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建一高楼直通云顶

“吁!”

城中的道路上传来赶着车马的声音,从城墙上向下望去,人群拥挤在一起,摩肩接踵。有的人背着一个袋子,大概是想赶个早去集市里买点东西。

也有人站在路边的茶摊上叫了碗茶,吃着自带的干粮,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该是走了不短的路来的。

中间的大路上,载着货物的拖车往来,赶着车的人时不时催促着拉车的牛马。

几个小孩躲在角落里,拉货的车马有时候会颠落一些小货物,若是车主没有注意到,他们就可以捡走了。有时是个草球, 有时是些别的小玩意儿,不管是什么, 他们总能一起玩上半天。

如今曹操治下的四州,青州已可说是富硕,徐州也不差,兖州和豫州这些年也已经渐渐从战乱和旱灾中好转了过来。

城头在高处,高处的风总是很大,曹操的两手扶在城墙上,衣摆和衣袖都被风微微拂动,看着城中的景象,脸上噙着笑意。

顾楠则是陪着站在他的身边,今日曹操突然说想要带她一起看一看许昌,所以带她来了这里。

望着城中,那里是一片人声喧闹, 却让她的心中安定下来。至少比望着沙场的一片死寂的时候要安定太多。

“先生你看那。”曹操忽然笑指着街道的一处,几个孩子正在人群中跑着, 手里拿着方才从一个货车上掉落下来的一个小物件。

伸手点了点像是记下了那几个孩子的样子。

“日后等许昌开办了书院,那几个孩子一定要好好管教。”

顾楠看了过去,也浅抿着嘴笑了起来。

“嗯,我记下了。”

两人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见到了很多人,一座城门中的一条街道上,好像就是人间百态,就是芸芸众生。

可是若是人间真的都是如此,就不该有那么多的战乱和流离了。

曹操抬起头来,回想起他一开始的时候,笑着叹了口气。

“如今的许昌繁华,几乎堪比当年的洛阳,甚至犹有过之。当年我还居于陈留的时候,何曾相过如今的样子。”

但那时他意气满怀,也从没有想过,这路会这么难走。

身子倚靠在城墙上,曹操轻合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一路走来的事。

“先生说青州可取,操领兵一搏,来到青州,果真轻易取下,有了立足之地。当时都不敢相信,取下一州会如此轻而易举。”

“青州之后,黄巾平定,聚集而来的流民愈来愈多,操束手无策。先生建议操行屯田,消减农税。如今流民皆可过活,荒地开垦,土地不只是在士族手中。虽然消减了税收,但是征收的粮食却不减反增。就这兖州一地,一年便是数百万斛。”

“流民无碍,先生又建议操开行集市,降商税,融资行商。行令一颁,天下行商必过徐青兖三州。而这其中大的商队,皆是我在支持。只这许昌一城,每日就是万金流通。”

“现在又有印刷之术,可以推行书文,等到日后各地书院建立。以先生的那套提选之术,各地的书院中选拔优良者至许昌,再从许昌书院中选拔优良者入仕。那时天下才人就进入我手,仕人不再只出于士族。”

“土地,商金,仕人,先生是真的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天下士族,诸侯,万民,甚至是先生自己都在这一盘棋中。”

曹操一直都在任用士族,但是他也一直在防备士族。他明白士族的力量,怕士族对于他,会到了像诸侯对于天下的地步,成为了祸端。

而士族能够为祸的地方,就是在土地、粮食、财力,和被大量任用的士人之上。一旦被他们做大,就等于被架空了一般。但现在这些对于他来说,都不必再受士族的牵制。

他只要再保证实权和兵力不要流入士族手中,士族就永远只会是他手中的剑,绝不会威胁到他自己。

而这些保障,全部出于他身边的这个人的手笔。

曹操失声笑了一下,看向身边的顾楠。

“顾先生,若我不知你初心,若你是途中来的,我真的不敢用你。”

想来士族也想不到,把他们的作用一点一点剥离的人,居然会是一个每日到他的府上教书,四处闲逛,几乎不理政事的闲人。

而她所做的事,居然只是提出了三个策略。

他很清楚,顾先生若是想,恐怕会比整个天下的世家都还要可怕。

可是他也很清楚,顾先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眼前的人是一个很纯粹的人,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纯粹,她似乎真的从来就只有一个目的,所以他才说她值得一个更好的天下。

顾楠对着曹操微微笑了一下:“若是有一日,你不想用我了,我会离开。”

“不。”曹操摇了摇头,抬手对着城下。

“有一日我会再带顾先生来这城上,那时我会建一座高楼,直通云顶。那时一定会让顾先生好好看一场盛世天下!”

曹操远眺着许昌绵延远去的房屋和人群。

“这是操答应先生的,一定会做到。在那之前,先生可不能离开。”

他笑着看着那远处,却没有发现,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

······

袁绍死后河北三州无主,可曹操一直都没有挥军进攻,而是静静地等着。

郭嘉曾向曹操说明过,袁绍有三子,三子都是明和暗斗,而帐下的人又各有支持。关于继承一事,三子必有一争,所以他建议曹操先不必有所举动。只等三子相互争斗,在逐一击破,到时便可轻易拿下三州之地。

所以曹操一直按兵不动,只等三州自乱。

果然,不出一年,袁长子袁谭就和幼子袁尚发生了火拼,袁谭不敌袁尚,向曹操乞降。

曹操便命早已驻军在侧的夏侯惇领军出征,乘袁尚出兵攻打袁谭之机,进军围攻邺城。袁尚率军回救,建营后却被夏侯惇进军将其营寨包围。袁尚害怕,请求投降,曹操不许。于是乘夜逃跑,至于袁军溃散。

曹操命夏侯惇拿着缴获袁尚的印绶节钺招降邺城守军,城中斗志崩溃,邺城遂被攻破。

(历史上曹操是把据点北迁到了邺城,不过这里没有。)

(本章完)

第448章 看不见那天下之大

不算大的堂上,一个青年人俯身在桌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手边放着一把羽扇。

桌案上摊着一些书文还有一卷地图,一旁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偶尔晃动一下, 堂上的影子也随着阵阵晃动。

已经是很深的夜里,青年人趴在桌上,看样子像是累了,想要小憩上一会儿。

青年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回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世事变迁,很多事情哪怕只是过了十年, 再回想起来的时候,也已经是物是人非。

在回想里,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草庐之中, 一个少年跪在一个白衣先生面前请罪。

罪有二:一罪是不敬之罪,一罪是不问自取,窃学之罪。

那白衣先生笑了笑,问他,何罪之有?

又继续说道,这些书没人去学,难不成是让它们就在那箱中烂掉?

少年答不出话来,躬身执礼。

先生却没有看他,只是回过身看着自己的书箱,说了一句他至今犹记的话。

“小郎还想看什么,我给你拿。”

那先生来的第一日,便教了他一课, 心向所学就好。

凉风吹入,将门前两侧的纱帘吹拂着轻轻摇动,趴在桌上的青年人也转醒过来。眼睛看向外面, 堂外夜色入水, 波澜不惊。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叹了口气。他不知道, 那先生如今再见到他,会怎么想。

不过他记得自己答应主公出山的那一天,小妹劝不动他,最后红着眼睛拿着棍子将他赶了出来。

青年拿起了手边的笔,沾了沾墨水,他想给那先生写一封信,但是笔尖落在信纸上的时候,却一句话都写不出来。

也罢。

青年无奈地将手中的笔放下,站起了身。

早晚,到时都会有再见的时候吧。

······

河北三州之地在袁家三个兄弟的手中乱作一团,不出两年曹操取下冀州,又接连取下了幽州和并州。次年,为防乌桓入塞为患,也为了扫清袁军残余,曹操北征三郡乌桓大胜。此时,中原北地除了凉州之外,都已经被曹操平定。

而在剩下的各地之中,孙策遇刺身死,其弟孙权上位,割据江东,据江而守,操练水军。

刘表当年单枪匹马直入荆州,平定了那时混乱之地,本是英雄。可是入主荆州之后,固本不出,也磨平了他的雄心壮志。但年的英雄现在也只是一匹守成之犬了。

益州刘璋和汉中张鲁常年不和,一直明争暗斗,两者尚且不容,就更不用谈向外了。

这天,荆州中的天气有些阴冷,外面小雨纷纷,雨点着落在泥土之间,打湿了路边青绿的野草。刘备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外面的天色。

最近每到下雨的时候,他的腿就有些作痛,今日本该是不会出门的。

却突然有一人到了他的府上来报,报的话简单的说来,便是一句话。

刘表病重,想与他一见。

小雨里,一队人马从樊城出发,直奔向襄阳。

等到刘备赶到的时候,刘表躺在床榻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与刘备一同来的还有几个人,两个红脸和黑脸的大汉,还有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

走进屋中,刘备的衣袍上站着雨水,靴子上还带着一些泥土,头发有些散乱。看着躺在病榻上的人,一时语塞。

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见到将死之人,总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躺在床上的刘表睁开眼睛,看向进来的人,见到是刘备,无力地抬起了一只手。

“贤弟,你来了。”

“兄长。”刘备慢慢走到了刘表的床边,握住了刘表的手。

那只手掌有一些冰凉。

刘表的嘴唇发白,深深地看了刘备一眼,一眼之中带着很多意味,有亲近、有无奈、有懊悔也有一些猜疑。

但是最后,这些神色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刘表躺在床榻上,嘴唇微微张合,复杂地说道:“贤弟,我不骗你,我到了这时,都还在猜疑你会图谋荆州。”

刘备一怔,低着头,握着刘表的手,没有答话。

“呵。”刘表却是先苦笑了一声。

“可笑我这一生都在猜疑周遭,猜疑左右,猜疑子嗣,到了将死之时,还在猜疑自己的族弟。”

他的手愈加无力,身子沉在床榻上,也不知道对谁问道。

“做这一州之牧,为何会做到如此地步?”

没有人回答他,许久,刘表的视线从刘备的身上移开,看向门外。

“也可笑,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长子和庶子内斗,他还未死就已经在争权夺位,拉帮结党,自己的左右也分成了两边。

而他,却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一样,只能默默地看着。

刘备跪坐在刘表的床边,听着刘表的话。

他知道刘表的苦楚,但是此时他也做不了别的事情,只能轻声安慰道。

“兄长,你多虑了。”

“多虑?”刘表的胸口沉闷,话声断断续续。

房门外能看见那些似乎是在掩面啜泣的人,刘表默然地一笑。

“门外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在为我哭的?”

红着眼睛的妇人站的很远,低头哭泣的子嗣声泪俱下,左右部曲皆是哀色。他却没有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到多少真的伤感。

没有再看门外,刘表伸出了另一只手,搭在了刘备的手上。

“贤弟,汉室所留,已经无多。曹操挟天子北距中原,我死后,他定会南下。到了那时,若是贤弟愿意,望你助琮儿一次。若是贤弟不愿,去留,也全凭贤弟自己做主。就是贤弟取了荆州,我也不怨你。”

“兄长。”刘备想说什么,刘表却抬了抬手没有让他说。

躺在病榻上的刘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他想把最后的话说完。

“我如今无什么眷恋,只有两件事想托于你。”

看向刘备,刘表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则,望贤弟切莫要成了我这个样子,二则,望贤弟勿让汉室倾颓于此世。”

他的手在刘备的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松了开来。

浑身的力气被一点一点的抽离,刘表的眼睛半合,问道。

“贤弟,汉室有多大?”

刘备答不上来。

“可惜。”刘表低声自语:“我只有一州的目力,看不见那天下之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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