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9.第1280章 党争(两更合一更)

第1280章 党争(两更合一更)

陈瓘正前往章越这禀事,看到了满面怒气而出的蔡确。

陈瓘入内后,见到了正负手对窗外出神的章越。

陈瓘很少看到章越这般满是踌躇。他也猜到章越与蔡确发生了什么事,当即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章越定了定神对陈瓘道:“持正,太令我伤心难过了。”

陈瓘道:“学生知道丞相一直惦念着与左丞当年的同窗之情。”

章越道:“莹中,你也知道,我从不给人走一条绝路的。”

“无论是谁,是否得罪过我的。”

章越释放这些年蔡确屡兴大狱所捕之人,确实不愿以后蔡确取代自己后能坐稳相位。但若蔡确能按自己的心意去办,绝不至于日后贬死岭南的结局。

但一切章越绝对不会明着与蔡确说。

到章越这个位置,只会默默看着,暗暗地筛人。

章越对陈瓘道:“之前陈执中之子陈师儒案,陈师儒没有必死的道理,持正处置太过了。”

“直到如今还是人心骇然。”

此事除了张氏杀了婆婆外,并没有证据直接显示陈师儒也参与了此案。连官家都问蔡确能否看到已故宰相陈执中的面上对陈师儒手下留情。

不过蔡确坚持要杀陈师儒,以正人心,朝廷纲纪。

最后陈师儒被问斩。

此事一出,上下骇然,虽都知道陈执中得罪过蔡确之父蔡黄裳。经此事人人都怕蔡确,生怕得罪了对方。

当时章越在定力寺中辞相,蔡确也是趁着章越不在朝中强行通过此事。当然章越推行的改制能那么顺利,蔡确也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是章越提出‘明明德’于天下,用意也是缓和新党和旧党的关系。

但与主张对旧党喊打喊杀的蔡确意见相左。

章越对陈瓘道:“从此以后,吾要以‘义’而治天下,而非以‘人’治天下!”

陈瓘听了章越所言问道:“老师的意思,用赞同改制的主张来治天下。”

章越徐徐点头道:“没错,从此以后当认同吾之义理皆为吾之朋党,而非认同我章越这个人。”

陈瓘吃了一惊,朝廷用人不以裙带关系,而依政治主张。

章越言道:“不知我退之后,谁可继之?”

陈瓘听出章越感慨之意。

正说话间,户部尚书黄履,兵部尚书韩忠彦抵至。

元丰改制前,三司地位大不如前。

如新法的仓平,免役,农田水利尽归司农寺,军器监,都水监,匠作监都从三司中剥离。

但改制之后,三司,司农寺,原户部,三衙门权力尽归户部。

从此以后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刑部尚书等不再是官场领取俸禄的虚衔,而是实之,乃从二品官衔。

对章越而言,中书为何权重?

因为中书堂除的权力仍在,三品官以下任命,章越一句话的事。

黄履,韩忠彦言语数句后,章越道:“方才我与持正言语不合,他拂袖而去!我们二人已是翻脸了。”

黄履和韩忠彦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事。

黄履叹息,他与蔡确一直交情颇佳,最早还一起被合称章党。后来章越称病时,他还劝说蔡确与章越和好。

韩忠彦道:“持正此人心术不正,我早看出了,既是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章越道:“我听说持正近来多在太学中招兵买马!”

“我怕我退了,太学出身者都随持正去!”

陈瓘在旁听了心底一凛,难怪章越突然出手打压蔡确,也是有的放矢。

最早支持章越的官员多是太学生出身,之后派系错综复杂,如西北派沈括等一大波人,还有蔡氏苏氏兄弟,还有章越的宗亲学生。

他们都是相信章越,认同章越人格魅力,但对他政治主张并非完全认同,好比蔡氏兄弟,苏氏兄弟都有所出入。

太学生出身的官员,都是相对有抱负的,对于眼下的官场抱有极度的不满,这些人甚至有从当今官场中另起炉灶的打算。

范仲淹变法,太学是变法重要支持力量,譬如胡瑗石介等等。

可是王安石变法时,太学生却不支持王安石,这才有了六直讲事件。王安石为了控制太学,将太学直讲都换上自己心腹,实行三舍法,因为上舍可以直接免试做官或是免考。

导致太学生到处奔竞,这一士风一直到了宋徽宗都没怎么改变。

北宋末年,物价奇贵,百姓戏称为‘天下百物皆贵,唯读书人贱’!

章越上任后借蔡确之手,将太学虞蕃案里王安石任命一派直讲都清除出去,重新更换直讲。

二程及张载门生都是这个时候入仕的,太学学风终于为之一变。

章越之后改革太学,录取名额中必须有一半寒门子弟(三代以上无官身)。

同时经蔡京倡议,以县学每年举荐二人至州学,州学每年举荐二人至太学的方式。形成了一个从中枢到地方的垂直管理体系。

通过自主招生的太学生以及州县太学生,再经过太学培养熏陶,最后从太学肄业。

如今科举太学生出身的官员就占据了三分之一。更不用说还有武学,医学出身武将,医官等等。

现在蔡确通过自己和向七在太学中影响力,在太学中招兵买马,此举触碰了章越的逆鳞。

黄履道:“持正,近来通过结社为名,在太学生中设各种社,以此招揽太学生,最后再笼络以官职。此事我曾警告过他,可惜他没有听,否则不会走到这一步。”

宋朝民间结社之风极盛。

章越判国子监时,就在太学里组织了蹴鞠社。免得后世人嘲讽中国足球自高俅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如今太学的蹴鞠社与民间蹴鞠社齐云社还进行过比赛。

可是蔡确却通过这些社作为外围,暗中来招揽心腹党羽。

韩忠彦则目光闪动。

章越言语中有几分森然地道:“持正此举亦是无法,他不做,未必没有别人做,别人不做,未必后来人不做。”

“与其犹犹豫豫,倒不如咱们自己做。”

章越看了韩忠彦道:“你近来在梁园中多聚议朝廷之事?”

其实章越一系中,太学生出身的官员众多,除了黄履,韩忠彦外,还有出任过太学直讲的叶祖洽等等。

太学生入仕之后,韩忠彦,黄履从中挑选精英跻身‘太学派‘。太学派已成为章党的重要政治力量。

韩忠彦还掩饰地道:“不过是大家闲聊罢了。”

章越道:“不,我倒是赞同,你可以从太学出身官员中,再选取十余二十余人。”

他们常聚城外韩忠彦买下私邸‘梁园’,同时梁园也是汴京的别称。

章越见他们在此商量国家大事,有所意动。

章越这也是借鉴了仙侠小说里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长老,掌门的设定。

章越心道,自己这般就是【太上掌门】就行了。

黄履道:“此事要办得要有分寸。陛下是不喜下面官员中结党的。”

韩忠彦不满地道:“安中你太谨慎了,欧阳文忠都说过君子党和小人党,朝堂中何人不结党,何人不攀附。陛下心底也是知道。”

“现在都说我们二韩一吕一章成了唐朝时的世家,我看度之说得对,不如以‘义’合之为君子党。”

“平日我们在梁园商量的官员,本就是支持丞相这一次改制的,不似他人。我觉得这改制便是天下之大义!”

陈瓘心道,丞相方才言要以义治国,而不是以人治国,看来是有的放矢了。

至于韩忠彦所言的他人,怕是苏氏兄弟和蔡氏兄弟了。

章越心道,他下野之后也是需要这一股力量维系,比起蔡卞出任皇六子讲官,这是一步棋。同时自己还需要一个组织力量。

章越对韩忠彦道:“此事你们办得隐秘些,对于出入的梁园者必先筛查。”

韩忠彦道:“丞相放心,太学之中多是有抱负的士子,他日为官必能刷新政治。”

“以后天下官员皆会以出身太学为荣。”

章越徐徐点头,事情既开了头办下去。

这个阶层是宋朝最有力能挑战既得利益者的。

章越道:“既是办这梁园社,便要办下去,任何事办不了十年,都不要去为之。你们踏踏实实为之!”

“还有一个前提,必须再三严肃整顿太学里的士风。”

黄履和韩忠彦走后,新任枢密使吕公著抵此。

尚书省设六部后,兵部与枢密院相抵触,一度有罢免去枢密院之说。

不过天子没有赞成。

孙固下野,吕公著取而代之。

天寒地冻,堂吏端了热茶给吕公著。

吕公著道:“丞相,我怕西事还停不下来。”

“那些骄兵悍将,大多起意要伐党项。”

章越叹道:“我早有预料了。”

平夏城之战后,

沈括拒绝回来。

章亘也同样拒绝回来。

沈括连回中枢出任枢密副使都不愿,哭着喊着要留在泾原路,至于章亘也是这般,章越和十七娘都指着他回来成亲,结果对方也是留在泾原路不回来了。

其实沈括,章亘只是一个代表。

吕公著苦笑着道:“以往官员都争着调往京师去,为了五削,免得沉沦选海。现在好了,改制之后没有选人之事,官员更不稀罕京官了,反而是争着往西边去。”

“谁都知道,党项覆没就在眼前了,放着这么大的功劳不要,回京去作什么。”

章越,陈瓘闻言都笑了。

陈瓘笑着道:“下官之前给辽国使者打个比方,原来有一伙强盗抢了屋子,现在强盗已是被杀掉。”

“大家只要将屋子打扫清楚就可以住进去了。”

“下面平白得一个天大的功劳,这时候众人都不愿放手。”

章越心道何尝不是,沈括连回京出任枢密副使也不愿,整日派人往章越府上送礼。

章越看到沈括的厚礼也是哭笑不得,这个时候自己不收嘛,容易令对方心底不安,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下不为例’地收下。

吕公著道:“可是丞相,话说回来,党项在平夏城之败后,已是将定州升格为定州府,甚至在省嵬城大举营建行宫。”

“机速房回报他们将工匠营建之所,都迁往了省嵬城。”

章越道:“不错,职方司也回报说党项已迁工匠之所往定州去了。”

党项最重视的就是军工行业,皇宫都建在工匠所的旁边。以往宋朝使者每次去见李元昊时,都可以在党项皇宫的宴会所里听到锻砺兵器的铿锵声。

宋朝使者还以为是李元昊给自己的下马威,殊不知人家那不是装的,本身就是党项民族的意识形态。

李元昊塑造党项时,就说了党项这个民族要‘忠实为先,战斗为务‘,他也是以此从上到下地树立民族的风气。李元昊身为天子,深入一线抓军工生产,下面的人敢不竭力吗?

工匠所设在皇宫边,这就和互联网大厂,公司老板坐在员工区办公一样。

“丞相,党项迁都定州,以省嵬城为行宫,看样子是要与我大宋拼到底了。”吕公著言道。

章越道:“之前我与陛下所谋都是以攻下兴灵为灭党项之计,若是党项迁都,此事确实难办了。”

“定州确实太远了,有些鞭长莫及!”

吕公著道:“我算过党项迁都定州以后,就算现在攻下了兴州灵州,也覆灭不了党项。而且攻下以后,本朝也未必守得住,现在不是灭党项一国的时候。”

吕公著永远是充任反对派在前面。

吕公著与司马光不同,司马光是执拗地反对,完全讲不通任何道理的,吕公著至少是从实际出发的。

章越道:“我已是派了使者与党项议和,要他们上缴誓书,可惜被拒绝了。”

没错,平夏城之战后,章越还派出使者议和,甚至还将生俘的党项皇族嵬名阿理送还给党项,哪知竟然遭到了党项国主李秉常的拒绝。

“故而我彻底停了与党项的互市和岁赐,现在已经听说党项国用匮乏,已经熬不住了。”

吕公著道:“丞相议和之事,吕某是绝对赞同。”

“反而是西边官员将士从上到下都不愿与党项议和。“

直取兴灵,灭国之功,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西军将士人人都眼红这个功劳,若非章越的威望镇压着,有韩缜的前车之鉴在那。吕惠卿,沈括,王厚恐怕都要上疏要西征讨伐党项,直捣兴灵了。

这一幕都是似曾相识的。

历史上阿骨打灭辽后,女真上下看宋朝童贯率军伐辽大败,当即忍不住了一个劲地劝阿骨打不要停,继续灭宋。

阿骨打不想灭宋,但下面将领宗室都要打宋朝。阿骨打耐不住下面将士们催促,只好道了一句,我这人还是想信守与大宋的盟约,至于你们,我阿骨打挂了以后,你们自己爱咋滴咋滴。

阿骨打说完这句几个月后,就在他灭辽当年,他果真就死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有点拦不住,不是哪个谁具体反对。

河东,陕西六部兵马都争着要攻打兴州灵州,争这个破国之功。在曹彬平南唐后,再也没有哪个将领有过这个功劳。

这个时候谁拦着,就是一句话‘众怒难犯’。

吕公著道:“王厚在凉州那边与野心日益增长的阿里骨还时不时交兵。”

“泾原路方向全面巩固天都山和萧关一线,河东路方面,吕惠卿则可以逐步向定难五州方向推进,逐步蚕食。”

“现在谈不上灭国之战!”

陈瓘道:“可是好容易将党项的主力全歼,若给之岁月,让他们再发展几年,又重建了兵马怎么办?”

章越点了点头。

吕公著道:“重建兵马需要数年功夫,就算成功,肯定也不如平夏城城下的那数万精兵。”

“灭国之战哪有那么容易,昔高平之战后如今日平夏城之战般北汉实已是不足为患,但太祖太宗灭北汉,仍打了几十年。”

章越,陈瓘听了吕公著这话也觉得此人太悲观,但吕公著偏偏自我感觉良好,自己是在从实际出发。

“而北汉实力远不如今日的党项,但太祖时打了多次都没打下来,每一次都遭到契丹阻扰。强行灭党项必败,莫谓我没有出忠言。”

陈瓘道:“枢相,当初太宗皇帝灭北汉时,丞相薛居正反对,并举出太祖屡屡铩羽而归的道理。”

“可知这话听听而已,本朝每次攻北汉都将人口强行劫掠至国内。到了太宗灭北汉时,北汉已被宋朝削弱差不多,全国人口从五代末二十七万户,一百四十八完口,到三万多户。”

“薛居正真可谓无知。”

吕公著急着争道:“就算如此,北汉亦未肯降!”

“就算我们拿下兴灵二州,如今这里正闹饥荒,那么多百姓嗷嗷待哺,是我们过去养他们吗?”

陈瓘欲争,章越则道:“吕公说得对,破国不难,全国方难。”

“都到了这一步,要以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吕公著道:“正是如此,丞相,辽国去年铩羽而归后,至今未有动作,也不遣使而来,使令人不知他的底细。若现在灭党项,势必与辽国一战!”

吕公著在章越这获得他想要的答案后退下。

陈瓘满是不忿。

1290.第1281章 人才之争夺

第1281章 人才之争夺

“要有治法,也要有治人!”蔡确对向七,黄颜,邢恕等心腹言道。

“当今官场之上,士风败坏至极,碌碌无为,循规蹈矩之辈比比皆是,就算有一二有才干的循吏,但也是贪赃枉法之辈。”

“这些年我实痛心于此,王荆公改制迟迟不成,就是因为官场消沉疲弱,不能振作。不少人才宁可附于司马光,也不支持变法。变法派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以至于不可一心一意。”

“故让你们在太学中物色有忠直敢勇之气的太学生,日后作为吾等的臂助,只有这般才可以刷新政治,为朝局生起死回生之效!”

一旁邢恕道:“左丞所言极是,下官窃以为变法不在于如何变,而在于能否下达民情。朝廷再好的政令,都要依托官僚为之,可惜太多地方官员们对朝廷之令阳奉阴违。”

蔡确心知。

章越和自己都欲在太学生中选用官员,所以二人之冲突再所难免。

两边对人才争夺必是白热化,但选用如何的策略呢?

黄颜道:“学而优则仕,是从圣人那边就传下来的传统。”

“入太学就是要做官,咱们大可以铨举为手段。”

蔡确道:“也要对品行进行考察!”

邢恕道:“这话有理,可是官员数量就那么多。”

向七道:“如今太学已成为网罗天下人才之所,咱们要捷足先登!不可后于人一步!天下皆知蔡公将为右相,我不信有人如此不识大局所在。”

“对那些不识时务者,不向我等靠拢者,压着他一辈子便是。”

邢恕,黄颜听了欲言又止。

向七道:“压着他出不了头罢了,又不如何他?若不赏罚分明,向我等靠拢者则无好处可赏。”

黄颜则道:“会不会偏狭?”

向七看了黄颜一眼道:“当年荆公主太学时也是这般。方才说学而优则仕,我看不错。但凡以后是太学中学正,学录,斋长都要以附我者则用之。”

“不附我者则罢之。”

原先王安石在太学中,通过直讲教授这一层面,控制太学生。

连参知政事元绛为了让族孙元伯虎为内舍生,都要贿赂直讲。

之后虞蕃案中太学直讲中龚原(王安石门生),沈铢(王安石外甥),沈季长(王安石妹夫),叶涛(王安石侄女婿)都因收了太学生钱财而被罢。

熙宁年太学风气,确实令太学生争相奔竞。

之后章越为宰相后,将直讲助教举荐内舍生,上舍生的权力大大削弱了。

在品德方面,由学生中的学正,学录,斋长和直讲,助教共同推荐。同时太学内部考试严格实行,从外调官员来考核,而不是内部考核。

太学风气为之肃然。

现在向七所议得到了蔡确的赞许。

散去后,邢恕道:“连品德什么的都不考察了。不是所有人都可入,便如所有人都不入。怎有这等话?”

向七道:“先将人招揽了,再去潜移默化地更正。”

“天下的事没有好处,不去先利己再去利人,谁来为之?”

邢恕道:“章公在太学中言语‘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之言语在太学中深入人心’。章党中太学派皆如此也。”

“一味以‘学而优则仕’来笼络读书人,会败坏了士风,如熙宁时读书人又回到奔竞之路上。”

向七大怒道:“和叔兄,你莫要忘了我们是为何来到左丞门下?”

“我得罪了沈括,你出身章公幕下,却又附和司马光,叛出门墙,你在我这里大谈什么士风!”

邢恕长叹一声,他当时见章越遭到新党和旧党围攻,就觉得章越不是成大事的料,生怕跟着对方在仕途上有所不利,故提前舍之而去,哪知道……

一步错,则步步错。

邢恕长叹一声,最后不言语了。

向七冷笑一声大步而去。

向七骑马回府一路上他想到很多事,路过汴京的码头时。

向七忽然停下将马鞭给随从一丢,然后自己坐到码头边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从汴河上的漕船上卸货。

他方才嘲讽别人,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当年为太学同窗时,不过将章越看作小弟,甚至家境连自己都不如。他与章越言语时,没少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甚至说些很装的话。

但是这又有什么错了?

他向七也是寒门出身,他最明白在底层是什么日子。

在底层生活,你千万不能低调,你一旦低调就有人欺负上门来。所以不管里子如何,面子一定要护住,这是向七从小就懂得的事。他去求学,家里宁可全家饿上三天肚子,也要给他置办一身体面的衣裳。

因为爹娘告诉他,你饭吃不饱别人看不出,但衣裳破了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很多人说向七人品不行,但他们几时了解过自己?

向七及第后急着攀附了一门好亲事,对他来说是改头换面了,但成亲后这么多年,他的岳家和妻子从来没打心眼里看得起他向七过。

那些年太学同窗有事,自己也忙前忙后没少张罗,但又有几个人将他向七的好放在心底里。

同窗都只知道章越,黄履,韩忠彦,因为他们官位高,反而自己官位低微,即便待人再好,别人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反而觉得你在巴结他或对他有所图。

向七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大伤自尊,所以他深恨这些,他也恨章越,韩忠彦他们。

韩忠彦也罢了,他韩家是名门,有个宰相父亲,你章越算得什么?他记得章越拜国公之日,他亲自登门道贺,但章越对他有所怠慢。

他也知道太多人上门,章越一时接待不过。但他生气的是当日在场的官员有几个知道,他向七曾是章越的同窗,还是曾经的同舍!富贵荣华之后,你章越就这般看不起人吗?

向七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歇息时吹牛聊天,连连冷笑起身挖苦道:“几个苦大力有什么好言语的。”

“说得这些官差好似认识你们一般。”

“以为恰巧和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吃上个饭,便算认识了?还称兄道弟,你们也配?也不撒尿看看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几名苦力闻言大怒,又敢怒不敢言。

向七骂道:“看什么看!将这些人打一顿!”

说完向七左右上前拿起棍棒将这些苦力一顿好打。

见打得这么些人全部在地上打滚求饶后,向七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

此刻在梁园里。

韩忠彦和黄履二人正吃着一大锅羊肉,左右有人温酒,有人添柴加火。

大冷天中的庭院里,吃上这么一锅羊肉,真是人间乐事。

二人说说笑笑。

韩忠彦吃了一大块肥美鲜嫩的羊肉后,又将一碗温得微微发烫的老酒下肚,无比惬意地打了个嗝。

韩忠彦道:“度之既决定以义治国,而非以人治国后。”

“总算是走到了正轨上,知道倚重咱们这般弟兄了。”

黄履道:“当初范文正公变法,就是仓促上阵。等想到要在民间攫取支持变法的官员士子时已是晚了。”

“后来的庆历兴学,就是退而结网之举。”

“之后朝廷在全国各地大力办学,兴办县学州学,就是用从民间选才的手段,打破地方豪强对人才的垄断。想想那时候,我和度之都是受益于此,才进了县学,太学读书,日后才有了这么一席之地。”

“说得好!”韩忠彦举杯与黄履相碰道,“托范文正公之功,我们兄弟几人方才在太学里同窗数年。”

黄履道:“之后王荆公变法,也是熙宁兴学,太学生增至两千四百人。他自撰三经新义,为变法之指导,从此太学中只讲三经新义中的周礼以及字说。”

“到了章公的元丰之政后,删了《字说》,对三经新义仍保留《周礼新义》,同时辅以《太学》,《中庸》,同时将《孟子》升格为兼经。以此打造新材。”

“但是我担心,既是决定以‘义’治国,那么这对朝堂上‘章党’肯定是不好的,因为此举等于是派系中有派系。这会造成咱们内部的分化,甚至于瓦解。”

韩忠彦道:“分化瓦解就分化瓦解,我看没什么,咱们既是要办大事就要宁缺毋滥地选取人才。”

“最后一切都是为了改制来办。”

“王荆公的不算,度之的改制到了这里才起了第一步,没有好的人才助,怎么能成大事?”

黄履道:“我明白,可是庙堂上对改制还是反对的人不少,下面官员阳奉阴违的更多。”

“大家都认为已是要灭了党项了,解了朝堂上的燃眉之急了,国库现在也还算充盈,为何还要继续改制?现在再说改制,怕是人心不服啊!”

韩忠彦喝了一大碗羊汤,笑着道:“这有什么费解。”

“我与你说一个道理,咱们有钱时才能借钱,身体康健时,更要爱惜身体。”

“不要等到山穷水尽了再来。”

“改制之事就如同家常便饭般,平日多折腾自己,才能不大折腾。”

“要治未病,治大乱于未萌。”

“似那等重病之后,再请个神医来妙手回春的,救过来也只剩半条命了,这就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一个道理。”

黄履闻言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对韩忠彦道:“可以啊,师朴,今日的话令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为何以往不见你说出这么有真知灼见的话来!”

韩忠彦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羊肉道:“那时候我爹爹还在,太多话不能向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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