“彬彬哥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小远哥?”

“我没睡着。”

“哦,你今儿睡得可真早。”

“不早了,你不看几点了。”

“行,那我以后晚上早点回来。”谭文彬端起面盆和毛巾,打算去外头水池那边冲个澡。

吃完晚饭回来时,他就和小远一起去那边洗过。

校区内有浴室,可一来比较远二来现在也停业中,其实就算以后它开业了谭文彬觉得自己也懒得去,男生宿舍嘛,直接去水池那儿拿盆接水往身上泼不更爽利,冲完后再晃着鸟潇洒走回寝室。

正欲开门时,却发现寝室门上贴着一张符。

“小远哥,这是……”

“它来过。”

“啊?”

谭文彬马上左手举盆右手抓着毛巾,进入戒备状态。

“它跑了。”

“哦。”谭文彬放松下来,“哥,是啥东西?”

“跑太快了,没见着。”

“哥,以后我晚上尽量不出门了,保护你。”

“我睡了。”

“嗯。”谭文彬打开宿舍门,大拖鞋行走在楼道时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我还夜跑个屁哦,还不如守着小远。啧,还是咱小远哥更邪门。”

第二天一早,李追远醒了。

习惯性侧过头,看见的是还在呼呼大睡的谭文彬。

落差感,还是挺大的。

李追远下了床,端起盆走到洗手池边,洗漱时,身后有人哼着歌进来了。

“咦,小弟弟,你也是来上大学的吗?哈哈哈。”

“嗯。”

“额……”对方有些迟疑地又问道,“真的是来上大学的?”

“嗯。”

“我去,真的假的?”

李追远洗漱完,将东西收拾好放进盆里,转身走了出去。

对方一边刷着牙一边探出身子,看见李追远走进最里头的那间宿舍后,才收了回去。

男孩放下脸盆,刚坐到书桌前,谭文彬就醒了,他弯下腰将被自己踹下床的被子捡起,嘀咕道:

“还是睡棺材好啊,不用担心踢被子。”

下床后,谭文彬伸了个懒腰:“小远哥,等我洗漱完后就出去给你带早餐。”

“不用了,待会儿一起去找润生哥他们,我们这几天出去玩,等开学后,他们就得看店没空了。”

“也对。”

谭文彬拿着脸盆出去了,过了会儿,他打开门回来笑着说道:

“刚有个大二的,在洗手池那边一直追着我问你是不是学生,人还挺好的,叫陆壹,家哈尔滨的,还送了我一根红肠。”

说着,谭文彬自己咬了一口:“唔,味道很正宗。”

“你以前吃过红肠?”

“没吃过,但我第一次吃到时的味儿,在我这里就是正宗的。”

“他没回家?”

“没,留校做家教兼职呢,他说家里屯儿大,回老家做家教不方便。”

李追远和谭文彬来到平价商店,昨晚已经盘好货,现在生意也不多,就留了孙阿姨看店,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坐上了公交车。

谭文彬发现润生背着一个大包,问道:“润生,带这么多水?”

去景点前自己带水或是在景点外买好,是时下国人旅游的共同记忆。

因为景区内的水比较贵,至于吃的该怎么办……正常人不会舍得在景区里买东西吃。

“昨晚清点出很多临期和刚过期的吃的,我就都带上了,我饭量大,外头吃喝又贵,正好把它们给吃了。”

“润生,你现在好歹是个二老板了,咋还这样抠搜,该拿出点派头来了。”

润生拍了拍大包:“都是些好东西,小时候很难吃得到,以前做梦都没想到有天能放开了吃零食。”

四人下车后,先进了一家鸭血粉丝店,吃了早饭。

然后这一天就连续逛了好几个景点,全程都是由李追远来解说,到黄昏结束时,李追远都觉得嗓子有点哑了。

没办法,自然风光壮丽的地方是个人都能用自己眼睛看,但人文景点没人细致入微地讲解就只能走马观花,很快就溜出来大呼没意思。

四人乘坐最后一发公交车回到了学校,接着又去了“老四川”吃了晚饭,进校门后两两分开。

润生走进商店,没看见孙阿姨,他手里还提着一份特意为她打包回来的红糖糍粑。

“可能在下面吧。”阴萌拿起发圈将头发扎起,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润生往地下室走去,来到孙阿姨房间前敲了敲门,里头没反应,灯也熄着,应该不在。

润生只得回到自己房间,发现狗笼子居然是空的。

四下找了找,最终在床底下找到了在里头缩成一团的黑狗。

黑狗不见以往慵懒,反而眼睛水汪汪的,浑身发抖。

润生默默起身,走到行李处,将黄河铲拿出。

正在扫地的阴萌听到楼上传出的板凳摩擦声,距离开学还早,也没什么表演活动需要彩排,按理说楼上应该没人。

走到楼梯口,阴萌对着上头喊道:“孙阿姨,是你在上面吗孙阿姨?”

不见回应,但椅子摩擦声却更加清晰。

阴萌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没开灯,但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隐约能看见有一道身影在那里跳舞。

对方跳得很投入,不时将周围摆放的椅子撞开。

灯的开关就在楼梯口,阴萌将手伸过去。

“啪!”

灯亮了,人影消失了。

偌大的木地板练舞房里,显得空荡荡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阴萌即刻转身,在看见是润生后,舒了口气。

润生手持黄河铲走了上来,经过阴萌身边时说了句:“小黑看到什么东西被吓到了。”

阴萌闻言,也吓到了。

润生握着铲子走到练舞房中央,环视四周。

阴萌跟了上来,说道:“刚我听到楼上有椅子动静,上来后看见一个人影在这儿跳舞,打开灯后就不见了。”

润生问道:“会是活人么?”

阴萌摇头:“活人在我眼前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快。”

哪怕撇开捞尸人的职业,他们俩现如今也属于真正的练家子,观察力与反应力比普通人要强很多。

“走,去告诉小远。”

“嗯。”

二人刚下楼,就看见孙阿姨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

“嘿,可不就凑巧了么,刚九栋的宿管喊我去吃汤圆,我寻思着店里不能长时间没人看,就去给提回来了,来来来,咱们一起吃。”

孙阿姨走到柜台前,将保温桶方向,热情招呼二人过来。

润生看向阴萌,示意她去通知小远,自己留在这儿。

阴萌微微摇头,那是男寝,自己去不方便,还是润生去,自己留在这儿。

润生目光坚定,意思是男寝你进去也很简单。

二人练功喂招这么长时间,默契自然不会缺,眼神示意更是简单。

阴萌没办法,只能跑出了店。

孙阿姨疑惑道:“咦,她去哪儿了?”

润生:“去给我们朋友送东西了。”

“那我们先吃吧,汤圆放久了就胀散了。”

“我给你打包了糍粑,放在下面了,我下去拿。”

“不用了,吃这个就可以了,晚上吃太多容易不消化。”

“哦,好。”

润生走到柜台后,将铲子放在椅子上。

“润生,你拿着铲子做什么?”

“有块墙皮脱了,我打算铲下来重新粉刷。”

“这铲子样式看起来挺复杂的,哪儿买的?”

“家里带来的。”

“哦,怪不得,来,你先吃。”孙阿姨扭开保温桶,又将一个勺子递给润生,“快吃吧,尝一尝我们本地的汤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吃汤圆?”

“九栋宿管阿姨的生日。”

“哦。”

润生点点头,接过勺子却没急着去舀汤圆,而是从铁盒子里抽出一根粗香,点燃。

“你这是雪茄么?”

“是香。”本着以后还得一起看店,润生也就不避讳她了。

“香?”

“这是我个人吃饭时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改不了了。”

“这种习惯,还真是奇特,不过我听说,有些孩子还会抠墙灰吃,你这个还更干净些。”

忽然间,白光闪了一下,是闪电。

紧接着,

“轰隆!”

雷声响起,外头下起了雨,风也从门外刮了进来。

孙阿姨:“这个季节就是这样,冷不丁地就下个雷阵雨,你快吃吧,尝尝看。”

润生没下勺子,而是看着自己刚刚点起来的香。

外头风呼呼地吹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以及柜台上的书页,可香烟却依旧袅袅,笔直升腾。

润生抬起头。

上方,

是一双悬浮着的脚。

……

“今天辛苦了,小远哥,要不要喝汽水?”

“你喝吧,彬彬哥。”

“是哦,忘了,你不爱喝甜的,那我给你泡杯茶……我找找看,记得来时我妈给我行李里放了两包我爸的珍藏茶叶。嘿,找到了。”

谭文彬泡了一杯茶,放在了小远书桌上。

“小远哥,尝尝。”

李追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

“感觉咋样?”

“你爸没受贿。”

“额,哈哈哈哈!”谭文彬没忍住大笑出来,然后边用手背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边说道,“那等明天我去给你买点好茶叶来。”

“不用了。”

算算日子,过不了几天柳奶奶应该会出现在学校附近。

茶无好坏,只分口味,问题是自己喝习惯了柳玉梅的那种口味,偏偏那种口味又非常贵。

家属院老人弄到一点都得开个茶话会请众人一起细品的茶,在柳玉梅那里只是日常口粮。

“轰隆隆!”

“哦豁,要下雨了。”

谭文彬走过去将窗户关起,顺便把衣服收了。

就在这时,楼道外,传来“嘀嗒……嘀嗒……嘀嗒……”的高跟鞋声音。

谭文彬听到了,他马上激动地对李追远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虽然男孩坐在书桌前,根本就没动。

谭文彬一连串地面翻滚,抄起黄河铲,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寝室门旁,恰好那高跟鞋再度走到门口。

摩擦声,面鞋子朝寝室门的转向。

“彬彬哥……”

“嘘嘘!”谭文彬对李追远不停挥手,示意别再惊跑那东西。

李追远翻开书,说道:“是活人。”

“啊?哦……那个,我知道。”

谭文彬站起身,左手去撩头发右手去摸大腿,主打一个以尴尬来缓解尴尬。

“哆哆……”

“彬彬,在么?”

是宿管冉阿姨的声音。

谭文彬打开了门,冉阿姨端着一个陶瓷碗站在门口。

碗上面搭着一双筷子,碗里是汤圆,碗外壁上还印着红字:劳动模范。

“冉阿姨。”

“阿姨煮了点汤圆,给你端来了点,明儿记得把碗筷给阿姨还回来。”

“好,谢谢阿姨。”

冉阿姨把头探进屋内,对坐在书桌那儿的李追远笑道:“我们的状元郎也吃一点哦。”

李追远侧过身,回以腼腆笑容。

谭文彬问道:“阿姨今晚打扮过了,还穿着高跟鞋哩。”

“今天是我生日。”

“哎哟,您昨天干嘛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就给您准备个蛋糕。”

“臭小子就知道嘴甜。”

“阿姨,生日快乐。”

“好了好了,记得还碗筷。”

冉阿姨踩着高跟鞋走了。

谭文彬把门关上。

“小远哥,我可没和阿姨聊你的事啊,她是管宿舍的,知道住进这间寝室的学生都不一般,她早就打听到你是谁了,还奇怪今年报纸上没登高考状元的照片。”

李追远没配合去做宣传,吴新涵也没强求,反正省状元出自自家高中就可以了。

“嗯,说了也没事。进了大学后,高考成绩就没意义了。”

“小远哥,来一个?”

“刷过牙了,不吃。”

“那我吃。”谭文彬拿起筷子刚夹起一颗汤圆,忽地听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张女人的脸猛地探出,吓得他直接把手中的碗给丢了出去,大喊一声,“妈嘢!”

阴萌翻了进来。

谭文彬抱怨道:“不是,你为什么不走门?”

“我是女生。”

谭文彬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一个走动的姿势:“就一个宿管阿姨,你从她窗台下弯腰过去就好了。”

“还是翻墙方便些。”

李追远看向阴萌,问道:“润生哥那里出事了?”

“我在店铺上面的练舞房里,看见了消失的影子。”

谭文彬弯下腰,准备清理洒落地上的汤圆:“多大点事啊,真和小远哥说的一样,咱几个凑一起,脏东西自己就往这边匀了。”

阴萌继续道:“润生说小黑被吓到了。”

“我艹!”谭文彬马上直起身。

黑狗可是自幼喂补药长大的,而且它还是最纯正的五黑犬,这类犬遇到脏东西一般情况下只会变得更凶厉更兴奋。

因此,能把它吓到的东西,那来头绝对非常大,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脏东西。

四人离开南通后,就想着捞死倒过过瘾,但那也只是特指正常情况下的死倒,绝非这种有极强挑战性的大家伙。

李追远打开抽屉拿起鞭子:“润生哥受困了?”

“没有,他留在店里,让我来通知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孙阿姨中途回来了,所以润生就留在店里陪她。”

下一刻,阴萌看见李追远眼眸里闪现出一抹淡漠。

只这一眼,就让阴萌后背忽然生寒。

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却比这两者情绪更高。

男孩是在本能排斥这种愚蠢的选择。

但很快,男孩闭上眼再睁开眼,目光恢复,然后淡淡应了一声:“嗯。”

三人快速跑出宿舍楼,途中经过宿管阿姨办公室,窗户关着,灯也熄了。

冒雨来到店门口,李追远停下脚步,抬起手。

谭文彬和阴萌也立即停下。

雨还在下,店铺门框上,雨水不停地滴落。

可问题是,门在建筑物内部,上面有个露台,雨水不可能打到那上面再形成水帘洞的格局。

李追远特意抬头扫了一眼,没瞧见水线。

除非是这栋活动楼内部墙体开裂,雨水渗入后又恰好沿着门框上方的裂缝流出,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

因此,门上正滴落的水,和外面的雨水,不是一路的。

李追远:“它在里面。”

见小远哥没有向里头冲的意思,谭文彬也没敢冒然行动,而是对着里头大声喊道:

“润生,润生!”

李追远:“有瘴,里面听不见。”

“哦……”谭文彬缩了缩脖子。

有瘴,强行进去就得入它的局,要么迷失要么昏迷,总之,会很耽搁时间。

李追远双目一凝,右手持鞭,左手打了一记响指:

“啪!”

走阴状态下,门框上滴落的水变成了黑色浓稠状,落下去的同时又不断流淌向两侧再上去,像是活物。

李追远举起鞭子,对着地上的那条动态的黑线,抽了过去!

“啪!啪!啪!”

连续三下,这一进程被中断。

现实里在谭文彬和阴萌的视角中就是,小远对着地面抽了几鞭子,门框上的水帘就自己停了。

李追远喊了声:“阴萌,进。”

阴萌毫不犹豫,第一个冲了进去,李追远是第二个,谭文彬第三个。

大家平日里其实根本就没演练过配合,但遇到危险情况时,都清楚该把谁当作核心保护起来。

原本,最适合打头阵的是润生,可他现在人在里头。

店里一切正常,就是灯光有些昏暗。

柜台边,孙阿姨趴在那儿,陷入了昏迷。

李追远深深看了一眼孙阿姨的背影。

一楼不见润生,而楼上,“咚!咚!咚!”连续三下重击。

“上楼!”

依照进门的顺序,三人快速跑上楼,刚跑至楼梯拐角处,四周墙壁以及脚下楼梯都开始波动起来,像是变成了液态,而且摇晃幅度开始不断加大。

阴萌只能弯下腰,勉强保持平衡。

谭文彬则一屁股摔倒在地,分不清楚方位,重心完全丢失。

李追远抬头看向楼梯上方,它在阻止自己等人进入。

这意味着,润生还在和它搏斗。

“跟着我!”

李追远举起手中鞭子,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地方抽了一记,鞭子炸空声响起的同时,他也闭上了眼,耳朵微颤。

然后,在阴萌和谭文彬的视线里,小远是在往下楼梯的方向走。

他们马上低下视线,看向小远脚踩过的位置。

然后阴萌是跳过去,谭文彬则是手脚并用地爬,反正都得顺着“记忆脚印”前进。

终于,谭文彬爬了出来,四周空间感恢复了正常,他站起身,看见了被一根钢筋钉在墙壁上的润生。

阴萌比谭文彬更早看见了,红着眼,却没有动,依旧站在小远身前。

谭文彬马上举着铲子,来到小远身后,不停向四周以及头顶张望。

“那边!”

阴萌和谭文彬同时发现了一处天花板,那里正滴落着黑色的液体,伴随着浓郁的腥臭味。

再往上看,似乎有一道黑影贴在上头,它应该是在和润生的搏斗中受了重伤。

“嗡!”

黑影开始蠕动,身形自原本位置消失,但滴落的液体却依旧存在,只不过换了个方向,它在向三人主动靠近。

“嗡!”“嗡!”“嗡!”

连续几次消失再出现,黑色血液在地上的痕迹越来越近。

阴萌和谭文彬马上举着器具,对着那个方向。

李追远则是闭着眼睛。

黑色血液出现在了跟前。

阴萌和谭文彬各自举起黄河铲。

李追远喊道:“反方向!”

二人直接一个转向,对着反方向位置拍了下去。

“砰!”“砰!”

连续两声闷响传出。

谭文彬只觉得双臂被反震得一阵发麻,几乎要抽筋。

阴萌则是一铲子下去后,又原地腾空,双脚对着那个位置连续踹出,这是标准地踢死倒的腿法。

“咚咚咚!”

原本看不见的地方出现了一团污泥,污泥四溅,里面露出了一具躯体,在它腰部位置,有不同于污泥的黑色鲜血正汩汩流出。

阴萌再度举铲向前,瞄着对方的伤口使劲斜劈。

四散的污泥在此时忽然回缩,撞击在了阴萌身上。

“砰!”

阴萌失去了平衡被迫向污泥倒去。

但在触碰的前一瞬,阴萌单手撑地,腰部绷直,以手臂为轴,将整个人甩起,双脚再度狠狠踹在了污泥身上。

污泥再度散开,里面躯体的面容出现,确切的说,她有头却没有脸,原本脸应该存在的位置像是被蛀空了一样,整个凹陷下去。

能看出她是女的,还是因为那黑长直的头发。

它飞出了污泥,向着阴萌扑了过来。

阴萌正准备拿起铲子抵御。

就在这时,李追远眼睛睁开,目光直视着他。

无声的厉啸瞬间在整个练舞房内响起,阴萌和谭文彬都感到了耳膜一阵撕裂剧痛。

而那个无脸人,则即刻调转方向,向李追远扑来。

它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威胁,这个少年,正在企图控制它!

一直留守在小远身旁没上去干架的谭文彬这会儿主动冲出,护在了李追远身前,对着迎面而来的无脸人就是大力一铲。

“砰!”

铲子结结实实打在了无脸上的头上,而谭文彬则倒飞出去,连带着将身后的李追远也一并带倒。

糟了,我把小远撞倒了!

被震得口鼻流血的谭文彬又咬着牙爬起来去够掉落的黄河铲,后方却有一只手抓住了他胳膊借力起身。

李追远瞪着它。

这种近距离交手,每一刻都能决定生死,再多的器具其实都没发挥的余地,这是遭遇战又不是设陷阱围猎。

因此,阴萌和谭文彬从头到尾就只能来得及拿着黄河铲去拼,而李追远,一上来就直接使用魏正道黑皮书操控死倒的方法。

少年摊开的手掌,猛地攥紧。

“嗡!”

无脸人身形原地止住。

阴萌和谭文彬都舒了口气,成功了!

然而,成功的喜悦只维系了短暂几秒,无脸人那黑黢黢凹陷的面庞深处,浮现出了两只红色的眼睛。

李追远面露震惊:该死,它本就是被控制着的!

少年的眼角,鲜血开始溢出,但他却依旧死死睁着眼,无视走阴状态下意识上的疯狂拉锯与撕扯。

无脸人身体开始剧颤,黑色的血雾不断喷发,身体似乎都快散架。

阴萌和谭文彬对视一眼,一个掏出了归乡网,一个伸展出了七星钩,可就在这时,察觉到可能要被彻底留在这里的无脸人,身体忽然膨胀起来。

“轰!”

黑雾溢出,遮蔽住了视线。

无脸人身形开始快速倒退,撞碎了二楼的玻璃,消失不见。

李追远低下头,缓缓蹲了下来,双手按住双眼。

好疼……

李追远心里满满的惊骇。

以前在石港镇上,碰到过那位太岁死倒可以操控伥鬼,但那两个附身混混的伥鬼,那时的润生就能一个人给他们全干趴下。

可要是刚刚的无脸人也是伥鬼的话,那么其背后操控她的,又到底得有多可怕?

为什么学校里,会有这种级别的东西存在?

“小远,你还好吧?”谭文彬关切地问道。

阴萌也蹲在旁边。

虽然润生还被钉在墙上,但现在没人去看他。

不是冷血,而是担心分开人手后,那东西去而复返,袭击小远。

李追远摇摇头:“去查看润生情况,她快散架了,不会回来的。”

“嗯。”

阴萌马上起身跑向润生。

润生左手抓着穿透自己肩膀的钢筋,不停地倒吸着凉气。

发白的面庞,显示他在先前的搏杀中,已经耗去了大部分力气。

事实上,李追远之所以能成功发动,差一点就能控制那头死倒,也是因为润生提前把它打成了重伤。

“怎么办?”阴萌问道。

“托着我……出来。”

“可以么?”

“可以……不在要害。”

谭文彬这时也跑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托举着润生的身体,然后润生单手抓着钢筋,一点一点往前移。

相当于又重走了一遍被钢筋穿透的过程。

终于,脱离了束缚后,润生“噗通”一声,双膝着地,嘴巴张开,大口大口地呼吸。

所幸,伤口位置不在要害,要是再向内偏离一点点,就是最可怕的致命伤。

这还是润生,第一次被弄得这么惨,换个角度想,也就是润生还能和那无脸人的搏杀中活下来,换其他人,无论是阴萌还是谭文彬,肯定早就死了。

李追远走了过来,虽然擦拭过了,可眼角依旧还有血渍残留。

润生看见少年的鞋,他用力抬起头,看向少年的脸,尤其是少年的目光。

“小远……我……错了……”

就算是再凶猛的野兽,在长久安逸生活下,也会被逐渐磨平棱角,变得迟钝,失去了以往的狠厉果决。

没有人,能时刻紧绷着那根弦,永远做出最正确最合适的选择,就算是一把刀,也得隔三差五地去磨刀石上走一遭。

李追远眼里流露出关心的情绪:

“润生哥,你还好吧?”

润生点了一下头:“没事……小伤。”

李追远知道,润生不是逞能,他似乎只要不是受的致命伤,每次都能恢复得很快。

“彬彬,你送润生去校医务室,就说装修时不小心摔到钢筋上了。”

“好。”

不同于以前中学时的那个只能开清开灵板蓝根的医务室,大学医务室更像是一个小医院,哪怕是夜里也有留守值班的医生。

谭文彬练出的肱二头肌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换做普通人,还真扛不住润生这种大体格子。

阴萌本想跟着一起去,但小远没点自己的名,她就留下了。

二人回到楼下,因为那东西离开了,所以店里的灯光也恢复了明亮。

外头虽然还下着雨,但门框上的雨帘也已经消失。

李追远走到柜台前。

他留意到了孙阿姨耳垂位置的轻轻摆动,很轻微,但逃不脱善于看相者的捕捉。

她先前的昏迷不是装的,但现在的昏睡,却是假的。

李追远知道,她有问题,和这两天的接触无关,那时候她很正常。

一切,都源自于三人进来时,她昏迷的姿势。

她要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亦或者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甚至是在二楼在润生的庇护下瑟瑟发抖,这都正常。

最不正常的就是,她居然是双手趴在柜台上,这姿势,像是平日上班时在抽空午睡。

那么凶的死倒,凭什么对你这么温柔?

而且,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看店,要出事早出事了,偏偏要等到润生他们回来再出事。

虽然这种逻辑比较冷血,也属于有罪推论,但孙阿姨的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居然还在装昏迷。

她不大可能是凶手,也不是操控者,但无脸人死倒,必然和她有关系!

阴萌在捞尸人专业素养上是没问题的,但在其它方面,就难免有些迟钝了,此时,她还想上前,将孙阿姨叫醒。

李追远抬起手,阻止了阴萌的动作。

然后,少年伸手抓住阴萌手里的黄河铲,阴萌马上松开手,交给了他。

李追远举起黄河铲,对着柜台,砸了下去!

“砰!”

“啊!”

柜台上的玻璃碎裂,孙阿姨发出一声尖叫,马上抬起头的同时,摔倒在了地上,她双手撑地,后又被玻璃渣扎到,连续倒吸凉气。

阴萌目露怒火,她终于发现对方居然在装昏迷,一想到润生是因为她才留下,阴萌就攥紧了拳头。

孙阿姨目光先看向阴萌,然后看向正举着铲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少年。

少年的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但少年的脸上,却浮现着温暖的笑容,一如这两天几次见到他时一样,他总是很懂事很有礼貌。

李追远拄着黄河铲蹲了下来,看着孙阿姨,用最和煦的声音问出了最冰冷的话:

“真相还是活埋?”

(本章完)

第78章

最直接的威胁,是陈述。

此时,连站在旁边的阴萌,都已经在考虑学校里哪里适合埋人了。

阴萌的本性不会让她行事风格如此决绝。

但只要少年拍拍腿说一声“埋了吧”,她绝对会立刻拿起铲子去挖坑。

因为她清楚,少年能够忍受润生的犯蠢,却绝不会给予自己一次机会。

同理,连同伴都觉得是真的了,那么对于被“威胁方”,自然就不可能再残留什么侥幸心理。

孙红霞甚至都不禁怀疑,眼前的少年,比起真相,他更希望将自己活埋。

“我说……”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还开着的店门。

阴萌走过去,将店门关闭,上了锁。

李追远问道:“你们去过她房间么?”

“没有。”

“把她带去她房间。”

“好。”

阴萌将孙红霞架起来,单手卷住对方手臂,这是锁死倒的手法。

李追远下楼前,在饮料架前拿了一罐汽水打开喝了两口,然后,又拿了一罐。

来到地下室,孙红霞的房间门开着,里头空间挺大,一如薛亮亮先前所说,这下面房间的唯一缺点就是采光没那么好,其余的都不错。

只是,孙红霞的房间里,却摆着两张供桌,将里面氛围营造得很压抑。

供桌一张大一张小,大的和正常家庭里的饭桌差不多,小的则堪比板凳。

大供桌上摆放着一张女孩的遗像,小供桌上则摆着一张男孩的遗像。

两个供桌相对摆放,一高一低,小供桌的男生遗像旁,还摆着一个用旧衣服布条改出来的蒲团。

供桌上的蜡烛和香炉,近两天并没有使用的痕迹。

孙红霞靠着床,半坐半跪着。

李追远走进来时,喝了一口汽水,另一只手还拿着另一罐。

阴萌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去接。

却见少年在床边坐了下来,另一瓶放在了他自己脚下。

哦,原来不是给自己拿的。

李追远不喜欢喝甜的,可现在头有些发晕,他需要补充糖分。

孙红霞几次准备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审讯最忌讳的就是中途打断,这容易让审讯者重新组织起心理防线,升腾起与你继续周旋的希望。

不过李追远不在乎,《阴阳相学精解》可以让他分辨出大部分正常人是否在撒谎,同时,他更喜欢自己掌握主动权。

李追远指了指小板凳上的男生遗像,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阴萌略感意外,她原本以为高桌上的女生遗像才是孙红霞的女儿,也可能和那个长头发的无脸人有关,没想到,孙红霞家的,是儿子。

孙红霞:“叫赵军峰。”

“这个女孩呢?”

“姓邱,叫邱敏敏。”

李追远喝完了第一罐汽水,打开了第二罐:“赵军峰对邱敏敏做了什么坏事了?”

孙红霞:“峰峰在厕所里,把敏敏侮辱了,还杀了她。”

“本校学生?”

“嗯,是的。”

“几年前发生的事?”

“七年前。”

“邱敏敏的家人,也在学校里吧。”

孙红霞嗫嚅着嘴唇,她似乎不太想说,但男孩只是瞥了她一眼,她整个人一哆嗦,最终还是认命般说出来:

“对,她妈妈在。”

“我耐心有限。”

“邱敏敏的妈妈,姓冉,是你们楼栋的宿管阿姨。”

同在房间里的阴萌,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一步步与其说是少年在问话,倒不如说是少年在找孙红霞印证,可问题是,少年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难道,他事先就知情?

这也不可能,事先知情的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其实,这些东西瞧出来也很简单,大小供桌的布局,可以脑补出孙红霞经常跪在蒲团上带着儿子一起向女孩赔罪的画面。

男生女生遗像年纪符合适龄大学生,孙红霞言语里以本地人自居,可实际上她带着某外省的口音。

学校后勤的正式职工岗位不好进,但临时工还是好干的,工资和待遇怎么着都比在薛亮亮商店里一直勤勤恳恳地打杂要好,事后推导说明她在刻意隐瞒自己身份,以及她并不是在单纯地打工挣钱。

怀着强烈的负罪情绪,留在学校里,大概率是为了赎罪,邱敏敏已经死了,那赎罪对象应该就是她的家人。

李追远只不过是以最正常的逻辑进行反推导,再找孙红霞对一下答案,恰好都对上也有运气成分。

“你知道邱敏敏还在学校,且就在这里。”

孙红霞点了点头:“对,她经常会在夜里没人时,在楼上跳舞,以前她经常出席学校的各种晚会,舞跳得很好。”

“她为什么不报复你?”

“一开始‘看见’她时,我也害怕过,但我想着,这是我儿子犯的错造的孽,那她就算是厉鬼,把我杀了索命泄愤也是应该的,我那段时间经常跪在楼上练舞房里,求她杀了我。

但是……她没有。

后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就习惯了。

可能,她是觉得这么轻易地让我死了,太便宜我了,所以想不停出现在我身边,来折磨我、报复我,我接受。”

“可能?”

“这是我的猜测。”

“不,这不是你的猜测,你没这个脑子。”

孙红霞:“……”

“是邱敏敏的妈妈,我们楼的那位冉阿姨告诉你的么?”

李追远记得,她办公桌摆着的工作牌上写着的名字是:冉秋萍。

“是的,没错,她对我说过这些话,我很感激她。”

“下次斟酌好了再说话,我不想再纠正你第二次,否则还是会把你活埋,外加那位冉秋萍。”

润生这次是职业素养上犯了错,但本该还是能理解的。

可现在问题是,他所顾虑和想要保护的人,没那么单纯,而且很可能正在联合死倒主动针对自己等人。

人都打算害你的命了,自己这里又何必婆婆妈妈。

“我,我知道了。”

“冉秋萍是怎么看待邱敏敏还在这件事的。”

“她跟我说的是,她女儿怨气不散,她要我和她一起,等待那天敏敏想开了,消散了,我的罪,也就赎完了。”

阴萌心道:宿管阿姨在养尸?

李追远又喝了口汽水,他觉得不太像。

邱敏敏是被控制的,控制她的那个存在,十分可怕,这不像是冉秋萍能做到的,除非她在与自己的初次见面时就有意识地在表演。

除此之外,最根本的矛盾点是,冉秋萍作为邱敏敏的亲妈……控制自己惨死的女儿做什么?

可惜,孙红霞这里得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了,还能继续问,却问不出多少价值。

因为她已经被冉秋萍给洗脑成一个虔诚的赎罪者了。

杀人犯的家属是否要受到社会舆论谴责,这不是李追远现在需要思虑的问题。

他只知道,要是冉秋萍真的能“培养”和“操控”出这种级别的死倒作自己的伥鬼,那她压根就没必要再让孙红霞为自己做事,向自己忏悔祷告。

这里头,肯定还有秘密,因为不通顺。

“赵军峰是怎么死的?”

“逃跑时挟持同学当人质,在将军山被警察击毙了。”孙红霞看向自己儿子的遗像,“他到死也不知悔改,而且还死得那么干脆,他如果去接受法律的审判接受法律的惩罚,我心里还能好受些,这是我的错,我生的他,我也没教好他,让他变成了畜生,害了人。”

“挟持的同学是谁?”

“不知道。”

“他的遗体,怎么处理的?”

“在这里。”孙红霞弯下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骨灰坛,“你要看么?”

“打开。”

孙红霞打开了盖子,李追远伸手进去,抓去了一小撮,是骨灰没错。

“你还有什么亲人么?”李追远问道。

“他爸死的早,我在这里,没亲人。”

“绑起来,先控制住她。”

“好。”阴萌拿起困死倒的网,将孙红霞控制住,在拿东西堵她的嘴前,阴萌起身走到少年身侧小声询问,“好像还没问邱敏敏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你问吧。”

阴萌扭头看向孙红霞:“说,邱敏敏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孙红霞茫然道:“我不知道。”

阴萌:“你不知道?”

孙红霞看向供桌:“会不会是因为你们来了,也住在了我隔壁,让我这两天没办法给她点香烧纸?”

阴萌将孙红霞的嘴堵住。

显然,她也不信这个理由。

李追远走出房间,阴萌将门在外头反锁后马上跟了上来,问道:“她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你要是想往复杂的方面去想,那应该是我们的到来,或者具体到你和润生包括小黑的一些行为,触犯到她了。”

“那要是简单的方面呢?”

“你是个潜藏罪犯,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左右邻房全被警察搬进去住了,你会不会觉得他们就是来抓你的?”

“就这么简单?”

“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袭击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袭击了,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润生就可能死在她手里。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反击。”

阴萌面色一变,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应该抓紧时间去抓那位宿管阿姨。”

“邱敏敏已经跑了,你猜冉秋萍现在知没知道?再抓紧时间也来不及了。”

阴萌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少年面前说这么多话,除了一次次证明自己很笨外,没什么其它效果。

二人回到九栋,宿管办公室依旧黑着灯,阴萌尝试去撬开窗户。

“啪!”

里面的灯亮了。

刚把窗户撬下来的阴萌,看着李追远从办公室门那里走了进来,门没锁。

少年看了她一眼,说道:“窗户装回去。”

“哦,好。”

办公室的面积并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床,一个橱柜一个衣柜,以及挂在墙壁上的布兜袋,袋子上写着宿舍号下面放着钥匙。

唯一有点价值的线索,还是桌脚一个大茶缸里,有被烧黑的痕迹。

李追远将茶缸举起,凑近闻了闻,有一股纸灰味儿。

阴萌装好窗户后走了进来,环视四周,说了句:“她跑了?”

李追远:“我还真怕她会留在这里等着我们。”

要是这样的话,说明冉秋萍很有依仗。

而自己团队则在失去润生和谭文彬后,实力大损。

李追远走到布兜前,在自己寝室号下面摸了摸,没钥匙。

看来,得换锁了。

“阴萌。”

“嗯!”阴萌挺起胸膛,等待吩咐。

“你现在回店里,看管孙红霞,然后明天一早,去医务室,把谭文彬换回来。”

相较而言,论起调查事情的能力,壮壮比萌萌厉害得多。

“那你呢?”阴萌解释道,“你身边没人,我担心你的安全。”

李追远指了指楼上:“不早了,我上去睡觉。”

“睡觉?”

“嗯,我头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

“那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邱敏敏已经被打得快散架了,冉秋萍但凡还有其它手段,她就不会逃跑了,我们现在很安全。”

李追远走出宿管办公室时,又提醒了一句:“记得关灯。”

回到自己寝室,李追远端起脸盆,将鞭子置于脸盆底,走向洗脸池。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该休息休息,该洗澡洗澡。

正如魏正道书里所写的那样:我们代表正道。

谁家正道天天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畏首畏脚的。

刚接了第一盆水,浇下去,正在给自己打洗发露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追远照常洗着头,他耳朵好使,一些人的脚步哪怕只听了一遍他也能记住。

“唉呀妈呀,神童哥,巧了么不是!”

陆壹,一米八五的个子,标准的北方大汉。

“你好。”

“神童哥也要洗澡呢?额不是,真巧,神童哥也在洗澡呢。”

“嗯。”

“神童哥这么早来学校报到干嘛?”

“抓鬼。”

“呵呵呵,神童哥你可真幽默。”

李追远给自己擦香皂。

“哗啦!”

陆壹也是一盆水往自己身上一浇。

“呼,爽!”

随即,陆壹看向李追远,将毛巾很是紧绷地卷到手上:

“神童哥,我给你搓背吧。”

“不用。”

“没事,我们那儿澡堂子都是这样互相搓泥。”

说着,陆壹就准备上手了。

“哥,真不用。”

“啪!”

就在这时,原本被李追远放在洗脸池边的鞭子滑落下来。

陆壹瞪大眼睛看了看,纳罕道:“神童哥,你们南通人洗澡用这玩意儿吗,咋用的,好使不?”

“哥,我洗好了。”

“哦,好,吃夜宵不,我自己在宿舍里煮饺子吃,给你来一碗?”

“不会跳电么?”

“巧了,哥们儿我专业对口,我们宿舍用电不会跳闸。”

“不吃了,谢谢哥。”

“那晚上去我宿舍玩不,我会弹吉他。”

“你明天不补习么?”

“明天没课,休息。”

“那就早点休息。”

“哎,神童哥,你还没说你在哪儿抓鬼呢?”

“宿舍里就有。”

李追远端着盆走了。

“呵呵,神童哥真会开玩笑。”陆壹端起脸盆,还没浇呢,就打了个哆嗦,然后快速冲完,马上跑回自己宿舍。

回到宿舍后,李追远先将两把椅子推到门后抵着,然后将宿舍窗户打开,最后躺上了床。

闭上眼,睡觉。

一觉睡到天亮,头部的不适感得到了明显缓解。

下床,穿衣,将椅子搬开去洗漱,回来后坐到书桌前,开始写调查计划。

刚写好,外头就传来谭文彬的脚步声。

寝室门被推开,谭文彬探出脑袋:“小远哥,我给你带了早餐。”

小笼包油条和豆浆。

一起吃早餐时,李追远将计划递给谭文彬,谭文彬拿起来扫了一眼,确认没疑问后就折叠好收进口袋里。

单子上就两件事,一件是对当年赵军峰邱敏敏案子的调查,另一件是对冉秋萍的调查。

后者只需要走访,前者则需要找到卷宗,最好能联系到当年参与侦办过这起案子的警察。

“彬彬哥,你爸有关系不?”

“应该有吧,我爸是后来被调到石港的,他以前的同学同事关系网挺大的,再说了,我爸不好使不还有我爷和我外公嘛,都是老警察了。但我需要点时间,远子哥。”

“不急,昨天那头死倒短时间也恢复不了,我们时间很够,应该能等到润生哥恢复。”

“润生恢复得不错,早上医生来检查伤口时,说他的身体比牛还硬朗,而且阴萌来换我时,还带来了药膏,是刘姨留下的。”

“嗯。”

“需要去联络亮哥不?”

“和亮亮哥没什么关系。”

“不,我的意思是,这么好玩的事,不喊亮哥一起来参与?”

“算了,我怕他又找借口回南通去调查。”

“噗……哈哈哈!”

谭文彬笑完后,忽地又想起什么,问道:“小远哥,那你身边不是没有人了么?”

“有人的。”

谭文彬离开后,李追远将一些东西收入书包里,然后背着书包走到一间宿舍门口,敲了门。

很快,门被打开,陆壹似乎刚睡醒。

“哟,神童哥。”

“哥,你开个价,我雇你一天,你跟我走。”

“哈!”陆壹稍稍弯下腰,一把搂住李追远,“这说的啥话啊,哥们儿之间有事说话,谈啥钱不钱的,你等着,我刷个牙。”

陆壹快速洗漱后,把宿舍门一锁:“走吧,神童哥,我们去哪儿?”

“将军山。”

……

将军山故名观音山,后因岳飞曾在此抗金,改名将军山。

这里不算太有名的景点,但有山有水,风景优美,是城市周边很不错的度假胜地。

来到这里,李追远并没有什么具体目的,主要是谭文彬那边的事他一个人就能搞定了,自己就干脆来这里碰碰运气。

真要是预料到有危险,他也不会临时喊陆壹来凑队。

李追远爬上一处山头,拿出罗盘,开始观察这里的风水。

边上的陆壹原本以为神童哥是喊自己来郊游的,一看少年连罗盘都拿出来了,还一本正经地在观测,他忽然再次想起昨晚少年说的那句话。

妈的,不会宿舍真有鬼吧?

李追远连续换了三个山头位置观测,除了观测到了好几个吉穴外,没什么异常。

但等走到第四个山头位置观测时,却发现有一处区域很奇特。

九曲通幽,潜龙在渊,朝拜主城,取借王气。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标准的水葬之地。

但也因为实在是太过标准,方士看上或水猴子看上,都很正常。

所以,那里有一座庙。

古人习惯,凡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比如闹鬼、乱葬岗、古坟,就在上头盖座庙。

现在则可以盖学校。

李追远走到庙门口,庙很小,牌匾写着:将军庙。

里头有佛家的东西,也有道家的东西,但没和尚或者道士,只有几个管理人员,也不收门票。

只是,刚走进去没多久,李追远就察觉到不对,虽说这庙有些不伦不类,但甭管什么庙,里头都不会缺少中正祥和之感,只有强弱区分。

可这庙里,却给人一种水腻粘稠的感觉,而且,隐约间,李追远还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水尸臭味。

他的鼻子没润生敏锐,但既然嗅到了,那就大概不会出错。

可是,到底是怎样的死倒,竟然会藏在庙里?

李追远犹豫了,要是身边此时跟着的不是陆壹而是润生,他就能大大方方地继续探查。

但是,自己毕竟是来碰运气的,既然碰到了某些特殊的东西,直接避而退却,那就纯浪费功夫了。

还是看一看吧,只看,不动手,我是游客。

李追远寻着水尸臭味的浓度,渐渐走到了主庙堂口。

陆壹这会儿也闻到味道了,甚至还打了个喷嚏,他指了指四周说道:“这庙里栽了好多银杏树啊,我以前一直觉得这玩意儿香得很呢。”

李追远没理会他,踏入堂口,里面有一尊威武的将军像,下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子,写着“大将军”三个字。

这不是岳飞,因为这分明是《封神榜》里四大天王之一拿剑的那位魔礼青。

李追远走到蒲团前,跪坐下去。

旁边的陆壹见状,也跟着跪下。

在他眼里,拿着罗盘的神童哥,已经沾染上了些许神秘色彩。

李追远仔细嗅了嗅,他已经确定了,水尸臭味的发源处,就在这尊将军像的底部。

将军像立于石台上,而石台正前方有开缝,证明里面很可能存在夹层可推拉出来。

这时候,正常流程应该是走阴继续深入调查。

但李追远忍住了。

这水尸臭味散发得很均匀,证明里面就算有死倒躺着,它也在沉睡。

保不齐就跟大胡子老家前的那片桃树林一样,是前人在此做的镇压布局。

李追远直起身,忽然听到旁边的陆壹已经在磕头求将军保佑自己父母身体健康了。

李追远只能打断他:“别拜。”

“啊?”陆壹愣了一下,“那……”

“跟我做。”李追远做了一套收礼动作,有点复杂,他做得很慢。

陆壹边看边学,做完了,然后跟着少年一起站起身离开蒲团。

寻常的寺庙道观,拜一拜求个情绪价值都是没问题的,但死倒这种东西自带邪祟,哪怕它没主动害你,只是与你比较近,你都可能沾上噩运,除非你本人福运深厚,这才能不在乎。

至于说拜死倒求庇护,那就属于主动求因果牵扯了,太不吉利。

李追远开始围绕将军像观察,陆壹跟在少年后面。

少年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着一种特殊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想听从他的话,觉得他说的就是对的。

观察一圈后,李追远发现了不对劲。

这里的格局,本该是一个很标准的【破煞】,可现在却被人改过了。

李追远用鞋尖触摸着地面的一条裂缝,这是后来人为凿出来的。

这不禁让少年有种熟悉之感,因为他就喜欢借用原本风水布局来做修改。

只是,这位后来修改这里的人,水平不行。

他只是把【破煞】效果给破了,要让自己来操作,能直接给它改成【聚阴】。

不过,现在只能先在地图上画个圈,目前不知道这里头的东西是否和邱敏敏有关,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一切,还得等谭文彬那里得到具体案件消息后,再进行下一步决断。

“走吧,陆哥。”

“哎,好。”

二人正准备往堂口外走,外头对面廊子下刚好走过去两个人,都是男的,一老一青,胸前都戴着工牌,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年老的头发花白,背着手走路,可交叠的双手却呈内翻倒扣,同时两肩下沉,肩胛耸起。

这是背尸的姿势。

而且是常年背尸练出的一种动作惯性,哪怕是平日里,也会自然而然保持这种身体姿态。

秦叔以前教自己基本功时就说过,他不用特意抽出时间练功,平时干活时就能练。

那个老者,就属于这种功夫练到家了。

青年人也有点这种趋势,但还不明显,很明显,应该是老头的传人。

李追远没料到,在这里居然还能遇到捞尸人同行。

不过,他可没上前打招呼的想法,因为有可能这儿格局的缺口,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老者和青年走到远处后分开了,青年继续向前,在一间类似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下来,敲了门。

门被打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和青年很是激动地说着话,青年似乎是在安抚她,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却已攥起,显然对应付眼前这个女人感到十分不耐。

只不过,交谈的双方并不知道这一幕已经落入他人视线中。

李追远拉了拉陆壹的衣服,示意他跟着自己从堂口后门出去。

二人走出堂口后,又快步走出了将军庙,等来到外头,陆壹终于忍不住问道:

“神童哥,刚刚那女的不是咱们宿管阿姨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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