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诗意的远去

2天后,电影特邀的作者嘉宾悉数来到燕京,导演的吕乐和编剧刘仪伟第一时间把众人召集到北影厂的一间会议室,这里也是今后《诗意的年代》的拍摄场地。

“电影的前半段就是讨论我们给出的‘什么是诗意’这两个问题。”

吕乐环顾四周,言简意赅地讲戏道:“然后到了笔会的间歇,朱菻扮演的陈晓会在宾馆偶遇大学时同在中文系的恋人、王志闻扮演的赵子轩,他们已经各自为人父母,彼此相见,旧情踌蹰着不敢复萌,两人最终按耐不住,闲游叙旧……”

铁甯好奇不已,“后面呢?他们的结局呢?”

刘仪伟说:“他们的故事就在犹豫不决中戛然而止,至于他们俩的结局,就交给在场的诸位。”

方言饶有兴趣道:“这就是你给我们的第三个问题吧?”

“方老师您猜的一点儿也没错。”

吕乐说,两人最终的结果如何完全是个开放式结局,而这个答案则交给作家们来联想构思。

每个作家最后要对着摄影机答这个问题:后来他们到底怎么着了?

“什么都可以讲?”

王硕露出玩味的笑容。

吕乐道:“没错,请各位尽情天马行空,无所顾忌。”

王硕追问道:“哪怕是旧情复燃到床上都可以?”

见吕乐毫不犹豫地点头,立刻就有人朝婚外情的方向猜测,最不济也是个精神出轨。

铁甯、王安逸等人看了眼方言,仿佛代入到女主角一般,坚持两人之间绝不可能有暧昧之举。

总之,猜测什么的都有,有的猜测会像《半生缘》里的沈世钧与顾曼桢,重逢爱意汹涌。

也有的猜测两人在后悔彼此没有走到一起,在缅怀过去的同时,畅想他们假如结婚后的未来。

当然也有比较奇葩的,比如郑渊杰就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也许他们就在看动画片。”

“岩子,你从刚才就一直不说话,你倒是说说看。”

铁甯好奇道:“到底是支持他们那种婚外情的说法,还是我们这种坚持家庭责任的主张。”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为什么两者不能结合一下呢?”

此话一出,满堂一片哗然,忠贞和出轨,婚外情跟家庭责任,完全是两个对立面,如何能结合?

“这个嘛……”

方言道:“两个各自都有家庭的人的确旧情复燃,并且就在笔会举办的这段期间,散过步,跳过舞,感情日渐升温,也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能走到一起,但面对迟来的爱情和家庭责任的抉择时,女方选择了后者,男方选择了成全,笨拙地抵挡着不知究竟是对过往还是对彼此不切实际的怀恋。”

“嘶!”

王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故事怎么听着比“直接上硬菜”还那么刺激?

“他们在一起四天的完美之恋,换来了半生的彼此怀念。”

方言把自己魔改过的《廊桥遗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众人无不深陷在这个刺激暧昧但却不下流的故事中,特别是像铁甯、王安逸这种女性。

原本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朱菻却轻咦了一声,“这个似乎跟《花样年华》很像。”

“是有点像,但并不完全像,《花样年华》是没有勇敢地迈出第一步。”

方言道:“而这个故事是大胆地迈出了第一步,却很有责任很理智地收回迈向深渊的脚。”

朱菻总觉得意有所指,紧紧凝视着他的侧脸,耳畔边却听到吕乐拍手叫好。

“方老师您这想出来的结局真的是太妙了!”

“是啊是啊。”

刘仪伟目光炽热,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点评下自己构思创作的剧本。

“拍一部完全由作家来主导的电影,这个举动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都可以算是电影史上的一个创举。”方言想了半天,除了这个优点以外,整部电影乏善可陈,甚至没有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

吕乐和刘仪伟互看一眼,倍受鼓舞。

于是又闲聊了一会儿后,电影正式开拍,四台摄影机架在东南西北方位,把方言、王硕、铁甯、石铁生等在场所有作家都囊括进镜头中,活脱脱就是纪录片的拍法。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开聊吧?”

钟阿城作为电影的编剧之一,又作为这回笔会的主持人,扫视了一圈。

只听“啪嗒”一声,场记板这么一打,吕乐等剧组人员就直勾勾地看着余桦、铁甯他们交谈。

因为先前爬香山的时候,不少人在溢芳轩就聊过“什么是诗意”的话题,所以心里早有准备和思路,就比如钟阿城抛砖引玉,从华夏怎么打孔子的时候有了诗聊起,聊到基督教文明进入华夏,到诗怎么就在现代没落了,余桦依旧是坚持之前的看法,讨论这个问题,就是“文人一种酸性的表现”。

当然,也有没参加爬香山的人第一次提出自己的观点。

石铁生就针对刚才王硕说“这个时代没有诗意”,坚决反对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诗意。只要你认为你的生活是诗意的,你就是诗意的。诗意哪里都有,诗意是可以创造的。诗意很干净、很纯洁,每个时代的诗意都是一样的。最关键的是,你对诗意还有所期待。”

“我同意王硕的一半看法,我也觉得诗意在这个年代渐渐远去。”

蒋紫龙直截了当地说,这完全是大势所迫,是文学式微和市场化的时代形势所迫。

“是啊,现在的文学环境完全跟以前没法比。”

“文学尚且如此,更何况赖文学而生存的诗意呢?”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只怕是一去不复返了,诗意在远去,文学也在衰落。”

“………”

《诗意的年代》的整整前半段,都是作家们信马由缰大谈特谈什么是诗意,但聊着聊着,话题就歪楼了,开始追忆80年代黄金期的文学,对那个“浪漫主义诗意”充满一种既充满无奈又不无理想的缅怀,话里话外都无不透着一股伤感,那就是华夏文学兴盛的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了。

就在众人伤春悲秋时,会场不时有个漂亮姑娘入画出画,或拎暖壶续水,或换走桌上烟缸。

若非不是事先知道“朱菻”是电影的女主角,还以为就是当地文联的工作人员。

此时的她凝望着低头喝茶的方言,从开机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仿佛是电影里的龙套演员。

反倒是说个不停的王硕、余桦、铁甯等人,成了电影中占重头戏的主角!

一直到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悲观消极到极致的言论,“文学说不定已经死了”,方言才开口:

“文学怎么会死!”

一下子,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方言,之前还是主角的他们顷刻间都成了peichen方言的配角!(本章完)

第786章 文学不死(终章)

“方老师觉得当代文学并没有死?”

“当然,除非人类消亡,文学才会死亡!”

方言眼神坚定,语气里充满着不容置疑。

啪地一声,朱菻看到他拍案而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身影,一时间竟忘记了演戏。

非但是她忘记了,吕乐作为导演,也没有第一时间喊咔,而是任由方言发挥和表演。

镜头中有作家当即提出异议:“方老师这话未免太言之凿凿了吧?”

“不,这是人类文学发展的必然规律!”

方言语气认真道:“且不说全世界,单就我们华夏来说,文学的历史是伴随着人的觉醒而来的。也是随着人的进化而不断进化的,最早是劳动号子,然后是民间神话与传说与民间歌谣,再是文人参与进来的诗歌,大家不妨想想我国先民保存下来的文学,先秦散文两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直到今天,小说依然占据着文学的主流。”

说话间,扫视全场,“文学不会死亡,只可能是某种样式的隐退而另一种样式的兴起,而我们所熟悉的文学样式大致有四种,分别是诗歌、散文、戏剧、小说。纵观人类历史演变,这四种样式已经分别轮过一次,至于后面会不会重新来过,目前都不知道,但未必不会出现新的形式。”

铁甯好奇不已:“能不能再展开来讲讲,到底是什么样的新形式?”

“第一种就是影视传媒,电视剧、电影剧本也可以算是一种文学形式。”

方言道:“还有一种就是现在日益发展的计算机和因特网,在不久的将来跟文学相结合……”

“可纵然如此,文学的诗意、严肃性这些都没了!文学的灵魂已经没有了!”

依旧有人持反对意见,文学的市场化、娱乐化、通俗化淹没了小说的诗意内涵,这种在文学写作中追求“诗意”的慢功夫,已经被时代的“喧哗与骚动”取代,文学渐渐失去了曾经的“光韵”。

“此言差矣!”

方言摇了下头,“只要文学依旧存在,只要人们对于美的内在追求还在,‘诗意’是定然不会消亡的,哪怕只是存在于回忆中,沉淀在想象中,它仍旧能够化作一次次切实的对美好世界的追求。”

“我赞同这个说法!”

石铁生道,“当下的文学的确让人觉得有点失望,但我们应该对未来的文学充满信心。”

两人相视一笑,方言郑重其事道:

“文学就像老树发新芽,形式会变,但根一直扎在生活里呀!”

“哐当。”

就在此时,出神的朱菻一个不留神,倒水的暖水壶碰到了水杯,整个杯子落了下来,摔成碎片。

“咔!”

即便吕乐听得意犹未尽,但还是不得不终止拍摄,接着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句,“朱菻你看王志闻的眼神最好再深情些。”当然后半句话他不可直说,就是朱菻刚才看方言的眼神就够深情。

刘仪伟道:“方老师,待会儿能不能请你接着‘文学不死’的话题往下说?”

方言颔首:“当然可以,我觉得这也算是在回答第二个问题。”

“岩子这话说得不假,文学无论如何都不会消亡,只是衰退。”

石铁生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看法。

“而这恰恰就是我们作家的责任和使命。”

铁甯道:“在坐的也不少和我是第一届文学讲习所的同学,想必大家都应该记得当初在开学时,岩子带着大家制作的那些横幅吧?”然后环顾四周,“重振华夏文学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没错!”

“只要坚守华夏文学的作家在,只要坚持文学创作,文学就不可能亡了!”

方言的这番话,连同铁甯、石铁生、蒋紫龙等人的发言,统统被纳入到“什么是诗意”、“文学不死”的专题中,和《明朝那些事》一起出现在四月份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上。

一时之间,一股“明朝热”渐渐地兴起,甚至本就处于低谷的华夏文学也开始逆势反弹。

往后的几年里,在方言担任《人民文学》主编期间,《人民文学》相继发表了《大明王朝》、《大秦之纵横》、《大秦之崛起》、《玫瑰门》、《活着》、《白鹿原》等一系列长篇巨制,让沉寂许久的严肃文学再次爆发出新的热潮,也让整个文学界有了振兴的兆头,大有80年代初的盛况景象。

而如此为华夏文学复兴费尽心血的方言,终于在次贷危机爆发的2008年,以华夏作协兼文联的扛把子,以人文社总编辑的身份,“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来自瑞典文学院的邀请函和祝贺信。

恭喜方言被评选为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也就在当年的12月10日,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准时地在瑞典举办。

诺贝尔基金会董事会主席马库斯·斯托屈发表讲话,讲台上铺着深蓝色地毯,背后是诺贝尔的铜像,墙上装饰着很多鲜花,现场气氛庄严肃穆,所有来宾全都身着盛典西式或者民族礼服出席。

龚樰身穿一袭月白色的旗袍,坐在前排,一手牵着有方言六七分相像的儿子,方斌。

在她的另一侧,还坐着杨霞、方红、韩跃民、方燕等一家人,各个满脸笑容,春风得意。

而相隔大洋的林清霞、王祖娴、松坂庆子、栗原小卷、朱菻、利芷等人,也不约而同地守在电视机前,不想错过这一高光的时刻,因为这不单单代表着方言个人的荣耀时刻!

是整个亚洲文学,特别是整个华夏文学的高光时刻!

这是华夏文学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华夏的第一个诺贝尔奖!

在万众瞩目下,瑞典斯德哥尔摩皇家爱乐乐团奏起了瑞典皇家国歌《国王之歌》。

随后在莫扎特D大调的音乐中,方言和其他诺贝尔获奖者一起,步入会场,但与其他人身着黑色燕尾服不同的是,他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脸上多了几分岁月和权位滋养的威仪。

轮到自己获奖时,瑞典文学院成员作家、瓦斯特伯格站出来致辞:

“方言的创作力和想象力超越了人类存在本身,他是一位卓越的自然雕刻者……瑞典学院祝贺你,现在,我请你从尊敬的瑞典国王手中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方言上前一步领奖,加油!”

“谢谢。”

方言笑着从瑞典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的手里接过了诺贝尔奖证书、奖章和奖金支票。

位于二楼的乐队恰到好处地演奏卡尔·尼尔森的阿拉丁组曲第四曲《华夏舞曲》。

接着和国王握手后微笑表示感谢,并向各个方向鞠躬致意,观众席上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哗哗哗。”

在掌声、喝彩和灯光中,方言就算再怎么处世不惊,也难免有些动容,脑袋中不断地浮现出当年在病榻前握着奄奄一息的沈雁氷的手,听他最后遗言中高喊着:重铸文学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但这不是华夏文学振兴的终点,而是华夏文学复兴的开始!

【全书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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