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第198章 凿山救神

第198章 凿山救神

看着那一个个扛着铁锹锄头,摩拳擦掌,仿佛喝完茶之后的下一刻就要去奔赴战场的百姓们。

一时间,姜临和涂山语都有些疑惑。

二人对视一眼。

姜临抬手招呼了一声:“老板,劳烦。”

“这位客官有何吩咐?”

老板是一位老者,在听到姜临的招呼之后,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径直来到了姜临的旁边。

姜临指了指四周的百姓,轻声问道:“老板,请问诸位这是要去做什么?”

“这个时节,应当已经过了农忙了才对?”

老板闻言,环顾四周,理所当然的回答道:“我们要去救神。”

“什么?”

姜临闻言一愣,一旁的涂山语也有些疑惑的看过去。

老者却只是平淡的指了指四周,说道:“我们都要去。”

这里的对话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有些人看了过来,递给姜临一个和善的微笑。

姜临点头还礼,想了想继续问道:“什么神要你们去救?”

老者闻言,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山峰,说道:“山神爷爷。”

姜临和涂山语对视了一眼,前者站起身来,走出了茶摊,看向了那山峰。

涂山语则继续问道:“老丈,神灵之能,是我等凡人无法想象的,又如何需要凡人去救?”

老者再次看了一眼四周的百姓们,似乎是估算了一下时间,而后干脆坐了下来。

“客官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情有可原,但还请不要再说方才话。”

“我们这里的人,可以不信山神爷,但若是说山神爷的坏话,可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涂山语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只是点点头,说道:“还请老丈解惑。”

老者道:“我们这地界,不算多繁华,但靠山吃山,好歹有一口饭吃。”

“山神爷慈悲,定了规矩,冬月不许上山,但来年总会草木繁盛,药材也好,柴火也好,都任由我们取来养家糊口。”

“只是,不许过多的杀生,但若是猎户上山,只要控制贪心,总会有所得,不可能空手而归。”

“所以,这许多年来,我们这里虽说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平安喜乐,自给自足。”

“可近些年变了……”

老者看着不远处的,那名为笨山的山峰,说道:“山神爷不再显灵,不管我们摆出多么严整的祭祀,都不再有任何的回应。可明明在此之前,便是稚童在山上搓一个土坛,拜一拜山神爷,当天晚上也总会做一个好梦。”

“我们甚至试过举全县之力,造一场大庙会,心里盼着,哪怕山神爷爷恼怒我们挥霍浪费,也求他老人家显灵呵斥。”

“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老者叹息着,手上却摩挲着锄头,说道:“十年来,山上草木越发稀疏,哪怕我们如何维持,都是这样一年比一年凋零。”

“后来,县令大人请来了一位风水大师,大师说,是我们的笨山失了灵性。”

“因为……”

老者说到这里,枯槁的手用力的握住了手上的锄头,苍老的混浊眸子中,却带着怒火。

“山神爷被压在了山底下!”

“没了山神爷的神力,笨山自然凋零!”

“这时我们才知道,不是山神爷放弃了我们,是他老人家被所谓的天规镇压了!”

“天上的神仙说我们的山神爷犯了罪!”

“狗把子的!老子不服!”

到了最后,老者甚至怒吼出声。

涂山语不由得转过头,看向在场的百姓,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手上拿着各种各样的农具。

没有人说话,只是鱼贯而出,沉默的朝着笨山而去。

“这两碗茶,权当小老儿请客官喝的,还请客官走的时候,帮小老儿关个门,挂个牌子。”

老者说罢,也转身跟着百姓们离开。

到了门口时,正好撞上回来的姜临,对着姜临点点头,默默的擦肩而过。

姜临看着老者和一众百姓的背影远离,走到了涂山语身边坐了下来。

“道长,如何?”

涂山语知道,方才姜临是去观瞧那笨山的根底了。

“此地山神,是待罪之身。”

姜临轻声说道:“按照天庭的规矩,若是有仙神被弹劾,且言之有物,则此神不得擅动神力,等候天枢院监察使者前来调查。”

“但,也不至于被封禁待罪。”

姜临转过身,看向那笨山的方向,说道:“要么,是监察使者已经掌握了实质性的证据,暂且监押,只等带上天庭断罪。”

“要么,是这仙神不守天规,在待参期间,依旧动用神力。”

涂山语静静的听着,发现姜临所言,与方才那老丈说的,几乎一致。

“那道长以为是前者,还是后者?”

姜临没有回答,只是眸光之中,闪过一抹漆黑鎏金光芒,说道:“在笨山上,有监察使者的气机。”

“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贫道也不知。”

涂山语道:“那便去看看好了。”

姜临点点头,二人一同起身,朝着笨山的方向走去。

这不过十里地不到的一路上,二人却撞见了不少的百姓,不,不是不少,而是很多,越靠近笨山脚下,越多。

上到耄耋老者,下到垂髫幼童,每一位百姓都在朝着笨山脚下汇聚。

姜临抬起头,看向了笨山之巅。

在那里,有一个凡人不可见的身影。

那人穿一身天枢院监察使者的制式星辰袍,似乎察觉到了姜临的目光,对着姜临微微躬身。

姜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过多的关注。

而那监察使者却只是挪开了目光,淡然的看着那汇聚过来的百姓们。

从他这里看过去,那一个个百姓,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缓缓的蠕动汇聚。

监察使者的嘴角,浮现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一群蝼蚁罢了。

…………

笨山脚下。

姜临和涂山语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汇聚了许许多多的百姓。

“两万有余……”

涂山语站在姜临身边轻声说。

姜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一个临时垒起来的,高高的土堆。

上面摆着一个祭坛,三牲祭祀端正的摆放在祭坛上。

一共十几位耄耋之年的老者,正在默默的朝拜,诵经。

“祭!”

当头的一位老者呐喊出声,随后所有的百姓都跪拜了下去。

出自名山大观的降真香袅袅燃烧,一道道香火在百姓愿力的加持之下,化作一道洪流,径直奔流向了笨山。

然而,这一道香火愿力凝聚而来的,百姓们对山神爷最真挚的香火信仰,无数仙神眼馋的纯粹香火,却并没有被笨山接纳。

反而,是任由那香火溃散。

笨山的山神,不仅没有回应治下百姓的香火愿力,反而直接拒绝!

百姓们却并不意外。

若是往常,他们会失望,会反思,会焚表,恳请山神爷再次显灵,哪怕是一场责骂,甚至于一场灾难,也好让他们知道,自己等人到底是错在了哪里,才让原本和善慈悲的山神爷这般决绝。

但现在,百姓们都知道了。

并非是山神爷不回应他们的祭祀和香火,而是……

“老少爷们!”

县太爷穿着一身绿色官袍,手里高举着一个锄头,脸色涨红,原本通读四书五经修来的养气功夫,被丢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老夫奉皇命治理鼎丰县八载有余,自认未曾有昏聩之处!也早已把自己当做本地人看待!”

“如今!老夫厚颜,向诸位讨一句话!”

说着,县太爷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而后愤然振臂,将那大碗摔在地上。

伴随着“啪啦”一声,县太爷嘶哑的咆哮声随之响起。

“狗日的天神镇压了咱们的山神爷爷!”

“你们他娘的认吗!!”

一言出,万人从!

“不认!”

“不认!”

“不认!”

万众一心,在此刻已经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句贴切无比的描述。

县太爷掂量着手里的锄头,转身,看向笨山的方向。

“去你妈的天神!去你妈的天规!”

“山神爷爷有没有罪,轮不到你们去判!”

“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山,却囚禁了我们自己的神!”

“他奶奶的!老子不认!”

“老少爷们!开凿!”

“开凿!!!”

两万有余的百姓,几乎在同一时间,喊出了这两个字。

所有的百姓,都蜂蛹着,在县太爷与一众老人的带领下,奔赴笨山!

浩浩荡荡的工程开始了,两万人听起来多,但在那巍峨的山峰面前,是那般的渺小。

百姓们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会引来什么样的责罚。

他们也不知道,即便把笨山挖空,囚禁在神祇小世界之内的山神也不会解脱出来。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挖开笨山,救出我们的神!

“愿力……”

涂山语呆呆的看着,在她的眼中,那万众百姓的愿力,在这一刻蒸腾而起,便是神灵也要侧目!

她喃喃自语:“曾经,老爷子曾与我讲,他治水时,万众景从,万万人一心。便是天帝,都要悚然。”

“我一直想象不出,那该是怎么样的场面,但现在……”

涂山语看到了。

虽然这万余人,相比大禹治水时的无数先民来说,可能仅仅是一个零头中的零头。

但那股万众一心的愿力,却没有什么不同。

姜临也在看着那场景,不由得问道:“你说,百姓们是傻子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也很突兀,但涂山语明白姜临的意思,她摇摇头,说道:“老爷子说过,人族百姓最是单纯,也最是复杂,但有一点不会错。”

“谁对他们好,他们会一直记着。”

“是啊,谁对他们好,他们会一直记着。”

姜临重复了一遍涂山语的话,看向了笨山之巅,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那监察使者的影子。

“这样的山神,犯了什么罪?”

涂山语微微摇头。

能让百姓们自发的,不顾一切的,作出这般举动的山神,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又能犯什么罪?

姜临很清楚,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可问题是,山神是民生神,权能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民生神能够犯的罪,也无外乎是辜负百姓,疏于管理,以至辖区属地遭灾遭难,甚至于,修行邪道,行使活祭之类。

可眼前的笨山之神,显然不是如此。

所以姜临才好奇,本地山神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过?

而且,那纸条上所说的,让自己来这笨山,是让自己来干什么?

是知道了此地会有百姓自发挖山救神,所以请自己来看热闹?

显然不止于此。

心里想着,姜临招呼了一声涂山语,一步迈出,缩地成寸之下,不多时便来到了笨山之巅。

踏上笨山,一股微微颤抖的感觉便随之传来。

姜临知道那是错觉,这山是有山根的,便是没有,也不可能无风无波的便产生晃动。

但那股感觉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

是因为山下百姓们的愿力,撼动了这笨山的山灵。

姜临感受着那股震动,看向了不远处。

在那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正是方才隔空与姜临打招呼的天枢院监察使者。

“小神檀道仙,见过法师。”

这位自称檀道仙的监察使者,是一位中年男子,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间或夹杂着几缕白发。

气质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带着舒缓的古意。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位监察使者会很好相处。

“见过使者。”

姜临点头还礼,虽然天人系和飞升系有斗争,而且近乎摆在了明面上,但也并不是每一位仙神都陷在了斗争之中。

就算是,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毕竟对方也没有惹到姜临不是?

“山下的动静,使者也看到了。”

姜临指了指山脚下,说道:“本官云游至此,本不该置喙,但百姓躁动至此,若是没有个好的解释,怕是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是以,请问使者,此地山神犯了什么罪过,又能否请使者现身,或者让那山神出来,与百姓们解释清楚?”

檀道仙听到姜临的话,面色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法师言重了,但此地山神所犯之罪,也确实不好说于凡人听……”

他甚至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确定无人能够偷听了去,才看向姜临,开口。

“此地山神,所犯之罪,乃是……”

“瞒报香火,蒙骗百姓,以肥自身。”

(本章完)

201.第199章 笨山拙神

第199章 笨山拙神

大拙尽量的蜷缩着身子,以免周围的寒气进一步的侵蚀自己。

他穿着一身人间仙神制式的仙衣,但这仙衣却有些残缺,边边角角的已经出现了勾丝的现象。

天蚕抽丝,神女织就的衣服本不该这般的不耐用,但这并不是这仙衣的质量不好,只是大拙自己“不爱护”罢了。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大拙看着袖口上残缺的那一小块,目光里带着思索的意味。

是了,是一个被遗弃在山上的小孩子。

大拙记得,那孩子的母亲,他也曾见过,是一个很乖巧的小姑娘,但没想到,长大之后居然干出了遗弃婴儿的事情。

不过大拙并不怪她,因为他看的很清楚,是那小姑娘所托非人,被一个游学来的外乡士子骗了身子去,最后无奈之下,这才做下了这等事情。

大拙记得很清楚,她那天,天未亮便踩着秋天浓重的露水上山,跪在大拙的神庙前,求他救一救自己的孩子。

她说,她知道这不对,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未婚而有孕,无论在什么时候,最轻都是要遭人白眼的,甚至一家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她将孩子放在了山神庙,然后背井离乡,不知道去了何处。

大拙再也没有见过她,因为她从那以后,就没有再出现在笨山周围。

而大拙的神识,只能勉强覆盖笨山。

后来呢?

大拙在心里自问自答。

后来啊,他剪下了一缕仙衣,披在了孩子的身上,然后小心的将孩子送到了山脚下经常过人的路上。

这是一个来历不能明说的孩子,但是,只要有他这位山神的一缕仙衣在,百姓们就会养活这个孩子,并且不会有丝毫的白眼和鄙夷给这个无辜的孩子。

至少,会平平安安的长大。

其实,大拙可以用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比如直接现身,比一缕仙衣更加有说服力。

但老师说过,天庭的规矩,神灵除了祭祀,不能轻易显化人前。

不过可以托梦。

但大拙很清楚,当时那个时间,还没有醒来的人,一定是懒汉,懒汉是不会养活好一个孩子的。

什么?

强制让他看好的百姓入梦,然后托梦给他,让他来庙里带走孩子?

不行不行,老师还说过,天庭规矩,不能强迫凡人做任何事情。

“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大拙喃喃自语的说着。

他回忆着,那个孩子,后来平安长大了,虽然不认识什么字,但也没有成为浪荡子。

那孩子很聪明的在山脚下支了一个茶摊,有了一份自己的小小事业。

也正是这份事业,给他带来了一个同样踏踏实实的老婆。

嗯,现在,那孩子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

大拙有些不确定,因为自从他成神之后,就已经很少去计算时间。

我是什么时候成神的来着?

大拙裹了裹仙衣,再次陷入了回忆。

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暂时忘却周围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寒冷。

‘哗啦啦……’

随着他的动作,绑着他的铁索哗啦啦响动,寒气再次激荡起来。

那位天上来的大人说,这寒铁锁链,是他这样待参的罪神应该承受的。

可大拙记得很清楚,老师跟他说过,天庭规矩,待参的仙神,只需要什么也不做,等着调查就好。

而且,调查者,也就是监察使者,必须在有了切实的证据之后才能让待参仙神受刑。

而那位监察使者,从始至终都没说过大拙犯了什么罪。

但大拙也没有反抗,因为他有些心虚——刚刚被待参的那会,他没有守规矩,而是又偷偷的经营了笨山一年。

可能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要受刑的吧?

大拙心里想着,寒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对了,方才想到了什么?

哦对,我是怎么成仙的来着?

是了,那时候,自己也是一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那时候的笨山还不叫笨山,当时这座山没有名字,也不像今天这么宽敞。

若是想要翻过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的去爬,可即便是那样,每年也有很多人死在爬山的路上。

大拙想要为当时的父老乡亲做些什么。

于是他开始挖山。

他听讲故事的货郎们说过,有个叫做愚公的人,通过努力,挖走了两座很高很高的山。

大拙看着当时的笨山,觉得比起愚公来,自己的工作量并没有那么大。

于是他开始挖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苦很累的工作,但大拙没有抱怨,他从小就比人们慢一拍,总是摸不到重点,更猜不到女孩的心思。

但他听说过一个词,叫做勤能补拙。

所以他让自己变得勤快起来,但是笨山实在是太大了,至少对他来说很大。

他挖了十年,也只是挖出了一条仅仅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罢了。

而即便是这条通道,也没有多么的长,距离挖穿整个山,差了非常多。

这时候,大拙认识了一个老头,那老头对他很好,很和善。

还说,要当他的老师,大拙知道老师是什么意思,并诚恳的说,他不是一个好徒弟,他很笨,更不会伺候师父。

老头却说没关系,说,这个世间聪明人太多,假扮聪明人的蠢货也很多,但能认识到自己笨的人却很少。

他说大拙就是这种人。

大拙有些受宠若惊,于是他拜了老人为师。

老人没有教他识文断字,也没有教他武功,只是给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白色的大印,说就算是死,也不要离身。

大拙很听话。

老人开始让他死记硬背一些东西,都是一些规矩,一些很奇怪的规矩。

几乎每一条规矩里,都带着“天庭”这两个字。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老师要让自己背这些东西,但他很听话,用了很长的时间,把那些繁杂的规矩倒背如流。

老师很满意。

直到有一天,老师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的要挖山?

大拙回答说:因为这座山阻碍了山里的百姓们出行,他们需要钱,需要生计,需要和外界换取必须的东西。

所以,他要挖出来一条路,来给百姓们通行,哪怕能因为这条路少死一个人,都是好的。

大拙还给老师讲了愚公的故事,他说他想做愚公。

想给乡亲们开一条路。

老师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拙挥汗如雨。

大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随着他天天挂着那个大印干活,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身子也越来越强健,甚至七八天不吃饭不喝水都依旧精力充沛神采奕奕。

但是,老师却在一天天肉眼可见的变的苍老。

大拙虽然笨,但并不是粗心的人,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大印的原因,他想要将大印还给老师。

但老师却说,要大拙遵守约定,便是死,也不能将这大印拿下来。

大拙很纠结,也很痛苦。

可老师却说,是时候了。

大拙并不知道什么是时候了。

老师说:大拙啊,愚公的故事还有后半段。

愚公不是一个人挖走了两座山,而是感动了天帝,天帝派下了两个山神,搬走了两座山。

但愚公的坚持,也是促使天帝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大拙听完,问:那怎么样才能让天帝看到咱们这里呢?

这里的百姓,也在受苦,也因为这座山而长久的贫困着。

老师笑了,说:天帝太远,但山神却近在眼前。

虽然老师没有搬走王屋太行的神力,但若只是开一条缝,还是能够做到的。

只不过,这条缝一开,两侧注定会有滚石落下,所以需要一位新的山神来保护,来维持。

大拙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老师,是神,是这座山的山神。

他很奇怪的问:为什么需要新的山神?老师只要开一条山缝,然后自己来维持就好了吧?

可问完之后,大拙才猛然想起,在自己背的那些规矩里有这样一条:凡山水土地等神,擅改所辖之地貌,以至风水不通,气运凝滞,罪死也。

大拙不懂什么风水气运,但他知道,如果开一条缝,是好事才对。

为什么老师要死?

老师却说:对百姓是好事,但对山来说不是,山开一缝,就好似人身开一血口,便是治好了,也会留下伤疤,此后时刻忍受那伤疤的痛苦。

他说,这不是一个好差事,但大拙能够忍受。

他观察了大拙六十年,才有了这样的一个决定。

用他的命,来为山里的百姓开一线生机,然后,由大拙来继承他的山神之位,忍受开一血口的痛苦。

老师对大拙说,对不起。

但大拙却说,他愿意。

老师说:本来,罪神死后,新山神该又天庭天枢院指派。

但他是天人出身,虽然是犯了错,这才贬谪到了这里,但也有好处。

好处就是,这座山本就不是什么名山,没有什么灵气,开一缝之后,风水败落,更是不堪。

天上那些仙神不会在意这里的新山神到底是怎么来的。

倒不如说,一个现成的新山神,更能让他们省事,乐得如此呢。

大拙不懂天人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一个需要他和老师两个人去努力的事情。

老师用命开一缝生机,他用不知道多少年的余生,来承担这一缝生机的后果。

山真的开了一缝,百姓们欢呼雀跃,以为神迹。

代价则是,老师被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锁链绑缚着,缓缓的被拽上天空。

老师最后一次对大拙说:给这座山起个名字吧,这是一座新的山,你是它的第一任山神,该有一个你起给它的名字。

大拙想了想,对着天空大喊:笨山!

他不是聪明人,这座山也很普通,所以,他叫大拙,这座山,叫笨山。

笨一些,没什么坏处。

大拙从回忆中醒来,只感觉周围更冷了。

他叹息一声,想要再次去想一些其他的东西。

但他失败了,因为在这个密不透风石牢内,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曾经见过,二话不说便将他绑缚起来的监察使者大人。

另一位,却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外罩一件漆黑大氅的少年道人。

应当是道人吧?

大拙看着那隐隐约约站在监察使者大人前面的道人,心里不由得想到:这会不会就是来审判自己的,更大的神仙?

因为大拙在那位少年道人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丝让他害怕的气机。

他的感知一直很迟钝,迟钝到只有在这笨山范围之内,才能够生效。

“大人,这就是此地罪神。”

监察使者大人对那位少年道人拱手,指着他说道:“此罪神,偷藏香火,不敬上天,蒙骗百姓,假公肥私,罪不可恕。”

“下官已经将证据上报天枢院,不日便要羁押上天受审。”

大拙猛地抬起头,他虽然没有去过天庭,但老师让他背的规矩里有这一条!

凡下界神灵不敬上天,隐瞒香火,蒙骗百姓,罪死也!

大拙猛地挣扎起来!

在寒气的作用下,他说不出话,但一双眼睛却恶狠狠的瞪着那监察使者!

他只是笨,不是傻!

他答应过老师,永远不会触犯任何一条规矩!

大拙很确定,自己没有做过那个监察使者说的事情!

每一甲子一次的香火,他都是足额缴上去的!

哪怕有时候传下来的功德比规矩上说的少一些,他都不会言语!

姜临看着挣扎的笨山山神,看着那一身颇为残破的仙衣,以及那苍老的眼睛和同样苍老的身躯,皱了皱眉头。

平心而论,这是他见过最……普通的仙神了。

普通到,根本没有任何的闪光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地方。

但姜临知道,那只是以貌取人罢了。

“使者说,罪证都已经交上去了,那就算是本官想看,也没有是不是?”

姜临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檀道仙。

后者无奈的笑了笑,说道:“法师也知道的,这不和规矩。”

“本官知道,也不打算逼迫使者,使者多虑了。”

姜临笑着摇摇头,重新看向笨山山神,突然问道:“你觉得,你算是一个好神仙吗?”

大拙闻言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想了想,认真的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姜临品出了如此的意味来。

而后,他看向檀道仙,说道:“放开他,这是个好神仙。”

“法师这是什么意思?”

檀道仙有些好笑的说道:“这种境遇之下,谁会说自己是坏神仙呢?”

“这等罪神的狡辩之言,法师还是不要和下官开玩笑了。”

“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姜临眸光低垂,语气陡然冰冷起来,抬手。

大拙看到,一位好看到没边的姑娘突然出现,将一叠写着字的纸递给了那位道长。

那道长的声音随之传来。

“相比天枢院的所谓罪证,本法官,更相信这周遭万里所有山神的联名作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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