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鹿家七郎

妖族语言姜望是早已经掌握了的,现在与各路小妖基本沟通无碍,这也对他学习犬族文字有很大的帮助。

所谓的“正确的回家之路”,当然不是类似于万妖之门的一座门户,又或者什么隐藏的两界入口……两族血战多少年,根本不可能存在那种未被发现的两界通道。

他要在妖界佛门历史里寻找的,应该是欺瞒妖界天意、甚至对抗妖界天意的办法。

但世尊的法子,如果是传道妖界,那就没有什么可供他效仿的余地。

别看他又是太平道又是无面教又是远古神灵的,好像传道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究其根本,他所捣鼓的这些,都不过是东拼西凑、拾人牙慧的东西。

远远够不上传道的资格,不能算开宗立派,更别说要达到佛家那样的影响力。

退一步说,即便此路可行,那也非是三年五年之功,他还能在妖界待那么久吗?

正在苦苦思索出路。

笃笃笃。

楼下房间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谁?”

姜望心中的疑问,几乎和楼下房客的疑问声同步。

他藏身红妆镜,在这个客栈已经住了好几天了。虽是足不出户,但也早已凭借声闻仙态,摸清楚了周边环境。

且这种“观察”,每天都未间断。

一则是为自身安全计,随时掌控环境。二则也是对妖族生活的了解和洞察。

店小二,客栈老板,账房先生,乃至进出客栈的各路旅客,他们的对话、生活、喜怒哀乐,具体而微。

妖族的世情像一幅长卷,就这么缓缓铺开在姜望面前。

楼下那间客房里,前天住进了一个蛇族女妖,白天根本不出门,夜晚才出去游荡。她会引诱青壮男妖回房,吞食精血,敲骨吸髓,过程相当残忍。

伪装成一面普通镜子的红妆,当然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携镜子藏身于此的姜望,更不可能做任何引起波澜的事情。

所以一直只是旁观。

尤其红妆镜所在的这间客房,是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他们派出手下,彼此交替过了很多次手,才在客栈老板那里定下的长租约。

哪怕是猿老西他们三个,也不知道这间客房的存在。

而这个为非作歹的蛇族女妖,却也好巧不巧选择了这间客栈,且正好入住楼下房间。这不能不让姜望警惕。

本来今天是准备让猿老西那边找人递一封举报信予摩云城治安府,来一场军民合作。又或者让“太平鬼差”直接来砍瓜切菜,诛邪除恶,记一笔战勋……现在他有不少法子,可以平静的抹掉这场意外。

自然,在这之前,他还得“搬个家”。

但现在看来,已是不必了……

姜望确定刚才听到的这个敲门声,一共响了三下。

速度恒定,每两下之间的间隔,是完全相等的。不多一毫,不少一毫。

这种入微的控制力,是生死交锋的关键。

实力,意志,缺一不可。

故而他默坐镜中世界,洗耳恭听——

于是听到了一个年轻而潇洒的声音,如是回答那女妖:“鹿姓,草字七郎。”

声未歇,动作也未止。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嘭!

窗子直接被撞碎的声音。

咻~

一声极轻极细,若非是在声闻仙态之下,应该会被错过的……剑啸声!

不必去看,姜望的脑海里完全能够观想出那一幕。

楼下房间里那个极凶恶的蛇族女妖,在听得不速之客所报的名号后,第一时间选择破窗逃走。她的力量很足,身法很快,选择很果决,在逃跑的时候也回匕于身后,做好了防护。

而那个名为鹿七郎的妖怪,只是不缓不急地推门,在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拔剑。在拔剑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击杀!

这一剑……这一道剑啸声……

竟是让藏在楼上镜中世界里的姜望,都感受到了威胁。

绝对的妖王层次的战力,且是妖王中的强者!

这是哪里来的鹿七郎?

为自身安全计,摩云城的相关情报,姜望早已咀嚼不知多少遍。

虽说妖族一城近一国,但摩云城也不是特别强大的城邦。

天妖蛛懿虽有血裔在此,却很少理会摩云城的事务。

如犬熙载那般层次的妖将,便已是摩云城中数得着的青年俊彦。

摩云城不是没有妖王到访,但很少会出现这么年轻的妖王。

霜风谷那是两大种族之间的精锐战场,本是天骄厮杀地。才会聚集天海王、石犀妖王等一众年轻的妖族天骄。

而这个忽然出现在摩云城的鹿七郎,就好比重玄遵出现在郑国,本身就是一件突兀的事情。

在对此妖实力做出初步判断的同时,姜望直接中止了声闻仙态。虽然他自负在声闻一道造诣颇深,但也并不打算在这妖界与谁验证高低。

这个鹿七郎是至少与他同层次的强者,指不定就有什么强大的能力可以察觉声闻。十万大山里已经吃过犬熙载的亏,姜望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连可能性都提前斩断。

他当然好奇鹿七郎的目的,更担心这件事是否牵涉到妖界天意的针对。但他不会让本躯冒险。

情报方面的工作,可以让猿老西去拼凑。甚至都不必动用无面教的力量,借花果会的力量旁敲侧击即可。

已经铺了这么久的线,做出了这么多努力,正是为了规避危险。他若是于此刻贸然行动,反而有可能正好撞上什么。

散却声闻,静守本意。收束念尘,姜望让自己处在一种“无念”的状态,陷入彻底的缄默。

似有风声起。

但风声又好像不存在。

所有的神异都敛去,红妆镜普普通通地摆在梳妆台。

倏然间,一个身形颀长、面容俊美的妖怪,出现在这个门窗紧闭的房间里。

此妖锦衣披身,腰悬细剑,面似妆玉,却不怒自威。

他的冷眸如月照,目光只是一转,便好像清溪洗白石,洗过了整个房间,顿有尘埃尽去之感。他的动作如此随意,可强者的气息有如实质!

先时那一声剑啸带来的判断还比较粗糙,此刻近距离感受这种气息,让姜望大感不妙。

这个叫鹿七郎的妖族,实力或许比想象中更强。他此刻并不怀疑,倘若红妆镜现在暴露,他以现在的身体状态暴起出手,恐怕并不能敌。

才设下狡兔三窟,才移出红妆镜,藏于闹市中,打算做个与世隔绝的幕后黑手。

便这样突兀地遭遇危险!

好在他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因为安全就出来“放风”,从始至终都是枯坐在镜中世界里。守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寂寞,克己自修。

好在……这个锦衣妖族并非是针对他而来。

那颀长的身形在房间里只是一转,又已消失。

姜望盘坐不动,心如静水。

只保持着对外界的本能的感受——

那股强大的气息倏忽折转左右,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就将这个客栈所有的房间,都转了个遍。

而后又兀地消失。

至于那个蛇妖摔出窗外,摔在长街上的尸体,则是被匆匆赶来的治安府官员收拢。

这个叫鹿七郎的年轻妖王,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标并非是那个蛇妖?或者说……不仅仅是那个蛇妖?

姜望克制住好奇,忍住追上去探寻答案的冲动。

又过了很久,摩云城治安府的官员进客栈来做了一些记录,在那个蛇妖的房间里,找出许多白骨。

吵吵嚷嚷,最终都散去。

放置着红妆镜的这个紧闭门窗的房间,终于是再没有谁过来。

天色已暗,红月升空。

姜望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气愤。

结结实实地用五铢王钱租的房间,说好的长租包年。这客栈老板怎能容许其他妖怪随意闯门?

妖族法律哪有威严在,竟不保护私宅吗?

这若是在大齐……

姜望哼了一声。

又叹了一声。

鹿七郎闯门杀蛇妖一事,给了他一个警示——无论中间过多少手,过程怎么隐蔽,想要在妖族领地里逃离因果、遁世而存,根本就不可能。

随便一场什么意外,就可以打乱他的清静。

尤其在有些时候,“意外”是一种“注定”。

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鹿七郎的来头,不知他是为何而来,也不清楚摩云城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柴阿四他们的层次,还不足以接触更高的层次……

在这种骤然变得更糟糕的处境里,至少有一点算是好消息——这个鹿七郎专意检查过的地方,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妖怪来查。

……

……

整条花街现在完全被猿老西所掌控,老猿酒馆附近的几家店铺,也悄悄换了主家。

但老猿酒馆的地底静室,反而变成了单纯的静室。

由猿老西主持的、不定期召开的神教法会,通常是在无面法堂进行。它并没有固定的位置,可以是一间客房,一间民居。无面神塑所立之处,即是无面法堂。

无面教的组织形式,是自上而下的树状架构。上级与下级之间,永远是单线联系,同级之间彼此不识。任何一级暴露,都会掐断在那一级,不会蔓延危险。此外代表伟大神灵的无面神塑,与每个虔信者之间也有单线的感应。

整个无面神教的最高信仰,自然是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伟大的远古阎罗卞城王。

其下则是代行神灵意志的无面教宗。

再下一级则是十二神使,分别为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就差把圣公、神侠、昭王放进来了。

想来无论是平等国、无生教还是地狱无门,都能在这个妖界的无面神教里找到熟悉感。若有不小心流亡妖界的“同仁”,应当能感到亲切。

这种集众家之长的组织形式,目前来看还算安全。

对于没有后台的各类神教,治安府的打击还是不遗余力的,但打来打去,迄今也未有触及无面神教的根须。

在猿老西的主持下,无须血食、不残虐信徒,且会实打实给予信徒回应的无面神教,发展十分迅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聚拢了一大批忠实信徒。

甚至十二神使中的丑牛,都主动请缨,跑到积雷城去发展信徒了……虽然一去无音讯。

神教法会是单向召开的,每一场不超过三名信众参与。只有最虔诚、对教派贡献最高的信徒,才能得到教宗的亲自指点。

教宗会带领他们拜神,研读教义,解答他们修行中的种种疑难,赐予相应的功法秘术——当然,背后其实都是远古阎罗神在亲自说法。

想来从古至今,这么努力这么亲民的神祇,都很难找到第二个。

真正自己当了神主,开始传教后,才更能够感受到,张临川当初自撰《无生经》、自创《无生玄法》,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彼时的无生教,更多是依靠结合了诸多神通的无生世界来支撑。但若是给张临川长足的时间发展,《无生经》和《无生玄法》才是立教之本,是无生教更广阔的未来。

姜望现在只是创造一些零零散散的功法,赐予不同信徒,就已经感觉很是辛苦,要想凑成体系,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做到。不得不让猿老西提高法会门槛,减少一点工作量。

“伟大的阎罗神,您忠诚的神仆向您祝祷。”

从不同的出口,分别送走了与会信众后,猿老西回到房间里,跪拜神塑:“愿您早返巅峰,履极至尊,千秋万代,永握乾坤!”

这不伦不类的祷词,他倒是诵念得越来越虔诚。

那无面的神塑立在神龛中,发出明灭不定的幽光,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须臾,神谕降临——

“命运长河波澜再起,摩云城将有大事发生,猿老西,命尔暗查根由,搜集一切异常,早做准备。”

“谨遵神谕。”

猿老西虔诚拜倒,又三拜,才走上前来,将神塑收起,悄然离开这个地方。

收起了无面神塑,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离开了无面神堂,他就回归了花果会水帘堂第一香主的身份。

姜望有理由相信,无论摩云城发生了什么大事,都一定会牵涉到那个鹿七郎。而鹿七郎的到来,本身即是摩云城的异常之一。

他没有让猿老西专门去查鹿七郎,这样就不会有针对性的联系产生。就算鹿七郎反溯回来,也不会知道他被伟大的远古阎罗神所注视。

开始装神弄鬼之后,姜望才愈发理解,为什么以往听闻的那些神谕,都是相当模糊、甚至是模棱两可的,往往还需要祭司来解读。

一来是为了塑造神祇的权威性,不容易被打脸。神永远不会错,错就是祭司没解读对。二来也是尽可能的不泄露太多信息,属于是神祇的自我保护。

恰是这种亲身的经历和感受,才让他对神道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牵涉到鹿七郎这种强者的调查,无论如何隐蔽,都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但又不能不进行。

危险已然擦肩而过,绝不能还对它一无所知。姜望必须要知晓鹿七郎的目标,了解鹿七郎的实力。如此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才不至于再有像这次一样的经历……只能呆呆地等在那里,没有一丝主动权。

猿老西老奸巨猾,能力极强,就算拿不到情报,想来也能处理干净手尾。

柴阿四意气风发,高歌猛进,或是可以多投入一点支持,让他快些跻身摩云城上层圈子,这样也能把握大局,不至于像这次一样两眼一抹黑。

至于猪大力……

刚想到猪大力,五府海中的那朵霜花,像是得到了感应般,猛然亮堂起来,大放霜光。

霜风神印传来了急切的消息——太平鬼差在呼唤太平神风印的力量,猪大力遇到了危险,在向首领呼救!

怎么回事?

太平鬼差每次夜行斩神,他都临印相随。猪大力砍瓜切菜杀喽啰,他吞邪神而食之。配合算是默契。

而一般不去屠神的时候,猪大力都是在酒馆里装深邃,扮忧郁,感慨妖生。

不涉及邪神事宜,猪大力一个酒馆看场的,能有什么麻烦?有什么麻烦能让他的太平宝刀录都无法解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鹿七郎和猪大力虽然是全不相干的两个妖怪,但接连发生的这两件事,却让姜望产生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非是他疑神疑鬼,实在是天意难测。

来不及思索,姜望立即以太平道主的身份进行了响应。

于是便寄神于太平神风印,进入了猪大力的视角——

恰看到一柄凌厉的寒锋劈面而来!

惊鸿一瞥……

深夜,小巷。

戒刀,光头,黑莲纹。

以及猪大力几近冻僵的身躯!

(本章完)

第1784章 妖师如来!

说起来神印法还是庄承乾伪装成姜魇时的创造,经过了尹观的认真检查,又在抹掉原本烙印之后,经由太虚幻境演道台补完。

在此后的时间里,随着修为的提高,姜望也对此法有所补充。不过术法的主体框架,仍是当初庄承乾定下的。

庄太祖的眼界非同一般。

但长期以来,此法也只应用在独孤小和宋婉溪身上。

也只有以姜望为虔信的独孤小,能够同此印一起成长。

神印法真正能够独立发挥一定作用,甚至于降神行法,还是在成就神临之后。

不过姜望素来不喜以术法驭人,没想到频繁的应用,竟是在妖界。

此刻临神得见——

对面是一个瘦高的和尚,头纹黑莲,身披法衣。刀法精湛至极,已持戒刀迎面,将落下最后一斩!

猪大力的刀势早被斩得七零八落,肥壮的妖躯也已经被法术冻僵,而夜晚的小巷无一丝杂声。

便于此刻。

那柄雪亮戒刀所映照着的、猪大力圆睁的怒眸里,有一枚霜色的神印跳将出来,轮廓显现,神光大放!

呼~

一缕极细的霜白之风,就自那神印中生出——以姜望现在的神通修为和神印力量,只能隔空投射这么一点神通之风,但已经足够。

猪大力本来已经呆滞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希望,他握刀前架的手反而停住,只低声喝道:“屠神灭鬼,天下太平!”

这一刻他完全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

自太平神风印降临的意志,接管了此身。

刷!

刀光乍起。

世间已不同!

太平双直刀在暗巷里亮堂起来。

铿锵连鸣,凛冽刀锋在方寸之间疯狂对撞。

同样的一具身体,同样是不过妖兵层次的修为,在此刻却焕发了绝艳的光彩!

一刀横格戒刀,一刀逼退敌身。

一步前趋,右刀劈开了那高瘦和尚的刀架。

而又左刀斜出,迫其侧身。

右刀再顺势横抹——

那一缕霜风,正缠绕在刀锋之上,直接削断了那和尚紧急竖在脖颈前的戒刀、斩碎了黑色的佛光,并抹过其脖颈、斩落其头颅!

兔起鹘落只一瞬。

骨碌碌,有着黑莲纹路的光头,便在暗巷里连滚再滚。

来自太平神风印的意志如潮水退去,猪大力一时无声,虽是重新把握了自身,却没有动弹。

这种感觉……

这种强者的感觉……

说起来只是简单的几刀,身形也只是简单地摇晃了几次,但步步都在关键,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无与伦比的战机把握,完全洞彻此身极限的发挥,大巧不工的绝世刀术……实在叫他着迷!

对面这已然抵达妖将层次的黑莲和尚,方才还凶神恶煞,刀刀杀着,却在数息之内便由胜转败,被斩死当场。

头颅滚到现在才停住,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痛苦,只有一丝尚未来得及放开的惊愕。

想来他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死!

看着这颗纹着三品黑莲的头颅,猪大力唏嘘不已。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当我种下太平神风印,就注定迎接腥风血雨的生活,早已不会平凡。

太平道,太平道,为天下之太平,我猪大力何惜此身?

我等太平道众,追星赶月,长行暗夜!

“还不走?”这厮沉浸了太久,太平道主终于忍无可忍,通过太平神风印传来声音。

“哦,哦!”猪大力这才如梦方醒,又换了一块蒙面巾,蒙上自己的大脸。将双刀插回背后,急匆匆地离去了。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巷口,便有火光一掠而过。将包括那和尚尸身在内的一切,全都焚灭。

过了大约半刻钟,那淡红色的月光似乎黯淡了一下。

暗巷的尽头,于是出现了一个足有丈二的魁梧身影。

猪大力的身形已经很是肥大,但若与此妖放在一起相较,只怕是幼儿之于壮汉。

这个挤进暗巷里来的壮汉,头戴斗篷,身披宽大僧袍,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堵横墙,慢慢地从那头推来。行动之间并不踏地有声,也未有踩碎几块地砖,但却给旁观者一种搅翻了天地的感觉。

“是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像是闷在石瓮里的那种响动,自带一圈低沉的回音。

而他的脚步顿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最后就是消失在这个地方。”

墙角的阴影里浮现一个妖躯轮廓,对着这个魁梧壮汉竖掌低头:“尊者,我等已遍搜周边三里,皆无所得。”

僧袍披身的魁梧壮汉,有一双出奇的慈悲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地面:“我的佛觉告诉我,他已然寂灭,且正在此地。但我的眼睛,却没有寻回一点痕迹。鬼众,你说这是为什么?”

阴影里的妖怪只有一个关于“鬼众”的统称,连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未被记住。但却没有丝毫不满,仍是毕恭毕敬:“会不会是被本地治安府剿了?”

魁梧壮汉摇了摇头:“不会是治安府,治安府不必要处理得这么干净。再者说,我黑莲寺在摩云城传教……哪个敢剿?”

他的声音起先是低沉的,说到最后四字,陡地漾开,在这暗夜里弥漫,有一种巴掌扇在摩云城官方脸上的强大底气。

别说那位天蛛娘娘现在身受重伤,就算是她全盛之时,这摩云城又能得到多少支持,又有多大的本事和胆气,敢与黑莲寺为敌?

诚然天下城邦都由太古皇城统辖,也都得到太古皇城的庇护和支持,但太古皇城能日日夜夜照看摩云城否?

黑莲寺不说动辄杀戮一城之主,杀个把摩云城治安府的长官,想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

且早先在摩云城传教的,只是一尊实力极弱的鬼子罗汉。这种级别的传教,根本就在各大城邦的底线之下,万不至于引发激烈对抗。

如今这盛世,神鬼大昌,万宗并流。

那些官面上的家伙,背地里披了多少神塑,又有谁知?

按理来说,在摩云城传教的鬼子罗汉不该出事。

由内观之。其本身有多年传教的经验,知晓分寸,不会闹得太难看,不会让摩云城的统治者为难。

由外观之。知晓黑莲寺名头的,势必不敢去触碰传教之事。不知黑莲寺的,想来也没本事去对付。

但世事有时是没什么道理可言。

阴影里的妖怪竖掌礼敬,低头不语。

头戴斗篷的魁梧壮汉细细地看了地砖一阵,又摇了摇头:“太干净了。身魂不在,连痕迹也没有留下半点。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的势力不多,敢对黑莲寺下手的更少。”

黑莲寺的核心弟子不多,每一个都很珍贵,死去一个,即是莫大的损失。这损失远重于那尊鬼子罗汉的神塑。

所以他心中极痛,但声音却不见情绪。

“会不会……不是针对咱们?”阴影里的声音忽道。

“怎么说?”

“鬼子罗汉出事,现场只有‘太平鬼差’四字,暂不知这是一位妖怪,还是一个组织。”阴影里的声音道:“虎大师先期来此调查,他蹲守的是专门贩卖情报的黑市妖商。从那厮嘴里,撬出了一些消息,并开始设伏追踪,一直到今日消失……

我查阅过情报记录。在近期的摩云城地下世界里,每过几天,就有一个戴面具的家伙,去黑市妖商那里购买各类教派相关的情报,每次买完情报后不久,相应的邪神就会伏诛,而现场都会留下‘太平鬼差’四字。

戴面具买情报的家伙,每次都不同,有的是输红了眼睛的赌鬼,有的是喝得醉醺醺的酒鬼,还有的是直接路边被拉走,刀架在脖子上逼迫买情报。

虎大师找到了好多个目标,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说不清是谁指使他们。

那太平鬼差所代表的存在,显然非常有匿迹经验,不是第一次做此等事情。我们可以追索其它城市的记录,或能找到相似事件。

当然,虎大师毕竟是虎大师,还是用自己的办法,追踪到了目标。可惜他太自信,又或者事发突然,导致信息传递太慢,没能等到咱们的支援。”

阴影里的声音停顿了一阵,继续道:“我想那太平鬼差,或许不是针对咱们。而是针对教派,针对除正教外的所有教派,也即是……所谓邪神!”

“正教?”魁梧壮汉冷笑了一声。

站在阴影里的妖怪,当然知道魁梧壮汉的敌意从何而来,但并不纠结于此,只又说道:“此外,太平鬼差每次戮神,都会在现场留下名号。但这一次却没有。是否还存在一种可能……虎大师这次追踪到的存在,并非太平鬼差,而是其他潜行于这个城市的强者?”

“不管这一次是不是太平鬼差,也不管那太平鬼差是神是鬼,惹上我们黑莲寺,这一次他们都死定了。”魁梧壮汉沉声道:“这毁尸灭迹的手段如此高明,身魂皆无留痕,凶手肯定不是第一次做此事。放话去查,看看摩云城近期,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那阴影里的妖躯轮廓,渐而沉进阴影里,只有余声在暗巷:“鬼众谨受上令。”

佛门有天龙八部。

一曰天众、二曰龙众、三曰夜叉、四曰乾达婆、五曰阿修罗、六曰迦楼罗、七曰紧那罗、八曰摩睺罗伽。

妖界佛门正朔,自然是在古难山,也是今日被称为“正教”,得到了太古皇城认可的存在之一。

此世无龙,古难山以蛇众替龙众,也称天龙八部。

而黑莲寺自创立之日起,便为与古难山争锋,自有鬼神八部。

一曰鬼众,二曰神众,三曰罗刹,四曰迦婆离,五曰槃多婆,六曰阿毗遮多,七曰迦摩,八曰魔罗迦那!

这阴影里的妖怪固然在壮汉面前态度谦卑,可也实实在在是黑莲寺八部第一等的存在。

待那阴影尽数流散,魁梧壮汉默立暗巷一阵,摘下斗篷,露出一颗非常显眼的、纹着黑色六品莲台的光头。

他的眼睛慈悲,但满面横肉,尽显凶相,可偏偏又有两撇滑稽的鼠须……这让他的整张脸,都陷在一种天然的矛盾里。

此时此刻对着那已消失在此世的同门,他低下脑袋,神情悲悯,竖掌在胸前,口中诵道:“南无妖师如来!”

……

……

潜行在黑夜的摩云城,猪大力熟练地运用太平道所传授的一些小技巧,抹去痕迹,摆脱有可能的追踪。

这些秘法并不复杂,有些甚至不涉及道元,但匿迹的效果非常好。从某些方面来说,它们也证明了太平道的底蕴。

神秘莫测的太平道主,早先是压根不擅长匿迹的。最开始是一件匿衣走天下,后来就是红妆镜加祸斗印交替使用。

但在与地狱无门秦广王多次交流后,也多少有了一点收获。尹观毕竟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行家,地狱无门的业务水平也相当过硬。

作用于现世的那些法子,在妖界稍微改改也能用。当然,太平道主也没有揽功自居,有特地说这些隐匿法子是同门的创造。

猪大力一直相信自己背后是一个强大的、隐藏在黑暗中的组织,以匡扶正义、拯救妖族为己任,传承了许多年月,一直守护着赤月之下的广袤大地。

他由此生出强烈的荣誉感,也确实在这个组织里得到了太多,学到了太多,并且还在飞速地成长中。

而身经百战的太平道主,与猪大力略一交流,便大概想明白了今日之事——他们的屠神灭鬼之旅,显然是踢到了铁板。

前些天剿灭的那处邪佛组织,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邪神,背后有极其强大的势力。

这个组织有强大的情报能力,能够迅速追索到太平鬼差的行踪。且敢于在摩云城公然出手,可以说根本不顾及治安府——那个被斩首又毁尸的和尚,在追杀猪大力的过程中,悍然杀死了好些个无辜小妖,简直猖狂。

很明显,以高深莫测形象出现的“太平道主”,被现世的固有观念所束缚。还以为妖界的邪教跟现世一样,只能东躲西藏,完全见不得光,故而把扫灭邪神当成安全轻松的口粮。压根没想到,妖界的邪教能有这么嚣张,能发展到这等规模。

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个何其广袤的世界,且已经孕育出了多么璀璨的文化和历史。现世是万界中心,诸天主体,但未见得就能概括所有。

当然,在咱们的“太平鬼差”眼里,则是底蕴深不可测的太平道无所畏惧!

“屠神灭鬼,天下太平”的口号,意思就是“咱们太平道为了天下太平,想杀谁,就杀谁”。

另外他也压根不知道那黑莲代表什么。毕竟在得授《太平宝刀录》之前,他只不过是花街上混生活的一个小喽啰,也就比柴阿四强一点……

说起来那个柴阿四,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家传功法竟那般厉害,在金阳武斗会上都混过好几轮了。

猪大力自忖若是不动用太平神风印,还未见得能拿下那厮。

太平道是正义的组织,他当然不会对柴阿四的家传功法有什么觊觎。只是对柴阿四有可能牵涉到的摩云犬家的恩怨情仇,感到好奇。

固然在受印那天起,他就注定是暗夜里的行者。但对明面上的豪门,多少有些看戏的心理……

“摩云城将有大事发生,汝且封刀一个月。待吾传令。”姜望也不管猪大力又在沉思什么,直接下了死命令,便放开神印,转回自身。

而体型痴肥的猪大力,也只是在春寒料峭的长街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为苍生叹,为摩云城的无辜百姓叹——

本座封刀一个月,任那妖鬼横行,又不知此城中,是几家哭,几家怨。

风卷过。

他打了个寒颤,掀开门帘,挤进喧嚣的老猿酒馆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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