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兄弟们,又要到饭了!菩萨保佑你!

玄甲骑兵,赤红头巾,那特么不是明军的标准配置么?

打啊,你们刚才不是很热血么,怎么又不打了?

李世绩拔剑茫然四顾。

旋即,他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性,让他霎时脸色苍白,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就这么骑着马、握着剑,怔怔地目送上一刻还不共戴天的敌人,在两旁唐军的注目礼下,畅通无阻地奔驰到自己的面前。

咴——为首的骑士一扯马缰绳,稳稳地停住,向高头大马的李世绩一拱手:

“公可是唐军主帅?”

李世绩机械地点点头,问:

“贵军来此有何贵干?”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何其干涩。

那骑士向旁边让了让,让出一位儒将。

那位儒将在马上缓缓地行了个文雅的叉手礼,自报家门道:

“我是大明舰队提督岑长倩。”

小岑抚摸着山羊胡,深沉地凹着造型。

只可惜下巴的几根毛还没长齐,还很稀疏,导致他的模样有些滑稽。

是否受降,本不是他这个小小的水师提督可以越俎代庖决定的。

先向李明陛下请示汇报、等候进一步指令,才是正常流程。

不过在此战正式开打之前,李明陛下亲自和几位高级将领交代过——

“如果我那愚蠢的父亲投了,那我们也不是不能不勉为其难地接受”——

陛下是这么傲娇……不是,前瞻性地交代过的。

岑长倩得了授权,所以才敢自主地指挥全军停火。一边立刻派出快马,向坐镇大本营的陛下报告这个好消息。

装逼归装逼,原则性问题他是不会犯的。

“……”李世绩无语地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是这等货色的手下败将。

要不是有李明带飞……

牢李努力绷着脸,故意拉长声调:

“岑长倩……是魏王傅岑公岑文本的亲侄子吧?”

这寒暄充满了不怀好意,当着众人的面,暗戳戳地指出小岑根不红苗不正的家庭背景。

岑长倩嘴角抽搐,当即反唇相讥道:

“论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大明还是略逊你唐一筹。瓦岗土匪都能堂而皇之上桌吃饭。你说是吧,徐公徐世勣?”

李世绩嘴角抽搐。

在两人互揭老底、把脆弱的平和气氛撕碎之前,一骑主动向前,介入两人中间。

见到此人,李世绩不觉大惊:

“王内官!你怎么在这……难道是太上皇陛下?”

他说的王内官,便是代李世民传信的贴身太监,李世绩也算核心“内阁”成员了,所以和这位太极宫老住民混了个脸熟。

宦官是依附于皇权生存的动物。

换言之,王内官的出场,无疑是最能代表太上皇的态度了……

“李总管,作战有劳了。你和唐军诸将士奋励努力,忠义可鉴,陛下都看在眼里。”

宦官使者颤巍巍地下马,向李世绩深深一躬。

“哎哎哎王内官,折煞我也!”

李世绩慌忙下马,伸出双手假意搀扶。

王太监顺势把李世民的亲笔信传递到了他手里,悲天悯人道:

“此乃陛下御诏。陛下痛感华夏大好儿郎自相残杀,尤其是关中良家子的损失,更令陛下痛心疾首。

“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陛下特下此诏书,还望大总管即刻遵照执行,不得延误,不可让大好儿郎的生命被白白浪费啊。”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既然不想死人,那你们老李家的爷俩还打什么仗……李世绩心里默默地吐槽,立刻挥舞帅旗。

“鸣金,收兵!”

…………

哐哐哐。

金锣声响彻整个战场,将激烈厮杀的两军给硬生生分开了。

明、唐两军不愧是优秀的职业军人。

即使杀红了眼,也仍然能做到令行禁止。

两军各自退回到各自的阵地,隔着一道不深不浅的壕沟大眼瞪小眼。

战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其实大头兵也不傻,战场嗅觉一样灵敏,毕竟这可是他们赌上自己性命登上的舞台。

仗打到现在这副地步,他们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唐军投降了。

至于是主帅主动投降,还是晋阳城被偷袭、太上皇被杀或被抓、被动投降,对双方的战士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唐朝的时代,已经结束咧。

大唐的统治者,不论皇帝、皇太弟、还是太上皇,不论他们是死是活,他们的政治生命也已经结束咧。

大人物的死活不知,但士兵们知道,他们自己是幸存下来了。

战争结束了。

唐军是暗自感到庆幸的。

战略是完全被动的,地盘是只剩一块地的,补给补给没有,装备装备不足,从数量到质量全面占劣,在战场上还被敌人水陆两军包夹。

仗打到这份上,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打到这么久。

不管怎么说,能捡回一条狗命已经算快乐结局了。

但是对明军来说,这就不大快乐了。

为了包这顿完美的饺子,他们卖头卖屁股当诱饵,被压制了全场。

好不容易等到友军包抄上来,将这群讨厌的关中佬团团包围,马上就是装逼打脸的高潮了!

结果你玩寸止?

一个滑跪,另一个受降,你们老李家父子俩玩儿呐?

我们只是你们play的一环?

不过不爽归不爽,将士们还是比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存在就是一切。

汾河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两支刚才还打生打死、好似有着深仇大恨的军队,现在十分和谐地坐在同一片大地上,只是中间还隔着一条在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壕沟。

…………

“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既然你朝主动乞降,而我大明至贤至圣皇帝陛下又是菩萨转世,以慈悲为怀,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你们的摇尾乞怜。

“那么,接下来就按部就班。你军放下武器,统一进入我方修葺的战俘营暂管,静候至贤至圣皇帝陛下的发落。”

明军主营帐的篝火边,岑长倩唾沫横飞地说着。

在凹完了造型、自觉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后,小岑觉得,应该给手下败将们一个下马威,测试他们的服从性。

与会的唐军将领被说得个个红温,拳头青筋鼓起,那副模样好似在说:

好气哦!时有英雄,使竖子成名。要不是有李明带飞,哪轮得到这货耀武扬威!

而李世绩作为主帅,自然气度非凡。

他不红温,只是静静地听着,看上去情绪毫无波动。

在小岑发完言以后,他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哼,乞降?看来,贵军与我军在认识上有些出入啊。”

说得很平淡,也很决绝。

比歇斯底里的怒吼有力得多。

岑长倩不禁警惕起来。

什么意思?

对方难道觉得自己没有投降,想要各自拉开阵势,再打一场?

唐军还没有缴械,是存在反抗能力的……

咕嘟……小岑紧张地咽了口水。

然后,就听李世绩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

“在我军接受羁押前,贵军得先管饭!”

啊这,你们纠结的原来是吃饭问题么……

岑长倩有点哭笑不得,道:

“我大明富饶,陛下慷慨仁慈。只是十万人的一日三餐而已,还是养得起的。”

呼……诸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温也肉眼可见地消退了。

兄弟们,又要到饭了!菩萨保佑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唐军被困在这尺寸之地多时,后勤资源之紧张已经不能用“捉襟见肘”来形容了。

蚊子来了,都恨不得刮点腿肉再走。

本来就揭不开锅,再加上刚经历过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士兵体力消耗巨大。

再不开饭,只怕再纪律严明的士兵都得被逼得哗变了。

至于岑长倩对他们的“服从性测试”……

败军之将就是这样没有人权的。

菜就多练,打输就立正。

尊严是打出来的,后勤、作战,样样都不如人家。技不如人还强求尊重?

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让弟兄们吃一顿饱饭才是正经事。

相比之下,一个竖子的侮辱算得了什么?

耳旁风耳旁风~

“那就有劳岑公安排了。”李世绩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

“有劳了。”其他人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呃……哦。”

面对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岑长倩都没有继续羞辱他们的欲望了,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

“开饭了开饭了!放下武器排好队,在这儿拿碗!”

大明炊事班拿着铁勺,咣咣咣地敲着饭盆。

武器可是咱的兄弟啊!绝对不放下,除非多打二两饭……唐军贪婪地嗅着饭香,腹中立时雷声大作。

一晃神,不知不觉就已经卸了甲,整整齐齐地将甲兵堆在一处,排着队捧着木碗等打饭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明军伙夫就像无情的打饭机器,在无数人期盼的注视下,将饭勺深深地插进盆子里,出满满一大勺饭,盛进每一个碗里。

在火把的映照下,饭碗里的内容物闪耀着银白的光泽,像珍珠一样晶莹剔透。

是大米!

甚至是没有掺小米麦饭高粱,是纯大米!

夭寿了,这是提前过端午了么!

咕嘟……唐军疯狂地咽着口水,刚一接过饭碗,就迫不及待地蹲在地上准备开动。

结果被明军巡逻给提溜了起来。

“哎哎哎你蹲在这儿干嘛?”

“我们……咕嘟……吃饭呢。”唐军士兵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一边往肚里咽米饭。

巡逻脑壳疼,指了指后面:

“你们挡着别人打菜的路了知道么?别干嚼了,去打菜。”

什么?除了米,还有菜?

围城数月,将士们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他们浑浑噩噩地端着碗,呆呆地看着伙夫往往里浇上菜,又一人塞了一个大鸡腿,又朝他们不耐烦地挥挥手:

“下一个。”

大头兵愣在原地不动弹。

伙夫这就不爽了,把铁勺往盆里一搁,叉起个腰就指着他们数落起来:

“你们这些关中田舍郎,真是古怪得紧。

“饭菜还没打完时,蹲下就开吃,急得像猴子似的,都恨不得用手捞了。

“现在饭菜打完了,怎么反倒不动弹了?”

几个大头兵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他们里面当头的站出来,哆哆嗦嗦地问那伙夫:

“郎君,今晚这顿饭……该不是断头饭吧?”

说着,有些忌惮、又有些渴望地看看碗里的鸡腿。

该不会给他们吃顿好的,然后集体咔嚓吧?

“啧,嘶……”

伙夫感到脑壳痛,揉了揉眼睛:

“你们这帮关中佬怎么就这么蠢呢,我军真的和你们这帮蠢货打得有来有回吗?

“如果要杀你们,直接挖个坑埋了不就得了,何必在死人身上浪费粮食?

“滚滚滚,别挡道一边凉快去!下一个!”

强硬地把怀疑人生的士兵轰走了。

几人迷茫地挤到了一边,看看战友们空荡荡的脸,又看看手里满当当的饭菜。

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很有默契地同时低头干饭。

娘的,管他是不是断头饭!天大地大干饭最大,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唐军的组织效率还是很高的。很快,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盒饭。

偌大的战场变得静悄悄的,只有一片吧唧吧唧的声音,这是唐军精锐在向鸡腿发起凶狠的进攻。

吃饱喝足以后,将士们被长期战争麻痹了的脑子,缓缓转动了起来。

一个问号缓缓在他们的脑袋里升起——

既然当上俘虏有好吃好喝的,那自己这么拼死拼活地打仗,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减肥,故意不让自己吃饱饭?

他们都被自己给蠢哭了。

早知道,不如投明……

不过在意识到自己智商低的同时,他们还发现,自己武力值其实还挺高的。

之前被明军虐菜,他们还以为自己是真菜。

在切身体会了一次大明的战地伙食以后,他们恍然发现,自己居然能饿着肚子抵抗这么久。

大明天兵?呵,不过是一帮仗着装备后勤的少爷兵。

自己才是武德充沛的华夏超人啊!

…………

晋阳城。

李世绩站在城楼上,俯瞰白天的战场,心中五味杂陈。

死战,就这么结束了啊……

你死我活的双方,就这么其乐融融了啊……

大头兵看见的是热腾腾的饭菜。

他看见的,是这背后堪称变态的后勤保障能力。

今天的投降,几乎可以说是太上皇陛下的一时兴起,不可能有预案。

明军一下子就多了将近十万名俘虏,十万张饥肠辘辘的嘴。

可他们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这十万人的伙食给供应上了,还有饭有菜,甚至还有肉。

只有真干过战场后勤的指挥官才知道,这物资供应和统筹能力有多么逆天!

“甚至连盛菜饭的盆都是铁制的,他们的铁器就这么不值钱吗……”

李世绩暗自吐槽,便听得身后的脚步声。

是那名有点装的年轻“儒将”,岑长倩。

不过小岑没有了刚才那副装出来的意气风发,毫不掩饰沮丧的表情。

李世绩眉头一挑,大约知道这小子吃了闭门羹,但还是明知故问。

“岑公何故愁眉不展?”

岑长倩叹息:

“太上皇陛下把所有下人都轰出来了,闭门不出,饭也不吃。

“他万一闷出病来,这个大罪你我可担当不起啊!”

(本章完)

第39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是你的事,别整什么“你我皆有罪”把我拉下水……李世绩心里吐槽,半笑不笑地看着面前这位奸臣岑文本的傻侄子。

尽管李世民陛下现在的身份是被俘的反动头目。

但他同时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现任大明第一太阳的生父。

人情世故嘛~

因此,岑长倩以降,大明的众人仍然以帝皇之礼尊之。

为了逗李世民开心,甚至整座晋阳城的守卫都还没有换防,仍然由唐军驻守。

表面理由是,明、唐双方目前只是停战状态,还没有进行实质谈判,明军也还没有正式受降,晋阳城理论上还归唐军统辖。

实际上,还是为了顾及李世民陛下的尊严。

在李明陛下亲自驾临以前,先把他老爹给哄好咯,千万千万别自说自话地处理。

岑长倩虽然嘴上没毛,但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处理起来还是很沉稳老练的。

就你们也配面圣……李世绩心里冷笑,表面上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陛下龙体本就欠佳,又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许是累了。将军先让陛下休息,何如?”

岑长倩斜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手下败将一眼,道:

“龙体欠佳,累了?我军刚入晋阳城的时候,太上皇正在城楼之巅昂首挺立,我等有幸亲眼观瞻,无不叹太上皇身形飒爽,仍不失英雄之姿。

“你何以如此恶毒诅咒太上皇?是何用意耶?

“太上皇茶饭不思,作为他最信任的手下爱将,你怎么不跪在房间门前,跪求他开门啊?”

还是那句话,别看岑长倩还有点小装。

但作为被房玄龄、长孙无忌之流反复捶打出来的职业官僚,智商还是在线的。

他一套连招下去,把李世绩都干得哑口无言了。

呵,菜鸡……小岑的感觉上来了,正要乘胜追击,嘴炮全开痛击手下败将。

哒哒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岑、李二人同时扭头。

只见后方的楼梯间闪动着摇曳的火光。

在两人看清楚之前,一个魁梧的黑影就冲到了他们身前,用干涸得几乎冒烟的嗓音,低声而急促地说:

“我军败了!快快禀告陛下!”

什么?我大明天兵天下无敌,怎么就败了?

岑长倩大骇,定睛细瞧,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对方的身份。

这位老哥是谁啊,从哪条战线上退下来的,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情报?难道是朔州方向,李靖手下的某位将领?

小岑毕竟也只是半路出家的“文武两栖”,军队里的人还认不全。

而且对方正好背着光,整张脸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让岑长倩更是没法看清楚老哥的样貌。

只能从轮廓中大致看出,对方的左手似乎有些不协调,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臂向下滴落。

“是血……你受伤了?”岑长倩大惊。

然而那位老哥的脾性似乎有些急躁,根本不搭理小岑的关心,还把声调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对他吼道:

“哎!亡国灭种的危机近在眼前,使君还磨蹭什么!我军大败亏输,敌人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情势危在旦夕,请立即和我一起上楼向陛下报告!”

闻言,岑长倩不禁有些为难:

“可是陛下不在楼上,他在船上啊,再急我们也飞不过去啊……”

话说,老哥为啥称呼我为“使君”,我又不是晋州刺史……

“什么?!陛下已经跑路……不是,登船北狩了?!”

那位暴躁老哥对这条情报似乎十分惊讶,呆愣良久,随后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

“不愧是陛下,神机妙算,已经算到了今日之败么!”

岑长倩听得心里直犯嘀咕——

不不不,从明军驻地前往晋阳,坐船沿汾河北上是最好走的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个道理,李明陛下做此决策倒也不至于这么的惊世骇俗。

再者,“今日之败”到底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败了?有这么严重吗?就算李靖团伙瞬间人间消失,也不至于到“亡国灭种”的地步吧?

岑长倩打着肚皮官司,而一旁的李世绩也在心里打鼓。

老哥的这副老烟嗓,听起来可能有点耳熟,但是有点耳熟不大可能。

是谁呢?

而且两人之间的一问一答,怎么总感觉好像没对到频率上。

你俩说的“陛下”,是同一个陛下吗?

“等等!这位将军,你说的败仗到底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岑长倩打断了急躁的老哥,借着微光,眯着眼睛,更为警惕细致地观察。

老哥双眼血红、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确实是一副刚刚经历大战的模样。

穿着一身明军的玄甲,虽然没系赤头巾,倒也问题不大。

但是这张脸,总感觉可能有点面熟,但是有点面熟不大可能……

与此同时,对方这位老哥也在眯着眼仔细观察小岑。

这文官不是晋州刺史啊,是谁?

不过他旁边站着李世绩,总不会是歹人吧?

“我军在朔州兵败!阿史那仆射被俘!晋阳的北方屏障被破,贼军即将长驱直入了!

“什么?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见岑长倩还是一副游离于状况之外的样子,暴躁老哥一点一点地提高音量,到最后都几乎变成吼了。

可小岑听得越来越迷茫了,困惑地挠着脑袋:

“北方屏障被破……难道是突厥人打过来了?可他们不是已经被精神阉割了吗?

“‘阿史’那倒是突厥姓氏,可听你的意思……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难道在更北方,还有比突厥更强大的部落?”

岑长倩听得云里雾里,脑海中莫名浮现了白雪皑皑的原野、粗重的灰熊、以及野蛮高大的原始部族。

“……”暴躁老哥无语地看着对方展开狂野幻想的蠢样,终于是选择放弃了他,转向旁边一脸尴尬的李世绩。

“嗐,不管他!老徐,你来说说,这厮的情报到底准不准确?陛下到底到底有没有乘船北狩?还是说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一声“老徐”,听得李世绩嘴角一哆嗦。

牢李本名姓徐,“李”是李世民陛下赐的姓。

能这么熟门熟路地称呼他老徐,这位穿着明军玄甲、左手受伤、身体透支但脾气暴躁的老哥,不正是……

程知节程咬金么?!

因为灯光昏暗,加上对方穿着一身明军玄甲,连日征战又累脱相了,导致李世绩一时不敢确认老哥的身份。

但这一声“老徐”,这急躁的脾气,还有这身形,让李世绩在反复观察后终于确定——

眼前这位,正是大唐朔州方面军的主将之一,他的瓦岗寨老哥们儿!

根据最后一次情报,朔州军被李靖击穿,程知节负伤、阿史那社尔不知所踪。

好像也正好对得上耶。

这……

情况似乎有点尴尬。

还有,老程你怎么穿着明军的衣服?

“咳咳。陛下可能在船上,但陛下在船上不大可能……”

李世绩干咳一声,拼命试图向老程使眼色。

然而,在这一团黑漆麻乌的暧昧光芒中,三人连互相的脸都辨认不清。

要想让粗坯程知节读出老战友的微表情,属实有点超纲了。

“你踏马到底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

程知节一听,火更大了,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竟薅住了李世绩的脖领子。

“我们的人在朔州为了抵抗‘明匪’抛头颅洒热血,你不在前线,躲在晋阳后方,还跟我打什么机锋呢!”

李世绩心里暗暗叫苦。

天有二日,我有二主。现在我们唐军头上有两个陛下,但这是能当着岑长倩和你直说的么……

“你先冷静一下,先定义什么是‘陛下’……”

“你这个混蛋!”

程知节暴怒地把名义上司推开,怒吼道:

“不管你们了,我自己上楼面圣!

“我倒要亲眼看看,‘太上皇’陛下到底在哪儿!是真如你们所说坐船北狩,还是依然坐镇晋阳府中!”

说着,他扔下满脸尴尬的李世绩,扭头便走。

在楼梯口,却被岑长倩挡住了。

“公所说的‘陛下’,到底是哪位陛下呀?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刚才还一脸茫然的小菜鸡,现在却是一脸坏笑。

他就算不认识程知节本人,但多少也能猜出来这位老哥的阵营。

朔州唐军的主将是吧?防线被军神李靖突破、回晋阳通风报信是吧?不知道你家带头大哥已经投了是吧?

“你在说什么?你这小厮,还有李世绩也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知节仍然蒙在鼓里,伸出右手想把拦路者推开:

“滚开!前线的战士还在流血,别耽误了军机!”

但是没能推开。

因为这位素衣儒士的背后,还站着几个全副盔甲的壮汉。

玄甲赤巾,是标准的明军装扮。

“这是……”

这次换程知节迷茫了。

岑长倩嘴角勾勒,自然而然地摆出了高深莫测的造型:

“公嘴里的‘陛下’,恐怕目前不方便见你。”

…………

“姓名?”

“你阿爷。”

“性别?”

“你没长眼?”

“你的名字怎么这么怪……”

岑长倩拿着李明陛下亲自题词、肃反委员会头目来俊臣口述编纂的审讯宝典《罗织经》,左翻右翻,又困惑地抬头看看。

审讯对象程知节箕坐在他对面,正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奇怪,我明明一字一句都严格按照书上写的说,可怎么总觉得对方没在和我说实话呢?来俊臣那小家伙为什么问什么,犯人就答什么呢……

没头脑岑长倩摸不着头脑。

另边厢,不高兴程知节疯狂向其挑衅:

“要杀要剐随你便,你们这群孬种还在等什么?任你们严刑峻法,我也不会招供的!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的情报!”

一脸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小岑则是一脸问号:

“你们都投降了,还想我让你招供什么情报?”

“对哦。”程知节挠了挠头。

唉……李世绩捂住眼睛,已经没脸看了。

一个是嘴上没毛的装逼犯,一个是自投罗网的大乌龙。

真是卧龙凤雏,棋逢敌手。

自己怎么和这种虫豸同场竞技,真是掉份儿……

“咳咳,岑公请向后稍稍。”

李世绩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哦……”

小岑乖乖让位。

呼……李世绩轻吐一口浊气,面对老犟种、老下属、老兄弟,好奇地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没有发现晋阳已经易主了吗?”

程知节脸一黑,扭过头怄气道:

“从北门进来,晋阳城完好无损,守卫也是唐军,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怎么知道英明神武的英国公李世绩已经投降了,还和贼军穿一条裤子呢!”

一句话都是刺,把岑长倩激得暴跳:

“贼你妈……”

“唉,算了算了。”李世绩安抚住小岑。

虽然自己也被下属喷得狗血淋头,但牢李并不恼火,继续面不改色地发问:

“你这一路进到城楼上,也没人拦住你?

“要知道,虽然面上还是唐军在站岗,但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这座城到处是明军的暗哨。”

程知节苦笑地拍拍身上的胸甲:

“就靠这个混过来了。”

“对了,你身上这层壳哪儿来的?”

“贼军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不想这么做,但我更不想被生擒,就换了套。”

“呵呵,是么。”

一番日常打哈哈以后,李世绩直言道:

“已经结束咧,老程。投降明军吧。”

“我不!”程知节执拗地一拍桌子。

岑长倩不禁皱了皱眉头。

应俘尽俘,是李明陛下下达的总体方针。

所以不论俘虏职级高低,明军一律优待。

程知节作为正儿八经的战俘,能平等地和他这位大明提督同席而坐,正是明军宽大的体现。

可别给脸不要脸……

“老程。”李世绩暗中瞥了眼逐渐红温的提督大人,平静地对老伙伴说:

“太上皇已经罢兵,皇帝和皇储更是早已被俘。

“大唐已经臣服了,程知节。你还在闹什么别扭呢?”

这话说得直言不讳,说得老程不由得撇开了目光。

是啊,带头大哥已经带投了,他们几个小弟还犟什么犟,给自己加戏吗?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难道就这么……”

老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

李世绩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

“所以更要止战!你在第一线打了这么长时间,能不能打赢你难道心里没数吗?

“要不是大明皇帝陛下仁德,你我还有命坐在这里,撒小孩脾气吗?

“太上皇陛下痛惜兵士的生命,所以下诏止戈。你若要殉国,自己找个角落上吊便是,别拉关中健儿一起赴死!”

一通说教,喷得程知节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确实,如果明军真发起狠来,要夷平晋阳城,唐军有能力阻止吗?

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自己身为战俘,是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我都是山寨出来的,又不是没有改换过门庭!看你装得和老处女似的磨磨唧唧,不爽利!

“你自个儿爱降不降,反正你剩下的兵,都得活着回去!”

李世绩霸气十足。

程知节低着头,闷声不响。

岑长倩都有点看不过去了,小声在李世绩耳边道: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伤他妈的头!”李世绩砰地一拍桌子。

“大丈夫愿赌服输,打不赢就是打不赢。那厮在战场上李靖一波捅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还得是由老上司来治他,程知节都被喷得意识模糊了,声音细若蚊蚋:

“别……别说了……”

新发的伤口被不断撒盐,程知节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岑在一旁成了冷汗岑岑。

姜还是老的辣,李世绩不愧是与李靖齐名的战神,嘴炮王者啊……

“退下吧,给你一晚上琢磨。”

李世绩挥了挥手。

“哦~”

程知节乖乖起身要走。

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人。

为首之人是个小老头,瘦得棱角分明。

小老头身后站着四人,分别是一位络腮胡大汉、一位国字脸大叔、一位中年打工仔和一位红头巾小将。

“李卫公!”

岑长倩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

“长倩,决战有劳你了。陛下在信中特意褒扬了你的功绩。”

蹦起来的小岑很是抓眼球,李靖一眼就看见了他,姑且和蔼地勉励几句。

然后,他的视线才捕捉到小岑身边的不速之客。

“两位是……是你们俩?!”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李靖一眼就认出了两位瓦岗寨老哥。

李世绩和程知节面无表情地向他点头:

“你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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