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身份

“哈哈哈哈……”

听着熟悉的、他们已经习惯的刘钰对他们经常的有些“侮辱性”的评价,这些商人们反倒开心起来。

一听刘钰又在羞辱他们,他们觉得这事多半要成。之前好几次,刘钰也是数次侮辱他们,但每次侮辱之后,也就让他们一起发财了。道理也是差不多的,不带你们一起发财,你们就祸害朝廷,那还不如绑在一起呢。

笑过之后,林允文道:“鲸侯这话说的我们无地自容。要不都说我们商贾见财忘义呢?”

“只是,古时,三皇五帝治水时候,堵不如疏。鲧堵不成、大禹疏浚便成。”

“鲸侯当真有大禹故智,哈哈哈哈……”

他们也不会因为刘钰羞辱他们就觉得不好意思,毕竟说得很实在。

除非朝廷把南洋贸易也禁了,连去南洋都不准,或者只要出海就不能归国。否则的话,走私总有办法的。

海峡有军舰堵着,难不成搞不出一条雨林通道?

只要与西洋人多加接触,走私还是很简单的。

刘钰也笑道:“行吧,所以你们知道我为啥不敢担保太高的利润了吧?即便你们都知道与西洋人贸易赚钱,可我这个做担保的,要考虑的可多了去了。”

“想查走私,就得造船。这钱你们觉得,该不该花?”

羞辱过之后,这宴会的气氛反热烈起来。听刘钰这么一问,众商人都道:“自是该造船的。凡抓着走私的,就该重罚。反正我们若是入个股,便不会走私。一旦被抓着,可就亏大了。”

刘钰又道:“荷兰人又在各处修堡垒,严防当地人将一些紧俏货物卖给其余洋人。这驻军是不是也得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鲸侯考虑周详,我等实不如。一切规矩,自然还是请鲸侯指点。前期多花些钱,也是应该的。”

既已经定下了12%的年息,不管事情将来成不成,可这时候有了12%年息的承诺,自是一股脑地顺着刘钰的话说。

而且这些东西,也确实有道理。做大买卖,不搞垄断是赚不到钱的。搞垄断,这年月没有军队军舰,哪能垄的起来?

刘钰内心也盘算了一下,许诺的12%的年息,只要与荷兰人那边谈成功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奥地利王位战争一结束,下一场大战之前,欧洲会有一波消费热潮的。甚至白糖贸易,也会有所改善。

只要大顺这边的商人,对12%的年息能够满意。

荷兰那边的资本,对12%的年息,肯定是喜出望外的。

至于到底需要募股多少,朝廷的国库要不要占股、皇帝的内帑又要占多少、每年的垄断费多少钱、每年的税额该是多少,这需要慢慢合计。暂时倒也不急。

如今谈成了大约12%的年息承诺,大顺这边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剩下的,也就是荷兰那边了。

想到这,刘钰也感觉到一身轻松,竟是主动端起来了酒杯。

众人连忙惶恐起身,各自将酒杯端起,刘钰笑了笑,微微一敬,一饮而尽后,却没有说类似于预祝成功之类的话。

而是说道:“这年息和回报率,终究还是高了些。年息回报率高了,贷款利息就不会低。我是盼着你们发财的,但也希望有朝一日,这放贷的利息也能低下来。诸君,努力。”

他这么一说,虽碍着官身和面子,众人不得不一起举杯,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

放贷的利率降低,意味着很多行业的回报率就没那么高了。否则的话,就像是今日的西洋贸易公司一般,给出12%的年息,那放贷的利率若是只有5%,放贷的为何要放贷,而不是投资呢?

最后这话,倒像是咒他们将来不要赚太多钱一般。

一众商人无奈,只好一起道:“共勉、共勉……”

待宴会一结束,为首的几个商人便都聚在了林允文的住处,刚才人多且是公开场合,有些话不好说。

私下里要说的话,可就多了。

这西洋南洋贸易,对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林允文在这些豪商之中,亦算是传奇人物,众人皆认为他就是“抱对了大腿”的典型。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可大部分豪商对他都是羡慕嫉妒,却无什么诋毁。大顺这环境,抱大腿不丢人,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前朝拜阉人当干爹,那且尚且觉得光耀门楣呢。

林允文从当初一个做生意破产的家族出身,到给刘钰做了日语西席,再逐渐成为了对日贸易公司的股东,如今也是身家巨富。

既有田产,也资助新学义学,还捐了五百亩地给新学义学做经费。如今又承办了一些纺织作坊,早不是当初家族破产的模样。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再附庸风雅给自己起个表字、来个字号。

前几年出了一件事,也算是给松江府的这些豪商们敲了敲警钟。

有豪商又出钱搞义学、又捐款,最终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入“乡贤祠”。

这乡贤祠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国时代。北海相孔融,曾经为著名孝子甄士然立祠,以此为始,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乡贤祠。

这算是一种荣誉称号,和牌坊之类的差不多。

需要当地士绅圈子里推举,再由当地官员提名,相当光彩的一件事。

但这个圈子,都是被士绅垄断的小圈子。士农工商,商人最贱,虽然有钱,但根本不是“士”这个圈子里的人。

前几年松江府那个搞义学、捐善款的商人,傻呵呵的,有了钱,居然还想要脱离低级趣味,搞点精神追求,居然想着自己也入乡贤祠。

结果这一搞高级点的精神追求,就搞出事了。当地读书人圈子的士绅阶层,联名举报,说他一个商人,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有啥资格能算乡贤?

我要有钱,我也能捐。朝廷让商人如乡贤祠,叫那些耕读学子怎么看?

读书人的圈子,都在官场内有关系。一级一级地举报上去,最后的结局就是严查、法办,申饬那些为他提名的官员,并且给了一个“有辱斯文”的大罪名。

至此,这几年有些飘了的商人,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有几个臭钱,可确实混不进“士”的圈子。

这也导致了松江聚集的富豪们的一次分化。

一部分人觉得,就算再有钱,也是最贱的商人,连乡贤都混不上、没资格。

不若将钱都去买地、耕读,聘用老师,非得让子孙出来当官不可。

当商人,哪有做士绅好?既有钱,又有名,还能享受到高级的精神追求。

只要有钱,还有办不成的事?买地、当地主、请老师、教孩子、让孩子考科举,将来若是孩子中了举人,那乡贤祠不得求着自己进去?

还有一部分人,如林允文等,则觉得,既然根本挤不进去士绅的圈子,那还挤什么?不如老老实实地赚钱便是。

孩子们统统送去新学,学些不一样的本事,多学算数航海,将来或是能接管家里的产业、最不济也能出海谋生。

而自己,也老老实实的,就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搞什么字号啊之类的,妄图挤进读书人的圈子。

而且林允文的身份又有些特殊,他更是早早认清了。他资助的新学义学,被人砸了好几次,觉得你有钱捐义学是对的,可你捐什么新学,却不学圣人之学,那还不给你砸了?

就你这样的,还想入乡贤祠?

也有人悄悄告诉他,让他低调点。毕竟他还有个给刘钰当过日语老师和翻译的经历,别到时候被人顺着他这搞事情。

还有人说,上次乡贤祠事件,看似是个小事,实际上根本就是士与商之间的矛盾,借题发挥而已。

有人早就对松江等地这几年兴起的重商习气不满,也可能是因为对他们垄断对日贸易的不满,还可能根本就是朝中有高人指点为了对付鲸侯等一众非科举出身人的。

这事看似不大,实际上却是在向朝廷施压,甚至可能就是为了掀起一场朝廷内斗的导火索。

朝廷怎么处置,在乡贤祠事件爆发、被士绅联名举报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一场朝堂大斗,科举出身的彻底压死那些非科举出身的。

要么,朝廷就只能下令申饬,把商人的名字从乡贤祠挪走。

没有第三种可能,比如朝廷站在商人这边,觉得论迹不论心,既是捐钱了、搞义学了,以其德行,完全可以入乡贤祠嘛。

真要是选了第三种,那朝廷非要炸了不可。

不过,第二种,也意味着,朝中对商人阶层还算是重视的。

或者说,朝中支持工商的那一派,暂时还是得势的。

朝廷看似是在训斥此事,实际上却是在表明朝中支持工商的那一派,地位很稳。

否则的话,可不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州乡贤祠的事了。

大权把握在皇帝手中,皇帝真要想动这些支持工商一派的人时,这件事哪能这么容易了结?这么容易了结,虽然看似乡贤赢了,实则其实是输了。

这种让这些朝中做官的局外人根本看不懂、觉得只是小事的事,这几年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举报的、痛哭的、写报讽刺的、血书反对的,这都是明的。

借乡贤祠这等小事而搞事的,都是暗的。

有的人看得懂,有的人看不懂。

林允文是看不懂的,可他背后也有人指点,他也明白自己因为给刘钰当过日语翻译的出身,已经让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乡贤祠事件后,和林允文一样选择继续当商人的人,更加喜欢相对来说商业氛围更浓一点的松江府了,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他们不是南洋的那些人,不需要什么类似于迁茂陵令的手段,很多人还是自发地离开了家乡,将家彻底安在了这里。

(本章完)

第783章 作死

此时做商人,既是一种职业,也是一种身份。

身份等级制,是封建社会的重要标志。

林允文打定了继续保持商人身份的主意,难免就会觉得商人的财富和社会的政治地位有些严重不符。

只是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只能隐藏在心里,即便是再熟悉的人面前也不会轻易表露,更不要说写日记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

如今来到他宅里商谈日后西洋贸易事的,都是前几年乡贤祠事件之后决定继续当商人的一群人。

既是都笃定了继续做商人,而不是转型去当乡绅,这西洋贸易也就至关重要了。

“林兄就没从鲸侯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林允文正色道:“这话日后再也休说。鲸侯也说过这内幕交易的事,如今朝廷又遣鲸侯来松江府,正是为了处理贸易事宜。我过去虽是运气好,鲸侯不以我粗鄙,不耻下问,讨论了一下关于倭语的事。可我是什么身份?鲸侯何等身份?即便有心攀附,又哪有机会?”

否定之后,问话的商人忙道:“林兄勿虑,我等也有分寸,不是问这个。而是说,关于这西洋贸易、南洋贸易的事。鲸侯只说此事约有七八成把握能做成,这剩下的二三成,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酒宴上,我等也不敢多问……”

林允文依旧摇头。

“此事我也不知。”

“或在庙堂之高、或在九天之外。”

“皆非我等力所能及之处。鲸侯既不说,哪个敢问?鲸侯若想说,又何必打此哑谜?况于既有七八成把握,也定下来了股息事,我看还是准备银子为正事。”

旁边的商人忙道:“银子定是要准备的。只是,这几年朝廷虽然对我等商人也算是宽容,可有些事,终究还是得留个心眼啊。”

“林兄在倭国开国之前,在鲸侯拿到倭国贸易许可证之前,就常跑倭国。想来也知道,这跑倭国的,以前也有为朝廷做事的。云南的铜矿开起来之前,朝廷缺铜,都要去倭国买铜。”

“凡领了事的,一旦不赚钱了,想要退,那就难了。这西洋贸易公司,怕就怕将来朝廷不允许退股,或者就按照咱们定下来的股息发钱。”

林允文笑道:“这几年不也搞了不少的募股的有限责任的公司吗?这股票不要了,卖与别人便是。之前确实是有你说的情况,但这几年也不曾有类似的事,西洋人也都如此做,朝廷如今也在师夷长技。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孔子非贤不及老聃、苌弘之徒,西夷亦有所长之处可以学。鲸侯这些年一直如此说,我看这西洋贸易,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商人叹了口气道:“西洋人金山银山多得是。钱利一多,难免不会叫人眼热心馋。”

“这不像是对倭国的贸易,几百万两的货物。若真的是全然控制了对西洋的贸易,怕是一年千万两的货利。可不是小数目。”

“便是鲸侯支持,也难保朝中没有眼热之辈。到时候,开拓的事,我们做了;但取利的时候,却将我们推开……”

“林兄且想想,前几年的乡贤祠之事。我等哪有什么说话的权利?不过是一群最贱之民。到时候朝廷一纸文令,我等能怎么办?”

“今日鲸侯得势,一切都好说。将来朝堂之争,或是鲸侯坏了事,你说得准?”

林允文听这话,感觉这里面话里有话,便问道:“这到奇了。你若是怕,便不投钱就是,鲸侯也没说非逼着你投钱。若要投钱,又何必前怕狼后怕虎,这可不是做大生意的心态。”

那几个商人彼此看了看,终于说道:“林兄,我们的意思,是说林兄和鲸侯这边能搭上关系,鲸侯的为人我们也是知晓的。是不是……是不是我们这些商人也悄悄结社,借着鲸侯这条线……这就算是庙堂之高,朝中争斗,也得用钱不是?我们虽不懂,但若缺钱、或者需要用钱的时候,便牵个线,我们给一笔钱,使得朝中的政策向着我们?”

“朝中有反对的,肯定也有支持的。若有对我们有利的,这钱,我们也该舍得花才是。”

“朝中若无人,我们不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林允文被这几人的想法吓了一跳,忙道:“休说!休说!你们这不是作死吗?我等使钱给州牧、最多到府尹,这都没事。可若是朝中的事我们竟要参与,甚至还要给钱,这不是给人把柄吗?”

“本来支持还是反对,都是公事,各有大义。若是我们使钱,这就是结党了。到时候,朝廷怎么看此事?天子如何看此事?”

“我听鲸侯说,当年宫中洋人颇多,就太子之事,西洋人便在禁教还是兴教的事上,物色人选,竟有染指宫闱继承之心,终究出了大事,乃至于禁教大风起。”

“你们这么想,可真是作大死啊。这是你我该碰的东西?

“万不可这么想!万不可这么想啊。今日你们把这话说出来,可就到此为止了。”

“若还想保住脑袋、保住家业,此事以后便是半个字都不要提。烂在肚子里!”

林允文心道这几个人是疯了,怎么敢想这种事?

他们这些人虽是豪绅,也能接触到一些官员,最起码当地府尹还是常见的。

但是,真正捅到天上的朝堂里的事,他们哪里能明白?

林允文也不懂,可好说也跟着刘钰混了几年,耳濡目染之下,再加之上次乡贤祠事件之后有人提点,多少还能明白一点。

朝堂之上,谁最大?

最大的那个人,最怕的是什么?

本来这种事,朝堂上有争论,实属正常。

有支持工商的、有不支持工商过度发展的,各执一词,即便暗地里也有利益输送,那也还能维持个体面,假装是公事公办、出于道义社稷。

可要是真的大张旗鼓地搞什么结社、搞资金支持、利益输送之类,这可就不是小事了。

朝廷想要办他们,实在是太容易了。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理由。

关键在于朝廷想不想办、皇帝想不想办。

本来没事呢,真要是搞出个明面的商人集团、在搞出一群在朝中的代言人,那不是纯粹找抄家呢吗?

皇帝真想要找毛病,谁身上干净?就林允文自己来说,当年破产前搞长崎贸易的时候,走私过、运过违禁品,真想要查,哪能缺了罪名?

要说起来,今天出现这种情况,也算是前几年乡贤祠事件的延续。

那件事爆发之后,松江府聚集的豪商阶层先来了一次分化。

一部分走传统路线,化商为地主。

另一部分选择继续做商人的,也认识到自己的政治地位严重不足。既然如此,何不琢磨着在朝中和那些支持工商业的人联合起来?

朝廷也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亦不是天庭之上,哪里不需要钱?

若能在朝堂上与一些支持工商业的官员合作,结党成势,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类似于乡贤祠事件的事情再度发生?

加之他们在松江府常常接触那些西洋人,一些西洋国家的商人地位,也确实让他们眼馋不已。

潜移默化中,他们也受到了诸多影响。

一部分人,如现在和林允文暗自商量的这些人,琢磨着官商勾结,结党成一方势力。

另一部分人,则开始花钱资助一些反传统儒学的儒生,鼓吹四民一体、工商亦是国本。

甚至有人借着宋代叶适的一些文章,大肆发挥,只说什么“《书》言‘懋迁有无化居’;周‘讥而不征’;春秋‘通商惠工’;皆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故子产拒韩宣子一环不与,今其词尚存也。汉高祖始行困辱商人之策;至武帝乃有算船告缗之令、盐铁榷酤之入,极于平准,取天下百货自居之。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使其果出于厚本而抑末,虽偏尚有义,若后世但夺之以自利,则何名为抑?”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属于是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且不说官商结党,尤其是在工商业上绑定颇多的一部分勋贵阶层,很大可能就是商人勾结的目标。

只说后者那番话,简直就是指着皇帝或者朝廷的鼻子在骂了:真要是重本轻末,也还算有点道理;但是带着重本轻末的名头,却用来‘自利’,自己发财,这咋能叫抑商?分明是打着抑商的旗号,自己去获得商人应得的利益……

再要是在欧洲,算不上作死,这可能叫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

从北意大利开始,一堆屁大点的小国,商人势力稍微强点,干趴本国的封建阶级还是有可能的。亦或者商人势力很大,本国的统治者不得不妥协。

但在大顺,这就是作死。

这些豪商放到欧洲也算是有钱的大商人,但不管是荷兰还是北意大利还是英国的体量、小农阶层的数量、士绅阶层的能量、中央的集权程度,能和大顺一样吗?

这点小火苗,随随便便上面来场玉露恩泽,就全扑灭了。

距离他们能掀翻旧势力,还差得远呢,这时候就琢磨着搞事,不是作死又是什么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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