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龙尾关

尘烟滚滚,数骑奔至龙尾关城前,验明身份,放吊桥,过城门,继续往北面驰骋十余里,往太和城。

太和城坐落于苍山佛顶峰,城的名字在夷语里就是“筑在山坡上的城”。

城池雄伟地屹立于山麓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策马赶来的骑士。

南诏王阁罗凤也领着百官居高临下地等在城门处,一脸地谦卑,望眼欲穿地看着南面。

太和城的百姓们也围拥在后面,伸长脖子,他们是听说第三次向唐军请和的使节今日回来,迫切地想知道结果。

凡事不过三,这次若也被唐军拒绝了,那就只能一战了。

“报!”

骑士远远就翻身下马,奔向城门,嘴里喊道:“杨子芬奉王命出使归来!”

阁罗凤亲自上前,双手扶住杨子芬,问道:“鲜于节度使如何说的?”

杨子芬缓缓拜倒在地,道:“臣愧对王上重托。”

“唉!”

阁罗凤重重一叹。

杨子芬高声泣道:“鲜于仲通不肯接受投降,唯言必以大军踏破太和城,破城之日满城屠戮!”

“满城屠戮?!”

随着这一句惊呼,满城百姓纷纷惶恐,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阁罗凤垂首良久,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向长安所在的东北方向一稽首,痛声发问。

“我蒙氏,为大唐平定五诏,镇守二河,解君父之忧,静边隅之侵。奈何奸佞祸乱朝纲,边将妄奏是非,前有张虔陀百般欺辱,后有鲜于仲通贪功屠戮我子民,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王上,与他一战便是。”段俭魏上前扶起阁罗凤,大声喝道。

“可南诏弹丸之地,拂逆了王师,得有多少生灵遭殃啊?”

段俭魏道:“主辱臣死,我等不怕死。大军逼来,唯齐心戮力,拼命一搏,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南诏诸首领、大将被激励,纷纷上前大喊道:“我们不怕与唐军一战!”

阁罗凤这才抹了眼泪,摆出坚决之色,他转向他的官员、子民,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战。”

十月初九,南诏王于佛顶峰上的金刚城设坛、祭祀。

他向皇天后土诉说了他的委屈,并问天地此战可否胜。

“大唐若纳我,还是我的君父。今不我纳,即是我的敌寇,可我南诏小国,胜得了大唐吗?”

问罢,阁罗凤叩首至流血,于是满城皆哭,一时间苍山、洱海也为之黯然。

天上,远远而来的那一大片乌云终于遮住了太阳。

“上苍回答我了?”

阁罗凤抬头看去,喜极而泣。

“都看到了吗?上苍回答我了南诏必胜。”

“必胜!”

“必胜!”

……

郑回站在众人之中,渐渐为这气氛所感染,他开始希望这满城百姓能够免遭鲜于仲通的屠戮。

他还算了解鲜于仲通,知道那是个会为了前途屠戮太和城以消君王之怒的人。

“郑先生。”

杨子芬走了过来,低声道:“我这次出使唐军大营,听说了一个关于你的消息。”

郑回诧异道:“烦请告知。”

“我听说,鲜于仲通已向唐朝廷禀奏你叛逆大唐……”

“不。”郑回忙应了一声,道:“此番被俘的官员无数,授南诏官员的也比比皆是,是名单里有我?”

杨子芬摇了摇头,道:“鲜于仲通只禀奏了你一人。”

“为何?”

“伱代王上写了降书。”

“可那是降书啊。”郑回道:“南诏归降,这是整件事最好的结局。”

杨子芬笑了笑,道:“郑先生,你能当一个能臣,却当不了一个权臣。南诏归降于两国百姓是最好的结局。可大唐皇帝的威严该往哪里摆?”

郑回没有心思考虑这些,脑子里嗡嗡作响,想到的只有他的家人。

不多时,阁罗凤招人请郑回过去。

“郑先生,你的事我已听闻了,都怪我。”阁罗凤倒也坦荡,道,“我请你代我写降书,其实是想让你为我效力,但我确实没想到这会坏了你的家人。圣人他……以前一直是很大度的。”

郑回原本还绷着,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落下泪来。

“先生,你我曾为大唐臣子,我也曾与你有一样的境遇,张虔陀欺我,恰如鲜于仲通欺我。”

说着,阁罗凤上前,声量拔高了几分,道:“今我敢与大唐一战,护我尊严、护我子民,先生可敢助我一臂之力?”

从“郑县令”到“郑先生”再到“先生”,随着这三个称呼的变化,郑回的心境也大不相同,他只是明经及第,在大唐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到了南诏却被如此重视。

仅凭在西泸县的一点政绩,能被阁罗凤高看至此,正应了那一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他抬起头,抖动着嘴唇。

“敢为王上效死!”

~~

十月十三日。

苍山山脉绵延,在龙尾关西南方向,有山峰名为“哨丫口”。

唐军正藏身于此。

一队骑马绕过苍山,进入了唐军营地。

负控哨探的李晟大步走向王忠嗣。

“节帅,薛郎到了。”

刁丙、刁庚的长相扮不了吐蕃士卒,没被薛白带走,正在营地里发愁,闻言大喜,倏地站起来去迎,因太激动而抢到王忠嗣前面,被人一把拽到后面。

兄们俩在这些河陇健儿面前也没脾气,老实跟在后面,探头看薛白无恙了,才松一口气。

薛白风尘仆仆,已与王忠嗣低声说了几句,之后两人走过了大帐。

“节帅想必看清龙尾关的地形了,不好攻吧?”

“是,论攻关的难度,不下于石堡城,”

王忠嗣径直走到他画的地图前。

“你看,东洱海,西苍山,关前还有一条西洱河,像一颗硬石头,根本无处下嘴。”

“节帅没有攻城的办法?”

“我军轻军疾行,一无粮草、二无器械,不可强攻。唯有奇袭,或渡过洱海,或翻过苍山。军中革囊不足,我已命王天运翻越苍山,里外齐攻龙尾关。”

薛白讶道:“王天运已经出发了?”

王忠嗣道:“军情如火,自是出发了。”

“苍山之险,难以翻越,即使成功,只怕士卒也是十不存一。”薛白道:“我有一小计,但不知能不能用?”

“你说。”

“我说服了一个吐蕃奴隶进入龙尾关为我们打开城门。”

“吐蕃奴隶?可信任吗?”

薛白略略沉吟,道:“我有三成的把握。”

“好!只要有一成把握我都敢试。”王忠嗣道:“计划说来,”

“……”

小半个时辰之后,王忠嗣写好一封军令,招过一名部将,吩咐道:“你派几个最得力的人,追上王天运,将这封军令交给他。”

“喏!”

王忠嗣又招过高适、严武等诸幕僚,继续商议细节,道:“薛郎有一个计划……”

“节帅稍待。”

薛白却是想到一事,告了罪,离开大帐。

他站在山林间转头四下一看,好不容易才见到方才王忠嗣派出去的部将。

“将军且慢!”

“薛郎,不敢当‘将军’,薛郎唤我绰号‘小猴’就好,侯仲庄。”

“侯将军可否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王天运将军?”

薛白说着,递过一物。

“啊这?薛郎怎可以直接就给了王天运呢?不是说好军中谁立下最大的军功就给谁吗?!”

“有这般说好吗?”薛白笑道:“好吧,但无妨的,此物往后还多。如今谁最能用得到,就交给谁吧。王天运将军既去攀苍山,必是做好了为国效死的准备,我又何惜一物?”

“我也想去攀苍山,节帅没点我。”

“转告王将军,它在我手里起不到作用,还摔了一下。让他别嫌弃,等打了胜仗,我再送他一个新的。”

这次,薛白不是为了收买人心。

上苍山那是有死无生,尤其是军中带的装备很少的情况下,王天运很可能会死在山顶,带着他送的这个千里镜埋葬在上面。

薛白原本觉得自己看清楚了地势,出谋划策,也能起到很大作用。可从征以来,愈发感觉到比起军队、比起自然,自己能做的很少很少,对将士的敬畏越来越多。

他相信王天运能用好它……

~~

十月十四日。

一队人马走到了龙尾关下,四人六骑。

“嗖。”

有箭矢钉在马蹄前的地上。

杨罗巅抬起头,大喊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谁?!”

“是杨将军?”城头上有人高喊道。

之后,验明正身,放吊桥,过城门,杨罗巅回到了龙尾关,第一时间见到了守将段全葛。

段全葛是段俭魏的族兄弟,可见段氏作为南诏显赫大族,在军中地位之重。

“杨将军,你如何这般模样?”

“唐人要离间南诏与吐蕃,被我揭穿了。但吐蕃大相那边恐怕还有误会,要想办法解释清楚……”

杨罗巅大概把事情说了,无非是唐朝廷使用美男计,让人接近吐蕃公主,要刺杀倚祥叶乐,眼看事败,便挑起了南诏、吐蕃兵马之间的内乱。

段全葛点点头,道:“好在你提前发现了,把事情控制在士卒被离间的局面上。”

“是啊。”

杨罗巅感慨着自己的功劳,随手指了指身后的帕加。

“这是人证,叫什么来着,哦,猪屎。还有两个人则是我路上遇到的吐蕃溃兵,也是人证。”

帕加正低着头想事情。

他猜想,身后的两个吐蕃溃军身份有假,因为他们在逃出来的当夜就遇到了这两个吐蕃溃军,还带了四匹马和很多干粮,杨罗巅于是说服他们一起回太和城,费尽了口舌他们才答应……这很可能是“李倩”安排的。

那么,现在他说出真相,身后这两人只怕会马上扑上来掐死他。

想说出真相吗?

帕加又想到了那天李倩的那些说辞。

“我们汉人的宰相李斯说过一句话,处于卑贱地位而不想着去求取功名富贵者,就如动物一般,白长了张人脸勉强行走。”

“李斯还讲了一个故事,在厕中的老鼠吃着污秽之物,有人或狗近了,惊恐不已。但在米仓里的老鼠,吃着米粟,处在大屋之中,没有被人或狗惊扰到的风险。

“这就是你我当奴隶与当官员的区别,当奴隶,你做得再好,你永远就是一只舍厕里吃屎的老鼠,现在我给你一个搬到米仓里的机会。”

“对了,我原本也是一个奴隶。”

帕加不敢相信,那样的人物原本也是奴隶。

但他又想要相信,若是真的,也有一天,他可以变得像李倩一样?

一路行来,他都没想好要怎么做,脑子里既期盼着活得光鲜亮丽,同时又害怕面对倚祥叶乐的惩罚。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把实情说出来,尽到一个忠仆的责任。

但鬼使神差地,他几次想张口,话到嘴边,嘴唇就是动都没动一下。

直到这一句“叫什么来着,哦,猪屎”入耳,帕加忽然间决定了要怎么做。

他弯下了腰,开了口。

“回将军,小人是吐蕃大相的忠仆,小人……能向大相作证,杨将军说的都是真的。”

段全葛道:“你要如何向大相说明?”

帕加想了想,道:“小人自然是赶到浪穹,当面和大相说个明白。”

“他会相信你吗?”

“大相最信任的就是小人了。”帕加赔笑道。

“不急。”段全葛道:“等我禀奏过王上,自然会让你去见大相。”

“是。”

段全葛遂吩咐部下将帕加与两个吐蕃士卒带去安顿,表示要照料好他们,送上几个营妓,再送上几坛好酒。

处置了过这桩事,杨罗巅问道:“鲜于仲通快要逼近了吧?”

“到姚州了。”段全葛道:“但不要紧,我阿兄已经领军去阻他了,今日正了龙首关。”

“不是坚壁清野?”

“坚壁清野也不能只留一座孤城啊。”段全葛道:“阿兄不求能击退鲜于仲通,只要能够延缓他进军的速度。等鲜于仲通抵达太和城已是疲师,阿兄再伺机袭拢他的辎重。孤军深入,唐军必败。”

……

当日下午,快马便带着杨罗巅的消息送到了太和城。

阁罗凤的批复来得非常快,当即让杨罗巅去浪穹给倚祥叶乐表态,愿进献吐蕃茶叶。

同时,赏赐骏马、金银给帕加,请他务必解释清楚误会。

~~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中旬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华铺满大地。

从哨丫口上望去,洱海美不胜收。高适见了,不由吟了一首诗。

很快,王忠嗣的声音打破了诗的意境。

“将士们,我们跋涉千里而来,离功成只差一座龙尾关,战后论功行赏,出发!”

简单有力的一句动员,一队队士卒迅速穿过山林,奔向龙尾关。

但包括薛白在内,所有知道今夜计划的将领,心里其实并没有把握。

~~

帕加打了一个哆嗦。

他睁开眼,看向坐在他身上的两个营妓。

月光从窗户里照下来,他得以看清她们的脸,已经衰败的厉害了。

他爬起来,系上裤子。收掇了桌上的一些物件,往院子外走去。

走到了院门处,有两道身影从左右窜出来,一把将他拎起来。

“想去哪?”

“正要找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唐军。走吧,开城门。”

帕加这次没有赔笑,也没有自称“小人”,而是用了平等的语气。

他扬了扬手中的包裹,当先往外走去,那两人果然跟上。

“你就不担心自己猜错了,我们真是吐蕃士卒?”

帕加道:“我很聪明,不会猜错。”

“哈,你真不像一个奴隶。”

“我就是不想当奴隶,才开的城门。”

“知道,这一路上我就觉得你会是个人物。”

帕加一愣。

他以往的朋友都是木讷、没有见识的奴隶,倒很少有人与他这自然亲近,遂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嘉关中,粟特人,我娘是胡姬,给我起这名字,就是想让我安家在关中哩。”

帕加道:“我若是到大唐当官,我起个什么名好?”

安嘉关中道:“我给你想想啊。”

“你呢?你叫什么?”帕加把头转到右边。

“庞拔古,回纥人,大唐河源军第一团第五队士卒,帐下已攒贼头九颗,再有一颗,马上要升队正了。今夜功成,就是校尉。”

安嘉关中道:“好羡慕你,我只有贼头两颗。”

帕加把头转向左边,看着安嘉关中的眼神。倒不想这两个军汉看起来凶恶,说起话来这么傻气。

“名字。”

“你有姓吗?”

“没有,在吐蕃,有封地的贵族,才会把封地加在名字前面。”

“那你就跟我姓吧,叫安嘉平。”

“为什么?”

“在‘平康坊’安家,你可就是一等一的贵人了。”

帕加问道:“平康坊是什么?”

安嘉关中与庞拔古对视了一眼,笑笑,却不说。

“好地方,等你去了就知道。”

说着这几句话,三人已从关城上的驻兵楼走了出来,且走过城头。

前方看到了人影,他们便不再说话。

一路下了阶梯,安嘉关中转头看去,见守在门洞边的有十人,左右各五,正席地而坐在说笑。

他正估量着有无把握杀过去打开城门,帕加却是拉了他一把,把他带往马厩的方向。

到了之后,帕加对着守卫掏出一枚牌符,道:“我要连夜去浪穹见大相。”

“可是杨将军说明早再出发。”

“这就是杨将军的令牌。”

“但你为何不跟杨将军一起……”

帕加打断道:“吐蕃与南诏反目成仇,你担得起责任吗?还不快去牵马?”

那守卫愣了一下,终于去把马匹牵来。

帕加紧张得手心冒汗,此时连忙搓了搓,对安嘉关中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是孤儿,能活下来就是靠着偷鸡摸狗的手段,这令牌就是傍晚与杨罗巅一起领赏的时候偷的。

马匹被牵来,三人翻身上马,驱马缓缓走向城门。

前方,守门洞的士卒站了起来,问道:“你们做什么?”

帕加于是故计重施,安嘉关中、庞拔古紧张地看向守卫。

他们谁都不敢确定这方法能不能奏效,因不知道南诏有没有夜间不让开城门的规定。

但有一点,龙尾关是刚刚建成的,守卫也是刚刚调来的。

一切规矩都还没有立起来,也许有空子可以钻呢?

~~

薛白蹲在黑暗中,抬头望着前方的龙尾关的轮廓。

龙尾关的建筑结构还是简单的,只有一道城门,没有瓮城、月城,但有护城河,且护城河就是西洱河,相当的宽阔。

这种情况下,即使有炸药,一来炸不动由巨石垒好的城墙,二来炸不了河流,不想强攻就必须有内应。

可内应还没有回应。

等到双腿发麻,心中焦虑……薛白已开始考虑这个计划若是不成,弄巧成拙的可能性有多大,该如何补救。

忽然。

他看到了龙尾关那黑暗的轮廊中显出了一线竖着的微光。

这光,像是把他的心都照亮了。

此时此刻,他才重新想起自己与王忠嗣说的“三成把握”是从何而来的。

一来自于他看人的眼光,他看出帕加的不甘与不凡。

二来自于他对唐军士卒的信任,哪怕没有帕加,安嘉关中与庞拔古都保证过只要进入城中就能开城门。

三来自于大唐的国力以及海纳百川的胸怀,当今世上,没有哪个蕃邦的人不想成为唐人的,包括吐蕃。

~~

“吐蕃与南诏反目成仇,你担得起责任吗?!”

城门内,争执了一会之后,帕加再次喊出这句话。

终于,守卫一挥手,道:“开城门,放吊桥。”

“吱呀”的响声中,城门慢慢打开,上方的闸楼中转轮开始转动。

帕加又慌张又激动,强自镇定,驱马出城。

三人不敢太快,从城洞往外看去,只见庞然大物般的吊桥正在缓缓放下。

成了。

唐军还没冲出来,还在等机会。他们也得慢一些,让城门开得更大些。

忽然。

“对了,这是夜间,夜间开门,我们应该先禀报将军!”

身后,守城门的士卒呼喊了一声。

“对,快去禀报。”

“你们!先别走了!”

“好!”

帕加连忙答应,生怕两个同伴轻举妄动。

他拉过马,往城里走,笑道:“小人急着去浪穹,现在唐军还远着,不用这么紧张吧?”

“等将军确认了军令,再放你们走。”

身后一直在响着的“吱呀”声却是变了。

帕加转头一看,那个在缓缓放倒的吊桥,开始往回收。南诏士卒开始关城门。

就在这一个瞬间,安嘉关中、庞拔古忽然纵马飞奔了出去,两人极有默契,一右一左,闪出城门的同时拔刀在手。

“咴!”

当马匹眼看就要撞向吊桥,他们纵身一跃,挥刀。

两道寒光闪过。

幸好,南诏之地铁料短缺,挂吊桥的不是铁索,而是藤绳。

藤绳极牢固,奈何遇到的是以大唐陌刀工艺淬练出来的宝刀。

“啊!”

安嘉关中摔在地上,痛叫一声,因太过用力而胳膊抽了筋。

但他们也斩断了藤绳。

已在被往上抬的吊桥停止了上升的势头,开始往下倒,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嘭!”

巨响声中,吊桥狠狠地砸在了西洱河的南岸。

“冲啊!”

月光下,一道道身影被吊桥砸起,唐军士卒们翻身上马,冲向城门。

“关城门!关城门!”

南诏士卒万万没想到敌军已神兵天降到了龙尾关,纷纷惊呼。

“关城门啊,吐蕃人杀来了!”

“快,告诉将军,蕃军要攻龙尾关!”

“……”

庞拔古就地一滚,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来,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身后缓缓关上的城门,扑了过去。

“快!”

只有一个字,但安嘉关中知道那是在喊他,连忙也单手从怀里拿包裹,滚向城门。

“嗖嗖嗖嗖。”

箭矢射了一地。

庞拔古不管不顾,将手中的包裹丢给安嘉关中,又摸出一个火折子。

“来。”

局势很乱,愈多箭矢向他们射来,庞拔古的手却很稳,点燃火折子,点燃引线,放好炸药包。

他得意地笑了笑。

薛白选人的时候,要求士卒们穿针引线,同时让人拿火把烧他们的屁股,庞拔古是最稳的一个。

安嘉关中就不一样了,单纯是擅长缝补而已。

放好炸药包,安嘉关中抬头看去,见帕加还在发愣。

“过来啊!”

“可……”

“功成了,走!同富贵!”

帕加大喜,纵马冲出城门,身后是与他一起狂奔的两人。

城门口,两个炸药包的引线还在滋滋作响。

引线不长,废拔古拿到以后,自己剪短了一截,放言“真汉子这么长就够了,我要的是功业!”

“放箭!”

“嗖嗖嗖嗖……”

无数箭矢袭来。

“轰!”

“轰!”

两声巨响,尘烟弥漫。

帕加的马匹受惊,他被甩在地上,只觉耳朵聋了,回头一看,眼前出现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城门没了!

城门居然不见了,木头飞散,城门的南诏士卒吓得呆在那儿,忘了放箭。

很快,安嘉关中、庞拔古扶起帕加,继续冲向外面。

三人冲过吊桥,眼前是飞龙冲天般而来的唐军,他们连忙避到东面,冲进平野。

“哈哈哈哈。”

庞拔古就地打滚,仰在那看着天空大笑道:“立功了,我不仅要当队正,我要当校尉,哈哈哈,校尉,往后我也要被叫将军!老安,你也要当校尉了,你不仅能安家在关中,你还能安家长安!”

“长安,哈哈,我儿孙能活在长安,死都值。”

帕加听不到,也听不懂,但还是欣喜万分,他抱住安嘉关中,道:“我俩一个姓,结个兄弟吧。”

“好。”

“我乙丑牛年,你咧?”

“我得想想……”

帕加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安嘉关中的回答,翻开他的身体一看,只见他背上好几个箭孔在流着血。

一探鼻息,已经没了。

帕加莫名地大哭起来。

“哭什么。”庞拔古起身,道:“回来再给他收尸,杀回去!”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儿孙能活在长安,死都值!”

庞拔古高声道了一句,昂扬起身,提刀,冲向了流水般的唐军。

~~

王忠嗣看着唐军冲进城门,很快就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作为主帅,考虑问题与旁人不同。此时暂时不去关注战场的细节,而是招过部属,吩咐了几句。

“曲环,带你的人就地歇息。一旦拿下龙尾关,我要你连夜奔袭太和城,天亮之前必须抵达!”

“喏!”

曲环退下之后,王忠嗣才对旁人下了另一道命令。

“派最快的马,通知鲜于仲通,务必以最快的时间赶到。”

“喏……”

如此布置之后,王忠嗣才重新看向龙尾关。

(本章完)

第355章 兵临城下

段全葛今夜一直在烛光下处置军务。

他家虽被唐人视为南蛮,其实家族底蕴深厚,子弟文武兼备。

提笔在地图上标注了鲜于仲通、段俭魏、倚祥叶乐等几支兵马的进展,他忽想到一事——西边的哨探两三天都没回来了。

“来人!”

当即,门“嘭”地一下被人撞开。

“将军!吐蕃人杀来了!”

“慌什么?唐军的离间之计罢了。”

段全葛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听着军情,直到听说是那个叫“猪屎”的奴隶骗开了城门,他眉头一拧。

“去,押下杨罗巅!”

“喏。”

段全葛脚步不停,走向城头,同时高声呼喝道:“给我守住城门!”

他对守龙尾关有信心,因他兵力充足,只要指挥若定,完全可以应付一场偷袭。

“将士们!南诏国初立,正在封官进爵,今夜守住关城,人人都可成为公卿!”

回应他的,是一阵巨响。

“轰!”

“轰隆隆!”

两扇城门被炸倒,木屑纷飞。

更严重的是,士卒们都被吓傻了,以为是神明显灵,对敌人产生了无比的恐惧。

当敌兵杀进城洞,已少有人敢反抗,更多人是转身而逃。

段全葛也懵了好一会儿,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再回过神来,便发现局势已不可挽回了。

他立即下令鸣金,集结了人马,准备撤往太和城。

奔下城头之际,正有一队士卒押着杨罗巅过来。

“段将军。”杨罗巅喊道:“怎么回事?为何捆我?”

段全葛快步赶下石阶,喝问道:“你说是唐军离间我们与吐蕃,现在吐蕃人都攻进来了!”

“我……”

“我还要问你,如何回事?!”

杨罗巅正要回答,杀喊声又逼近了许多。

段全葛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不及再问了,倏地拔出长刀来,一刀斩下。

“噗。”

一颗人头落在地上,滚了滚,嘴还张着,似在诉说着冤枉。

~~

曲环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任耳畔喊杀声暄哗,他犹纹丝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是个很年轻的将领,才二十四岁。他父亲名叫曲彬,人如其名,文质彬彬,常年在陇右任官,曲环于是到了西北并在彪悍的民风中学成了极好的骑射功夫。

听得远处的鸣金声起,他才睁开眼,起身向手下的士卒们大喊道:“走!”

他麾下原有五百余人,抵达龙尾关时已只剩下三百多人。今夜王忠嗣又把亲兵营两百人调给他,只要求他夺下太和城城门之后守上半日。

六百余人奔过吊桥,穿过尘烟弥漫的城洞,嗅到了空气中一股刺鼻的气味。进了龙尾关,只见明亮的月光下,遍地狼藉,血泊里躺着许多受伤的南诏士卒,正在不停地哀嚎着。

“拿火把来!”

曲环扫视着战场,走向一具披着南诏官衣的尸体,用力踹了两脚,那尸体动了两下又不动了。

“咣”地一声,曲环拔出刀来,叱道:“再敢装死,砍头!”

那尸体当即爬起来,磕头求饶,大喊饶命。

“会说汉话?”

“会!会!”

“带路,去太和城!如果敢使诈,老子捅得你肠子满地流!”

“是,将军这边,这边往太和城!就十余里路……”

唐军没有骑马,而是牵着马步行奔袭,只有十来个哨马在前方探路。

今夜虽然月光明亮,但他们不熟悉道路,而且曲环并不愿意让马蹄声惊扰到太和城。

即便如此,唐军的速度依旧很快。

大概奔了三四里路,哨马转回,禀道:“将军,前方有南诏军,也在赶往太和城,看阵势至少有五千人。夜里黑,不能确定。”

曲环没有被敌军这个人数吓到,蛮兵与唐军不同,男子战时就能成军,战力与装备却远不如唐军,而且这些是从龙尾关逃出来的溃军,其中还有许多仆妇。

他想了想,决定等他们到太和城了,让城门打开了,趁着开城之际,再忽然杀上去,击溃他们,驱他们攻城。

“一个个传下去,全军潜行,敢喊出声音者,立斩无赦。”

“喏。”

就连这道军令都很小声,由士卒们一个个往下传。

这一小股唐军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缀着撤退的南诏兵马,爬上苍山的山坡,渐渐地,太和城的轮廓显示在月色之中。

~~

太和城。

殿上灯火通明,南诏王正与诸人在商议应对唐军的策略。

“鲜于仲通已经过了姚州,他号称六万人,但大多都是运辎重的民夫、仆从,真正的劲旅不到一万人。段俭魏率军迎战,让他不能速进,等唐军到两关,我们早就准备就绪了。”

“据杨子芬出使时所见,唐军瘴疫严重,我们只要守住最初的时段,伤病就能拖垮这支唐军。”

“还有,吐蕃大相倚祥叶乐的兵马已经就绪,如今鲜于仲通攻势太猛,他可率军绕后,给唐军一击……”

以往,大酋们对唐军还有一种奉若神明的敬畏,经过姚州杀张虔陀一战以及这一场场军议,他们已发现,唐军并非不可战胜,如今已是信心满满。

议着议着,杨子芬趋步进殿,走到阁罗凤身旁,悄声禀报了一句。

阁罗凤看向殿中的大酋们,眼中隐隐有光芒闪烁了片刻,竟是选择了坦然告于他们。

“吐蕃人攻破了龙尾关,都不必慌,随本王到城头看看。”

说罢,阁罗凤当先走向东城楼。

太和城的格局与别的城池不同,因建在山坡上,西高东低,主城门是朝东面开的,有一个瓮城。

从城楼上眺望而去,最远可以看到洱海。月光下,只见络绎不绝的人马正在上山,隔着一段距离,还有一小股掉队的。

等到段全葛与麾下部将们赶到了城门外,阁罗凤下令打开了瓮城门,他则站在城楼上,向他们问话。

“王上,吐蕃人背信弃义,欲灭了南诏啊!”

段全葛说了发生的诸事,跪倒在地,抬着头大喊道:“末将为吐蕃所欺,没能守住龙尾关,请王上赐罪!”

阁罗凤眼中犹疑不定,思来想去,最后招过郑回。

“先生都听到了?此事蹊跷,伱有何看法?”

郑回沉吟着,感觉到阁罗凤已经心里有数了,遂坦诚道:“未必是吐蕃人。”

“哦?”

“吐蕃人不应该在这时候攻南诏。”

“也许,倚祥叶乐怕我并非真心依附吐蕃,借机灭南诏国?”

“即使踏平太和城,也灭不了南诏;哪怕灭了南诏,还有五诏。吐蕃若这么做,只会弄巧成拙,促成南诏再次倒向大唐。”

阁罗凤问道:“那先生言下之意是?”

郑回叹道:“臣以为,来的该是唐军。”

~~

连夜赶了十余里路,夜已经快要过去。

圆月渐渐西沉,月光暗淡,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曲环走上山坡,抬头望去,只见从龙尾关一路撤来的南诏兵马已经在入城了,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进攻!”

“呜——”

号角声突兀地响起,唐军士卒高喊着杀了上去。

“放箭!”

两轮箭矢之后,南诏兵虽然慌,但还没有形成溃败。

曲环对这样的战局并不满意,下令让亲令递来一个炸药包,绑在长矛之上,奔到军前。

“点火!”

“将军?”

“给我点火!驾!”

他左手持陌刀,右手持矛,纵马往山上奔去,时不时余光一瞥,看向那一直在燃烧着的引线。

马匹奔入敌人,他挥刀劈倒前方挡路的一人,终于,将手中的长矛猛掷了出去。

长矛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前方几个南诏士卒落去,堪堪在他们头顶上方。

“轰!”

一声爆响。

黑暗中绽出光来,映着几颗被炸裂的头颅。

恐惧终于蔓延开来。

溃兵被吓得六神无主,砍杀了想要收起吊桥的守城士卒,挤向城门,却被卡在城门不能进去。

曲环率部跟在后面,并不着急,现在城门关不上,相当于那些溃兵为他占住了城门。

下一刻,城头上箭雨射下,射向唐军,也射向那些拥堵在城门口的溃兵。溃兵于是哇哇大叫着逃散开来,挤在城门处的人们也得以进了城门。

唐军在箭雨下已有了一部分的伤亡,曲环大喊道:“杀进去!”

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陌刀上下翻飞,把二十余步长的城洞杀穿。

入城了!攻入太和城的首功!

曲环心中振奋,忍不住打了一个颤栗。然而,抬头一看,此处竟然是个瓮城。他确实没有想到,蛮夷建的城池居然还有瓮城。在黑暗的城外,也没能够看清楚。

勒住缰绳再一看,第二道城门已经关上了,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南诏精兵正执着长矛立在城门前,其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败退往往都是通过杀戮止住的,那些溃兵们已不敢再慌乱冲阵。

“杀唐军!”城楼上,南诏主将高喊道:“杀退唐军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曲环咬了咬牙,招过心腹部将孟寅虎,吩咐道:“你守瓮城门,绝不能让南诏兵马绕过来关了它。”

“将军放心,门在人在!”

“我们还有几包炸药?”

孟寅虎道:“四包。”

“你拿一包。”

曲环没时间整理阵型,马上就下令进攻,他要尽快夺下第二道城门。

他还有三包炸药,两包要用来炸城门,于是让军中大力士点燃了,往南诏军中掷去,希望以此吓得南诏军大乱。

然而,不知不觉中,东边已绽出了一道曙光。在鏖战之中,天色已经亮了。

南诏军许多人都已见到了那“天雷”是唐军点燃的,惊惧大减,守在第二道城门前的士卒们纷纷举起盾牌。

“天雷来了!”

“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几块头骨飞溅,南诏军中还是又乱了一阵子,唐军顺势杀入。

但地利、人数、体力等方面唐军已不占优势了,始终没能杀破守军的阵线。

“咴”的悲鸣声中,曲环的战马死了,他虽全身披甲,但盔甲的缝隙中已插满了箭矢,把他插得像刺猬一般,血不停从他盔甲下流淌出来。

“将军!”士卒们拼命抱住曲环,劝道:“退吧,杀不过去了!”

“不退,领了死令……破城!”

“兄弟们都战死了啊。”

忽然,在他们身后,也就是瓮城之外,响起了大动静。唐军以为是援军到了,士气大振。

但很快他们听着那喊声,意识到来的不是唐军,而是从别的城门绕道过来的南诏军,要封堵唐军的退路。

“将军,退吧!”

“不。”曲环抬起陌刀,指向前方的城门,吼道:“给我炸开它!杀!”

他怒吼着冲向前,又中了两箭,被士卒们死命拖了回来。

“谁敢拉我?!”

“鸣金了,鸣金了啊,将军。”

“谁敢?!”

曲环怒气直冲脑顶,狠狠瞪着那道城门,只觉他离它那么近,又那么远。

只要炸开它,他就是当今大唐最耀眼的那一个人,像是高仙芝回朝请功之时……就差那么一点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曲环回过头,目光落处,他的部将、他的兄弟孟寅虎高举着炸药包站在南诏士卒的包围之中被炸成了许多瓣。

连着那瓮城门一起,炸毁了。

“孟寅虎!”

曲环怒吼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不许退!”

脑子里还记着自己在战场厮杀,曲环猛地惊醒,喊道:“杀!杀!”

然而,眼前已不是那座地狱般的瓮城,而是营帐。

曲环第一时间以为自己被俘了,一个箭步窜起来,往帐帘外猛冲去,却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身体虚弱,脚步虚浮,抬头看去,只见是薛白。

“薛郎?你也……”

薛白扶起曲环,让他回到担架上躺着,道:“突围了,你在营里。”

“太和城攻下了?”

“没有。”

曲环失望无比,道:“我军中有懦夫,擅自下令鸣金。”

薛白道:“是王节帅下令鸣金的,当时的情形,攻克太和城已是不可能。”

“不,只差一点……”

曲环没有再说下去,他其实是军将中读书最多的几人之一,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当时是冲昏头脑了,以当时的形势,不可能再攻破第二道城门了。

“我没有完成节帅的军令,愿领死。”

“你完成了。”薛白道:“天亮之时,太和城的城门还在你控制之中。你很好地完成了军令,是我们来得晚了。”

曲环愣了愣,眼中猛地落下泪来,道:“我害死了孟寅虎!还有那么多弟兄。”

他虽勇猛,终究还是年轻。

薛白道:“军伍之人,生死由命,他们不会怪你的。”

“不一样的,他们是因为我的错才死的,我判断错了。”

“可当时若不试着一搏,你甘心吗?会后悔吗?”

曲环想了想,抹了泪,用力点了点头,问道:“那太和城该怎么攻?”

薛白笑道:“你已经攻破了外城门,立下了大功,好好养伤吧,其他事便交给袍泽兄弟们。”

说罢,他站起身,环顾了帐中所有的伤兵,道:“你们每个人都立下了功劳,回了长安,圣人都要亲自接见你们,给你们厚赏。养好伤,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谢薛郎!”

凡是进过伤兵营的将士都对薛白十分尊敬,因为军中的许多大夫都是薛白举荐的,且带来了很多药材。

甚至,大夫们还告诉这些伤兵,薛白交代过并切实在试着尽可能地保存伤兵、残兵们的性命。

~~

出了伤兵营,薛白走向大帐。

帐中,王忠嗣独自坐在地图前,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抬眼一瞥,见来的是薛白,王忠嗣开口道:“我空有名将之称,却攻不下太和城,远不如高仙芝。”

“情况大不相同,小勃律国就没想过唐军会杀到的可能,南诏却是备战已久,更别提他们的国力差距之大了。”

“可他们触怒圣人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啊。”

薛白笑道:“节帅风趣。”

“我没在耍笑。”王忠嗣依旧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薛白道,“倘若节帅有鲜于仲通的兵力,统率大军南下,灭南诏自是不难。可惜,圣人之所以敢用节帅,就是因为我们提出的是‘轻军’奔袭之策。”

他说这一番话自是因有别的目的,王忠嗣却摆摆手道:“不聊这些,谈谈破城的办法。”

“好。”薛白于是坐下,道:“我以为,我们该退回龙尾关,等待鲜于仲通。”

“是啊。”王忠嗣道:“曲环攻破的那道城门,阁罗凤已经修好了。”

唐军奔袭而来,兵力少,没带攻城器械,如果不能一次杀入太和城,那根本就强攻不了。

而太和城的地势高,倘若唐军驻扎在苍山下,临着洱海。那等南诏军反应过来,居高临下地杀过来,只怕有覆没之虞。

这些,王忠嗣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之所以问薛白,只是想看看这个少年还能否再想出一个奇计,但奇计也不是次次都能指望得上的。

“不论如何,这一战,我们打赢的希望已经很大了。”薛白道:“占据龙尾关,南诏军心摇动,太和城南面再无险要。只等鲜于仲通率军一到,胜负可定矣。”

这一点,王忠嗣也大致认同,点了点头,但还问了一句。

“你可知我不安在何处?”

“把胜算寄望于鲜于仲通?”

王仲嗣道:“此战若由我率主力走石城,由你率轻兵奇袭,前后夹攻,昨夜太和城已破。”

~~

渔泡江。

这是一条位于姚州与太和城之间的大江,江水东流而来,折向北方流去,最后汇入金沙江。

鲜于仲通的大军正准备渡河。

因军中士卒伤病众多,再加上对岸有段俭魏的兵马拦阻,鲜于仲通没有急着渡江,而是下令造船。

十月十九日,却有两名唐军泅水过江,赶到了大营,传达了王忠嗣的军令。

鲜于仲通遂召集诸将,准备与段俭魏决战。

“节帅,我有话要说。”

说话的是他麾下大将李晖。

李晖走到地图前,道:“段俭魏以逸待劳,准备半渡而击,节帅虽有雄师,必可胜他,却难速胜。且虽能胜,但他熟悉地势,一旦失势,立即撤走,大帅如何能早赶到龙尾关?”

鲜于仲通问道:“依你之见,如何?”

“请节帅分我骑兵四千人,我可绕道渡江,急驰至龙尾关,与王节帅合力。趁热打铁,一举攻下太和城。”李晖道,“否则等南诏叛军镇定下来,恐失大好局势啊!”

鲜于仲通伸手碰到军令,须臾却犹豫了。

他虽号称六万大军,其实劲旅不过一万,骑兵不到六千,倘若分给李晖这么多骑兵,等平定南诏,他便是寸功未立了。

当然,他不是为了争功而宁坏大局之人。只是认为进军打仗,该稳扎稳打,不可分兵太多。

“你先率一千骑支援王忠嗣,我押师在后,不日便到。”鲜于仲通道,“容我集中兵力,速败段俭魏。”

“节帅……”

“军令如山,你想不从?!”

“喏。”

李晖无奈,唯有领了一千骑,往上游绕道,寻找别的渡河点。

~~

与此同时,段俭魏也得到了从太和城递出的消息。

他当即决定回援。

考虑到鲜于仲通还陈兵河东,准备渡河,遂下令分批趁夜悄然后撤,每日让士卒依旧煮同样多的灶,迷惑鲜于仲通。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战术,乃是他从祖先迁到云南时带的兵书里学的,想必是战国时的老计谋了。

但,鲜于仲通打心眼里就看不起他们这些“南蛮”,认为蛮夷不会计谋,想必是不疑有他的。

由此,段俭魏大胆撤出了战场,直奔龙尾关。

三日后,他抵达洱海边,下令兵马休整,同时招过心腹部将洪光乘,问道:“我们以前用的唐军旗帜,带了没有?”

“将军吩咐过的,我怎么会忘?”洪光乘拍着胸脯昂然应道。

“好,你率五百人在前,扮作唐军,诈开龙尾关。我领军在后,迅速跟上破关。”

“领命!”

洪光乘哈哈大笑道:“这一招,就是用唐军骗开龙尾关的办法夺回它,唐人欺我等蛮夷,必教他们开开眼。”

~~

风和日丽的洱海景色优美,西洱海从龙尾关前流过。

王忠嗣站在关城之上,背对着他的将士,眼中再次泛起了思虑之色。

因龙尾关距太和城很近,关城中粮草并不多,仅够六日之用。至于唐军带来的食物,肉干、奶酪在进攻当夜就全都吃完了,粮草告罄之后,就只能咬皮革了。

问题是,守卫家园的一方可以节衣少食的地守城,他们是来攻城灭国的,落到这地步,对士气显然是极大的打击。

到哪里去劫掳粮草呢?此间耕地少,诸夷皆散居山林……

正想着,远处尘烟扬起。

王忠嗣抬起千里镜望去,先是见到一面唐军大旗,不由扬眉一挑,暗道:“这般快?”

尘烟越来越近,那面大旗很快落入唐军士卒们的眼中,于是响起阵阵欢呼。

“援兵来了!破太和城指日可待!”

“大军兵临城下,阁罗凤人头落地之日不远。”

“阁罗凤那是要俘虏回去的,哈哈哈……”

呼声之中,已有士卒赶到闸楼上挥动小旗,询问是否放下吊桥。

须臾,一名大将策马赶到西洱河边,抬头对着城头大喊起来。

城头上众人目光望去,隐隐能看到他长须飘扬,威风凛凛。

“王节帅在否?末将李晖,奉鲜于节帅之命,前来支援,还请放开城门!”

忽然。

“嗖。”

一箭如闪电般射穿了这“李晖”的脖颈,血溅当场。

城头上,李晟持弓大喊道:“狗蛮,敢在你阿爷面前耍滑,死罢!”

唐军士卒一愣,之后高喊“万人敌”。

王忠嗣则扬了扬手中的千里镜,道:“此物助力良多啊。”

话虽如此,其实南诏兵马已前后包围了龙尾关,局势已开始急转直下了。

薛白看了眼王忠嗣手里的千里镜,想到一事,转头往苍山望去。

远处是苍山覆雪,近前则是将军白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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