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传闻

所谓春欢雨露同沾泽,冬叹风霜独满衣。

临着腊月,这朔风愈紧,寒凉之意滚滚扑面,浸透了残阳余晖中的雁城,叫路上行人车马匆匆,螺粟码头的挑工肩客们亦裹上一层棉衣。

可路旁客栈饭铺里的江湖武人,几杯酒下肚,偏有故意敞开衣襟露出肚皮的,好叫人知道他们不怕冷。

饭铺茶馆中的八卦从古至今都不缺少。

而长瑞镖局这次耻辱性的押镖大败已经成为衡州府镖路行当这几日最大的话题。

毫不夸张,连从天空飞过去的大雁都要嘲笑两句。

当初如何大张旗鼓出城的。

现在的狼狈,当真是双倍奉还不止。

数十年的口碑,几乎毁于一旦。

“长瑞镖局栽了个大跟头,听说在乐安死了一百多号人,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据说还是上次鄱阳湖劫镖的那批匪人!吾有一友正巧在乐安,亲眼目睹大批黑衣高手,如不是当地武林人士相助,恐怕龙总镖头都要折在那里!”

“可怕!不知是哪里的绿林大盗,长瑞惹到这般煞星,往后还有谁敢找他们保镖?”

也有人拍着桌面义愤填膺:“这些匪盗简直无法无天。”

“哼哼,江湖中本就是这么回事,谁的刀快,谁就有理!”有江湖懂帝看透一切。

“……”

长瑞镖局常年霸占衡阳镖路行当头把交椅,风光无限,同行都得看他们脸色,如今身败名裂,被中伤讥讽是少不了的。

就连一门大派都可能一日覆灭。

只一家镖局兴衰,于偌大江湖只不过是小小浪花。

倒是还有一件事,让衡州府诸地势力极为关心。

“听说了吗?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要收亲传弟子!”

城西码头最热闹的茶铺内,一名衡阳本地武人一脸兴奋地分享着这个消息。

“胡说!”

一位过路客摘下斗笠,反驳道:“莫大先生上次收徒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如今他老人家神出鬼没,派内很多事都是刘三爷与鲁大爷在管,他老人家早享清福去了,哪会收亲传弟子。”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

“我一表亲正为赤狼帮效力,莫大先生发下命令,召集所有掌门一系弟子回山,这事尚帮主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那人声音洪亮:“尚帮主本人与一位资深堂主,还准备亲自登门上贺!”

“喔~!!”

周围竖起耳朵听八卦的茶客们一个个精神亢奋,像是了解到不得了的大事。

“那边的茶博士声音暂时小一点!”

一位穿着短打的汉子从角落站了起来,急忙道:“兄台,可知莫大先生收的亲传弟子来自哪家?可是衡州府人士?”

“正是!”他朗声一笑。

“来,兄弟的茶水我请!”有人夺茶壶给他倒茶,想听他继续说。

这人也不卖关子,他站在板凳上,俯着腰说道:

“这名亲传弟子大家应该有所耳闻。”

“哦?”

“正是前段时间名传衡阳,一招击败桃江年轻一辈第一人奔雷手闻泰的少年天才!”

他如此一喊,周围顿时哗然。

“原来是他!”

有人拍着大腿,“之前那消息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连十几年未收徒的莫大先生都忍不住要将其收为亲传,到底是何等天才!”

“听说姓赵名荣,年方十五!”

“这么小!踏马的,老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一个大汉骂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也有人喃喃嘀咕:“莫大先生就这一个亲传,岂不是衡山派下一代掌门人选?!”

众人一想,还真是!

今日如这样火爆的茶馆酒肆可不止一家,掌门一系几乎没做隐藏,有人故意放出消息。

不少人听完后从茶铺匆匆离开。

若真是衡山派下一代掌门人选,几乎是关联着整个门派权利更迭,在衡州府这片以衡山派为尊的地方,影响不可谓不大。

有人骑马出了城,一路狂奔。

比如刚刚在茶铺听话的短打汉子,他便是龙泉丘家留在衡阳打探消息的。

一直以来,丘家都认为赵荣要拜刘三爷。

现在突然成了掌门亲传。

莫大先生又与刘三爷不太对付,这可如何是好!

年关丘家准备再拜三爷,同时给赵荣送上名剑秋水,本来一家人其乐融融,现在岂不变成了脚踏两条船?

糟糕了!

这汉子突闻噩耗,瞬间额头冒汗,直接夺路冲出城北,一路驾马狂奔。

……

衡州府,赤狼帮内。

一位身穿紫色练功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卧虎屏风前走来走去,挂着一脸愁容的正是赤狼帮帮主尚玉康。

他来回踱步,躁动不安。

赤狼帮是衡阳第一大帮派,表面上能与外面作恶的海沙帮分庭抗礼,尚玉康在衡阳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瞧着风光,但尚玉康很清楚自己吃的哪碗饭。

若不靠着衡山派,他啥也不是。

自打知晓巫锡类叛变后,尚玉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第一,担心衡山派是否还会信任自己。

第二,长瑞事件令他胆寒,尚玉康不想步后尘,不想沦为弃子。

他现在急着表忠诚。

巫锡类是老兄弟没错,但此时的尚玉康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终于,门口响起脚步声。

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走了进来,他正是吕中声长老。

这吕长老有个侄子叫吕松峰,正是掌门一系少数几个内门弟子之一。

“吕兄,松峰侄儿那边怎么说?”

尚玉康急着问道。

“有一个准信。”

吕中声微微摇头,“莫大先生不想见你。”

“啊!”

“莫大先生亲口所言吗?”

“正是。”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直冷静沉稳的尚帮主有点急眼了,更快得走来走去。

“我知道帮主很急,但请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

“莫大先生不见你,伱可见他门下弟子。”

吕中声给出建议:“比如程师兄,席师兄,或者帮主自己去找松峰谈谈。”

尚玉康觉得不靠谱,就算见了内门弟子也没用,决定权始终在莫大那边。

脑海中闪过掌门一系所有内门弟子的身影,而后暗自摇头。

这几个他都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不错。

但没一个敢在莫大面前大声说话,更别说质疑他们师父的决定了。

突然,

尚玉康脚步一滞,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作为一个混迹江湖的人精,他隐隐把握到了问题的关键。

对了

亲传弟子!

吕中声应该是会错意了。

莫大不见我,应该是让我找这位亲传弟子。

他刚刚加入门派,毫无威信,毫无人脉。

这是莫大在给他铺路,转移权柄,而我受巫锡类连累,必将成为掌门一系第一个诚心拜码头的人。

若是码头拜不好,可能就要杀鸡儆猴。

看来,莫大先生是动真格要将这位当掌门培养了!

真是稀罕事啊。

尚玉康捏着下巴坐了下来。

他朝吕中声看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

“吕兄,多谢指点,我得好好想想。”

“嗯,”吕中声也笑了笑,“帮主不必太担心,巫锡类的事你全然不知情,只是此事让衡山派难堪,莫大先生有点生气实属正常,但他老人家向来是通情达理的。”

“我明白了。”尚玉康笑着朝他拱手。

吕中声说完便告辞离去。

尚玉康瞧着他的背影,旋即露出一丝冷笑。

当尚某人是傻子?

这时候去拜会其他内门弟子,岂不是站在亲传的对立面上。

眼看着掌门之位落空,你们这帮人表面不急,心里恐怕比尚某人还要急。

想拿我当枪使,叫我跳火坑。

我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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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ゞ

(本章完)

第54章 云集

雁城东北最大的一栋建筑便是五岳衡山派驻地。

它筑于城内地势最高的矮山上,阁楼谈不上磅礴大气,更无富丽堂皇,却有朱门绿瓦绵延向北,雕梁画栋,沉雄古逸,别有韵味。

拾嶝而上,植立镶剑石刻,有青草渔家,有雁峰烟雨,还有岳屏雪霁等。

盖属衡阳八景。

再往前是两只看守山门的石狮子,花草榛榛,其后巨木参天,叶秾枝蓊。

左侧是一株老银杏树,右侧也是一株老银杏树。

“衡山派”门匾下此时聚积三四十人,皆身着淡青色衡山弟子服,人人佩剑,都是掌门一系的外门弟子。

衡州府的码头栈房、车马盐帮、镖局糟坊、大型武馆,联号商会等等,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

作为掌门一系的枝丫,探入各大行当中。

一些弟子就在衡阳城,撑死大半时辰便到。有的却是从外地骨碌碌赶回门派,披星戴月,一身风尘。

往常大家年关相聚,一道拜会师长。

可莫大先生脾气古怪,有时年关都见不到人。

如今罕见收到掌门召令,一个个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回山门。

“亲传弟子。”

这四字已被交口相谈,众人表情各异,可无一例外,一个个都很震惊。

师父十多年没收徒,突然收一个,却是一直空缺的亲传弟子。

老资历们怎能不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互相交换消息打听这位亲传的来历,又琢磨着怎么与其相处。

当前内门弟子一共有五位。

分别是二师兄程明义,三师兄席木枢,四师姐冯巧云,五师兄吕松峰,六师兄全子举。

曾有过一位亲传大师兄,十多年前夭折了。

掌门一系格局维持十几年纹丝不动,因莫大不管事,各外门弟子多数攀附内门师兄,互相保持默契。

至于谁是衡山下一代掌门,一直云遮雾绕。

莫大对这几个徒弟都不满意,但也代表了他们都有机会。

因为

刘师叔和鲁师叔的弟子同样没个顶梁柱。

比好的不成,比烂总能赢吧。

如今空降“门派唯一掌门亲传”,顷刻间压所有人一头。机会平等、天平平衡的格局一下子被打破了。

据说这位年仅十五岁!

掌门一系弟子,大部分过了而立之年。

一个半大孩子,试问如何服众?

有莫大先生当面肯定没人敢忤逆。

但阳奉阴违,私下里就不好说了,毕竟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未来着实难说啊。

衡山派原本一潭死水,像是突然被山顶滚落的巨石砸中。

“二师兄怎么讲,这事是真的吗?”

“比真金还真,二师兄已与那位亲传师兄照过面。三天前在听风台,师父正教他练剑。”说话的弟子大概四十岁,此时表情怪异,“据说,师父教的还是基础剑招。”

“啊?!”

“基础剑招还未习得,竟能直升亲传?”

“我的基础剑招还是巧云师姐传授,看来是天赋差了。”

“就怕师父他老人家突生隔辈亲,半大孩子说话讨喜,得了他老人家垂青。”

“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们要质疑师父的决定?”

话语带着呛音的人三十余岁,正整理自己的衣衫佩剑,他叫安致恩,刚从吉安府匆忙回返,一到山门前便听到这些阴阳怪气、失了分寸的话,当下面含怒意。

二十二年前,莫大先生从山贼刀下救他性命,知他父母双亡,心生怜悯领他入了山门,这才有他今日。

往日他与同门师兄弟们和和睦睦,此时却忍不住了。

“安师兄。”

“我等怎敢质疑师父他老人家,只不过忧心门派未来,想对亲传师兄多加了解,绝无半点埋怨之意。”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门派下辖势力祸事频发,就近来说,长瑞镖局在乐安遭逢大难,赤狼帮出现叛徒更让我等蒙羞,掌门亲传作为一派核心,地位尊崇却又责任巨大。

亲传师兄小小年纪,能否主持大局尚未可知。大家有所顾虑实属正常。”

安致恩看向说话的高个男子。

这人叫吉鸣夏,与吕松峰师兄关系莫逆。

他嘴上滴水不漏,但心里想什么安致恩用屁股都能猜到,索性把头一撇,不再理会。

多说无益,在场如吉鸣夏一样的人可不在少数。

倒不全是派系争斗,只因安稳了这么多年,突然打破多少会不习惯。

就连他安致恩自己在收到莫大先生的召令后,都震撼了好长时间。

大概一炷香功夫后,衡山派大门匾额下走出来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子。

“冯师姐!”众人赶忙招呼。

安致恩立刻迎了上去。

四师姐冯巧云是内门唯一女弟子,大多数外门弟子入门时,都由这位师姐代师授艺。

她醉心武学,在本门内功《镇岳诀》的修炼上最为扎实。内门另外几位都要比她稍差一些,若非资质平平,莫大先生升她为真传也大有可能。

但冯师姐极少过问派系之争,直来直去从不怕得罪人,这种性格让大家对她心怀敬畏。

若说亲传弟子空降对谁的影响最小,那绝对是这位师姐了。

“可来齐了?”冯巧云出声询问。

“除了前往庐州的未锦师妹与静诚师弟外,其余三十四名弟子皆在此处。”

冯巧云略显惊讶,“竟来得这般齐整,我还朝师父说,发令太急不少师弟赶不回来。不如等年关,他老人家却一刻不想耽搁。”

“看来你们对亲传师兄的事很上心,不错不错。”

安致恩笑着接话道:“我一路从吉安府过来,累倒了两匹马,当真是马不停蹄。”

“师父十几年未曾收徒,这么大的事,别说把马累倒,就是把我累死也得赶回来。”

“是啊是啊!”不少人应和。

“这些好话留着说与师父听吧,但他老人家现在整日与赵师兄演武,恐怕没空搭理你们。”冯师姐很是毒舌,“除非伱们拿出一手好功夫来,否则挨骂要居多数。”

闻言,众人脑海中浮现莫大那枯槁脸上的严厉眼神,不由发怵。

冯师姐口中所提的赵师兄,自然就是亲传师兄了。

看她神态,似乎还挺满意?

有门人缩着脖子问:“师姐,你与亲传师兄打过交道吗,是个怎样的人?”

冯师姐神色平静:“怎样的人?”

“师父挑了十几年才挑出这么一个,当然是人中龙凤。你们该不会以为师父会老眼昏花吧?”

她扫了众人一眼,语气稍显严厉:

“虽然师父收徒不勤,但这不是我掌门一脉衰弱的理由,大家要自我醒悟。”

“如今确立核心,乃是一桩大好事。给你们提一个醒,休要自误,更不要小瞧了这位亲传师兄。”

“是~!”众人应和。

冯师姐的话如一记重锤,将不少人心中的警钟敲响.

云雾殿内设紫檀香案,案上常点着沉香。

此殿后方,便是衡山祖祠,供奉门派先辈。

冯巧云领着三十四名外门弟子一路从习武练剑的听风台走至云雾殿,程明义、席木枢、吕松峰,全子举四名师兄已在此地等候。

看到众弟子过来,当即招呼。

内门弟子地位更高,但掌门一系的内门弟子太少,以致程明义等人对外门师弟们都很客气,属于是互相依仗。

这与刘三爷那边截然不同。

比如卢世来是外门弟子,他对向大年等人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

三爷那边内外门体系更健康均衡。

大家简单见礼,都伸长脖子朝云雾殿后方的祖祠探去。

莫大先生就站在祖宗画像前的香炉侧边。

正中央可见一个略显清瘦的背影,跪在蒲团上,淡青色长衫搭在腿边。

此时手执三柱大香,礼敬门派先辈。

毫无疑问,这便是掌门一脉漩涡中心。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掌门亲传!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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