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2.第918章 文华殿

第918章 文华殿

却说陈矩收到林延潮的信后,仔细看了一遍,但见信上大体是写着林延潮对这一次贾鲁河疏通之事的构想,以及以后如何刻碑建庙给陈矩歌功颂德。

说白了就是马屁的姿势与力度。

书信说得就是这几件事,然后林延潮还给陈距送了一本宋开宝年间所刻的佛经,以作临别之赠。

当然这本古籍的贵重,又胜过了之前林延潮所赠。

陈矩看着信,这边又看着古籍,笑了笑对左右道:“你们可知林三元送此信,以及经书的用意?”

左右皆摇头不知。

陈矩笑了笑当下道:“读书人嘛,很多事不好明说,碍于面子,所以让你从字间的意思去猜,咱家林三元不是俗人,但是没料到也是搞这一套。好吧,你告诉林府下人一声,他们家老爷交代的事,咱家心底有数了。”

当下陈矩乘舟回京,回京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天子复命。

天子于是在文华殿里接见了陈矩。

文华殿,即是昔日举行的经筵地方,林延潮当初舌战群儒的故地。

殿中的左右铜鹤上熏香寥寥升起。

陈矩恭恭敬敬地跪在殿下,口中禀告着这一次出使之事。

天子一面看着百姓送的万民伞,一面听着陈矩的汇报,是龙颜大悦。

陈矩在复命时,倒是丝毫也不居功道:“陛下,内臣这一趟差事办得如此顺利,都是百姓拥护,百姓之所以拥护,此乃他们在心底感念陛下的隆恩啊。”

“这一把把万民伞,就是百姓们对圣上的感激。”

天子大悦,笑着道:“你不要都往朕的脸上贴金,这万民伞是你挣的。朕从来只听闻过官员受万民伞,没听过太监受的,难得,难得。”

陈矩叩头道:“陛下夸奖,内臣惶恐。”

“惶恐什么?你这一次差事办的确实得力,王锡爵已是答允朕,服阙后出山,此后阁内有申先生,王先生二人在,朕总算可以高枕无忧。”

“还有这河南的差事,这一面面万民伞足见百姓喜悦之情,河南巡抚杨一魁也上奏说河南一省官员百姓,既仰朕之恩德,也是感谢你在其间转圜,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这马玉在河南为非作歹,差一点激起民变,你去河南平息民怨,能便坏事为好事,这一趟差事办得如此好,朕真不知如何赏你才是。”

陈矩垂头道:“内臣哪里有什么功劳,这一切都是仰仗陛下,朝廷的恩威,官员百姓方才敬服。内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天子笑着道:“你还是如此谦虚推让,不行,朕这一次一定要好好赏你。”

陈矩跪下磕头道:“内臣哪里敢授陛下赏赐,若陛下真得要赏,内臣恳请赏另外两位官员。”

“哦,哪两个官员?”

陈矩道:“付知远,林延潮。”

“他们二人?”天子不由讶异。

陈矩道:“正是这二人,臣这一次去河南详查,马玉之前为非作歹,河南官员万马齐喑,唯独这二人不惜丢了乌纱帽,甚至性命,也要维护百姓,方制止了马玉造恶。”

“下官这一次去河南,提及二人名字,老百姓都是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的。陛下,这二人实可称得上大忠大勇,如此之臣实在上天赐给我大明江山的。”

天子踱步道:“朕知道,这二人确实办得好。朕已是赏赐过了付知远了,升他为布政使。你看朕还将付知远的名字写在了这文华殿的御屏之上。你过来看。”

陈矩上了台阶,来至文华殿屏风后看了一眼,但见上面写着不少大臣的名字,有的大臣的名字已被划去,这些人不是被夺职,就是病故的。

留在上面名字只有一半这样,其中付知远与林延潮二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付知远的名字墨色较深,显然是新写上去的,至于林延潮的名字,墨色早就淡了,已不知在上面书写了许久。

陈矩心知天子让他看这屏风,就代表了他对自己的信任,视自己为心腹。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天子点点头道:“至于林延潮,这一次无论是淤田的事,还是马玉的事,他都干得很好。淤田解了朕燃眉之急,云南兵事,他可是立的大功,还有马玉,那是真的该杀!他以朕名义贪墨的三十万两银子,到今日仍不知去向。”

陈矩看到天子提及马玉,真是咬牙切齿。若马玉现在还活着,不用说,天子肯定把他剁成肉泥喂狗。

天子顿了顿又道:“林延潮是忠心可嘉,但马玉终究也是宫里的太监,他未请旨就杀了人,虽说事急从权,情有可原,但是此例不可开。朕不夺职不贬官,就已经是赏赐。”

“另外朕总觉得,这一次林延潮敢杀马玉之事,没那么简单。此人事朕多年,朕了解他。林延潮行事谋定而后动,做事很谨慎,怎么会干出一时冲动,失手杀了马玉的事来?朕总是有些疑心。”

陈矩垂下头道:“陛下,臣此去河南,正好见过了林延潮。”

天子微微笑着道:“林卿,他说了什么?”

陈矩一副有些后怕的样子道:“臣当时正往开封而去,却措不及防林延潮找上门来。内臣见他来寻,确实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对内臣不利。”

说到这里,陈矩顿了顿,偷看天子脸色。但见天子笑着道:“你们这些奴才,每次出宫依仗朕的名头,行事不知收敛。哼,这宫里又岂止一个马玉,现在有个人让你们怕一怕,也是好的。”

陈矩垂头道:“臣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林延潮登船后,却道内臣没有贪墨。”

“哦?林延潮莫非查抄了船?”

“这倒是没有。”

“那他如何得知呢?莫非有火眼金睛。”

陈矩笑着道:“他说臣的船吃水浅,一看就知没有载什么重物。臣听闻此事,想起过去山贼截道,都是看马车的辙子,若是辙子深的,就拦下搜,辙子浅的,就放过去。”

天子听陈矩这么说,不由拍腿大笑道:“好,好,看来林卿还有这一手,将来就是不当官,落草为寇,也不会饿死。”

陈矩见天子高兴,也是陪笑道:“听说这林同知有过目不忘之能,肯定是博览群书,想来盘道的手段也是略知一二的。他当时见内臣没有重物,当下就请了内臣喝酒,说内臣这样不贪墨的公公,是值得结交的。内臣当时心想能得林三元的金面,请了喝酒,回宫以后说出去也是颜面有光的。”

天子微微笑着道:“那是你走运,若是你如马玉一般,恐怕就不是吃酒,而是吃刀子,不,是吃花瓶。”

说完天子又是抚掌大笑。

听天子这么说,陈矩附和地干笑了两声,但见天子心情是十分的好。

陈矩继续道:“不过当时内臣心底还是害怕,他话是这么说,办得是不是另一套,就不知道了。于是内臣就问他,你杀马玉到底是私心,还是公心?”

“臣当时还说,当时马玉查归德府淤田,你若是为了掩盖贪墨淤田之事,杀了马玉就是私怨,称不上是为民请命了。”

天子听了眉头一动,问道:“那林卿是如何答的?”

陈矩道:“林同知当时说,他与马玉确有私怨,但杀马玉却并非私怨。现在外人说他是为了贪墨淤田而杀马玉,他也确实是贪墨了。他说既然如此,就论迹不论心吧。”

天子听了微微一笑,然后道:“好一个论迹不论心,林卿替朕背下淤田之事,朕实在是委屈他了。这一次云南平叛,林卿实居功至伟,但朕偏偏无法昭告天下。”

陈矩听此微微地笑着道:“林同知有今日都是陛下简拔,为陛下效劳也是应当的。”

天子笑了笑道:“那你相信,林卿所说的话吗?”

陈矩道:“这话臣当然没有信,但却认为说得有道理。眼下河南民怨得以平息,马玉之事变害为利,百姓们对圣上感恩戴恩,这一切也有林同知的功劳。”

“那么再去追究林同知杀马玉之心,也没有意义。”

“这老百姓嘛,就算是亲如夫妻,也有各自小心思,又何况于君臣之间。陛下若欲穷举,则世上无完人。”

天子闻言陈矩之言,沉默了良久,他不由想起了皇后,王恭妃,郑妃以及后宫其他嫔妃。

这么多嫔妃间,唯有郑妃最得他的意,但即便有夫妻之亲,但郑妃也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天子半响后方道:“陈矩之言,深得朕心。朕明白了,马玉之事到此为止。朕也该下一道圣旨给林卿了。”

“陈矩你看,该授意吏部把林卿调往何处?是不是调回京里来?或者他想调到哪里去?”

陈矩闻言不由感叹,朝廷三品以下官员调动,都是吏部做主,最后给天子报闻就好了。

但天子能关心一名五品官的调动,就已经说明了什么叫简在帝心。

而在归德府。

疏通贾鲁河之事,经藩司议后,已是定下。

但是因如何修贾鲁河,各府里又起争议。

原因起于开封府与归德府之间的争执。

(本章完)

933.第919章 河堤

第919章 河堤

四月。

归德府连续下了好几场暴雨。

大雨如注。

黄河已是提前进入了汛期。

归德府沿河在三月时,已是开始修堤固堤,但因暴雨突来,不得不停止施工,耽误了修堤的进度。

今日河道总督李子华来至考城,这考城县乃是睢州下辖县。身为睢州知州的马光,心底七上八下,与考城县县令一并出迎,陪同视察。

李子华坐在棚里,命手下河工去大堤上巡视查堤。

其间马光数度要与李子华说话,但刚来到棚子前,都被总督衙门的河标拦了回去。

马光吃了闭门羹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是督抚大员呢?

李子华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外头雨水虽大,但是他官袍上却没有湿了半点,饶是如此一向爱洁的他,仍是拿起净帕弹了弹袖子,然后抬眼看了看帘子外冒雨候着的马光,以及考城知县两位官员。

这时李子华方才瓮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马光与考城知县二人一并入内,官袍早都已被打湿,入内后一直滴水。马光向李子华行礼叩拜道:“下官睢州知州马光叩见制台。”

一旁知县也是跟着叩拜。

李子华捏须问道:“你就是睢州知州马光?”

“下官正是。”

李子华点点头道:“知道你脚下是什么地方吗?”

马光道:“回禀制台,是考城县的黄陵岗。”

“弘治年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马光抬起头,雨水顺着乌纱帽滴落,但见他道:“弘治二年,黄陵岗决堤,黄河北迁淹运道,至弘治六年时,刘大夏动用五万八千有奇,堵此决口。”

李子华沉思道:“弘治六年,今日已是万历十二年,那你这堤修得如何?好不好?”

马光垂下头。

“怎么不说?”

马光垂着头道:“下官……下官,尽力。”

李子华冷笑道:“尽力?”

李子华命人一拉帘子,但见帘子外的不远的大堤上,几十名河工挥着锄头铁锹,在抛去堤面。

大雨之下,锄头铁锹挟带着泥土高高飞去。

不用细看,就可以看到泥土里有些一些稻草之类的东西。

李子华冷笑两声道:“来人,将马知州拧至堤上巡一巡,看一看。还有这位知县,将我们抛开的堤段拿给二人过目。”

于是几名标兵正要上前。

马光见此连忙膝行几步,叩头道:“制台,下官该死,这修堤的钱只有这么多,下官已是尽了力,但没办法方方面面都顾及上。疏忽之处,还请制台宽宥。”

知县也是吓得浑身发抖。

李子华挥了挥手,示意标兵退下,然后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了,认了就好。来人给,两位大人看座!”

两张太师椅摆上。

“坐!”

李子华点了点头,二人不敢违命,挨着椅子坐下。

李子华道:“你方才说修堤的钱只有这么多,言下之意府里拨给你们的钱不够了。”

马光闻言道:“制台的意思?”

李子华摇了摇头,离座道:“我先回去更衣了,顾师爷你来与他们说道说道,不是,考城县知县,你可以先回去。”

顾师爷称是一声,然后李子华即去了一旁。

顾师爷与马光耳语数句,马光脸色一变道:“你这是要我全部都推至司马身上?”

顾师爷笑了笑道:“府里管河的人除了林司马,还有别人吗?若是没有只好你马大人当着了。”

“我早打听清楚了,你马大人素来与林司马不睦,把事若在他身上,你就没事,否则你就有事,想明白了吗?”

马光满脸涨红道:“下官,这……这容下官先想一想。”

“想想?一会林司马,还有开封府的官员就要到了,你与他对质去?看看谁的责任?”

马光作色道:“不错,这黄陵岗的堤是修得不好,但这是前任府台留下的,去年修堤后已是坚固不少,至少大水是抗住了,你们不能如此害我。”

顾师爷冷笑道:“糊涂,马大人,我问你堤修得好不好,谁说得算,那是我们制台老爷。我们说堤修的好,那不好也好,我们说堤修的不好,就是真不好。何况这堤还真的不怎么好,你明白了吗?”

“你们。”一股愤怒从马光心底溢出。

正在说话间。

这时外间禀告道:“启禀大人,归德府同知林延潮到!”

李子华回过身来,目光一凛。

而顾师爷也是变色,心道,这时候林延潮不是还在路上,怎么来得这么快。

于是顾师爷对马光道:“你仔细想一想自己的前程,不要自误。”

马光闻言后悔不已,他当初修这大堤时,因与林延潮不睦,对他的交代是阳奉阴违。

现在河道总督李子华突击视察这黄陵岗大堤,命人当场抛开堤段查验,现在出了问题,那么责任就要他马光来担当了。

现在李子华要马光陷害林延潮,马光也是不敢。

没错,他与林延潮是不睦,但他马光也不蠢啊,林延潮在归德府任上时手腕。

他是看到的,见识过的。

前任知府,马玉,辜明已权势都在林延潮之上,但结果呢?一个个都给林延潮整得罢官夺职,甚至丢了性命。前段日子吴通判得意忘形了一些,结果得罪了林延潮,听闻整整跪在同知署一夜,回去后还生了一场大病。

他马知州有几个胆子,胆敢陷害林延潮,嫌自己命长了?

就在这时。

帘子一开。

但见林延潮来至雨棚里,他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光。

林延潮见马光脸色惨白,再想起方才大堤上,有人抛堤,一下子明白了。

于是林延潮开门见山向李子华道:“敢问制台是不是河堤有不妥的地方?”

李子华待林延潮又是一个态度,当下笑了笑道:“例行公事而已,林司马不必大惊小怪。一会开封府与归德府官员齐至商议贾鲁河疏通的事,本督还要林司马好好在旁参详。”

“原来如此。”林延潮笑了笑。

李子华,顾师爷见将林延潮蒙过也就松了口气,他们突击视察河堤,但没有料到林延潮也来得如此之快。

这是令他们措手不及。

但林延潮背负双手,看向马光问道:“马知州,这堤确实无事吗?”

马光看看李子华,再看看林延潮,突然大声道:“启禀制台,启禀司马,这黄陵岗大堤是下官疏忽所至,恳请制台,司马责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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