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此时不知青天外

麻雀的叫声是杂乱而尖细的,叽叽喳喳,没个韵调。

但并不会影响窗里人的心情。

“相爷的教诲,林正仁必定牢记于心。”林正仁十分谦卑地道:“书上说所知越多,越觉自身渺小,我领会相爷越多的教诲,越觉高山仰止。”

有些话就算你知道它不是真心的,也十分顺耳。

杜如晦矜持地捻了捻胡须,又坐了回去,叹息道:“可惜一样米养百样人,如那姜望,也是我庄国出身的人才,却半点不顾念国家。实在可惜。”

“我以为并不可惜,有才无德是天下害!”

林正仁义正辞严地说道:“世人都说姜望英雄,其实都是看不透其人的本质。究其根本,他只是个欺软怕硬,媚上凌下之辈,是个只许我负他人、不许他人负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奸佞小人!

对强过他的人,就满口公义道德规矩,对不如他的人,生杀予夺,哪会留情!?

当年他还默默无闻的时候,把他后母送到我族弟的床上,死皮赖脸要与我林氏结成姻亲,对我百般讨好。

可一转身,他不知怎么与那祝唯我勾搭上了,便敢借了薪尽枪上来堵门!当时我顾念同为道院弟子,便放了他一条生路。

他却视此为奇耻大辱,修炼有成之后,屠我林氏满门!

这样的人,要我说,幸亏他不在庄国,不然他日为害,其祸何极?

在齐国,好歹还是有人能治他的。他这才还能保持一些伪善!”

与其说林正仁对姜望恨之入骨,每每提及,怨恨不绝。但不如说他一直在用这种同姜望势不两立的态度,来展现他在庄国阵营的坚定性。

他越是怨恨姜望,就越有被使用的价值。

杜如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带感慨:“还是正仁你看人准啊。”

“我也只是接触得多一些,所以更了解他的真面目罢了。”林正仁低眉顺眼,又小意地问道:“话说回来,之前在不赎城那边,您为什么不直接……”

他的话没有说全,但问的无非是杜如晦为什么不亲手杀了姜望。

当时明显是有机会的。

在他的角度看来,他这一次拿着姜望的行踪去找杜野虎,本就是在杜如晦监督下的一场行动——若非有杜如晦压阵,他怎么可能现在去找姜望!

他知道这一局不止是对杜野虎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考验。杜如晦考验杜野虎的忠诚,而考验他的能力。

有了黄河之会上的那档子事,他的忠诚永远不会再被信任,而他如果不能够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展现他这段时间以来努力的成果,他非常清楚他会是什么结局!

他竭尽全力,和杜野虎联手,终于是给姜望造成了一定的伤势,完美应用既有的条件,把一切都发挥到了完美的地步。极限地展现了他的能力……这就足够了。

要杀死姜望他当然愿意,但是要让他拼命去杀,他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而彼时杜如晦来得太巧。

恰是姜望脱身,恰是杜野虎将死。

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杜如晦始终在监察战局。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现在的庄国军方,年轻一辈确实没谁及得上杜野虎。那是真正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信,战为先锋退则断后,杜野虎的悍勇,连他都有耳闻。

若是换了一个人,或许会觉得,可能对杜如晦来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救杜野虎更重要。杜野虎是军方大将,杜野虎是庄国军方的未来……

但林正仁当然不会那么想。

杜野虎当然是天生将才,当然悍勇、纯粹、好用。但相较于姜望这个人未来有可能造成的威胁……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选择。

在姜望已经受伤的情况下,直接杀死他,把责任全部推在杜野虎身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做到吗?

杜如晦本就是打着阻止杜野虎冲动的幌子离境的!

像杜如晦这样的人,一定早就做好了方方面面的打算,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可以及时应用。

是什么导致已有预案的这些,并没有施行呢?

杜如晦确实杀不了姜望?或是完全无法遮掩推责?

当时还有别的强者在场?

林正仁并不知道庄高羡杜如晦与凰今默祝唯我大战,而后又谈和的事情。

在他的视角里,他这一次竭力表演的行动,就是整个行动的全部。

所以他很好奇原因。

然而……

杜如晦只是淡声道:“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林正仁心中一凛,自知是说错了话,这事问不得。

他太明白这位大庄国相的心思有多么渊深,适才所有的温情只是一种默契的假象。如果有需要,捏死他的时候杜如晦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尽管心中骇浪叠起,涌来千头万绪。

却也不再说一句废话,只恭恭敬敬的道别离去。

杜如晦独自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思考着这个国家方方面面的事情,并没有去看林正仁的背影。

他不必给这个人太多压力。

林正仁是个很“识趣”的人,只要确保让他看到利益,他就会足够恭顺。他的能力也很突出,交代给他的任何事情,都能处理得妥当。

只要能够压得住他,就可以用,且很好用。

要说信任的话,相较而言,还是杜野虎那样的人更可靠一些。可惜又太过冲动,是将才非帅才。

想到这里,杜如晦忍不住按了按额头。

林正仁、杜野虎、黎剑秋、傅抱松。

这些年轻人各有各的可用之处,可也各有各的毛病。

要是祝唯我未叛,也不必担心林正仁的以后。

要是董阿还在,自己更不必劳心于这些……

想到这一次与祝唯我的正面交手,杜如晦不免生出一些疲惫来。

时间证明,他当初的确没有看错,祝唯我的确是庄国最杰出的天才,然而……

人终归没有一双洞彻时光的眼睛,就算你有再深邃的智慧,思考了再多时间,做出了当前局势下最好的选择……

放在历史的片段里,拉开了时间来度量,它也许反而是错误的。

当然,错误和正确,也只是相对的概念。

身后在玉京山所受的鞭痕,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杜如晦只给了自己一次叹息的时间。

一声叹息后,就已经将这些疲惫抹去。

他重新是那个智珠在握的大庄国相,重新把握这四千里山河。

他站起身来,脚步轻轻一踏,再落下时,已经出现在一处军营中。

他的脸上,已经完全见不到关乎疲惫、虚弱之类的东西。

他昂直地站着,乌发如墨,抵抗着时间的刻度。

他的眼睛,深邃而有威严。

但哪怕是对着守在营帐外的区区一个卫兵,他的语气也很和缓:“去告诉杜野虎,老夫来看看他。问问是否方便进去。”

天子赐的宅邸,杜野虎几乎从未去住过。

他永远都是住在九江玄甲的军营里,跟手下士卒打成一片。

庄国边军他轮驻了个遍,不是在战场,就是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哪怕是正在养伤的时候,他坚持不肯在条件舒适的太医院,执拗地要回军营里住。

杜如晦当然可以一步踏进营帐里,但杜野虎这种性格的年轻人,格外需要尊重。

他也愿意给予。

卫兵走进去没多久,杜野虎便胡乱披着一件袍子出来了。便是见国相,也不怎么修边幅。

“见过国相大人。”他拱手道。

语气也是粗疏的。

“你伤还没好,怎么还迎出来了?我不是说等我进去吗?”杜如晦很生气也很亲切地呵斥了一句,又瞪着那个卫兵:“你怎么传的话?”

杜野虎拍了拍卫兵的肩膀,示意他离开,自己则道:“国相大人驾临,末将怎能不迎?”

好歹礼节是有的。

虽然完全比不上林正仁那般的圆润。

但对杜如晦这等见惯了虚情假意的人来说,反倒觉出几分可爱。

看了看这位英年早胡的年轻人,大庄国相声音里有一些笑意:“你好像对老夫还有怨气?”

“不敢。”杜野虎闷声道。

“走吧,进去聊聊。”杜如晦说着,也不待杜野虎回答,掀帘便走进了军帐里。

偌大的军帐,里间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什么装饰。

一些兵书,一些酒,一副甲胄,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冷峻极了。

杜野虎一声不吭地跟了进来。

杜如晦随意地翻着案上的兵书,发现不少地方都有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笔记。内容且不去说,也看不太懂……至少态度是认真的。

“你觉得林正仁这个人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杜野虎摸不清杜如晦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明白这个问题藏着什么深意。

但很早以前段离就告诉过他,在庄高羡杜如晦面前,永远不要有斗智斗勇的打算。除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永远咬死外,其它的都完全按照本心来,照实说话,照实做事。

不要表演。

所以他道:“我不喜欢他!”

杜如晦慢慢地翻着兵书,似乎对杜野虎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慢条斯理地道:“我只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没问你喜不喜欢他。”

杜野虎板着脸,语气里有一种不情不愿的别扭的味道:“本事是有的。”

“不错,看得到别人的优点。”杜如晦点点头表示赞许,又翻了几页,问道:“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杜野虎瓮声道:“我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老要猜他的意思又猜不到。跟他待在一块很累!”

杜如晦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有一种想笑的感觉。

但毕竟有国相的身份和态度在。

因而只是严肃地道:“你们都是我庄国的后起之秀,同殿为臣,怎可随意地说什么不喜欢这人之类的话?”

杜野虎好像很不服气:“您问我我才说的。”

“还挺会犟嘴。”杜如晦把目光从兵书上挪开,落在杜野虎脸上:“我看你伤是好得利落了!”

“没好也差不多了。”杜野虎梗着脖子道:“您要想打我军棍那就打吧。”

杜如晦伸指点了点他:“你啊你,莽夫一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

这话就显得很亲近了,有一种长辈式的关怀。

换成林正仁,说不定马上就跪下来叫爷爷。

杜野虎却只是杵在那里不说话。

这是他不如林正仁的地方,也是他比林正仁可贵的地方。

诚然杜如晦永远不会完全地相信谁。

但莽直的汉子,喜怒都在脸上,总归是让人没有那么戒备的。

杜如晦看了他一会,又问道:“这次你擅自领兵去伏击姜望,对错我且先不论了……你觉得林正仁是怎么想的?他尽全力了吗?认真想想!”

杜野虎脸上有些不服不忿的,但毕竟还是尊重国相的权威。

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说恨好像也没有很恨。至于说尽全力……我分辨不出来。但是他的布局确实很厉害,针对性也很强,好像对姜……那个人非常了解。如果不是他,我远远伤不到那个人。”

伏击姜望一战,从头到尾,林正仁脸都没有露一个,很难说他是真的拼尽全力了。整场战斗里,一直都只是杜野虎在拼命罢了。

杜如晦点了一句:“姜望在外面有个天下大宗出身的仇人,前阵子与林正仁有过接触。”

杜野虎不说话了。

段离告诉过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话。

杜如晦又问道:“姜望出现在不赎城的消息,是林正仁告诉你的?”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消息?”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杜如晦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想。”

杜野虎倏然感受到一种压力,他敏锐地感觉,这个问题可能很致命!

但他不能多想。

他没有理由在杜如晦身前多想,毕竟他是如此深爱这个国家,如此信重国相以至于敢在国相面前使性子……

他索性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姿态道:“我哪知道他为什么?!你们一个个说话绕得很!”

杜如晦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脖子上顶这么大个脑袋,就只是用来吃饭喝酒吗?

杜野虎明显不服气,但憋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杜如晦又骂道:“你也不想想,姜望是那么好对付的吗?那是观河台第一!你有几条命够填进去啊!说去伏击就去伏击?你什么境界,人家什么境界?你的对手都是谁,他的对手都是谁?”

他滔滔不绝地骂了一通,仿佛真的对杜野虎的‘擅自主张’气愤非常,又瞪着杜野虎:“想说什么你就说啊,别憋着了!”

杜野虎真个就梗着脖子道:“怎么不能对付了?他不也受伤了吗?也没比我多个鸟!”

哪怕自己的情绪并不真实,杜如晦也一时真生出了几分火气。

是那种长辈对叛逆晚辈的生气。

险些抄起旁边的桌案,给这个恶虎一顿砸。

“是人家南斗殿的人在利用你们,是那些在山海境里跟姜望交过手的人给出了情报,是那个叫易胜锋的,给了你们针对的法门,给了你们珍贵的阵盘,是林正仁百般算计,是你还带上了我大庄最精锐的军队!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杜如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老夫收到消息赶过来,你已经死了!”

杜野虎胸膛如风箱一般的响,但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不说了。”杜如晦长叹一口气,很有些心累地道:“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你伤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也就走了。朝廷里还有一大堆事……”

说着说着,他又有点怒气上来了:“你们就不能少让老夫操点心?一个两个的不沉稳!”

没有一句亲热的话,但话里话外都是信任和亲近。

杜野虎只闷声道:“哦。”

杜如晦看着他这个样子,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枫林城是陛下和我,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咱们庄国的耻辱,和抹不去的创痕!你和剑秋,已经是枫林城仅剩的两个人了,我对你有很大的期待。以后凡事留个心眼,别动不动那么冲动。相较于报仇,你能够安安稳稳地成长,才是对我们庄国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明白吗?”

“知道了。”杜野虎低着头道。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杜如晦又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个踏步,消失在军帐里。

偌大的军帐中,只剩杜野虎一人。

帐中挂着的唯一一幅盔甲,投下沉默的阴影来。

杜野虎确实是“知道”的……

他低着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杀气。他默默地看着地面,好像是在发呆一样。可是整颗心,都几乎要炸碎了。

杜如晦他……竟然敢提枫林城啊。

而且是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堂而皇之的提及,好像枫林城域外的那一块碑石,刻印的是真实的故事。仿佛那数十万人的真相,真是他们所涂抹的那样。

好像从头到尾,他和庄高羡都只是那一幕惨剧的受害者。

受邪教之害,受叛国贼之害……

杜野虎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他不擅长做戏,所以段离说,在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板着脸就行了,生气就行了——他并不能确定,此刻有没有人在观察他。

而那个会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只是慢慢走到摆放在军帐角落里的那堆酒坛前。

解开盖子,深深地、深深地嗅了一鼻子。

馋啊!

他将酒坛的盖子盖好,沉默地坐回了桌案前。

拿过那本摊开的兵书,神游物外地看了起来。

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虽然莽撞,冲动,但是他并不愚蠢。

他和姜望曾经是结义兄弟的消息已经暴露了,他是知道的。

赵二听前段时间死在和雍国的边境冲突里,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当兵打仗死人很正常,赵二听的死,实在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

除了他是跟着杜野虎杜将军风里来雨里去的老部下,除了他曾经作为杜野虎麾下的小兵、远赴枫林城道院送口信,除了他知道杜野虎和姜望等人感情甚笃,除了恰好杜野虎前脚离开休整……

整个冲突的过程,实在太正常。

边境的摩擦,尤其是庄雍边境,哪一日断过?

杜野虎手刃敌虏为其复仇,这情真意切的故事,或许也值得喝一碗酒。

唯一不正常的是,赵二听的尸体被人动了手脚,赵二听的身上不止有刀伤。

杜野虎相信赵二听什么都不会说。

但有些时候,人的身体并不能够为自己保守秘密。

他当初没能下定决心杀赵二听灭口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

所以当林正仁神神秘秘的凑过来,说起姜望的行踪。

他二话没说,直接点兵杀赴。

他不可能不出手,不可能不尽力,不可能不调精兵。

但凡有一点迟疑,他在庄国留下来的这些日夜,便都是空耗。

只要有一处做得不对,段离就白死了!

他不怕死。

可是他在庄国呆了这么久,一刀一锏一身伤地走过来,是为了什么?

如师如父的段离,用脑袋为他取信庄君,是为了什么?

所以在与姜望交手的过程中,他的确以命相搏。

林正仁从始至终与他在一起,杜如晦更不知是不是一直藏在暗处。

他没有一丁点空隙脱身,又或者与姜望传信。

他清楚他和姜望现在的实力差距,知道他拼尽全力也不能把姜望如何。

但是当他在山坟坑底里与姜望骤然相逢,姜望几乎是下意识地挪开剑锋时……

天知道他有多么痛苦!

他确信姜望能够领会他的意图,能够感受他的痛苦。

在那无边灿烂的火焰中,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不如死了好!

那一刻他用缠身的兵阵之力包裹手下士卒,全部投出火海外,仅以自身向姜望冲锋。

他是真的想过,不然就这么死了吧,把一切的仇恨和责任,都留给姜望。

也正是这种死志——说服了林正仁,打动了杜如晦。

林正仁永远都做不到勇而赴死。

而杜如晦知道赴死的勇气有多难得。

他毕竟活了下来。

活下来,就不能够再逃避。

姜望给予了他一如既往的信任,而他怎么能把庄高羡杜如晦这样可怕的对手,留给姜望一人?

现在……

考验或许是通过了。

用他在生死边缘的这一次徘徊为代价。

这样的考验以前有过,以后或许还会有。庄高羡和杜如晦永远不会完全的信任一个人。

而他只能忍耐。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兵书上来。

他不够聪明,脑子远不像赵老五那样灵光。所以他想一件事情,要非常认真,要反复地想。

而面前这本书,也还有很多的内容,等着他费劲地去理解。

……

……

书海漫漫,人海茫茫。

姜望拖着伤躯,换了一身斗笠蓑衣的装扮,独自离开。

他对庄高羡、杜如晦满怀警惕,心中不安无法纾解。

但此时的他,却是也还做不到什么。

只能走得快一点,让自己至少不要牵累于人。

祝唯我比他更了解那对君臣,也比他更有实力。

祝师兄说过,不赎城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不赎城主身后的未知处,还有凰唯真的传奇笼罩……

或许姜望更应该担心自己一点。

诚然杜如晦不会再亲自出手,诚然易胜锋现在无暇自保,会不会遇上哪个胆大包天不在乎齐国威严的家伙,也难说的紧。

他握着他的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人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需要独自行走。

他早已习惯。

早已习惯了。

“誒,这位朋友!”

就在城门边,一个怪模怪样的少年叫住了他。

这少年瞧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身穿绸衣,腰系彩带,足踏马靴,背着一只外绘复杂纹路的铜箱。

他留着齐耳的短发,脸上很对称地涂了几道油彩,倒是并没有遮住他的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姜望……蓑衣下的如意仙衣。

这仙衣的防护效果实在算不得好,尤其是相对于姜望现在所经常会遭遇的战斗强度来说。

或许是早先几次破损太严重,自动恢复之后也不大如前了。总之在先前的那场战斗里,被万鬼噬灵阵削弱防御后,杜野虎一重锏砸来,他都吐血了,这仙衣本身倒是没有损坏。

也不知除了可以自动恢复,以及随意变化外观外,它仙在哪里。

细细想来,还真没有一次防住了谁的。

但是这个陌生的怪异少年,倒像是爱极了它。

“你这衣服卖吗?”

短发少年郎眼睛不动,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取出一个布袋,举起来轻轻一摇,里间全是元石碰撞的声响:“这样的钱袋,我给你二十个。”

姜望下意识的分辨了一下声响,听出这一袋有十颗元石。

不过他当然不敢卖齐天子所赐的东西,只道:“自己穿的。”

“啊,这样……”少年语带惋惜,终于把遗憾的目光从姜望衣服上挪开,落在他藏在斗笠下的脸上。“这样,我给你留个地址,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条件任你开。”

“不必了。”姜望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诶诶诶。”少年急追两步,手指灵活地一抖,一张烫金帖子便跳了出来,被他夹在指间,拦在姜望身前。

“大哥哥,收下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你以后出个什么事要用钱呢?”

不知是谁家教出来的,瞧穿着打扮、出手的豪绰、说话的底气,出身应是不俗。

只是这句大哥哥叫得虽是亲热,话的内容实在不怎么中听。哪有素不相识,随口就咒人以后要出事的?要是有尹观的能力还了得?

但姜望也懒得跟这么个熊孩子计较,随手将帖子接过了,脚步未停。

“欸,你这也太敷衍了,我还没教你怎么用呢!”少年道。

谁家的小孩这么烦人?

姜望急着赶路,急着找地方养伤,实在是没心情跟他闲扯。

“我会用,你快回家吃饭去吧,我刚听见你娘喊你了!”

“你骗人呢!”少年气鼓鼓地道:“我娘早死了。”

姜望愣了一下,心里觉得有些抱歉。“总之我记住了,要卖衣服的时候会找你的。”

“你又骗人!”少年很生气:“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没骗你,我真的记得了。”姜望无奈道。

“这张‘如面帖’是我才做好的,你怎么会用?”少年很不开心地质问。

他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应该是很少吃过什么苦头。

姜望这才认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烫金帖子,将信将疑地打开来,只见帖子里空白一片。

他发现他确实是不知怎么用。

这是个什么玩意?

好在少年也凑了过来,信心满满地道:“你呢,要找我的时候,用道元在帖子里写上我的名字,它就会根据你所在的位置,给你指出来,最近的一个能够联系到我的地方。怎么样,是不是很方便?”

“听起来确实是很方便。”姜望想起来曾在迷界用过的指舆,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这少年:“这是你自己做的?”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少年身上带着某种阻隔观察的东西,叫人看不透底细……气血和道元的强度都看不清楚。

由是愈发叫人觉得神秘。

“是咯。”少年摊了摊手:“很简单的小玩意,有手就能做。”

“……好,我知道了。”

姜望自觉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接触来历太神秘的人。很清醒地保持着距离:“下次再见。”

“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大骗子。”少年不满地叉住腰:“你都没有问我的名字。”

“那么,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是女孩子,你要说‘请教闺名’。”

“什么?”姜望吃了一惊。

穿着打扮身材都很像少年的这一位少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耳朵霎时红了:“你看什么呢!”

姜望赶紧解释:“啊,没什么区别,啊不是,我是说没看什么。”

这雌雄难辨的少女凶巴巴地瞪了姜望一阵,终究是没有继续跟他计较,只道:“我呢,叫戏相宜。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我名字前面加个墨字。”

“墨戏相宜?”

“我是说,我也可以姓墨——算了随便你。”少女摆了摆手。

“总之,这件衣服什么时候想卖了……”她伸指点了点姜望手上的名帖:“联系我。”

可以姓墨。

背着这么一只铜箱。

能够自己做出来如面帖……

姜望略一沉默。

“我知道了。”

墨惊羽前脚才走,怎么墨家的古怪少女又来了不赎城?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姜望终究还是独自出了城。

不赎城外,没有什么官道,走出去就是荒野。

四野之风一下子就拉开了帷幕,扑面而来的荒凉,

披着蓑衣的那个人,把斗笠压低,渐行渐远。

此时不知青天外,飞羽为谁待烟云。

本章八千字。

其中四千字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46/78。)

(感谢大盟游仙一梦到罗浮打赏的新盟,感谢运营官慢西打赏的新盟。不多说了,明天继续八千。)

(本章完)

第1519章 她(他)是神

名为戏相宜的墨家少女,在敲定了一桩未来的买卖之后(她自认为),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城中。

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眼睛好奇地左瞧右瞧。

绝不规整的城市建筑,凶态各显的各路好汉……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好奇。

旋即想起来正事,脚下安了弹簧一样蹦起。紧赶几步,找到一处较为空荡的地方,半跪下来,把背后的铜箱解下,放在身前。

她灵巧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而后轻轻一按,这铜箱便自动打开,两边分层,直如台阶一般延展下来。

每一层都堆放着不同的器物。

这些东西奇形怪状,有的如拱门,有的似圆饼,有的方,有的尖,有一些长针,有一些勾线。

材质倒是都很相近的样子,散发着同一种光泽,但非金也非铁。

她的一双手灵活至极,甚至于留下了幻影,不停地自铜箱里拿出东西来,在身边摆放。

很快就堆出一个约莫三尺高、造型复杂的塔状事物来。

恰似是一层一层的四方砖,交错堆叠而成。

“塔”尖则像是一个人的五根手指聚拢在一起,一道竖立的雷电,在尖端悬跃。

因为是在大街上做这件事情,而且这些东西又这么稀奇古怪,所以引来了很多的旁观者。

不赎城里的人,素质是没什么保证的,说什么话的人都有。什么小屁孩,兔儿爷。甚至已经有人想要动手动脚,随便拿几个物件玩玩。

不赎城罪卫统领连横刚好伸着懒腰,从三分香气楼里走出来,瞥见这一幕,顿时挤开围观的人群,两步走到忙碌的少女面前:“谁家孩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堵在大街上玩什么——”

他的声音,截止在一个布袋之前。

本来他还以为是暗器,很是巧妙地玩了一个手法,接到手里一看,顿时被那元石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找爹啊?”他环绕一周,大声驱赶:“滚滚滚,别耽误了人家少年郎忙正事!看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下一期的命金不用交啦?”

拳打脚踢带咆哮,把围观的闲杂人等全部赶跑之后,他才对忙碌着的戏相宜道:“鄙人不赎城罪卫统领连横是也,咱们这是一个好客的地方,良善之地。您看您还需不需要一点什么别的服务?这一条街够不够你发挥的啊?茶水糕点呢,有什么偏好吗?”

“两件事。”戏相宜头也不抬地道:“第一,我是姑娘家。第二,别吵。”

连横立即闭嘴,原地转身,小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双手背在身后,以站岗的姿态立在这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大有誓死为这神秘少女保驾护航的架势。

宾至如归啊,宾至如归,不赎城真是一个注重服务的地方!他很满意地想道。

戏相宜只顾着埋头捣鼓,东敲敲,西敲敲,一双手忙得穿花蝴蝶也似。

不多时,她就搭起了五座相似的塔状事物,并将它们各自摆开,匀等的呈五角分布。

把自己和敞开的铜箱都包围在其间。

五塔分立,五道小巧雷电悬空跳跃。彼此之间,有一种隐约的联系。

戏相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空地上铺了一层地砖一样的东西。这才合上铜箱,重新背好,很开心地跳了出来。

她飞跃的姿态很是灵动,人在空中,反手就是一指。

塔尖的五道雷电瞬间拉长,连接到一起……

爆发出耀眼的强光!

注意到动静回头来看的连横,不得不抬臂遮住了眼睛。

当他移开手臂,他看到那五座造型复杂的怪塔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褐衣草鞋的老者!

而地上……是一层黑色的齑粉。

连横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修为,而只感受到如渊如海、难测的力量!

这老者身形干瘦,发疏眉淡。可每一寸皮肤,都仿佛是精铁铸就,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冷硬和厚重。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

短发少女戏相宜叉腰大笑:“我这反五行挪移塔是不是很好很强大?!”

干瘦老者撇了撇嘴:“那么狂暴的力量,只有真人才能掌控,而且距离也很短,消耗又那么大,还有你这个准备的时间……老夫外楼境的时候都比这飞得快!”

“闭嘴吧死老头!”戏相宜伸手一扒拉,把五座挪移塔全部一股脑塞进背后的铜箱,都懒得拆卸再分门别类了,很是不忿:“那你自己飞回去再飞过来!”

而连横愣在那里,满脑子只有一个词——“真人”。

这个古怪少女一阵捣鼓,竟然捣鼓来了一位当世真人!

褐衣草鞋的干瘦老者倒也并不在意挨骂,反倒是很宠溺的笑了笑:“但是已经很不错啦,比那群老东西的法子进步了不止一点!”

“哼哼。”戏相宜得意的皱了皱鼻子,脸上的油彩跟着扯动。

“唔……该办正事了。”干瘦老者道:“让我来看看,钜子急令我们来不赎城,是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信我还没看呢,就知道让我们一起来了。”戏相宜说着,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封信,拆将开来。

连横这时候正鼓起勇气往跟前挤:“那个,这位前辈,不才在下是不赎城罪卫统领,不知您大驾本城,所为……”

那边戏相宜念道:“不赎城城主凰今默,杀我……墨门弟子墨惊羽!”

连横愣住。

“请铁真人并戏相宜赴不赎城,擒回钜城问罪。若不得擒……杀之可也。”

戏相宜念着念着,也自变了脸色,收起信件,仍有些不敢置信:“墨惊羽被杀死了?”

而在南境享有名誉,号为天工真人的铁退思,此时更是直接一个横步,跃上了高空,恐怖的气势横压四方:“凰今默,敢杀我墨家的人,给我滚出来受死!”

连横连多一句废话都做不到,整个人就已经在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之下,倒飞十余丈,跌落在地,一时生死不知!

当世真人驾临不赎城,代表墨门前来问罪。

整个不赎城,都陷入巨大的惶恐中!

就连空气里,都有颤栗的隐纹。

是的,这里是不法之地。这里是凶徒云集的地方,这里的人见惯生死。

可这里的人,也最知道强者的分量!

在全城的畏服和缄默里,整个不赎城最高的那栋建筑中,有两个人影相继飞出。

洞穿了那近乎凝滞的恐怖气氛!

一者黑色华裳覆身,冷眼清孤,贵不可言。

一者墨发束起,身披金焰,骄傲锋利。

然而无论是凰今默还是祝唯我,此刻表情都凝重异常。

他们在不久前的交锋中,才逼退了庄国君相,本是有应对真人的底气。

可天工真人铁退思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他代表的是当世显学墨家的力量!

完全可以这么说——就算凰唯真还在世,就算凰唯真还是巅峰状态,墨家也完全不会虚!

尤其是墨惊羽突然身死,墨家钜子下令,天工真人铁退思登门,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奇诡。

祝唯我非常确定,自那天墨惊羽乘鹰离去后,他和凰今默甚至都没有再见过其人一面!

如何杀之?

“这位墨家真人,此事应有误会!”

在代表墨家而来的当世真人面前,骄傲如祝唯我,也难得的主动解释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和罪君大人在一起,形影未离。我们根本就没有再见到过墨惊羽,又如何能杀其人呢?”

“是了。”铁退思大步行在空中,像是一座行走的火山,有爆裂的力量在潜行、爆裂的力量正在爆裂!

他直接大手一张,同时向两个人压去。

“要想杀墨惊羽,凭她一个人的确不那么容易!小儿辈,束手就擒,再来与我狡辩!”

这个身材干瘦的老者,一手张开,瞧来又瘦又小,可五指似囊天地,一掌如覆山河。

出手之前,天地自有其规,出手之后,世间已有它法。

无形的规则之线已经将两人笼罩。

束其身,缚其魂。

操纵灵识,掌握五感。

天工真人以规则为线,钳制万物。

真人吐真言,洞行本质,此天工之线,见不着、摸不着,却是有天地真威!

但凰今默亦开口,她美丽的身体里似乎潜藏着无穷的力量。

那种力量令她强大、令她伟岸,令她即使在当世真人面前,也高高在上!

“跟这老东西废什么话!”

她用这句话止住祝唯我的解释,而后用冷漠的凤眸看着铁退思:“随便死了个阿猫阿狗,就栽到本君头上,来我不赎城撒野。天工真人,天工真人!你记住!今日你若不能擒杀本君,那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铁退思凶悍,她比铁退思更凶悍。

铁退思强硬,她比铁退思更强硬!

她是凰唯真的女儿,从生下来到现在,没有受过委屈,没有低过头!

在铁退思这位当世真人的规则钳制下,她依然说话,依然转眸,她的五识依然自由。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破了束缚,几乎诸行无碍!

此时这天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

神临修士,打破天人之隔,享寿五百一十八年。

凰今默是如何在未成就真人的情况下,打破神临修士的寿限,暂不得而知。

她的过去她的经历,都掩埋在时光里。

但一位年龄超过九百岁的神临修士,在这个境界,究竟能掌握什么样的力量?

凰今默拥有现世唯一的答案。

凰今默正要展现答案!

她的双手在空中舒展,像是凤凰张开了它的羽翅。

她那涂抹着黑色蔻丹的双手,握住了两柄金灿灿的凤翅刀。

金刀黑蔻白玉手。

简直世间造物第一流。

刀锋只是微颤,似是不堪重负,又像是寂寞的鸣响。

那无形的规则之线已经被切断!

天地之间不许有它规。

此生此世不许有人缚!

她踏步而起,自在穿行在空中,像一只骄傲的黑色的凤凰。

拥有极致的高贵和美丽。

快刀是她的双翅,冷漠是她的眼眸。

她在规则的钳制里游走,以强横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强行撞碎那一根根无形的操纵之线!

斩破了所有阻碍!

她与当世真人之间,本无天堑!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空中绽开了一片金海。

金色的火海。

极其自我、毫不节制地燃烧着。

耗尽此生、仿佛不会再有来年那样的燃烧着。

那无尽火海里的每一缕,竟然是跳跃着的,竟然是拥有生命力的!

在这无边的金焰中,华贵威严的三足金乌振翅而飞。

它鎏金的长羽自有故事。

见证了不朽也砥砺过锋芒。

有凰今默先一步打破规则操纵之线,祝唯我也紧跟着摆脱了钳制。

神临之境,神通种子已开花结果。

此境才能够真正把握完整的神通,洞彻神通的真义。

神临之前知其然,神临之后知其所以然。

故曰,神而明之。

金焰铺开已成海。

灵识汹涌亦如潮。

凡三足金乌金焰所照耀之处,即是灵识潮涌之处,即是他祝唯我的“域”。

太阳之真火,万古之炙焰。

光热无尽,

他即是神!

在这极致绚烂的金色里,他五指虚张的右手,在身前自左而右一拉——已抽出他的薪尽枪来!

像是在燃烧的柴堆里,抽出正烧得哔剥作响的那一根柴薪。

像是在寂寞的冷夜中,抽离那温暖的梦。

所有的不甘和不舍,都是真切的。

所有的疏冷和离别,也都是真实的。

火星炸开。

一瞬间把视野全点燃。

他以一切辉煌的倒影和美梦,熔铸这一往无前的薪尽枪。

势必要洞穿一切强大的、坚固的、所谓不可挑战的!

向铁退思而去。

向代表墨家的当世真人而去。

到了现在这一刻,看到天工真人铁退思打上门来问罪,祝唯我哪里还不明白他早先的不安落在何处?

他哪里还能想不清楚?

他和凰今默,还是中了庄高羡杜如晦那一对君臣的招!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自有与生俱来的骄傲,才成神临,就想先杀一个杜如晦,了一了君视臣如草芥的大仇。等着杜如晦来找姜望的麻烦,他便伏而杀之。

有着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的确是来了。

但还来了个庄国皇帝庄高羡!

幸亏还有一个凰今默,替他挡下了当世真人。

他以为那就是结果,这一切以他失败的伏杀而结束。他有大好年华,无限未来,可以再等以后。

但是他错得离谱。

庄高羡和杜如晦,不是摆在供桌上的泥塑木雕、木石傀儡。不会坐在那里不动,等待仇人成长之后再去施施然手起刀落,轻松完成复仇。

他们在当前把握的力量层次下,也会继续成长。甚至于他们完全不会有什么强者尊严之类的顾忌,能够消除隐患,就算是一只蚂蚁,他们也愿意弯下腰来亲手摁死。

祝唯我错就错在他以为自己了解庄高羡和杜如晦,但是却还不够了解。

从一开始,庄高羡和杜如晦的目标,就并不是姜望,而是他祝唯我!是这个不赎城!

经历过通魔一案,齐国保住姜望的决心,已经是天下可见。

是为了齐国自身的声誉也好,是为了东域霸主的威严也好,是为了齐帝姜述的大略也好。齐国把姜望的名字,写进星月之约里,是不争的事实。

在某种意义上,姜望之荣辱,与齐国同系之。

庄高羡是有多么大的倚仗,是有多么悍不畏死,是有多么不在乎他庄国的基业,敢在这种时候亲自出手擒杀姜望?

这位庄国的中兴之主,冒险亲赴不赎城域,是冲着他祝唯我来的。

对庄国来说,姜望和祝唯我,谁更具备威胁?

在这一次的山海境之后,还真不好说!

且不说实力上祝唯我已经成就神临,姜望还在成就神临的路上。

单从背景上讲,祝唯我现在和凰今默走到了一起,而凰今默身后,隐隐站着那位声名流传几千年的传奇,隐隐靠着楚国。

要除祝唯我,须得先除凰今默。

要除凰今默,便不能不考虑凰今默身后那些若有似无的关系。

于庄国而言,已经证就神临且背靠不赎城的祝唯我,绝对是一个棘手的难题。他钉在庄雍洛三国交界处,是庄高羡和杜如晦的肉中之刺!

好像并不能拔掉,好像难以触及。

可庄高羡杜如晦君臣翻手为云覆手雨,仍然是落了这样一记凌厉无匹的杀棋。

庄高羡与凰今默匆匆交手就作罢,哪里是怕了凰唯真的名头?他根本就在战斗中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凰今默的气息。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

所谓林正仁杜野虎对姜望的埋伏,不过是杜如晦随手为之的试探,随手予他祝唯我的障眼法,伤的是姜望,迷的是他祝唯我!

让他心中虽有不安,不安却不能扑灭自信。

让他以为,庄国君相也不过如此,不敢明着杀齐国大员,不敢得罪凰唯真的后人。

让他竟然恍惚把这一对主导了庄国中兴的君臣,当做了案板上躺着的猪!以为不过是待宰之也……

可庄高羡和杜如晦如果是砧板上的肉,割地的陌国君臣是什么?朝贡的成国君臣是什么?死掉的雍国太上皇韩殷是什么?被虎口夺食的白骨邪神,又是什么?

此时的祝唯我想明白了一切。

萧恕坐在不赎城,用四十天冲击神临。雍国直接派出墨惊羽来招揽,开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雍帝韩煦所展现的气魄和度量,绝对是超出人们所意料的。

就算萧恕最终拒绝,也有千金买马骨的效果。可以说雍帝韩煦最大程度上利用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从此以后,如萧恕那般逃离国家的天才,又多了一个选择。

韩煦绝对是一位明主。

但庄高羡和杜如晦,也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因为跟丹国较近的关系,只能坐看这一局。

他们的确不适合沾手萧恕的事情,因为得不偿失。

但却在这件事里,精准抓住了这根本不能算是机会的机会,悍然杀死墨惊羽,嫁祸凰今默,在斩掉雍帝一员大将的同时,还要一举拔掉不赎城这颗钉子,解决祝唯我这个隐患!

此等心机,此等决断,不可谓不老辣,不能说不可怕。

哪怕只能在方寸间落子,这处处血光处处争杀的手段,实在也是天下间一流的棋手。

祝唯我甚至能够猜想得到,庄高羡是如何杀死墨惊羽,又是如何将墨惊羽的死因指向凰今默,如何误导墨家,如何把那一切做成铁一般的所谓‘事实’……

庄高羡和杜如晦太擅长做这种事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来自证,他和凰今默或许还有机会洗清自己。

但在墨家已经初步认定了的事实下,这个天工真人根本不会听他们的解释。

如墨家这样的天下显学,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在本宗神临境天骄的死亡之前,完全不具有耐心。

这不是战场上两军征伐,那生死都听天由命。门下弟子死得多了,墨家也不会去找谁扯皮。

但现在,墨惊羽死于谋杀!

死在自不赎城离开的路上。

墨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墨家在现世的诸多布局,都是以他们的强大为基础。在他们已经认定凰今默是凶手的情况下,墨家必须拿出强硬的手段来。要让天下人看到墨家的不可撼动。

要辩解也不是不行,但如天工真人铁退思所言——束手就擒再说!

几个神临境层次的修士,何至于让墨家慎重?

可以凰今默的性格,以祝唯我的性格。

要让他们束手就擒、生死由人,他们如何肯答应?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知道没有和谈的余地,

所以凰今默直接拔刀。

所以祝唯我也不再废话,悍然接出一枪!

凰今默的刀,切割规则之线。

祝唯我的枪,承挑无回之心。

若说神临境中的强者,祝唯我当然能够算得上。

先战张巡,后战杜如晦,虽然都落在下风,但也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强大。

他晋升神临的这一步,有着充足的积累。

有长时间在虞渊厮杀的磨砺,有与武夫魁山的切磋并进,有凰今默的尽心指点,有不赎城的资源给予……

作为一代传奇凰唯真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凰今默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就已经足够惊人。能够堆出一个接近二十一重天的武夫,培养一个神临修士的资源更不在话下。

而凰今默本人,更是以某种方法打破了神临寿限的特殊存在。

从凰唯真活跃的时代,一直延续生命至如今。

超过九百年的岁月,意味着什么?

把天底下所有的神临修士放在一起,她也是有资格争一争魁名的存在。

天下第一神临,她可以一论!

此刻两位神临境中的强者联手,在这不赎城上空,悍然迎战来自墨门的天工真人铁退思。

恐怖的力量波动,压得整个不赎城都似乎低了一头去!

而面对这一切的铁退思,表现得非常平静。

相较于装扮古怪的墨门少女戏相宜,他更像一个纯粹的墨者,更符合传统的墨者的形象。

堂堂当世真人,身上并无一件饰物。

褐衣草鞋,显得十分简朴。

他的确有愤怒,但那愤怒是因为墨惊羽的死,而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神临修士的狂妄。

他的确有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两个神临修士的强大,但也仅止于惊讶。

他毕竟……是一位当世真人!

所谓念动法移,所谓天地受命,所谓万法本真!

他张开的五指只是一抓,断裂的规则之线便又重新接续。

或左,或右,或前,或后。

一根线是一重天。

天堑已是难越,重重天堑更是隔世隔人。

枪锋于此难再进。

烈焰至此也回头!

锋芒无匹的祝唯我,连人带枪便阻于半途。

每断一根规则之线,速度便慢三分。

连断九根之后,人和枪几乎停滞。

而凰今默在空中优雅踱步,她似乎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些规则之线,并且能以神临层次的力量与之接触。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之线上,妙曼得如在拨动琴弦。

那道则颤动的声音或者当然是美妙的,可惜没有多少人有福耳闻。

她与铁退思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余丈,往时动念可至,如今在空中连绕连转,才能慢慢逼近。

她灿金色的凤翅刀寒光连闪,整个人似在空中舞动。

无比高贵,无比冷艳。

艳的不止是她的姿色,更是她的刀光。

一般人已经根本无法看清她的动作,甚至于看不清她的存在了。

只有漫天刀光走过的轨迹。

划天地以成线,分日月,隔星河。

铁退思布下的规则之线根本不足以成为阻碍。

她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一刀强过一刀。

连绵刀光铺开一路,几乎成了一条涌动着的、刀光的河。

人们乍一看来,好像九天之上银河倒灌。

凤舞九天百二连刀!

她在一瞬间,斩出了此式之下,极限的一百二十刀。

刀刀堪破规则之线。

刀刀触摸生死极限。

这无疑是当世最巅峰的神临杀力。

金躯玉髓岂足道,人间再难见此刀。

刀光之河直接扑向天工真人的面门,简直势不可挡!

而铁退思……

当然没有退。

世间不曾听闻,有真人避退神临。

他也只是将五指合拢,握成了拳头。

天地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的声音。

那是此方天地的某种规则之线,被一瞬间拉扯到了极限,拉扯到几乎要崩溃的地步。

而他就把握着肉眼不可见的、数量恐怖的规则之线,往前轰拳!

拳头打进了刀光之河里。

并没有什么交撞的声音。那连绵的斩击声汇成了一声,锐利得几乎连听觉也割伤,而后声音被拳头打散。

铁退思的拳头继续往前,像是砸碎了飞雪,而漫天刀光如月光碎落。

一拳碎刀河!

他绷紧了规则之线的拳头,正在靠近凰今默。

一股连他也觉得有些炙热的高温,铺天盖地涌来。

其中寒芒一点,令他的肌肤生出隐痛。

祝唯我的太阳真火,祝唯我的薪尽枪!

人枪如一,一贯至此。

在当世真人与现世最顶尖神临强者的交锋中,觑见了战机,洞入了战局。

此亦绝顶之天赋……

当诛!

天工真人索性把拳头放开了,他也伸出了左手。

他的双手都大张,铺开在此身两侧。

此身为真,此世为真,手握其真!

这个世界并不是虚无的存在。

它是由无数的规则搭建而成,凡是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是天地完美的造物。

甚至于天地本身,也只是规则的一种具现。

见不到它们的人,生活在它们成就的世界里。

而看得到它们的人,沉醉在它们的美妙中。

他铁退思,拉扯的是天工之线,把握的是“操纵”的规则。

此刻他十指连天连地,连人连焰。

那跳跃的刀锋、凌厉的枪芒、炙热的神通火焰、两具强大的神临境肉身……

天地之间,无物不可操纵。

且夫以天地为盘,万物为棋,规则为线,共演这一世一局。

他双手往身前一错,十指同颤,开启操演!

此局名为“天地演”。

高空中凰今默和祝唯我的身形,几乎同时绷紧!

在碎落的刀光长河后,在燃烧的金色火海中。

两位神临境的强者,也不过是蛛网上的飞虫。

操纵祝唯我显然是更容易一些。

所以凰今默暂且被定在半空,而祝唯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住,手中长枪一转,连人带枪折向凰今默,那锋锐的枪尖,直抵凰今默之天灵!

他的太阳真火,已经随着他怒卷。

而他的双手如铁铸一般,直似焊在了枪杆上。

他不由自主,他不由自主!

他体内的血液如狂潮咆哮,可是无用!

他的骨骼似爆竹一般节节炸响,可是无用!

他的神通灵相嘶鸣不已,近乎无限的膨胀,可是无用!

他的灵识结成刀结成枪结成剑,想要割断那无形的束缚,可是无用!

怎可……

祝唯我只能在心里挣扎。

因为他甚至连声音都已经被操纵。

他是已经跨过天人之隔的神临境强者。

可他说不出话来。

他是能够与杜如晦正面交锋的神临境强者。

可他说不出话来!

近了,他的枪锋愈近了。

他已经清晰地看到凰今默的脸,那样冷艳且高贵的、那样孤独而寂冷的。他们曾经共度多少时光,他们之间有多少独属于彼此的了解!

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是两个孤独的人相遇了。

寒夜之中有另外一颗星辰闪烁,寂寞也就不那么寂寞。

这世上还有谁,如她一般……如她一般?

怎可……

怎可……

他的双眼他的鼻孔他的耳朵他的嘴角,七窍全部溢出鲜血来。

可他毕竟喊出了声音!

“怎可!”

仿佛是山呼海啸的声音。

仿佛是雷霆炸裂的声音。

轰轰烈烈,震耳欲聋。

他身燃金焰,以搅动天地威严的力量,僵硬地在空中将身一折。

嗡嗡嗡,嗡嗡嗡。

那颤动而沸腾着,执拗而骄傲着的……

啪!

一声脆响。

那杆三十年来薪未尽的薪尽枪……

断了。

半截枪身坠落,祝唯我握着另外半截枪杆,吐血而飞。

宁折此枪,不刺所爱。

本章八千字。

其中四千字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48/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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