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各方异变

灰石裂谷,一道自大裂隙蔓延而来,劈开城市的巨大疤痕,它本该愈合的,可此刻伤疤之下再度流出鲜血,大火重重。

炎魔肆虐在灰石镇上,大火无情地蔓延着,滚滚黑烟弥漫在空中,笼罩住了整个裂谷,将阳光和希望完全遮蔽。

在这浑浊不堪的黑暗中,房屋一个接着一个被烧毁,释放出狰狞的火焰和灼热的浓烟,火势凶猛而迅猛,宛如魔爪伸向每个角落,转眼间宁和的城镇化作了燃烧的地狱。

人们奔走在街道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吞噬,他们无助地尖叫着,悲鸣声混杂在火光中,撕心裂肺地传达着他们的恐惧与绝望。

火势沿途的一切都毫不幸免,火花飞溅,火苗舔过金属和木材,将一片繁华转瞬间化为废墟,居民在火势前四处逃窜,奋力寻找逃生的出路,但扩大的火势和烟雾使得他们身处迷茫和绝望之中,有的人被困在已被烧毁的建筑中,呼喊着寻求救援,但最终只能被火焰吞噬。

在这绝望的地狱里,一道道狰狞的影子被火光投下,影子的尽头是零星的几人,面对这残酷的景象,他们毫不恐惧反而悠闲地闲聊了起来。

“我还只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情节。”

灾厄侍者、伊德尔站在火势尚未吞没的高处,朝着下方的地狱景象感叹着。

灰石镇里布满秩序局的眼线,想要快速突破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仅仅是不太容易,而非不可能了。

作为猩红主教的汉莫也点了点头,在一片废墟中,他看到了一辆扭曲破损且仍在燃烧的火车头,它如炮弹一般,砸穿了数个建筑,最终在小镇的广场处缓缓停下。

沿着火车头撞击的轨迹回溯,能在沿途看到一节节同样燃烧破碎的车厢,伸展扭曲的金属框架上,能看到一次次爆炸的痕迹。

在诸多的残骸中,还有那么一节车厢尚未引爆,它的车门歪扭开启,内部储藏的燃油滴答外泄,很快就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大片的水泊。

一旁的伊德尔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看着它,随即在一阵咿呀的倒塌声中,有那么一枚火花飘零,轻轻地落入水泊之中、消失不见。

伊德尔有些失望,可在下一秒,一连串的火苗在水面上迅猛窜起,它们如同火蛇般,扭头冲进了车厢内,伊德尔的心提了起来,片刻的宁静后,又一阵轰鸣的爆炸在火海里升起。

冲击的涟漪带起炽热的焰浪,焚风再度掠过扩大着火势,几乎要烧穿整个裂谷,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之间奔走,他们哀鸣着,可却找不到出路。

伊德尔捂住了口鼻,炽热的空气令人难以呼吸,他转过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些。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汉莫也转过了头,看向了那神秘的第三人。

“接下来?”

滚滚浓烟中,一道邪异的身影破开障碍,望着那双猩红的眼神,明明身处于如此炽热的环境,伊德尔与汉莫的内心仍不由地感到了一丝丝的寒意。

“你们只要听我命令就好。”

摄政王看向灰石镇的另一端,那是一座用来快速沟通外界的升降机,此时它同样被大火缠身,像是一道笔直的高耸火柱,在最上方断崖的边缘,可以看到突出边缘、扭曲烧红的铁轨。

灰石镇是一道大门,而摄政王选择了最暴力的方式打开大门,那便是让一列载满了燃油、红水银等爆炸物的火车,高速冲出铁轨,将其变成一列自爆火车,炸瘫了大半的灰石镇。

无论秩序局在这里有什么样的安排,面对这样的袭击恐怕都反应不及。

借着浓烟的遮掩,许许多多的身影出现在了火海之中,他们与摄政王一样,具备着一双双摄人心魄的猩红之瞳。

汉莫警惕地看向这群突然出现的夜族,紧接着他们如野兽般,扑向了幸存的人们,撕咬着他们的喉咙,有许多人死去了,但也有许多人被夜族转化,只可惜到这一步时,血统的纯度已经劣化了太多,即便许多将死之人活了过来,也还是变成了没有意识的嗜血者。

夜族如瘟疫般传播着,再用不了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能再次拉起一支嗜血者大军。

“你们的人呢?”

摄政王对汉莫问道,“这可是次联合行动,你也不希望让那位女士失望吧?”

汉莫神色紧张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带着诡异的笑意,一言不发。

早在遇到摄政王前,汉莫就对灰石镇进行了过一系列的行动,但那次行动他遭遇了伯洛戈,被其强硬挫败。

可汉莫没有因此放弃,要知道,他先前便已在猩腐教派的内部斗争中落败,留给他的机会不多了,直到他遇到了摄政王、直到几个小时前,他突然收到了来自那位女士的直接命令。

配合摄政王,解放此世祸恶·噬群之兽。

汉莫知晓的只是这些了,至于解放噬群之兽后做什么……他也没必要知晓,因为汉莫明白,到那个时候,他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者陷入某种非死非生的状态。

只是这都无所谓了。

汉莫的身子微微发抖,并非是因恐惧,而是兴奋,他就要获得解脱了,为那位女士献上自己最后的忠诚。

“他们来了。”

汉莫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微弱血气,随即在断崖的另一边,一群衣着红袍的家伙们出现了。

“这些祭品可以了吗?伊德尔。”

汉莫再度发问道,作为灾厄侍者,伊德尔是这场行动的关键。

“还不够。”

伊德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摇了摇头,“血气太淡了,死的人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血肉,来引起噬群之兽的注意。”

他说着看向摄政王,“能麻烦伱们让点血肉出来吗?”

“完全可以。”

摄政王向他微笑。

在多方势力的预谋下,灰石镇已经变成了一处绝望的地狱,大火燃烧间,扭曲怪异的血肉菌毯肆意蔓延,它吞没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可为此仍不满足。

先前有伯洛戈及时阻止,血肉瘟疫未能扩散开,而这一次它完全释放了自我的力量,对着世间万物大快朵颐。

夜族们警惕地看了眼这些扭曲的造物,虽然极度厌恶,但他们还是指挥着一头又一头的嗜血者,让其走入血肉菌毯之中,犹如献祭一样,任由它们被血肉吞食干净。

大半的城镇都被血肉瘟疫所笼罩,邪恶的力量无情地将无机物转化成血淋淋的肉质,大街小巷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扭曲的行尸走肉无知地徘徊着,它们的身体被肆虐的瘟疫所改变,伴随着移动,大片大片的血肉从躯体上滴落,露出血淋淋的骨骼,恶臭和混沌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逼人作呕。

因猩腐教派的活跃,永生腐地是较为常见的超凡灾难之一,只是再怎么常见,每次见到这一幕,摄政王也不由地会感到恶心。

可比起由夜族们掀起的、那足以摧毁意志尊严的超凡灾难,摄政王反而觉得这永生腐地是那么的温柔。

行尸们茫然地行走,眼神空洞而无神,失去了生命和情感,它们遵循着本能,向着任何活动的东西慢慢靠近,发出低沉的嘶吼。

绝大部分的行尸只剩下破碎的躯体和血淋淋的骨骼,它的存在是一种彻底的毁灭,一种可怕而残忍的噩梦。

一瞬间,裂谷之中的城镇变成了恐怖的迷宫,在血肉的瘟疫中,生存本身变得几乎不可能。

新镇完全毁灭,旧镇还剩下大半,幸存的人们被迫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战栗着等待着救援的到来,但希望似乎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生存者与死亡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也有些幸存者越过围栏,沿着灰石裂谷前进,朝着大裂隙逃去,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不知道能否逃出生天,又或者落入另一个地狱之中。

“我不觉得我们能守住这里。”

伊德尔忽然说道,即便灰石镇的腐化已经完成了大半,行尸也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可想凭借这些力量,沿着灰石裂谷进攻过去,依旧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

“秩序局的精锐一定在赶来的路上了,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伊德尔的声音逐渐紧张了起来。

“放轻松,放轻松。”

摄政王安慰着他,“跟我走就是了,至于这里……我们不需要守住这里,只要吸引秩序局的注意力就好。”

他说着看向汉莫,“这点事,你们猩腐教派的人,总能做到吧。”

汉莫坚定地回答道,“自然如此。”

听到两人这样说,伊德尔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犹豫再三后,他露出胳膊,挥起匕首,一点点地切开自己的血肉,鲜血如注。

伊德尔的血肉像是有魔力般,尚未落地就蒸发在了半空中,摄政王嗅了嗅,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但很快他清晰地感知到,伊德尔的血像是催化剂般,遍布大地的血肉愈发躁动了起来。

“你……”摄政王好奇地看向伊德尔。

“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活体培养皿,”伊德尔揉了揉手臂,眨眼间伤口就愈合了,“不然怎么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引发血肉瘟疫。”

“你就是瘟疫的容器。”摄政王惊喜道,眼神里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突然,行尸们纷纷哀嚎了起来,在一声声凄厉的鸣响中,大片大片的行尸倒下,破碎成泥,汹涌的尸海浪潮,居然被扫出了一片真空区。

“还有外勤职员吗?”汉莫疑惑道。

伊德尔凝神看去,看清对方的模样,感知到其上的鲜血气息后,他质问着摄政王,“那是你的人吗?”

“嗯?算是……也不算。”

不需要去看,光是嗅闻空中的血气,摄政王就能判断出那人的身份。

燃烧的余火的废墟与满地的尸骸中,约克双手攥紧了荆缚痛锁,气喘吁吁间,身上那可怖的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清晨的这一轮奇袭确实杀死了许多人,但约克凭借着夜族之血,又一次地死而复生。

约克成为外勤职员的时间并不长,甚至说,他连那个所谓的特别行动组有多少人都没认齐,对于那个神秘无比的秩序局,约克没有丝毫的归属感,更不要说为秩序局而战了。

可灰石镇不一样。

约克在这里度过了大半的人生,就算没有任何利益可言,他的心依旧属于这里,热爱着这片土地。

熟悉的故地化作焦土。

约克失控地怒吼着,荆缚痛锁已重重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嵌进了血肉之中,布满尖刺的链条如同万千的剑刃般横扫挥砍,将任何靠近之物劈打的支离破碎。

“他看起来不是很尊敬你啊,”汉莫注意到了约克那凶恶的眼神,“需要解决他吗?”

“不,”摄政王摇摇头,“我很欣赏这家伙的。”

“可他拦住了我们的路。”伊德尔说。

摄政王怪笑了起来,他的目光在伊德尔与汉莫之间徘徊,紧接着他伸出双手,分别搭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没人能挡住我们的路。”

刹那间,那填满世界的色彩在伊德尔与汉莫的眼中开始扭曲、反相,如同一场奇异的幻觉,一股莫名的抽离感在彼此之间升起,随即无论是血腥味、烧焦味、炽热的风、喧嚣的声……

所有的所有都在远去,直到世界变得寂静,直到只剩他们三人。

“走吧,从镜像世界里前进,可以避开许多人。”

摄政王扭头带路,目光穿过灰石裂谷,直达遗弃之地。

就在他们三人潜入镜像世界后不久,数条锁链猛砸在他们刚刚所处的位置,把地面敲击的四分五裂,尖刺深深地扎进烧焦的地面中,随着链条用力,约克拽动着锁链,杀破尸群跃了过来。

喉咙里发出嗜血的低吼,约克四下巡视着,却未发现摄政王等人的踪迹,等待他的只是不断包围而来的行尸,以及被转换奴役的嗜血者。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残破的面容,约克的心神一滞,就连疯长的狂怒也冷却了几分。

他茫然失措,像个无助的孩子,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溢出,而后化作无穷无尽的怒火迸发。

鲜血浸透了源罪武装,荆缚痛锁如蛇群般钻进约克的身体里,他被无尽的荆棘纠缠裹紧,摇曳、挥舞。

万千的荆棘在疯狂地挥舞着它们的锋刃,劈砍着一切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事物,无情地横扫着大地。

尖刺锋利而凶猛,如利剑一般穿透一切,无论是扭曲的行尸,还是狂躁的嗜血者,皆在荆棘的蹂躏下化为碎片,焦土的表面因荆棘的蔓延而布满了伤痕和创伤。

嘶吼声此起彼伏,夜族与狂信徒们朝着约克发起猛攻,可他们的攻势尚未抵达,便被暴怒之力抹平。

约克仍记得那一夜的深思,或许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神明。

可仍要有人去坚守那所谓的道义,即便这会投身于更大的邪恶。

“我将一切……奉献给您。”

约克低语着,尖锐的荆棘贯穿了他的心脏。

夜族与狂信徒们尝试前进,忽然地面破裂,致命的荆棘丛拔地而起,罡风席卷过大地,无情地摧毁一切。

约克的身影变得越发模糊,直到完全被荆棘掩埋,只剩下了那团扭曲可憎的造物在大地上横行。

……

宇航员回过头,看着忽然呆滞在原地的赛宗,对他问道,“怎么了?”

赛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能嗅到远方战争的硝烟般,目光复杂。

“有人唤醒了源罪武装。”

“哦?”宇航员有些意外,“这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不大……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会对接下来有什么影响吗?”宇航员又问。

赛宗沉思了一阵,回答道,“谁知道呢?这是纯粹的战争,而越纯粹的,往往越无序。”

沉重的宇航服下发出一阵轻笑声,宇航员不再纠结于此,而是催促道,“我们该快点了,不然他们就真的要打进神圣之城了。”

“你是故意逼迫他们的吗?”赛宗忽然反问道。

“谁知道呢?”

宇航员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回答,“说不定我只是想借他人之手,以一个可以骗过所有人的方式,抹掉仅存的证据呢?”

“只要那座城彻底毁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圣城之陨的真相了。”

(本章完)

第888章 越过高墙

“是你吃了她?还是她吃了你?”

“重叠?你是指什么重叠,物质体与能量体的重叠?”

“哇哦,真有趣啊,我的数据库里没记录过类似的事。”

“我可以摸摸看吗?”

“能让我重叠一下试试吗?”

“可以吗?可以吗?”

伯洛戈无奈地叹息着……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次叹息了,芙丽雅们把自己包围的水泄不通,目光四下打量着,小手也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她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太好奇了,要不是情况受限,芙丽雅们说不定会提议拆解一下自己,毕竟自己是不死者,缺胳膊少腿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是学者们的共性吗?”伯洛戈忍不住在心底嘀咕着。

“大概吧。”

这次伯洛戈的牢骚不再是自言自语,脑海里传来了艾缪的回应,她也有些受不了芙丽雅们的热情,但好在有伯洛戈替她承受。

“据说许多学者研究到了最后,都会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人性。”

艾缪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味道,像在讲一个可怕的鬼故事。

“我能理解。”

伯洛戈在芙丽雅们的指引下大步向前,表面上他看起来无比认真与严肃,但只有他和艾缪知道,现在他们正在脑海里聊的正欢。

“学者们研究往往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很大程度上,会令他们忽视了个人的情感和需求,”伯洛戈讲起自己的看法,“沉迷于其中,忽视了与他人社交,乃至与自己心灵的沟通,从而导致与人性的联系减弱。”

“孤僻、与社会脱节,对人际关系和情感表达的能力下降。”

艾缪回应了伯洛戈的话,她有种被伯洛戈点醒的感觉,类似的情况她在升华炉芯里也见到了许多。

学者之路像是在一点点扭曲人性一样,把他们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怪胎。

“不止于此。”

伯洛戈继续讲解着,他的观点清晰,用词谨慎,就像一位学者。

“研究、寻求真理的过程中,严谨性和客观性的要求会导致学者过于冷静和理性,忽视了情感和主观体验,他们过于关注数据、事实和理论,而忽略了人的情感、价值观和情感需求,这使得他们的研究变得缺乏情感色彩,与人性的复杂性和多样性相脱离。”

“哇哦。”艾缪倍感惊讶。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不像是伱能说出来的话,”艾缪想了想,“你是个外勤职员,而不是什么心理医生。”

“只是在这方面花了点时间了解。”伯洛戈说。

“为什么?”

“大概是身边的例子太多了,让我感到了迷茫,”伯洛戈继续说道,“发现问题、认识问题、解决问题。”

艾缪评价道,“听起来真符合你的实践主义。”

伯洛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泰达、玛莫,还有我前不久遇到的芙丽雅,我是指那个真正的芙丽雅,他们都是学者,也都因自身的研究,陷入了某种病态的狂热中,我想理解他们,以此找出解决的办法。”

“你不是已经解决这些问题了吗?”艾缪问。

“那不是我想要的解决办法,”伯洛戈思考了一番,补充道,“那只是刀剑的胜利、暴力的胜利,我想要的是从他们心理的角度,去解决这一结症。”

“哇哦,你居然会关心他们的心理状态,”艾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讲道,“还真贴心啊,伯洛戈。”

“你也算是半个学者……可能还要更复杂些,你也不想当你出现失控的那一天,让我用刀剑解决问题吧?”伯洛戈冷不丁地说道。

“啊?”

伯洛戈没有理会艾缪的反应,他扫视了一眼身旁的芙丽雅们,他继续说道。

“仅仅是个体情感的缺失还好说。许多学者在追求研究成果和学术地位的过程中,会忽视了伦理和道德的考虑,他们可能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牺牲了他人的权益或不择手段。”

伯洛戈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人性与道德底线彻底沦陷。”

艾缪沉默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后,她小声道,“可有时候,这又是必要的。”

伯洛戈没有反驳她,只是声音变得有些虚弱,“是啊,有时候抛弃人性,反而是为了更大的良善。”

“这会令你感到迷茫吗?”

“有一点,”伯洛戈说,“所以我最近在阅读一些哲学类的书籍。”

“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我最近的睡眠很不错。”

“哈哈。”

相比之前,伯洛戈确实变得幽默多了,严肃的话题一转轻松了起来。

“我在书里看到了这样的论述,”笑完之后,伯洛戈慢悠悠地说道,“按照书里的说法,那些狂热的学者们并不是舍弃了人性,只是他们不再爱人了。”

“不再……爱人?”

“是的,他们不再爱人,不再爱某个渺小的个体,而是爱宏观意义上的全人类,”伯洛戈说,“为了全人类的进步,个体的苦痛是可以被牺牲的,为此他们连自己也宁愿奉献……他们自身也是渺小的个体。

就像一场狂热的献祭,把自己当做柴薪,去填补、燃烧,那名为人类的火堆。”

“他们爱上了抽象意义上的人,而不是活生生的。”艾缪轻声道。

“为了全人类。”

伯洛戈复述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此时再度提起,他感到格外的沉重。

“了解到这些时,我突然能理解这些疯子的想法了,”伯洛戈自嘲道,“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是为了全人类而战,但说实话,我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全人类对我而言太宏大缥缈了,真正推动我的,反而是身边的个体们。

但我又能理解他们,理解他们那些狂热近癫狂的行为。”

艾缪整理着语言,带着玩笑的语气道,“那听起来,最伟大的学者,也将是最热爱全人类的家伙吧?没有任何私情,不再任何一个单独的个体,甚至说连自己也不在乎,一种近乎救世主般的献身精神,目光之中只有全人类。”

不爱人,但爱全人类。

艾缪忽然想到了自己与伯洛戈接下来的行动,她们将要抵达的遗迹废墟,她不由地轻声道,“那么所罗门王呢?是否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伯洛戈被她问住了,按照两人的描述,所罗门王无疑完全符合这种种的所有。

“谁知道呢?”不等伯洛戈回答,艾缪调皮道,“反正他已经死了,死了那么多年,就连神圣之城的废墟,也要彻底消失。”

提到这些时,艾缪变得有些伤感,当初在遗弃之地内,她也远远地瞥见了神圣之城的残骸。

那是一片迷人的废墟。

可惜就连这残破的美丽,也将消散。

“所罗门王吗……”

伯洛戈思索着,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去尽可能地回收所罗门王的遗产,而后他想起了那些已被利用的现有技术。

众者。

伯洛戈的心忽然冷了一下,这种反应也连锁到了艾缪的感官上,她明确地察觉到伯洛戈的状况不对。

“或许……或许所罗门王真的是这样的人,热爱着全人类,忽视了所有的个体,连同他自己。”

伯洛戈如此评价着所罗门王,语气坚定,仿佛自己曾认识他一样。

众者,集合了所有人的意志,揉捏而成的庞大意识集群,这何尝不是一种为了全人类的癫狂之举呢?

在这团结起来的意志之中,不再有个体的与否,有的只是一个个的零件,一个个组合一起的运算单元。

集结合众之力。

伯洛戈感到一阵莫名的晕眩,明明自己从未见过所罗门王,但一瞬间就像跨过时间与空间,对其有了深入的了解一样。

“为什么如此肯定?”艾缪问。

“就像厄文说过的那样,作品是作者人格的映射,那么学者的造物,也应当映射学者一部分的思想,”伯洛戈拿艾缪举例,“就比如你,你的存在就是泰达的映射,他那扭曲爱意的倒影。”

伯洛戈步伐加快了几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深入神圣之城,想要从那尘封的遗迹里,找寻有关所罗门王的蛛丝马迹。

对于这个存在于过去,对整个世界线变动产生重大影响的人,伯洛戈渴望从那残破的碎片里,拼凑出他真实的模样。

艾缪也不再多言,她同样被一个问题困扰着,那便是伯洛戈所提出的,爱人与爱全人类。

在伯洛戈的认知里,两者就像天平的两端,要么一边高起,要么一边低垂,它们似乎是矛盾的,当你爱全人类时,就必然会忽视个体的存在,而在你执着于个体时,往往又会漠然全人类的存亡。

艾缪觉得两者不应当是矛盾的,而是互补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贪心的家伙,个体与全人类都应当得到拯救。

只是艾缪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伯洛戈讲述这些,有些问题就连出题者也弄不清楚。

总有弄明白的一天。

“你们是在讲悄悄话吗?”

突然,一个声音如雷般从外部切入了进来,伯洛戈与艾缪被其强硬地打断,直到这时他们才从彼此的对话与思考中清醒过来。

只见芙丽雅围着他们,每个芙丽雅脸上都带着怪怪的表情,目光充满了嫌弃。

“你们刚刚有在听我说话吗?”芙丽雅又问道。

“你刚刚有说什么吗?”伯洛戈直愣愣地问道。

芙丽雅怔了一下,就像连锁反应一样,其它芙丽雅也纷纷做出了相同的反应,而后大家一致猛踹伯洛戈的小腿。

“马上开工了,给我认真点啊!”

“好好好!”

伯洛戈痛的龇牙咧嘴,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跟随着一排排的芙丽雅们,越过大门的界限,抵达了废墟区之中。

芙丽雅们重新掌管废墟区后,在秩序局的帮助下,原本趋于混沌无序化的废墟区,正一点点地回归常理。

这是一件大工程,估计几年内都处理不完,但在优先级的要求下,芙丽雅已经率先清出了一条抵达收容区的道路。

身处于废墟区内,伯洛戈发现可视的空间内仍存在着一定的扭曲,整齐平滑的立方体胡乱排序着,书架、桌椅之类的杂物悬浮在半空中,楼梯螺旋上升,但在其尽头却是一条死路……类似的扭曲情况随处可见,可至少这一次不再有那些无面的职员了,取而代之的是忙忙碌碌的芙丽雅们。

数不清的芙丽雅正在此忙碌,她们就像辛勤的工蚁般,修复着废墟区,修复的方式在伯洛戈看来也很简单,就像装修工人一样,把畸形的地方砸掉、和水泥、打灰诸如此类的。

“哈哈!”

脑海里传来一阵笑意,伯洛戈面不改色地回应道,“你听到了?”

“你觉得呢?”

伯洛戈无奈地抿了抿嘴,这时艾缪又说道,“你最好别让她们发现。”

“我知道,我知道。”

伯洛戈说的简单,但芙丽雅们的工作要比这复杂许多,

“现在安全区域正在一点点地扩大,”芙丽雅一路讲解着,如同一位导游,“再有一段时间后,锻炉火山应该就能重新纳入控制中了。”

“安全区域?也就是说,还有不安全的吗?”伯洛戈问。

“怎么说呢……”

芙丽雅沉默了一下,先前在废墟区内的共同经历,让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从学者的知识层面来讲,伯洛戈就是一个文盲。

所以芙丽雅需要一个伯洛戈能懂的方式,来为他讲解这一切。

“至始至终控制废墟区的意志都没有变,都是‘芙丽雅’在掌控着。”

芙丽雅的话语一顿一顿的,看来为了让伯洛戈能听懂,她确实很下功夫,“在你的帮助下,我成为了这里的意志,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方杀了一方,而是优化、更迭。”

老芙丽雅逝去,小芙丽雅就任,伯洛戈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前那个老芙丽雅,她陷入了自我矛盾中,并且因执念,产生了大量的冗余,乃至影响到了她的运算、掌控力,你作为备份,在紧急状况下,成为了她的下一任迭代。”伯洛戈说。

“差不多,”芙丽雅说,“但复制意识体需要时间,让意识体完全取代所有的权限,完全收回失地也需要时间。”

“还有许多上代意识体在顽抗吗?”伯洛戈问。

“不是意识体,仅仅是意识体劣化后的畸变产物,加上收容区失陷后,许多麻烦的东西逃了出来,”芙丽雅继续说道,“经过检测,超凡灾难·颠倒世界的影响已经消失了,这是一件好事。”

“那肯定有坏消息吧?”伯洛戈猜。

“收容区内,有许多活体收容物,它们有的在废墟区沦陷后,死于意外,也有些顽强地活了下来,根据我的检测,有一部分躲藏在危险区域内,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逐步对可疑区域进行封锁了,它们被再次收容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部分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推测另一部分活体收容物为了躲避危险,沿着秘密通道抵达了神圣之城。”

芙丽雅的话让伯洛戈一惊,紧接着就是怀疑,“你确定?”

“只是猜测,但并非没有可能,”芙丽雅说,“我们在数日前,成功推进到了收容区的秘密通道处,但那里的大门已经损毁了,似乎是在长时间的空间扭曲中,自行裂解了……大概设计它的学者也没预想到,这里会有沦陷的一日。”

芙丽雅没有在这个略显伤感的话题上躲过赘述,“损毁的大门前残留了许多的踪迹,经过鸦巢的鉴定,他们推测有活体出入了大门。”

“好消息,神圣之城……或者说,雷蒙盖顿的危险性要远超于废墟区,那些活体说不定已经被光灼烧成灰了。”芙丽雅试着安慰伯洛戈。

“但坏消息是,如果它们如果在其中站稳了脚跟,那么你此行需要面对的危险因素又多了一环。”

芙丽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伯洛戈的表情,伯洛戈长叹了一口气,虽然皱了皱眉头,但从他的神态反应来看,这一切还算可接受范围内。

“我倒不担心那些活体,”伯洛戈说,“我担心的是雷蒙盖顿内的遗产,所罗门王的遗产。在它们不经意间的一个举动里,可能就摧毁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技术。”

想到这,伯洛戈就倍感烦躁,“关于那些活体,决策室的想法是什么?”

提到决策室,伯洛戈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初代局长艾伯特与利维坦之间有某种交易,而自己或许就是他们交易的一环,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在某种意义上艾伯特没有死。

从生理角度来讲,艾伯特的肉体早已腐烂成尘,可他的意识的复制体仍存在于众者之中,在幕后操控着所有人。

“爱人与爱人类。”

伯洛戈在心底不由地复述起这句话,这么看来,艾伯特一定非常热爱全人类,热爱到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存在,只为了某个尚不明了目的前进。

“决策室的意思是,回收遗产是最高优先级,在这优先级之下,随便你怎么处理他们。”

芙丽雅话没有说明,在她看来决策室的意思很明确——就地处决。

“有名单吗?”伯洛戈问。

和一些诡异的契约物、禁忌的炼金武装不同,在秩序局的分类里,活体收容物大多是指一些失控的炼金生物。

它们具备极为可怕且不可控的力量,但又因其样本的珍惜程度,不适合关押于黑牢,又或者无害化处理,所以才会被纳入收容区中。

“没有,中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很多重要的资料都遗失了。”芙丽雅摇摇头。

“好吧,我知道了。”

穿过一个又一个略带扭曲的区域,在森严的防护中,伯洛戈抵达了本次行动的起始点。

一道大门伫立于视野的尽头,沉重古朴,仿佛是一位庄严的守护者。

“旧界之门。”

伯洛戈轻叹着,这是秩序局对于这道大门的命名,它隔绝了神圣之城·雷蒙盖顿,也连带着将所罗门王缔造的伟大时代就此终结。

旧界之门经过铁水无数次的浇铸和锻造而建成,它的各项数值极为惊人,厚重的仿佛是一道坚固的城墙,铁质的外表斑驳而坚硬,带着一丝寒意,令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然而,时光的摧残已使旧界之门的完整性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大门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缝隙,就像一张脆弱的纸张,随时可能在风吹日晒下破碎。

裂纹交错交织,宛如地壳的断层,透过这些破裂处,可以看到内部的深邃黑暗,在裂纹和缝隙中,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形成了凹凸不平的缺口,断裂的边缘残留着锋利的铁刺,仿佛曾遭受过巨大的冲击。

大门的周围堆满了“禁止通行”的警告牌,它们被随意地摆放,一片凌乱。警告牌的颜色早已褪色,文字也模糊不清,失去了原本的威慑力,有些警告牌不知被何种力量撞击,倾斜、弯曲甚至断裂,就像是一群无助的鸟儿,被迫堆积在大门上,无力地抗议着自己的存在。

门后是一片浑浊的黑暗,伯洛戈对此并不生畏,反而觉得很熟悉,那正是拉开曲径后所看到的光景。

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的装备,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伯洛戈在心底问道。

“准备好了吗?”

艾缪没有回应伯洛戈了,但伯洛戈能感到一股充盈的以太正源源不断地加持在己身上,青色的眼眸微微发光,瞳孔旁也升起一层金灿灿的圆环。

以太高亢,炼金矩阵也随之燃烧。

一旁的芙丽雅留意到了这一点,她呆呆地看着那双瑰丽的目光,仿佛宝石镶嵌在了伯洛戈的眼眶里。

“时间紧急,我必须抢在敌人之前。”

伯洛戈严肃道,这次行动不像废墟区时那样,自己可以漫无目的的闲逛。

“加油,”芙丽雅对伯洛戈比了个大拇指,“尽你所能吧,至于敌人那边,有决策室来解决。”

“好。”

伯洛戈不再废话,深呼吸,炼金矩阵的辉光在体表蔓延,下一刻他如流星般跃出,一头扎进了旧界之门的黑暗里,没有引起丝毫的涟漪。

扭曲变化的抽离感中,伯洛戈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大海,又被一股洋流裹挟着、横冲直撞。

伯洛戈并不感到惊慌,反正有种回归故土的亢奋感,毕竟在漫长的岁月前,伯洛戈的命运正是在那高墙之下转动。

经历了无数后,伯洛戈终于越过了高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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