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求火

正是午时,春日骄阳似火。

问禅台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金海和尚。

只见金海左手持万佛朝宗之象,右手托举以身饲魔之意,背靠汹涌红莲业火。

三者相契相合,互助互生,竟有大道归一之感。

一时间,观战之人见此天机异象,心境纷纷有变。有见万佛朝宗而生出顶礼膜拜之意,有见以身饲魔而生出诸多乱念、妄念的,但在红莲业火照耀之下,又不由自主的想起自身过往罪孽,以至于心生怨忿,想要逃离此地,再不现于人前。

但不管如何,观战之人虽还未见金海和尚出手,但已然震慑其实力。

人与人的差距是极大的,即便是同阶武人,其差距也是巨大的。

可如今看来,差距何止巨大,简直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观战诸人心有戚戚,低品弟子尚且茫然心乱,而能稳住心神的人则在想金海和尚出手后的威势到底有多强。

独孤荧藏身在红斗篷中,乖巧脸蛋再不是无喜无悲,反而皱起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金海。

独孤明月也深感诧异,她进阶武人五品不久,自思已算得上天才人物,但自思若是自己来挡金海和尚这一击,怕是也要暂避锋芒。

原因无他,乃是万佛朝宗聚力而发,比之浮光洞天更要霸道,根本躲无可躲;而以身饲魔,乃是撇去心中清净、光明、慈悲,以至于诸般善念不存,只为以身化魔,借此增强自身,比之蜉蝣天地这等蓄力之法还要迅猛,但却要生受反噬之意,好比那九转还神一般,用的多了必然殃及自身。

而金海和尚便是用以身饲魔增强自身之势,借此再凭增万佛朝宗之势,其威势何止翻了数倍。

但金海和尚却又有红莲业火焚灼之身,虽身受业火焚灼之苦,但以身饲魔的反噬之意却已不存。

“单单这三法并行,儒释道三家的五品之人,怕是已被斩杀了。”独孤荧终于出声。

明月握着手中剑柄,却一声不吭了。

姐妹二人各怀心思,那边智观方丈和九劫大师却不再论道,反而移了目光,看向场中的金海和孟渊。

“道兄心机太深了。”智观方丈感叹。

“何出此言?”九劫大师穿的是一身黑色袈裟,上缀日月星辰。

智观方丈指了指场中的金海和尚,说道:“那金海贤友分明已经有了破境五品的能耐,偏偏压着不破,孟飞元入六品未久,如何是敌手?”

“师兄,武人向来有越阶杀敌的传统,你我可万万不能以境界论高低。”九劫和尚和煦一笑,道:“再说,这并非师弟的主意,是金海心境未到,不敢寻求突破。”

“阿弥陀佛。”智观方丈微微摇头,道:“红莲业火不仅焚灼自身,还有祸及他人之患。凭此来寻进益,即便心境有成,可这心境还是求佛求慈悲的心境么?”

“贵寺有菩提灭道的传承,此法重在菩提,还是重在灭道?”九劫大师问。

菩提灭道前两个字其实有慈悲之意,但灭道终究是灭道。

智观方丈回道:“有慈悲才能存灭道之举,否则便是如青光子一般的灭世了。”

“又有什么不同?”九劫大师来问。

“阿弥陀佛。”智观方丈口宣佛号,不再多问。

两位高僧也不再看场中,反而各自闭目。

高僧自然不急,林宴此时却急的抓耳挠腮,伸长了脖子,使劲儿的去寻王二的身影。

林宴见识极多,他一看金海和尚的三天机异象,就知道自己万万不是敌手,甚至郄亦生来了也不行。

而师弟虽然能杀郄亦生,但不一定能破此人的完全之法。

林宴就想寻人帮忙,却找不到王二的影子。

“在你身后。”周盈见林宴关心则乱,就出言指点。

果然,林宴一转手,就见王二和任道长在一起,箫滔滔在一旁瞪大眼睛。

“老箫!”林宴赶紧抓住箫滔滔的手,着急道:“咱们是为切磋,又不是拼命!我师弟是闺阁高手,战阵是不大行的。”

“我说小林子,你关心则乱,怎么就看不明白?”箫滔滔挣脱林宴的手,没好气道:“这时就算我也不能挡金海和尚一时之锋!”

林宴对金海和尚的实力又高看一分,他不顾王二和任道长低语,就立即去扯王二的袖子。

王二沉吟不语,只是看着场中。

“督主你说句话呀!”林宴催促。

“临阵救他下场,固然能保命,可这跟彼时借九转还神的郄亦生有什么差别?跟畏畏缩缩,只敢背地里出刀的独孤盛又有什么差别?”

王二微微摇头,指了指场中的孟渊,说道:“武人并非不能退,只是既然已经站到了那里,这一刻就不能退。”

“有个媒婆教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林宴嘀咕一声,见王二皱眉,就不敢再说,然后一溜烟的又去找玄机子。

“小友,遇事有静气。”玄机子见林宴毛毛躁躁,就来开导。

“不是你徒弟们被苍山君上门羞辱的时候了!”林宴没好气道。

苍山君本在妙音长老身后,看场中的金海和尚看的津津有味,陡然听到有人祸水东引,他当即道:“我是同静虚兄的师弟们切磋,何来羞辱之意?林道友莫要胡言!”

他说完这句话,还往妙音长老身边凑了凑,且一直盯着玄机子脸色。

玄机子果然没跟苍山君一般见识,只是看向林宴,说道:“胜负还未分,你怎么就料定你师弟会败?”

“老箫都挡不住,督主也皱眉头,他们都没信心了。”林宴叹息一声,说道:“我师父就留下一个闺女,要是师弟没了,她还不把我杀了?”

说到这儿,林宴又扼腕,嘀咕道:“看来青青克夫的事还真有些说法!”

“且行且看,莫要着急。”玄机子缓缓安抚。

“师弟是三小姐的人,还请道长稍后照应照应!”林宴抓住玄机子的袖子不撒手,“他可是借给你徒弟们好些钱呢!”

“莫急。”玄机子被缠的没法子,“金海是火,孟飞元也是火,未必没有胜机。”

旁边的妙音长老听了这话,就微微侧头,好奇问道:“小和尚金海已然得了红莲业火之妙,能破境而不破。不知孟飞元所求之火是什么火?”

“这我就不知道了。”玄机子微微摇头,道:“贫道的师妹曾传他天火燎原之法,乃是取无穷无尽之意,与孟飞元有几分相契,但无法相合。”

玄机子抚须,接着道:“依照老道来看,孟飞元还未寻到自身之道,今日或许是契机。”

“红莲业火是焚烧自身的罪业,罪业不尽,业火不消。而以身饲魔,实乃自身化魔,罪业自生。是故业火不尽,又不受魔念侵扰,金海同阶难挡,越阶杀敌也如探囊取物了。”妙音长老笑着道。

“凡事有利必有弊。念在心中,他当真能拂尽尘埃?我看未必。”那了闲师太忽的出了声,“不过,若能抗过业火灼烧,无论过去犯下多少罪孽,都可一笔勾销,再获新生。业火焚尽罪业,只要自身心神能抗过去,便能再获新生。金海除此之外,怕是还有杀招。”

眼见三位高人都这般说,林宴也不再说什么了,他瞧周盈也茫然的很,就道:“昨晚让你跟师弟好一晚,你不从,以后没机会了!”

周盈忍不住皱眉,她根本懒得搭理林宴。

这时观战之人见金海和尚缓步上前,自信之意溢于言表,便纷纷期待金海出手之时。

“飞元兄不知如何来挡。”宁去非站的笔直,目中担忧之意明显。

“师兄,你真是先人之忧而忧啊!”莫听雨瞥了眼场中,就又看宁去非,而后才侧头,抓住身旁老道袖子,道:“老祖宗,孟飞元对大师兄和我有救命大恩,你可得帮帮手呀!”

莫问山闻言摇头,道:“你能和武人并肩对敌,也能救他于水火,可不能在临阵未决之时插手。”

“祖师说的没错。”宁去非握着剑柄,道:“飞元兄今日若是不测,来日咱们为他报仇就是!”

“大师兄你真好!”莫听雨立即道。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看向场中。

那金海和尚步步逼近,而孟渊只是握着手中刀柄,一动不动的看着金海。

孟渊不受诸般天机意象之念乱心,此时无比清明。但正因如此,才愈发有感,乃是自身所持之法,无论是攻是防,在金海和尚这三者汇聚的合力一击下,都难以正面相搏。

赖以拒敌的菩提灭道并非威势不如对方的万佛朝宗,而是对方的万佛朝宗有以身饲魔襄助,威势何止增了数倍。

而且此人三者合力一发,必然带动红莲万朵,到时业火及身,根本不是寻常的肉体伤痛。

既然如此,孟渊也不心存保命续命之法,只以力破敌。

“小僧凭此三法渡人,孟施主可有遗言?”金海和尚浑身浴火,双眸赤红,好似其中藏了火种一般。

“遗言大可不必,倒是今日怕是阁下业火难消。”孟渊手中提刀,漫步上前,一步步道:“阁下想要入魔,偏又自持佛体;想要向佛,可又撇不去入魔后的天地广大。实在是不伦不类,徒惹人笑。”

孟渊身前忽的一道飞虹递出,转瞬便到金海和尚身前。

可那飞虹遇到红莲业火,登时被寸寸焚断。

孟渊借飞虹未到金海和尚身前,便现出身形,随即不管不顾,一刀斩出。

洞天乍然裂开,万千浮光奔涌而出,登时遮蔽无数业火佛光,连那赤黑的魔象也陡然一怔。

昔日孟渊借浮光洞天屡屡剪除强敌,今日再用,已然是不留任何后手了。

就在浮光大盛之时,金海和尚本作合十状的两手分开,向前推出。

一时间,万千浮光好似被天地伟力压下,以至于消融不见。

唯有佛光汹涌,其中似有万千花开,有无数真佛现世,尽数为金海张目。

而金海此时身陷红莲业火之中,双眸一会儿赤红,一会儿如渊潭漆黑,面上表情时而狰狞,时而慈悲。

佛光汹涌向前,其中又有无穷无尽的红莲业火,当即将孟渊淹没。

此刻观战之人已然看不清场上详情,只见佛光冲天,业火熊熊,金海身影在佛光与业火中忽隐忽现,一时像是真佛降世,一时又像是天降魔主。

就在这时,那汹涌无尽似能摧折万事万物的佛光和业火之中竟有一道佛光遁出。

那佛光与金海和尚所出的万佛朝宗之意相反,竟有慈悲之感,有一往无悔之意,似要灭却万事万物,甚至于连漫天诸佛都要清扫一空。

菩提一指穿破诸佛来朝之象,虽受无数红莲业火侵袭,却依旧不管不顾。

可红莲业火无穷,其势更是能焚尽万般心思,尤其是诸般罪业。

灭道既是罪。菩提灭道之威方延伸出万佛朝宗之势,就被荡涤一空。

可那菩提灭道之意虽已消去,但在汹涌佛光和业火之中,又有极盛光亮冲出,如同彗星一般划破佛光,又带着红莲业火奔涌向金海和尚。

“阿弥陀佛,星火之光,如何能与明日相提比论?”金海和尚微微摇头,似在惋惜,“孟施主若是求饶,小僧……”

金海和尚忽的停住,他见那彗星袭月之光虽然散去,但是在万佛朝宗和红莲业火之中,竟升腾出不熄不灭的火焰,与自身之火相类,却又有不同。

那火光如线,不死不灭,陡然穿梭而出。

万千红莲火不能化其势,佛光崩裂不能灭其源。

火焰来到眉前,金海和尚万般无奈,只能后退一步。

三者合一之势陡然消除,金海身上火焰仍在。

再看身前五步处,那孟飞元竟完好无损,不仅身上衣衫未破,面上竟一如往常,好似方才只是清风拂面。

金海见赖以称道的绝技竟没诛灭眼前之人,眼眸中竟又有火光俨然,面上露出狰狞之色。

“小僧听闻施主闭关求火而不得,想必所寻之道,关乎于火。”金海和尚凝视孟渊,说道:“恰巧,小僧的道也在火中。”

“红莲业火?”孟渊问。

“正是。”金海和尚问道:“敢问孟施主可有寻到自身之道,是什么火?”

“不知道。”孟渊实话实说,直接道:“但是我知道,你的火烧不灭我的火。”

此战见红莲业火,孟渊心中已然有感,红莲业火是焚烧自身的罪业,而孟渊所求之火,需得焚烧世间的罪业。

(本章完)

第318章 万千罪业,皆归吾身

已过正午,万里无云。

观战之人眼见金海和尚如此强势一击却未分出胜负,纷纷有愕然之态。

那金海和尚以魔躯催发无上佛威,兼之业火熊熊,莫说同阶的六品武人,便是五品武人来此,怕也是要暂避锋芒,然则孟渊不仅抗了下来,且还似犹有余力。

林宴此时伸长脖子,脸上先是不可置信之色,而后擦了擦额头汗,嘀咕道:“聂师真没选错女婿……”

旁边周盈亦是目瞪口呆,她见场中形势已有转机,不由的松了口气,却又不免想起当初林宴撮合自己和孟渊,但自己却因当不了大而不屑拒绝。

今日今时,周盈深知孟渊若是不死,若是能胜,日后进境必有再进,与王二齐平,甚或是镇压当世。

林宴没瞥见周盈幽怨的眼神,反而看向一旁的王二,却见王二眼眸中更见郑重。

这时林宴才知,那金海和尚的手段还没用完,孟渊的劫也未渡完。

独孤荧的娇小身躯藏在红斗篷中,乖巧脸蛋上也不再面无表情,反而有了几分郑重。

她站在明月身旁,倒显得她才是妹妹。

明月紧握着手中剑,目不转睛的看着孟渊,她已然觉出孟渊外表虽无伤势,但内里却有了变化。

“比之当年的李唯真如何?”了闲师太看向苍山君。

这苍山君曾与李唯真斗过法,惨败而归。

“师太是说金海,还是孟飞元?”苍山君问。

“自然是金海贤友。”了闲道。

苍山君沉默稍许,而后摇头道:“不知道。李唯真没这么花里胡哨。”

他见识极多,又看场中,接着道:“金海看似有万全之法,其实少了一往无前的决心,兼且以身饲魔,总归是难免被反噬的。”

了闲师太微微颔首,说道:“这不过是一时之患,孟飞元拼尽全力挡住了万佛朝宗,又借一缕燎原之火逃生,可金海还有后手,怕是难挡。”

“我看那金海倒是难忍癫狂,待再出手时,其势必然比方才更胜。”妙音长老这般说着话,却看向了身旁的玄机子道长,问道:“道长以为如何?”

“金海以魔躯,行佛门神通,两者相合,威势更增。”玄机子稍稍叹息,“这岂非也是青光子?”

这话一说,身周的人竟无人反对。那青光子造地上佛国,借此证道,而金海借魔躯之身,催发佛门神通,两者皆是不管不顾,几已是一念佛,一念魔了。

“当日道长在松河府未能拦阻青光子证道,安知今日孟飞元不能?”妙音长老笑着看向玄机子,道:“咱们不妨做个赌约,若是孟飞元胜了,还请道长借李唯真一用。”

“他出山便是为诛魔,不久就要来兰若寺了结恩怨。再说了,静虚这孩子虽然听话,可老道也不能左右他。”玄机子微微摇头,忽的问道:“妖国出了什么岔子,需得武人灭道?”

了闲师太也看向妙音长老,显然对妙音的目的很好奇。

妙音长老笑语盈盈,却不回答,只道:“只需道长向他提一提便是,成不成再说。至于是何事,总归以后会知道的。”

“那若是道友输了呢?”玄机子问。

妙音长老笑颜如花,道:“在下去往冲虚观,守观百年。说起来,泛舟沧浪江,也是一件美事。”

“可!”玄机子立即答应了下来。

这边正在对赌,那边智观方丈和九劫大师看着场中二人,亦是各有感慨。

那九劫大师见金海一时无功,却也不着急,反而笑着指向场中的孟渊,说道:“这位孟小友着实天纵奇才,双丹田并行,玉液浑厚坚韧,远超同品,金海三丹田都要逊其三分。这也就罢了,不借天机神通,单单肉身之强,就可比肩金海的魔躯了。”

“一个是勾连青光子座下爱徒的武人,一个是自在佛座下的掌灯童子。可一时间,贫僧竟分不出谁是正,谁是邪。”智观方丈道。

“胜的那人是正,败的是邪。”九劫大师道。

“那老应公的学问大概是邪门歪道了。”智观方丈道。

“师兄机锋敏锐,师弟不如。”九劫大师也不来辩了。

问禅台观战之人众多,此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有与孟渊有过往来的,甚或是听说过孟渊事迹的,便纷纷来提。还有人大骂金海入了魔道,非为佛门子弟。

不过人一多,杂七杂八的就多了,有些人竟暗地里开了盘口。

此时场上已重归宁静,不见佛光耀眼,不闻魔声乱耳,不见浮光闪现,也无有彗星明光。

孟渊与金海相对而立,两人都不出声,只是凝视对方。

“阿弥陀佛。”金海和尚双手合十,微微垂首,道:“孟施主拒万佛朝宗,然则业火仍在,不知如何应对?”

金海和尚颇有礼仪,但面上的狰狞之色却再难遮掩,双目一时赤红,一时幽黑,似在强忍癫狂之意。

孟渊手中紧握着刀柄,一言不发,心中却已然惊涛骇浪。

方才二人搏命一击,孟渊已然看了出来,这金海和尚三法门通天彻地,合而为一,自己的诸般手段竟没了多少效用,不论是昔日的搏命绝技浮光洞天,还是赖以杀敌的菩提灭道,亦或是独孤荧传下的彗星袭月,在魔躯佛心之下,根本破不了防。

如此拼尽全力之下,又兼且数次淬体之功,也只是挡下了万佛朝宗。

身躯确实无有大碍,心中也未蒙尘。但刚刚借天火燎原中的一缕突围,却根本没有突破红莲业火的焚烧。

此时此刻,孟渊切身有感,那红莲业火确实强悍,根本不灭不消,且是随心而去,不灭金身难挡其威,风影潜行难藏踪迹,诸般杀招竟不能稍稍阻其焰火。

孟渊看的分明,这红莲业火因金海而生,人不死,火不灭,根本消除不得,也拦阻不得。

不过孟渊数次淬体,且一次比一次艰难,一次比一次的焚烧之苦更甚,如今身心皆受业火焚心之苦,好似坠落无间地狱,虽十分难熬,但也尽可扛得住。

而且这红莲业火奇异,孟渊只觉筋骨血肉有焚灼之痛,乃至于心中生感,是为只有自身被焚为春泥,以助来日春色,待罪业尽消,火才会退去。

若是心志薄弱,心志不坚之人,怕是也难久持。但孟渊新近淬体,便是练心,那想要自焚恕罪的心思虽还有,却也不算什么。

缓缓舒了口气,孟渊看了眼四周之人,有人面有担忧,有人沉静不语,有的似有几分嫉妒,有的竟还有幸灾乐祸之意。

但不管如何,至少平时混不吝的师兄在关心自己,新近认识的素问小师傅也一副揪心模样,独孤姐妹俩人也是面色沉重。

而且恍惚间见了那红斗篷,孟渊竟生出掀开那红斗篷,一探其中究竟的想法。

这般想着,孟渊只觉心神意乱,业火冲天而起,身心所受之痛之苦倍增。

“红莲业火熊熊,罪业不消,业火不灭。”金海和尚缓缓开口,“孟施主,这业火已然入心,人不死,业不消,火亦不灭。”

随着金海和尚出声,场外观战之人便见孟渊双目赤红,七窍中似有暗红火焰透出,继而身躯上有无数细微火线显现,好似沿着经络运转,又似各成天地。

那火焰不坏衣衫,不伤肌理,却又似能自内而外全数焚烧成灰。

观战之人见那红莲业火,便被勾动心思,乃是想要赎尽所有罪业之意。

孟渊当即撇下杂念,红莲业火好似受到禁锢,登时微弱许多,又全数钻入体内,再无外显之象。

身心守一,孟渊急思灭火之法。

心念动处,体内精火涌动,霎时间吞没体内的红莲业火。

两者焦灼,以孟渊的身心为战场。红莲业火以罪业为食,罪业不消,火不灭。

精火则是先以孟渊所摄的养分蕴养,而后以他人躯体蕴养。看似是血肉为食,但其实是看纳取之物、之人的修为境界。

而且精火有反哺之能,与孟渊相辅相成。

此时精火与业火交灼,看似起起伏伏,不分上下,可那红莲业火好似只是一,而精火却是二,是三,乃至万。

不过数息过去,孟渊便觉出体内被种下的红莲业火尽数消除不见,精火却不损不增,好似这红莲业火都没带来半点伤势。

睁开眼,孟渊看向金海,那金海和尚此时狰狞之态犹存,双眼中既然癫狂,又有几分不解。

“罪业尽消,阁下若再无手段,便可认输了。”孟渊一字一句道。

“不可能!”金海和尚双手不再做合十状,“红莲业火因我而起,你既受我业火所焚,便当你我共受业火,待你我罪业尽消,业火才能消逝!你体内业火已灭,到底是何故?”

“在下无有罪业,为何受红莲业火焚身?”孟渊道。

“世上之人,谁人无罪?”金海和尚挥手,怒道:“即便是佛子,是古佛,也要躬身承万千罪业!”

孟渊并不理会,也不再解释,只等金海和尚发癫。

“长老,为何孟飞元无碍?”苍山君忍不住出声来问妙音长老。

妙音长老嫣然一笑,道:“我也不知。待今日事了,我先去探一探他的身子。你备下些貌美族人,来日请他授下恩泽。”

妖族中向来慕强,且认为与强者育下的后裔会承接强者血脉,来日成就比之寻常生育的要好很多。

苍山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学识深厚,心中对此是不以为然的,但还是赶忙应下。

“阿弥陀佛。”了闲师太无奈一叹。

那边九劫大师的身子微微前倾,注视着远处的孟渊,问道:“师兄,这是应氏别有妙法之故?”

智观方丈道:“业火焚身,是焚己身,金海本就错了,你又何必强寻缘由?”

那九劫大师含笑道:“且看金海的手段。”

这般说着话,那便金海和尚似已冷静下来,眼眸中虽还有癫狂,但赤黑之色却已慢慢浅薄。

“孟施主手段令人钦佩,小僧今日见得青天高,大地阔。”金海和尚又将双手合十,“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小僧窃以为,施主所寻之道与小僧相类,那大概是施主之火遮盖住了小僧之火。”

他不等孟渊回话,就干脆盘膝坐了下来。

只见场中忽的风起,吹动金海和尚的袈裟。

那袈裟随风而动,挣脱金海和尚的身躯,随即在空中竟烧了起来。

风将袈裟越卷越高,最后竟只能看到一团火光。

“施主的火能遮盖住小僧的火,非是红莲业火不济,而是业火太过弱小。”金海和尚盘膝坐定,双目中不见那怪异的幽黑之色,竟全被赤红红颜充满。

一时之间,观战之人尽皆生感,乃是生出大悲大苦之意,是为诸般罪业尽消,竟被强加于那盘膝而坐的金海和尚。

问禅台广大,兰若寺广阔,天地无边无涯,无论鸟鱼虫豸,亦或者僧俗之人,好似身负的罪业都被一缕火线勾动,继而离体而出,竟全都生出身心澄净之感。

金海和尚浑身浴火,身周有红莲之象,好似许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真佛!

“好好看着!这是要临阵破境!”任道长忽的出声。

“阿弥陀佛。”智观方丈见人心汹涌,便口涌佛号,以安人心。

孟渊万万没想到金海还有这一出,但事已至此,也有好奇之心。这金海和尚进阶之路与自己相类,所求者都是火。

既然金海和尚要临阵证道,孟渊便也细心去看,只盼能有所得。

“阁下临阵求火,不知这红莲业火的道,是什么道?”孟渊问。

金海和尚双目中不仅有佛门子弟的悲悯与净空,且还有癫狂之意,疑似松河府故人。

只见金海和尚面上狰狞,两手缓缓举起张开,一字一句道:“世间万千罪业,皆归吾身。”

方过正午,金海和尚身上袈裟不存,头顶愈发光亮,双目中流出红莲业火,继而遍布全身。

那火光汹涌,竟又勾动问禅台无数观战之人的罪业及身,借此业火之势更增。

此时此刻,诸人这才明了,金海和尚所谓的罪业皆归吾身,分明是借这汇聚在问禅台无数人的罪业,引动无尽红莲业火,而后凭此成道。

果然,那红莲业火好似水浆一般淋下,金海和尚盘膝而坐,焚身焚心之苦让他放肆嘶喊,以至于扬起头颅,面上癫狂又悲苦,好似真的在代众生承受红莲业火的焚灼之苦。

那红莲业火蔓延,如同河水蔓延一般,很快来到孟渊脚下。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金海和尚癫狂出声。

孟渊闻言,当真觉得金海和尚就是松河府故人。

“阁下是自在佛座下掌灯童子,不知又与青光子如何称呼?”孟渊问。

“师尊业已证道,号光明圣王。”金海和尚终于不再仰头,透过熊熊业火,目中怨毒的看向孟渊。

“光明圣王在世,灼照四方!”金海和尚语声颤颤,却又分外有力,分外坚定,“孟飞元,我非有意杀你,而是世间罪业太多,借你的一分火,助我证道!”

说完话,金海和尚根本不管孟渊,当即闭目,身上气息猛然一升,那红莲业火亦是冲天而起。

远近观战之人纷纷闪避,生怕沾惹上半分。

而孟渊却对着红莲业火不管不问,任由自身陷落在熊熊的红莲业火之中。

手中按刀,孟渊为红莲业火遮蔽双目,封闭六感,但心中意志无比坚定,只是往前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孟渊穿梭在红莲业火之中,很快便见金海和尚浑身遍布佛光,又自肌理之中渗出许多幽黑之光,随即全数被红莲业火焚灼一空。

“万千罪业,皆归吾身?这万千罪业本是因你们而起,又何来皆归吾身的说法?”

孟渊来到近前,一刀挥出,正被红莲业火焚身的金海和尚猛然睁大眼睛,却见头颅已然离身,万千罪业登时消弭,无尽的红莲业火也已不存。

凭六品之能引得五品武人,乃至于让四品武人惊叹其天资,于问禅台临阵证道的金海和尚,竟被轻而易举的一刀斩杀,连反抗都没见到半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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