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入秋后,夜里有些凉,医院这样的地方往往体感温度更低。

先前在廊道里头还好,吹不到风,现在出来了,晚风一呼,李追远就把背包里的薄外套拿出来,穿在了身上。

每个人的包里都装有特定的物资装备,之前夏天时,哪怕趟水过河后也不觉得多冷,这件薄外套就一直压在最下面没穿过。

系拉链时,才发现坏了,怎么拉都拉不上去。

要是在老家,太爷就会拿根蜡烛出来擦一擦。

老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低头拉拉链的少年,一步步向他走来。

先前的他,内心高傲,还嚣张出了矜持,可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不自觉地跳动。

下咒者,吃的就是这碗饭,对这方面的感知自然更敏锐。

其实,就算撇开这一层,在当前这个场景下,大概率就只剩下两个可能:

要么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个疯子,要么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疯子才会做出的事。

老头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中木棍向后挥动三次。

刚刚钻进病房内的少女,就止在了那里,与已经走阴且双手拿着符纸的谭文彬,相对而立。

老头将木棍插入腰间,单手托举,右手握拳大拇指朝前轻点:

“卜卦阴阳吉凶照,西山顺尧石桌赵。

不知小友,是走哪条道的朋友。”

李追远放弃了与拉链的斗争。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对自己盘道的老头:“南通濠河码头插坐,捞尸李。”

“小友,切莫开玩笑,江湖上的事,老朽我也是有所耳闻,却从未听闻过这南通捞尸李。”

“嗯,这很正常。”

“莫非小友师门是在南通隐居。”

“因为这是我今天刚编的。”

老头目光一凝,泥人也有个土性儿,他一大把年纪被个少年连番戏谑,心里的火气已是有些压不住。

木棍被老头再次抽出,他有意动手,却又很是忌惮,因为他晓得,这一棍子敲下去,整件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李追远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别做梦了,已经没转圜的余地了。”

老头胸口一阵起伏,要是对方今天来的是成年人或者也是老人,手持黄河铲再跟自己一样也背个框,那今天的事儿,他自认为依旧能随心所欲。

可这少年模样,这气质与气场,让他额头都开始冒出了虚汗。

“小友,既是小辈间的一点误会,说开不也就好了么,犯得着彻底撕破脸面么,不值得,你说对吧?”

李追远:“你在我面前,没这个脸的。”

老头一咬牙,身子前倾,原本枯瘦的身子骨却迸发出迅猛之势,眨眼间,就出现在了李追远身前一米处,手中棍子侧举,对着少年的脑袋就欲横抽下去。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刚刚之所以站在那里,一直挑拨老头先出手,也是为了把事情彻底做绝。

因为他想做的,可不仅仅是杀了这老头做了那个下咒的赵梦瑶,他要灭了这石桌赵满门。

他不知道石桌赵满门有多少口人,是小家还是大族,因此,保险起见,还是得把前戏做足。

好让这天道瞧清楚:看看,是他们屡次三番先动手的,我是不得已之下才要去灭了他全家。

无非是多费点功夫,要是因为这一家子染上因果而下降了运势,才是真的不值。

“砰!”

一把三叉戟,架住了木棍。

开了脸的林书友,流露出夸张的笑容,瞥向老头。

“官……官将首?”

老头认得官将首,这一派系虽然出现年代并不久远,却以刚猛异常的作风闻名。

林书友单臂一举,老头“蹬蹬蹬”连续后退。

随即,林书友站到了李追远身前,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呵,你就不怕我出手晚了?”

李追远:“你是人格分裂,不是智力障碍。”

“你知道么,我很不喜欢你这种高高在上的说话语气。”

“不服,憋着。”

“噗哧……噗哧……”

林书友鼻腔里,溢出两缕白气。

没开脸的林书友,李追远倒是愿意多说几句话,稍多付出一点耐心,当这货开了脸后,就属倔驴,越给他好脸色他就越要摆上天。

老头将木棍挑向竹筐,向前一甩,一个小拨浪鼓木棍勾住,伴随着木棍尖端摇晃,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缕黑烟自前方升腾而起,一个身穿莲花宝衣浑身青紫的女童,蹲在地上,她抬起头,面露笑容,露出的虎牙呈倒钩,竖在唇外。

林书友单腿横跨一步,右手高举三叉戟,左手自面门前隔空一抚。

“除魔卫道,只杀不渡~”

刹那间,林书友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白鹤童子降临。

三叉戟翻转,尖端对准身后的李追远。

白鹤童子微微侧首,杀机显露。

李追远和白鹤童子是有恩怨的。

上次在校医务室外的河滩边,白鹤童子就对他显露出了杀意。

因为,李追远打算给祂重新签订劳务合同。

可归根究底,大家名义上端着印有“正道”二字的饭碗。

因此,二人之间再怎么闹,也属于正道内部矛盾。

李追远:“那是一对姊妹,活人炼化成咒物。”

三叉戟再次翻转,尖端对准前方。

李追远是一点都不慌的,在这种情形下,白鹤童子要是不先去对老头出手而是先对自己出手,那祂就等于彻底否定自己以前的路线,从阴神直接堕格回鬼王。

祂不舍得。

白鹤童子迈开步子,三步赞下,身形在夜幕中的走廊里闪烁交替。

老头木棍前戳,紫色女童如猿猴般蹦跳而起,抓住上方顶端后,手脚交替,快速爬行,等来到白鹤童子上方后,呼啸而下。

白鹤童子抬起头,竖瞳开启,女童身形陷入阻滞。

“啊。!!”

女童发出厉啸,震得白鹤童子竖瞳出现了紊乱,落于对方双肩后,举起双手,利爪探出,对着白鹤童子的面门刺下。

“铿锵!”

女童的利爪被三叉戟架住,白鹤童子另一只手抓向自己身后,像是提起一只调皮的猴子一般,将女童抓住。

先前还在涣散中的竖瞳,此刻不仅异常稳固,还流转出腥红的色泽。

女童面露恐惧,她感受到了来自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作为一只咒怨,她连寻常乡野间游荡的厉鬼都不如,又怎可能是官将首的对手。

换句话来说,要是官将首连这种货色都搞不定,那还有什么脸喊出“只杀不渡”。

白鹤童子左手抓着女童,举于身前,右手持三叉戟,刺了过去。

“噗!”

“啊!!!”

惨叫声传来。

但这次,是真心实意,而且伴随着一开始的凄惨悲鸣之后,女童身上的厉色逐渐褪去,眼神里也逐渐流露出解脱。

病房内,传来连续的闪烁闷响。

李追远扭头看了里面一眼,然后举起左手,再次打了记响指:

“啪!”

病床下,原本熄灭的三盏灯瞬间复燃。

“砰!”

少女的身体被一股屏障直接弹出了病房,落在了白鹤童子身前。

白鹤童子手中的女童已彻底消散,他顺势蹲下身子,左手抓住少女的脖子,右手持三叉戟,再度刺下。

没有过多的花里胡哨,没有反转与意外,原身为鬼王现为阴神的官将首,很清楚如何对付这种魂体类邪祟。

老头吓得手里的木棍开始颤抖,这次不是在召唤,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先前自我介绍时,就说了自己的传承职业,石桌赵擅长的是背地里下咒,本身就不适合正面对决。

此刻,自己的两只咒怨都被对方打散,他已没有信心再继续应战下去。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名不见经传的南通捞尸李,却能让官将首甘愿充当打手。

起初自己咒怨第一次尝试没能进病房时,他就起过疑,再见先前少年又一次打响指的动作,他才反应过来,这座病房里,竟然事先布置有阵法!

该死,

人家这是在钓鱼!

擅长布置阵法,能有这样的打手,你跟我说这是普通的捞尸人?

白鹤童子逐步向老头逼近。

当初,李追远只是顺手封印一个作怪的高跟鞋女鬼充作守门,在官将首的视角里都算驭鬼之罪。

眼前这老头,不仅以活人炼咒,更是驱使咒怨害人,岂不直接罪大当诛?

“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老头站在那里,继续手指着李追远发问。

李追远没搭理他,而是侧身靠着走廊栏杆,向楼下看去,似乎在等待什么出现。

心里则思忖着:老家伙的咒怨一个接着一个施放,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哪怕是再高明的咒者,也经不住这般玩。

而且白天自己也见到赵梦瑶了,其面色如常、气血稳定,怎么着也瞧不出下咒者被反噬的痕迹。

莫非,这石桌赵,掌握了某种能抵消下咒反噬的秘法?

另一边,白鹤童子走到老头面前,三叉戟刺出,洞穿了老头的胸膛。

老头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事实上,老头真的变成了一张纸。

三叉戟,只是把一张纸给洞穿了。

站在原地的质问,只是一种障眼法,老头见势不妙,早就开溜了。

“呵……”

李追远发出了笑声,在他的视线里,正好看见老头跑出楼梯,出现在了住院楼前方的花圃里。

白鹤童子的耳朵、鼻子、嘴角,甚至是眼角,都开始喷溢出白气。

祂被耍了,而且还被身后的少年笑了。

童子转过身,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对着下面指了指:“还不快追。”

童子纵身一跃,从楼上跳了下去。

每下一层,祂的手就轻搭一下栏杆,一层一层,快速掠过,最后落地。

逃跑中的老头回头一看,竟发现那官将首居然已出现在自己身后,当即吓得魂都要没了,赶忙继续奔逃。

白鹤童子脚踩三步赞,快速拉近双方距离。

老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目露狠色,从怀里掏出一张木牌,咬在嘴里。

木牌升起黑雾,老头眼耳口鼻即刻溢出鲜血,但他的奔跑速度却因此得到了提升,手脚也变得更为灵活。

双方就这般一前一后,开始了拉锯追逐。

跑着跑着,老头发现身后的官将首竟然停了下来。

“呼……”

老头心下稍安,正当他准备把口中木牌取下时,身后传来“呼呼”的风声,回头一看,那官将首居然头顶三根香,又追了上来!

木牌这下不仅不敢吐了,还用牙齿用力咬开,里头的黑色汁水溢出,浸入喉咙。

一根根粗壮的血管线自脖颈处开始向下延伸,老头的速度进一步提升。

特色产业不太看重区域优势,主打精神疾病的六院在规划时本就被安排在新城区,附近有一大片空旷区域,马路上这个点人也不多,正适合双方撒开腿狂奔。

老头的气息开始萎靡,他知道自己这副体格已经透支到了一定程度,现有手段很难继续压榨出潜力了。

后方,官将首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那白鹤童子明明是在走,但每一次眨眼都像变了一个位置,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老头看见前方有一条河,他将手伸向自己竹筐,从里面抓出一只银蟾蜍,哭求喊道:

“崽儿,救爷爷我这一遭,救完后爷爷送你安息!”

说完,把银蟾蜍往自己脑袋上一放。

本是死物的蟾蜍似是动了,在老头的头顶上固定住。

老头的皮肤上出现一个个脓包,有些已经破开,流出了脓水。

这些脓包一鼓一胀,与头顶上的蟾蜍发出相同的频率。

老头在自己给自己下咒。

通过这种方式,以期获得进一步的癫狂。

不管付出的代价有多大,至少得把这条命给保下来!

“呱呱!”

老头喉咙处肿成肉瘤,发出蛙鸣,然后跳入了前方的河流。

白鹤童子也进入河中。

老头在水下蛙泳,童子在水下行走。

童子鹤冠上的三根香并未因河水而熄灭,却因为在河下而加速了燃烧。

一层层波浪在童子面前散开,减少着水中行走的阻力,比在地面上用三步赞更为费力。

老头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童子站在水底下,不动了。

“咕噜咕噜……”

老头见到这一情景,兴奋地吐起泡泡。

他对官将首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乩童每次起乩,至多靠引路香再续接一次,等时间一到,官将首离去,乩童也会陷入虚弱。

他强忍着回头去趁机杀人的冲动,咬咬牙,催动全身因被下咒而剧痛的身体,继续向前游去,直至漆黑的夜幕下,再也看不见那位的身影。

水下,林书友从口袋里,掏出了封禁符针。

他要自己给自己打针。

“嗡!”

符针刺入胸膛,原本几乎涣散了的竖瞳,被稳住了。

林书友嘴巴张开,在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同时双手开始向前向后再在自己身上,不停地来回舞动。

要是此时能贴近他仔细听,能隐约听到,像是在念诵着某种乘法口诀,各个数字加后头对应的方位。

事实证明,先前在医院里躺着的那段时间,林书友还是认真看过书的。

近期来李追远寝室借用彬哥的书桌,煎熬之余,脑子里也是做过积极的思考。

他是官将首一脉的天才,可到底不是全方位的天才。

努力补课之下,也仅仅是追上了当初谭文彬和阴萌的进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可好歹能靠个口诀搭配公式,走一套固定流程。

当然,这其实对于乩童而言,已经足够了。

最后,林书友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右手大拇指抵住自己眉心。

聚煞!

四周的煞气开始向其体内涌入,竖瞳重新恢复,流转出锋锐,白鹤童子再临。

童子双拳攥起,张开口,发出一声怒吼。

祂很愤怒,祂很慌乱,祂很狂躁。

因为祂的乩童,真的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你……该死!”

……

老头躺在岸边,周身大面积腐烂溃脓,他的情况很糟糕,但他嘴角却带着笑,他逃脱了,捡回了一条命。

紧接着,他眼里流露出一抹怨毒,自己的宝贝孙女,这次到底是招惹了怎样的一个存在。

赵梦瑶是他的孙女,离家去上大学时,偷偷带走了家中供奉的人皮咒物。

其实,家里是发现了的,当时想着,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上大学,身边有个防身的咒物,至少能保证不受欺负。

可没想到,刚开学还没多长时间,家里就感知到人皮咒物被使用了。

他就马上来到了学校,找到了自己孙女。

他不是来指责的,而是担心孙女下咒后不知道该怎么分担反噬,所以他就带着村里两家孤寡户的赡养协议来了,让孙女画押。

收尾好后,他也问了问孙女下咒的对象是谁。

孙女告诉他,是她的一个室友,那室友在宿舍里不仅拉帮结派、霸凌同学、偷东西、乱搞男女关系,还抢走了与她一见钟情的男朋友。

老头好歹吃过的盐比孙女吃过的米都多,自是知道孙女话语里有掺水夸张的成分。

这才开学多久啊,就算这被下咒的女孩本性再坏,又哪来得及做出这么多恶事?

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们这样的人家,看谁不顺眼,下个咒,本就是那被咒的人活该嘛,是她运势不好,该有此劫。

也就是现在太平盛世,天道彰彰,弄得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敢太过造次了,搁过去,莫说皇帝在时,就算是军阀混战的时代,被军阀奉为座上宾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本意明天就要走的,可谁知孙女又烧来血书。

南通捞尸李?

一个未曾听闻过也不晓得是哪处水洼里窜出的蝌蚪,居然敢管石桌赵的闲事了。

对方既然要说法,那自己就来给他一个说法。

“唉……”

老头仰起头,发出一声叹息。

自己现在,确实该给人家一个说法了,先让孙女去道歉,再对孙女进行责罚,要是对方还不解气,大不了家里再出点血,给些贡物。

那少年虽说今晚只打了一记响指,没真的出手,但老头清楚,少年背后的身份,绝对不容小觑。

蠢妮子,咒谁不好,非得咒一个有背景的!

“哗啦啦!”

老头惊愕地低下头,看向前方,水面中蹦出一道身影,随后又落于自己身前。

他正准备逃跑,可喉咙却被一只靴子踩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祂三根引路香都燃完了,却还能有力道?

老头想要开口求饶,却因被踩住而发不出声音。

他双手不停摇摆,表明着自己的态度。

但很可惜,莫说童子现在正在气头上,就算是平日里,童子对这些“邪道”也是无话可说。

“噗!”

三叉戟,洞穿了老头的头颅。

……

李追远走入病房,伸手去开灯。

“吧嗒!”

没反应,灯泡坏了。

好在,病房里有三根蜡烛燃着,倒是能保障能见度。

“小远哥。”谭文彬快步迎上前。

还没等彬彬开口,李追远就说道:“凶手找到了,我会杀她全家。”

“额……”

谭文彬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地咽下去。

他心里倒是能猜到,小远哥应该是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还准备做什么,所以提前给自己跳了步。

谭文彬只能嬉皮笑脸道:“小远哥,要不我再给你磕一个,话不多说,都在头里?”

李追远走到周云云床边,查看了一下周云云。

她气色大好了,而且面带红霞,眉宇舒展,竟还流露出“雏桃初绽”的面相。

这种面相,就是所谓的,有些人,你看他神情气色,就知道他谈恋爱了。

“小远哥,我把云云叫醒,和你打个招呼?”

“你把她叫醒后,打算说什么?”

“我……”谭文彬舔了舔嘴唇,“小远哥,我打算重新审视我和班长之间的关系,你觉得怎么样?”

“彬彬哥,这是题目么?”

“当然不是,它没固定答案,甚至都没固定的解题过程。”

“那你自己决定吧,别后悔就好。”

谭文彬点点头:“我懂的。”

“也可以去和柳奶奶去说,她喜欢聊这个话题。”

柳玉梅都闲得看起《红楼梦》了,巴不得有个小辈感情话题端上来让她好好分析唠唠。

“对啊。”谭文彬笑了笑,“倒是能给老太太送一盘好嚼头。”

“把阵法收拾了。”

“我来我来”

谭文彬收拾起阵法,等收拾完后,他擦了擦汗,说道:“小远哥,你坐会儿,我去打点热水。”

彬彬刚提起热水壶走出病房门,就和林书友撞上了。

“彬哥!”

林书友兴奋地将手中三叉戟举到谭文彬面前,三叉戟上还插着一颗人头。

“我艹!”

任谁大晚上差点和一颗血淋淋酱糊糊的人头贴脸,都会吓一跳。

“彬哥,这是今晚要害嫂子的人,我帮你把他宰了,人头送你。”

谭文彬对林书友翻了一记白眼,说道:

“谢谢,我这就拿去洗洗干净,摆云云床头柜,我相信明早云云醒来,肯定会感到惊喜。”

“好呀好呀!”

“好你个头,把人杀了还把人头插着带回来,你当是炸肉串儿啊?”

“额……”

“老头的尸体处理了么?”

“把他脑袋割下来之后,他尸体就烂掉了,他好像自己咒了自己。”

“自己咒自己,这是什么癖好?为了逃跑?”

“应该是。”

“那你快点去把这颗人头处理掉,别留下痕迹,省得白天谭叔叔来找你麻烦。”

“谭叔叔是彬哥你爸爸么?”

“嗯,我是领养的。”

“真的?”

“呵呵呵呵。”谭文彬被逗笑了,不过他很快就又意识到什么,“阿友,你起乩了么?”

“起了啊,两次之后,我还自己加了一次!”

林书友骄傲地挺起胸膛。

再算上破煞符针,等同于他可以总共拥有四次!

谭文彬:“那你怎么还能有力气拿着人头跑回来的?”

“对哦。”林书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原地跳了两下,“虽然有点累,但我觉得自己还有些力气。”

以前这种加了次数后,他早就瘫软昏迷了。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是阿友身体适应了么?”

李追远:“是童子低头了。”

他走前,特意留了一些力量给林书友,没把他完全榨干。

谭文彬咂咂嘴:“啧啧,这年头,连阴神也是见人下菜碟儿。”

林书友去处理人头了,谭文彬打完开水回来,给李追远倒了杯茶。

“彬彬哥,我不渴。”

“那……给你拿罐健力宝?”

“不累,不喝。彬彬哥,你去给店里打电话,让萌萌做个汤吧。”

“哥,你再没胃口也不能吃萌萌做的菜开胃啊!”

“不是给我吃。”

李追远顿了顿,补充道,

“下咒用。”

……

翌日上午,周云云的室友们就集体来医院探望了。

王璐楠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周云云,就止不住眼泪。

张馨在细心询问病情和恢复情况。

周胜男拿着扫帚帮忙扫地,顺便去倒了一下垃圾桶。

虽然房间谭文彬早上刚打扫过,垃圾桶里也没什么垃圾,但她只是不善表达,想找点事做。

童妍妍饶有兴致地看着在旁边忙着招呼的谭文彬,要不是云云这会儿还躺在床上挂着水,她真得调侃一句:哟,瞧瞧,因祸得福了不是。

赵梦瑶也来了,她一直站在床边,咬着指甲,心神不宁。

她以为今天来这里后,进的不是病房而是太平间,周云云不是眼下气色很好的样子,而应该是面色苍白身体发凉。

但眼前的一幕又是如此真实,那她的爷爷昨晚是没来得及出手么,还是说爷爷已经回了老家所以没收到自己烧的血船?

不过,她这种忐忑不安的神情,在此时倒也不算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挺正常的。

“来来来,感谢大家来看望我们云云,吃橘子,吃橘子。”

谭文彬热情地给五个女生分着橘子。

今早,阴萌就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她细心熬煮的银耳汤。

给赵梦瑶的那个橘子,是谭文彬特意分开留的,他事先用针管,抽取出了甜汤,注射进了那个橘子里。

看着赵梦瑶吃下了,谭文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心道:别急,这只是利息。

等她们离开后,谭文彬将病房门关上,坐了回来,问道:“中午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周云云问道:“医院里不是有食堂么?”

“医院食堂的饭菜不怎么放调料,没味儿。”

“我现在,好像只能吃些清淡的吧?”

“哪有,你随便吃,没事,现在正是需要好好补补的时候,你看你,下巴都尖了,其它地方……”

谭文彬故意用目光逡巡。

周云云将被子提到下巴处,遮住自己。

“唉。”谭文彬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看。”

“我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周云云盯着谭文彬,似是在做着梦与现实的试探,“在梦里,你和我说了一些话。”

周云云手指紧紧抓着被子边缘,很是紧张。

“你妈托我妈给你带了些东西,现在还放在我宿舍里,等你出院了,我给你送去学校。”

“嗯,好。”周云云点点头,目光里流露出失落,原来,真的是做梦了。

“我妈给你买了个大行李箱,牌子货,挺贵的,我都没有。”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收不合适吧?”

“女式的,粉色的,我妈还贴了不少卡通图案上去,你不要,我也用不了。”

“帮我谢谢阿姨。”

“反正我行李不多,放假回家时,我那点东西就和你放一个箱子里,咱们一起回去。”

“好……嗯?”周云云有些回过味来了,“昨晚……”

谭文彬把脸凑过去,忽然说道:“谭文彬,你自己不好好学习,也别影响其它同学!”

“你……”

谭文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别说,我还真挺喜欢这种调调的。”

周云云把被子拉起,盖住脸:

“不准说了!”

“哈哈。”

一番玩笑过后,谭文彬说道:“下午我让俩女同学来代我照顾你,是店里做兼职的女同学,我给了津贴费的,她们会换班。”

“其实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别介,赚钱不就是为了这会儿花的么,有她们陪着你,我也安心点,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可能几天才能回来,我希望等我回来时,你已经变得健健康康的了。”

“你要去哪里?”

“导师的项目,需要经常出差,没办法,都是为了毕业后的工作以及更好的前途嘛,不然拿什么养家,是吧?”

“你才大一……”

“托小远哥的福,我才能进导师的项目组,所以我得更积极和更努力。”

“我知道了。”

谭文彬抬头,调整了一下吊瓶滴速。

其实,让自己母亲来照顾周云云是最合适的,但他爸提醒过,不要告诉自己母亲周云云的事,他也理解他爸的想法。

低头,温柔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等着,我去帮你报仇。

……

赵梦瑶回学校的途中,身体就开始发痒了,她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回到宿舍照镜子后,才发现自己脸上脖子上,竟然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痘。

而且这一症状伴随着她的抓挠,还在进一步扩散。

“梦瑶,你脸这是怎么了?”周胜男问道。

“没,没事,过敏了吧。”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应该一会儿就好。”

王璐楠看着赵梦瑶的样子,再联想到被下毒的云云姐,坐在床上的她,又哭了起来。

张馨无奈地摇摇头,推着行李箱去了新宿舍。

要不是以前有周云云在宿舍里,她早就走关系要求换宿舍了,有几个活宝,她实在是受不了。

晚上,戴着帽子裹着丝巾的赵梦瑶来到距离宿舍最近的食堂打饭。

她没什么胃口,但她很饿。

以前周云云在时,都是一个宿舍一起出来吃饭,周云云不在后,大家都默契地分开单独行动。

端着饭盘离开,赵梦瑶有些意外地发现今天食堂阿姨的手居然难得的不抖,菜打得这么多?

可惜,她胃口不好,只潦草吃了一些后,就起身回宿舍了。

打饭窗口的“阿姨”,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年轻白皙的脸,正是阴萌。

大一有固定教室安排上晚自习,赵梦瑶因为全身起疹子,下午的课都没上,晚自习自然也没去。

此时,宿舍里就她一个人。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喝下去。

“呕!”

先前的水连同鲜红的血液,一同吐了出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连续踉跄地后退。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慌了,连地上的脏污都顾不得收拾,爬上自己的床,想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刚掀开被子,里头又滑落出一封信,用的是和昨晚一样的情书信封。

她迟疑了很久,似有畏惧,最终还是拿起信封,打开。

信上的字依旧很好看,内容也依旧简短:

“你不是喜欢给别人下咒么,那自己被人下咒的感觉,如何?

另外,你今天爽约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继续校大礼堂后台见。

——南通濠河码头插坐,捞尸李。”

赵梦瑶双手哆嗦着抓着信纸,然后再次感到胃部一阵翻涌,她马上将脑袋探出去,张开嘴:

“呕!”

鲜红的呕吐物,都吐在了下铺王璐楠的床上。

但王璐楠只是今晚没法睡觉,而她,则是已经陷入了萎靡。

不敢继续待在寝室里了,赵梦瑶来到校医务室检查,医生给她开了两支药膏,还根据其病情描述,开了些基础药物,并建议她去大医院做一个详细检查。

赵梦瑶浑浑噩噩地提着一袋子药往寝室走,迎面走来一个很高壮的男生。

她和对方只是轻轻擦了一下肩膀,但她本人却被撞倒在地。

“不好意思,同学,真的不好意思。”

润生马上把她拉了出来。

“你眼瞎啊,你是不是瞎啊,信不信我咒死你!”

“真的不好意思,同学。”

赵梦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大块头,捡起地上的药袋,回到寝室。

室友们晚自习还没结束,她选择周胜男的床铺坐下,开始给自己身上涂抹药膏。

初打开时,只觉得这药膏似乎有些黏黏的,但涂抹上去的效果却很舒爽,不仅疹子不痒了,还泛起一阵清凉。

“呕!”

她又吐了,吐了周胜男一床。

吐完后,她擦了擦嘴,再次走到镜子前。

镜子中的自己,面皮开始溃烂,腥红的伤口处,被风吹过,带来凉意。

“啊!!!!!!”

刺耳的尖叫声,在寝室里回荡。

……

谭文彬:“嘿嘿,我第一次知道,萌萌你做的菜,竟然还能起到下咒的效果。”

阴萌没好气地对谭文彬道:“你知道我今天做了几次菜么?我仅剩的那点厨房兴趣,今天都被消磨没了。”

谭文彬:“你居然还保留着下厨兴趣?听我的,咱换一个有利于身心健康的兴趣爱好。”

润生:“赞同。”

谭文彬:“那个,萌萌,你自己‘下的咒’,你能重复出效果么?”

阴萌不说话了。

人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阴萌也做不出同一种口味的菜。

李追远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面前的纸,吹了吹。

他刚刚模仿赵梦瑶的笔迹,替赵梦瑶写好了一封认罪信。

接下来,只需在信上留下赵梦瑶的指纹,再把一瓶重金属往认罪信旁边一放,就好了。

谭文彬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咱们需要这么麻烦么?”

李追远:“这是为了迎合它的审美。”

天台边,一直拿着望远镜在观察的林书友举起手:

“报告,目标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看样子是要回家了!”

谭文彬松了口气,道:“这蠢货,居然到现在才终于决定回家。”

阴萌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真好,我还以为自己还得做一顿夜宵。”

润生将“雪茄”掐灭,背起登山包。

李追远一边将钢笔帽戴回去一边说道:

“走,

去销户。”

(本章完)

第124章

石桌村村口有一张大石桌,桌面刻有棋盘,下摆六个石墩。

相传清道光年间,有两位道人云游至此,忽发棋兴,就削山岩为桌椅,邀四方小鬼同坐观棋。

一盘棋,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棋散后,两位道人消失不见,四方小鬼也不再侵扰村民,此地遂得平安。

如今,石桌四个角均已缺裂,桌面纹路早已风蚀模糊,六个石墩只余下了俩,一棵槐树在原石桌旁长起,树根越发粗大盘曲,将石桌顶得倾斜。

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槐树下,有织衣服的,有纳鞋底的,有抽着旱烟咳嗽的,偶尔搭几句话,也聊不起兴头。

隔着老远看去,你竟有些看不清楚他们,因为老人的皮肤和老槐树的树皮,几乎一个色调。

就算走近了,不去仔细瞧,也会误以为他们只是分叉出来的一圈老树根。

赵梦瑶穿着长袖、戴着帽子、裹着丝巾拖着行李箱从这里走过。

槐树下的老人们纷纷站起身,来人虽然上下都包着也不露个面,但光看穿着体形也能认出是哪家的妮子。

“赵家丫头,回家啦。”

“怎不让你爷爷去接?”

“你爷爷前日不是才出了村嘛,没一起回来?”

“可是吃过饭了?”

与其它村老年人对小辈所展现出的问候关怀不同的是,这里的老人对赵梦瑶更是流露出了一抹小心与谄媚。

石桌村只有一户姓赵,住村东头。

时下,村里挣到钱的人都迫不及待地盖起二层乃至三层小洋楼,偏偏这老赵家不往上盖反而往四周扩,一圈加一圈,曾经的砖瓦平房硬是加成了好几进的大院子。

按说这般占地盖房不合规矩,但老赵家一来供养村中孤寡老人,二来收养邻近遗弃儿童,真要摆官面上,那就是把养老院和育婴堂开在了自己家,扩盖个房子也是无可指摘。

槐树下的这帮老人,再过个几年,怕是也得厚着脸皮去老赵家求个一日三餐。

老赵家人丁不旺,家里往上数四辈,有个老祖宗,是现今村里年纪最长者,当年招的上门婿,生了一子,一子再生独女,再招婿上门,生下双胞胎兄妹,其中一个就是赵梦瑶。

如今赵家,就余那老祖宗,其子老赵头,以及这对双胞胎兄妹。

明明四代人,却只剩下四个人。

老赵家有钱,相传民国那会儿,赵家那位老祖宗就被某位大帅请去卜卦算命,后来那大帅败退去天津当寓公前,还特意安排人将那老祖宗给送回石桌村,一同回来的还有几箱子的金银。

建国后,老赵家倒是吐出了些东西,但村里都传话说,真正的家底早就提前埋在地下,这不,风头一变,老赵家就又抖摆起来了。

但就算没那金银藏匿之说,赵家老祖宗和其子老赵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算命摊公摊婆,母子俩平日压根不接平客,每隔个把月的,要么有一身江湖行头的上门求拜要么就有小汽车小吉普的径直开进村里,这收银入账,怎可能少得去?

赵梦瑶推开家门,在院中穿行,东厢房长廊下,坐着一排老人,各个面色灰败,不吵不闹,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

西厢房那儿,则是育婴堂,有几个明显有智力缺陷口歪眼斜的孩童正在玩闹,倒是给自己增添了些许动静,不再是那般死气沉沉。

东西厢房内都传来了浓郁的煎药味儿,要是此时走进里头,甭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保准有不少是躺在床上正承受着病痛的煎熬。

老人年纪大了,生点病很正常,弃婴里头不乏男婴,很多都带着先天的病,早夭的几率就更大了。

所以,老赵家时常发丧,腾出位置,却也没怎么引起外人怀疑,毕竟孤寡老人和弃婴,也没人真的会去在意。

赵梦瑶打小就不喜欢家里的味道,那股子既臭烘烘又腐朽的味儿,常常把她折腾得要发疯,恨不得点把火给那东西厢房都给烧了。

即使再大一点,晓得了这帮人的用途,可心里也依旧是嫌弃。

得幸曾祖母很是开明,不仅让她念书,还准她考外地去,只希望她以后能带回家一个面相周正、福运深厚的男丁上门。

“梦瑶,你怎么回来了?”

问话的是她哥哥,二人明明是双胞胎,前后脚出生,可哥哥赵溪路却有一种年近三十的沧桑。

此时,赵溪路正在煎药,总计八个小火炉摆在面前,他双手各持一把扇子,正忙得不亦乐乎。

赵溪路后头墙角处,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身上捆着锁链,她是个疯子,整天抱着个破布娃娃给它喂奶。

在外人看来,这是赵家人心善,收养了她。

可实际上,赵梦瑶清楚,在自己刚上高中时,这个女人就为自己哥哥赵溪路怀了两次胎,分别诞下一男一女,可第一个没能过百日就夭了,第二个甚至都没能过满月。

女人疯了,就被锁在这儿了。

赵溪路早上起床时,会把她牵到院里来晒太阳,晚上回屋时,会将她牵回屋内。

赵梦瑶不喜欢这个哥哥,虽然哥哥一直以来都对自己不错,但她就是觉得哥哥虚伪无情,不如自己直率善良。

明明家里有请来帮忙的人,可他哥哥每日还要亲力亲为。

要是不知道那帮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就罢了,可偏偏她哥哥很清楚,而且下咒的天赋比自己高多了。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对着哥哥发出委屈的哭声:

“哥,我被人下咒了。”

说着,赵梦瑶就摘下帽子,撸起袖子,露出那一片正在溃脓的肌肤。

赵溪路见状,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看。

“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被人下咒了。”

“阿爷呢,阿爷不是去找你了么?”

“阿爷没回来么?”

“没有啊,你没见到阿爷?”

“见到了,但我以为阿爷让我画押好那两份赡养协议就回家了。”

“你这……”赵溪路皱眉,“梦瑶,你且先进屋坐着。”

“曾祖母呢,我要见曾祖母。”

“曾祖母在见客,现在不得空。”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客能比我更重要?”

“本家来人了。”

“本家?”

赵梦瑶愣住了,她是听说过本家的事,家里祠堂里供奉分两列,一列空着,一列也就是自己的父母和祖母,只能摆下方的犄角旮旯处。

正中央的空位是留给本家的,就算不能摆本家的牌位,却也得把位置给他们留出来。

小时候赵梦瑶还不懂事地问过:“为什么不能放本家的牌位啊?”

曾祖母阴沉沉地笑了笑,回答道:“因为本家嫌咱们晦气。”

本家在九江,与石桌赵这种偏门小户不同的是,本家九江赵是真正走江湖的主,清朝时出过一位龙王。

只是按江湖规矩,就一位族人走江成功或前后百年再无后继者的话,这龙王家的牌匾,依旧是没资格挂上去的。

因此,本家只自称九江赵氏,却不会自称龙王赵。

有时候,家族底蕴实力不够,强行摆那龙王牌匾,反而容易招惹祸事。

“那我……那我怎么办……”

“梦瑶,我说了,你且去我房间等着,我马上就来。”

“好。”

赵梦瑶只得先行进院,过长廊,穿小门,来到后院自己哥哥的房间。

里头陈设很简单,北面是书房,中间是客厅,南面是卧室。

卧室里一张老式木床下面,还摆着一个窝,窝前放着一个粮盆和一个水盆。

没多久,屋门再度被推开,赵溪路牵着那个女人进来了。

“梦瑶,你把衣服脱去。”

赵梦瑶有些犹豫。

赵溪路深吸一口气:“那哥哥我就不管你了。”

“别,哥,你得帮我。”

赵梦瑶脱去了衣服,脱衣时嘴角不时抽搐,因为很多溃脓的位置和衣服都粘连在了一起,脱衣如同撕下一层皮。

“梦瑶,进我书房。”

赵梦瑶走入哥哥书房。

书房里,供桌香炉蜡烛已经布好。

赵溪路将一根黑色的针在烛火中反复炙烤,再插入香炉灰中搅拌,最后取出,走到赵梦瑶面前,对着其额头直接刺下。

“疼……”

“忍着。”

针头刺入后,赵溪路对着地上的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爬了过来,来到赵梦瑶脚下,张开嘴,对着赵梦瑶脚踝处咬了下去。

“啊……”

“忍着,妹妹。”

赵梦瑶低下头,看着这个女人,眼里流露出怨毒与痛恨。

女人正在吮吸着。

渐渐的,赵梦瑶身上溃脓处的位置开始收缩,死皮呈现,有了明显的好转,而女人身上,则出现了多处溃脓的区域。

赵梦瑶内心对自己这个哥哥更加厌恶了,他居然真的把给自己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培育成了咒物容器。

这个容器的作用就是将施加于人身上的咒转移到自己身上,除此之外,也能转移毒素。

女人张开嘴,匍匐在地,大口喘息,嘴里不停溢出鲜血。

赵溪路伸脚踹了一下女人,骂道:“出去咳血,别弄脏了这里。”

女人马上爬了出去。

“梦瑶,你好了没有?”

“哥,我好多了。”

“嗯,你现在在这儿休息会儿,我去帮你看看曾祖母那里好了没有。”

赵溪路离开房间,来到后院正屋,正屋的门已经敞开,说明会客结束。

一进正屋,赵溪路就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一般大的阴郁青年坐在那里,青年眉心处有一道裂纹伤口,似是老伤,却又像刚结了痂。

青年身后,一个老者正与曾祖母喝茶。

曾祖母年岁很大了,可看起来,却依旧精神抖擞,白发里仍掺杂着不少黑发。

“溪路,来见过本家毅少爷,再见过本家田爷叔。”

“是,曾祖母。”

赵溪路先对那位阴郁青年行礼:“见过毅少爷。”

刚行完礼,赵溪路就瞧见对方缓缓挪过头,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阴郁青年眉心处的伤口,好似在蠕动。

青年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你真是脏得纯粹。”

赵溪路虽心生不悦,但面上丝毫不显,转而对那位老者行礼:“见过田爷叔。”

毅少爷肯定是姓赵,这位爷叔,应是本家的家生子。

老者笑着摆摆手,道:“好了,叨扰结束,我也该走了。”

“哪里来的叨扰,一家人,本就该多走动,我送您。”

“不,留步。既是要多走动,那就别繁文缛节上枷锁。”

老者走到青年身边,先用条布带将青年额头缠住,再弯下腰,将青年背起,走出正屋。

待他们离开后,赵溪路不由好奇问道:“曾祖母,本家怎么忽然来人了?”

“那位毅少爷,得病了。眉心开天目,如同生死门开缝,不阴不阳,人鬼不分。本是胎死腹中之畸相,连娘胎都出不了的,却硬生生生下来且活到了今天。

本家人这是想给他寻个法子,镇住生死门,让其彻底活络过来,近年来倒是用过不少法子,可都效果不佳,这才想到了咱这落魄的分家亲戚,想来寻求以咒术破局的法子。”

“那曾祖母您有法子么?”

“法子自是有的,横竖把门镇住就行,又何必拘泥于用活气还是死气,只需下个替身枉死咒,用别人的命压上去,那生死门不也就关上了么?”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可他们不同意。”

“为什么?”

“说是不想用这种有伤人和的法子,怕以后脱不得干系。”

“这有什么好脱不得的,咱们家不就是有脱身的法子么?”

“我瞧着,本家是打算让那位毅少爷,点灯走江的。”

“走江?”

“既是走江,就沾染不得这些了,怕走江时出问题。哦,对了,你来寻我做什么?”

“梦瑶回来了,身上似是中了咒,我刚帮她解了。”

“你阿爷没有帮她解?”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阿爷没跟着她一起回来。”

“什么?”曾祖母目露疑惑,“把梦瑶喊进来,我要细问。”

“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赵梦瑶就被赵溪路带了进来。

“曾祖母……”

赵梦瑶一进屋就哭了起来,跪到曾祖母身下抱着她的腿。

她不喜欢曾祖母的味道,看起来不算很老,可身上一股子腐肉味儿,尤其是近距离之下,破开了脂粉压制,更是令人作呕。

但她很清楚,她能在这个家里开心生活,能任性带走一件人皮咒物去上大学,都是靠曾祖母的支持。

“你且起来,与我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曾祖母。”

赵梦瑶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她花了极大篇幅,在描述周云云如何欺负她与霸凌同学的,将自己对周云云下咒形容成忍无可忍之下的反击。

曾祖母耐着性子听完了前头的废话,等听到最后时,曾祖母立刻目露凶光。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赵梦瑶的脸上。

“曾祖母。”

赵梦瑶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女人,嗓门也随之提高。

“啪!”

再次一巴掌,这次更狠,赵梦瑶摔倒在地。

“蠢货,蠢货,蠢货!!!”

曾祖母连骂了三声蠢货:“你阿爷既然没回来,那必然是收到你烧的血船,按照我们家人的性子,怕已是去做了结交代了。

可你既然白天去医院见了那个叫周云云的没死,还好端端地在医院病床上躺着康复,你就该清楚,你阿爷他出事了!

既然连你阿爷都挡不住对方的出手,你又有什么资格能活下来?

这是什么下咒?

人家就是在逗你玩你,等你这个蠢货把他们往家里领啊!”

曾祖母马上看向赵溪路:“快,去把你田爷叔和毅少爷请回来!”

“是,曾祖母。”

赵溪路马上跑了出去,没多久,他就神情慌张地回来:“曾祖母,毅少爷和田爷叔已不见人影,怕是已出了村走远了。”

曾祖母赵娟花闻言,斜靠在了太师椅上。

赵梦瑶仍捂着脸坐在地上,这还是记忆里,曾祖母第一次打了她,小时候甭管她再调皮惹事,曾祖母都很少对她说重话,对自己表现出了超越对哥哥的偏爱。

赵溪路安慰道:“曾祖母,阿爷也不见得真出事了,可能是因为其它事耽搁了,你看,阿爷也是许久未曾出过远门了,都说外头变化很大,怕是阿爷也迷了眼。

就算是最坏情况,人真找上门来了,这里是石桌村,咱家是石桌赵,怎么着也不至于让外人放肆了去。”

赵娟花左手捂着额头,右手摆了摆:

“那被这蠢货下咒的周云云是南通人,人家既给这蠢货传信南通捞尸李,说明人早就查出是这蠢货干的了。

人和这蠢货约了时间见面要个说法,这蠢货是没去,可你当人家真就是打算去的么?

怕是人家早就看透了她是个蠢货,就想着拿这蠢货钓鱼。

也是巧了,你阿爷因这蠢货擅用人皮咒物已动身去了,人就在旁边,还真被钓上了。

钓了鱼后,人还不过瘾,继续拿着这蠢货牵线,还又标注了见面时间与地点。

呵,

一而再再而三,行为举措如此规范,真当是给这蠢货看的么?

人是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就是走给天道看的。

你说说看,什么样的人,才会用这种‘走法’?”

赵溪路无法接话。

“去摆酒备宴吧,人既然有底气这般走来,那我……也就先姿态上跪一跪。”

……

田老头先背着自己少爷走出了老赵家,刚出赵家门,就开始狂奔。

跑出村子后,还故意不走主路,特意往田野溪边跑。

一直跑到身上开始出汗,这才放缓了速度,他倒是还能跑,但背上的少爷,快经不住颠了。

“少爷,您没事吧?”

“我还好……”

“少爷,那地儿是脏,臭不可闻,也不怪您不喜欢那儿,我也不喜欢,觉得憋闷。”

“是脏,以活人炼咒物;靠赡养孤寡与收养孩童作媒介,转移反噬。

这些道道,都被这分家给玩明白了。”

“所以,当年咱们本家,才把这一支给分出来的嘛,这还是咱赵家龙王在的时候,亲自下的决定,并且定下家训,本家后人,不得习练咒术。

要不是为少爷您的身体问题想办法,家主也不会让我背着您寻到这儿来试试运气。

只是也奇了怪了,这分家既已分出这么多年了,原先得到石桌村这位置,还以为会是个赵家村来着,可谁知来了后才发现赵姓只此一户,人丁竟如此稀薄。”

赵毅:“那老妪拿子孙血亲借寿供养自己,人丁能不稀薄么?”

“这……”田老头面露震惊之色,“她竟如此做!”

“田爷爷,这分家,不能再沾惹。”

“我明白,少爷放心,回去后,我就禀报家主,与此等分家若不断绝关系,怕是日后也会成为少爷您走江时一大隐弊。

为了您走江成功,说不得还得请家主……”

“用不着了,先前我们进来时,就见过了那赵溪路,那赵溪路,和那老妪倒是一类的人,脏得彻彻底底,竟不留几分白。

可第二次见到他时,他面相竟蒸腾起横死之气,那气也随之过渡到了那老妪身上。

这分家,怕是大祸到了。”

“所以,少爷您才让我赶紧跑出去?”

“嗯,不跑,难道留着帮他们挡灾么?”

“他们也配?呸!”

“只是我这病,怕是很难寻到合适的法子了,我也想为家里走江,唉。”

“少爷莫要担忧,要是往下寻不到方法,那家主自会去往上去寻,咱九江赵虽是江湖名门,可这江水滔滔,藏龙卧蛟。

实在不行,就寻去那正经龙王家,那种家族底蕴深厚,应有帮少爷您治病之法。”

“田爷爷,那种真正的龙王家,岂是那么容易好攀扯的,再说了,人家又怎会拿出底蕴为我治病,好方便我以后走江么?

我看过祖上那位龙王留下的笔记,走江之路,镇压的,可不仅仅是那些邪祟,有时候,镇的人,不见得比邪祟少啊。”

“少爷,其它家龙王不会,但有一家……不,是有两家,倒是有可能。”

“哦?”

“那两家联姻后本势焰如火,却又猝然中断,虽说如今地位依旧清高,可本质上,眼下也只是靠孤儿寡母撑着牌子不倒。

少爷您身上这是病,却也是机缘资质,要是家主领您上门,求个干亲,甚至求个姻缘,哪怕入赘了此门。

依那老太太的性子,怕是会将底蕴押在少爷您身上,助您走江,飞黄腾达。”

“呵……呵呵……”

“少爷,您笑什么?”

“吃绝户,还是吃两代龙王家的绝户,你们也真是敢想,不怕撑死。”

“少爷,事在人为,机遇,总是争取出来的。”

“嗯,一般找死的人,也是跑得一头的劲。”

“少爷,您这心态……”

“你们真要这般打算,那就去打算吧,我看我也不用走江了,就待在家里,吃喝玩乐,等着家里灭门就是,也不枉白来这世上一遭。”

“少爷……”田老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前方升腾起了一股烟,再细瞧,是有人在河边生了火,正在野炊。

“田爷爷,我饿了,去买点吃的吧,我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

……

“红薯烤好了。”

李追远拿着木棍,将红薯拨出来。

润生走过来,拿了几个,就又蹲了回去。

林书友见状,也是过来拿了几个,同样蹲了回去。

他们一人一个方位,各自蹲在一处小坡上,用以观察警戒四周。

谭文彬和阴萌已经进村,去摸查村里那户赵家了。

留下一个嘴笨的,和一个嘴巴没把门的,在这里陪着李追远。

其实,每个人包里,都有干粮,像压缩饼干、脱水蔬菜这些,每次行动后,但凡有消耗,回来后都会第一时间补齐。

主要是,这玩意儿是真不好吃。

再加上这会儿也确实没啥事可做,就跟附近一农户买了些红薯,烤着边打牙祭边消磨时间。

有些事,只适合夜黑风高时干。

润生:“来人了。”

李追远轻吹着手里的红薯,站起身,朝那边看去。

见一老头背着一个青年,沿着田埂正向这边走来。

那青年脑袋上缠着一块布,像是农村里女人坐月子时的装束。

李追远目光下移,注视向老人的步伐。

昨夜这儿刚下过雨,自己先前寻干柴也是费了些劲,地头上自然也是有些泥泞,可那老头身上背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脚上的布鞋每次落地时,竟未能踩出脚印。

这意味着对方练的,是正儿八经的内家功夫,而且有了火候。

润生练的也是内家功夫,只不过润生这是穿凿出来的“内”。

李追远咬了一口红薯,说道:“准备动手。”

既是上门寻仇的,又是对方地界,再碰到个练家子,也就是白天,大家隔着老远彼此都看见了,要是夜里,大概就直接先下手撂倒对方再分清身份。

润生抄起黄河铲,站到李追远身前。

林书友拿起三叉戟,没去和润生抢身前位置,而是站到李追远斜侧。

对面,田老头见状,不由停下脚步,疑惑道:“哎哟,咋了,瞧着这是要动手?”

赵毅:“嗯。”

“至于么,一个烤红薯。”

“田爷爷,下次你走路,就别怕脏鞋了。”

田老头闻言,面色微微泛红。

“那人拿的是黄河铲。”赵毅拍了拍田老头的肩膀,“田爷爷,放我下来。”

“少爷,我觉得还是不接触为好。”

“现在就算转身走,也怕是不愿意放咱们走的。”

“少爷,您好歹对我有点信心撒。”

“田爷爷,我对你有信心,但你没看见么,对面的那个年轻人,比我年纪还小得多。”

“嗯?”田老头很是费解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行走江湖,年纪越小的,越不要轻易招惹。”

赵毅从田老头身上下来,他的身体其实没多大问题,但走路时欠缺平衡感,得靠人搀扶行进。

再拉近一段距离后,赵毅轻轻推开田老头,开始行礼。

只见他双手各自拍向左右胸膛,紧接着两个大拇指分别点向自己眉心,最后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胸临九江,胆照浔阳,气盖庐山,神临鄱阳。九江赵氏,在此问候同行!”

一套礼行完,一套话说完,青年就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阵摇晃,身后老头见状想扶又不敢扶,只能暗自焦急,好在青年摇晃一圈后,又堪堪稳住身形。

姓赵?

润生身上的衣服忽地鼓起,随后吸附紧贴身体,紧接着再次鼓起,隐约间有风啸之音。

林书友双目瞪起,缓缓抬起头,左手握拳,右手持三叉戟,喉咙里发出晦涩的声响,正在预热不开脸的前提下,强行起乩。

田老头马上绕至赵毅身前,双臂向后一甩,两把匕首顺出,被其反握在手。

其目光先在润生身上逡巡,后又在林书友身上停留。

“这人……是要做什么?”

“他在准备起乩神降,南方沿海一带的传承派系,不知是八家将还是官将首。”

“少爷,既是请神法术,消磨一下时间也就过去了,就是那个壮汉,气息太浑厚,我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怕耗不过他。”

“田爷爷你刚刚不是还叫我多给你一点自信么?”

“我哪晓得出门遇到个河边烤红薯的,能碰上这俩怪胎?

少爷,真动起手来,唯一的机会就是我绕行过去,将对方那少年挟持住,对方可能也会来抓您,然后咱们互相挟持逼迫换人。

这是唯一的方法。”

赵毅叹了口气:“唯一的方法,没了。”

田老头一脸愕然,因为对面的少年,正在不停地后退,拉开了足够长的安全距离,而且那准备神降的家伙,竟也跟着那少年在后退,随护左右。

自己在判断人家阵容的同时,人家也判断出了自家的阵容,那就是一个老头带一个病秧子。

留一个最能耗的来耗自己这个老头,病秧子少爷连逃跑都跑不动。

“这……”

赵毅:“田爷爷,下次不要这么明摆摆地把计划讲出来了。”

“少爷,我已经很小声了。”

“可是人家听力好。”

“唉,这红薯,真贵。”

赵毅举起双手,再次向前,绕过了田老头,正欲开口说什么,忽地脚下一滑。

“吧唧!”

直接脸朝下,摔进了田里。

林书友歪了歪头,似是终于瞧到一个比自己还蠢还滑稽的家伙,马上抓紧机会说道:“呵,他在搞笑么?”

身侧,李追远说道:“他是故意摔倒的,破坏凝重的氛围。”

林书友默默闭上嘴,好吧,又被自己笨到了。

田老头收起匕首,将满身是泥泞的赵毅扶起来。

“少爷,早知道您这次出来,真该从家里多带几个人的。”

赵毅擦去脸上的烂泥,摇头道:“有些时候是命,和带多少人没关系。”

重新站起身后,赵毅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此赵非彼赵,尊驾不要误会,我出自九江赵,与这里的赵氏虽说祖上曾是一家,但已分家两百年了,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在听闻自己介绍后,对方明显更谨慎,同时要动手的意味更浓郁了,赵毅也就看出了一些东西,当即继续道:

“我家家主听闻这里赵氏行忤逆正道之举,特命我二人来调查,现在调查清楚了,此处赵氏现有四口人。

一老妪曾祖母,其有一子,下面还有俩双胞胎曾孙曾孙女。

这一家,不仅以活人炼咒物,以孤寡赡养孤儿收养为媒介转移咒术反噬,这老妪更是以血亲借阳寿。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天下正道人士,当共讨之!

我正欲归去禀报家主,求家主下令铲除这败类一门,以清我赵氏声誉。

想来,朋友你也是为正道而来的是吧?”

对方说得很诚恳,有理有据,而且把石桌赵的老底也揭开了,似是真的。

不过,李追远并不需要去分辨对方说的真假,也没必要去花费这种心思。

少年举起手,指了指对面的青年,说道:

“你一个人过来这边,我请你吃红薯。”

“少爷不可!”田老头马上劝说。

“田爷爷,谁叫你只能对付一个呢?”

“少爷,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

“也要让你和我一起,葬在这块田野里?”

田老头:“……”

“没事的,至多辛苦田爷爷,暂时帮忙做一下别人的刀了。”

赵毅一摇一晃地向润生走来。

润生没看他。

赵毅从润生身侧经过,又走了一段距离,终于走到林书友面前。

然后,他终于维系不住身体平衡,“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次不是装的,他是真走不动了,每行一步,在他眼里都是头晕目眩。

李追远也就坐了下来,丢给他一块烤红薯。

“嘿嘿,就馋这一口了。”赵毅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的,好吃。”

李追远又丢了两个烤红薯给林书友:“给那老头送去。”

远处,田老头见自家少爷已经进去作为人质了,他也干脆不再和润生对峙,自顾自地往田间一蹲,生起了闷气。

林书友拿着红薯,摇头。

他担心这病秧子忽然暴起,对小远哥不利。

李追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道:“他生死门开裂,是个废物。”

“噗……咳咳咳……咳咳咳!”

赵毅闻言,当即剧烈咳嗽起来,不停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远处已经蹲下的田老头马上站起,却见自家少爷捶胸之际,还扬起右手,向下甩了甩,田老头只得重新蹲下。

赵毅有些无奈道:“都说我这生死门开缝的,是天才之相,怎到你这里就是废物?”

李追远:“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天才?”

赵毅纠正道:“那也是天才!”

李追远:“天才,很值钱么?”

赵毅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红薯,说道:“总不能真认为自己是个残废吧,好歹这天才的称呼,能让我坚持活下去。”

李追远点点头:“有道理。”

林书友见小远哥很笃定对方无害,就拿着红薯离开,给那老头去了。

“谢谢。”老头接了红薯道了谢,顺便问道,“你是八家将还是官将首?”

“官将首。”

回答完,林书友就又回去了。

润生则走到老头身边,陪着老头一起蹲下。

他的任务,就是时刻陪着老头,和他兑子。

老头一边啃着红薯一边问道:“你内家功夫竟能修炼到这种地步,还这么年轻,真是不得了。”

润生不像林书友嘴巴没个把门的,没接话,只是默默取出自己的雪茄盒。

田老头继续问道:“你师承何处?”

润生摇头道:“我没有师父。”

曾经有过,但在走江途中,也就改了称呼。

“我家少爷都在你们手上了,说点真心话怎么了,你也可以问我啊。”

“我对你不感兴趣。”

“呵,好。”

润生点燃了粗香,抽了一大口,再缓缓吐出。

田老头一脸震惊道:“你他妈是死……”

润生扭头看向他。

田老头马上用红薯塞满自己的嘴。

润生不再看他,继续抽起了雪茄。

另一头,赵毅往李追远身边蹭了蹭,好奇道:“你怎么能一眼瞧出我是生死门开缝的?”

“开裂。”

“开裂不好听,我是眉心开缝,又不是下面开裂。”

“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还能记载这个?”

“老家地下室里放的废书。”

赵毅讪讪一笑,以为是自己试探对方身份的手段被对方发现了,对方才故意反唇相讥。

吃完手头这根红薯后,赵毅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坦诚问道:“尊驾有治疗的方法么?”

李追远:“和治下面的方法一样。”

“啊?这上下还能共通的?”

“割掉就好了。”

赵毅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挖掉它,我就不再是天才了。”

“那你确实不是。”

李追远拿起木棍,又拨了一些红薯进去烤着,等彬彬和萌萌回来吃。

赵毅幽幽问道:“如果换做是你,你愿意放弃它么,哪怕你为它所累,甚至为它所害?”

李追远将着火的木棍挪到自己面前,一口气吹灭了上头的火苗,说道:

“我会。”

赵毅听到这话,把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

谭文彬和阴萌回来了,他们先看见了与润生蹲在那里的老头,随后看见了与李追远坐在一起的赵毅。

俩人倒是明白该找谁询问情况,就选了林书友,林书友嘴巴“叭叭”地把先前发生的事给讲了一遍。

谭文彬和阴萌坐了过来。

彬彬一把搂住赵毅的肩膀:“人质哥,你好。”

赵毅:“久仰久仰。”

谭文彬拿起一根红薯边吹着气边说道:“小……哥,看来我们白跑了一趟。”

李追远:“说说看。”

“这石桌赵在村里又是开养老院又是开孤儿院的,还捐钱修路,风评很好,我都差点被他们家风感动了。

直到我正好赶上他们家一个老人出殡埋尸,我凑进人群里去,用符纸测了一下。

嘿,您猜这么着,这符纸黑得那叫一个地道。

妈的,这绝对是个畜生窝。”

赵毅握紧拳头,附和道:“对,天地共诛之!”

“哈哈哈,人质哥你投诚得倒真快。”

“我立场是很坚定的,因为以后我是要走江的。”

谭文彬疑惑道:“走江,听着真稀奇,啥是走江,听起来拽拽的。”

赵毅:“走江成功,就能化龙,那就是龙王。”

谭文彬:“嚯,还有这说法呢,可以可以。”

紧接着,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哥,咱们怎么办?”

李追远看向赵毅。

赵毅开口道:“等天黑了,我来破了她家祠堂禁制,先入祠堂毁了那些咒物,再对这窝畜生进行清理。

不过要小心,她们身上还携带有贴身咒物。

另外,动手前,我需要布置阵法,把她家后院和前宅分割开来,前宅东西厢房里住着不少老人孩子,不要牵累到他们,白沾因果,不划算。”

谭文彬问道:“哟,你还会阵法呐?”

赵毅点点头:“我会。怎么,你也会?”

谭文彬摆手道:“谈不上会,就……略懂一二。”

李追远把手中木棍往火堆里一丢,拍了拍手,说道:

“等天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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