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钱校长主持报志愿,钱队长办起新企

距离腊月越来越近了。

国棉六厂内外是天寒地冻。

白东风慢悠悠走出来找了棵树后撒尿。

一泡尿哗啦啦的尿完。

他没有回去,而是在寒风里点了一支烟,倚着大杨树开始发呆。

没法回去。

只要一回到那个仓库改建的临时宿舍,他就能听到母亲的呜咽:“作孽啊,这铁架床的板子把我骨头硌得生疼……”

但待在外面也不舒服,不光是天冷还因为噪音大,旁边就是细纱车间,此时正要工作小组在加班加点赶制一批出口东南亚的精梳纱,机器轰鸣声穿透寒夜清楚进入他耳朵。

很烦。

往日他还挺喜欢这声音的,因为车间里机器日夜轰鸣代表工厂效益好,工厂效益好他这个后勤小领导就有利可图。

然而如今他住在了车间旁边,往日动听的声音此刻变成了钝刀刮他耳膜。

他不想住这地方,想想白天同事看自己眼神他就无地自容。

现在厂子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很多:

照顾生病师傅是图人家房子……

阻拦师傅子女回城见最后一面就为了占下人家房子……

贪污了不少东西家里竟然攒下了四千块钱……

等等等等。

各种流言蜚语不可避免的进入他耳朵,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不是流言蜚语,是事实。

倚着树干仰头看星空。

今晚没雾,苍穹万里皆为星河。

他在反思自己是怎么沦落到如今这地步的。

房子没了。

工人新村的房子被师傅的儿子夺回去了,他父亲去泰山路想要回旧房子,居委会答复是做梦都别想,泰山路已经人满为患了。

媳妇要没了。

从那晚上开始,孙玉兰就跟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一是愤懑于他家里明明有四千元的大额存款,平日里却对她百般克扣,还骗她说家里的钱都用来大吃大喝了,没什么存款。

二是没了房子的男人不如流浪狗。

在他找到这个临时宿舍后,孙玉兰只看了一眼就收拾自己东西回娘家了,她说老娘黄花大闺女嫁你二婚男人图什么?不就图跟着你后勤主管住工人新村、吃香喝辣吗,结果现在住狗窝?

当时父母被她话刺激到了,没有阻拦她而是任凭她离开。

现在再想把媳妇从娘家接回来,怕是不容易了。

越想越气,他忍不住一脚踹在杨树上。

树梢上积攒的余雪洒落下来,落在头上化成冰水顺着衣领流到脖子里。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还有什么时候见过来着?

他想起来了,1972年冬天他拜钱忠国为师,师傅领着他穿过雪地进车间纺纱。

当时进入车间后,师傅曾经语重心长的留给他一句话:

“做人就像纺纱,一根纱丝歪了整匹布就废了,坏念头可以有不能实施,一旦实施那人的一辈子就坏了。”

我的人生是不是坏了呢?

他正在惆怅。

突然一只后脑勺一疼,整个人迷糊过去。

等他醒来后,等等,自己是疼醒的!

有人在对自己拳打脚踢,把自己打的抱头惨叫:“救命!饶命!英雄好汉饶命啊!”

一道哨声响起,打自己的人快步离去。

白东风哎哟哎哟的爬起来,还没等着看清自己在哪里,后腰眼上被个铁管顶住了:“别动别出声,否则打死你!”

“我不动我不出声,”他举起手说:“同志,厂里的东西你随便……”

“少废话,姓白的,我这次来是警告你一声,管好你爹娘那两条疯狗,再去招惹钱家人,那么下次嘿嘿。”冷笑声中,冰凉的枪管顺着他的脊梁滑到耳根。

白东风听闻此言却不怕了。

虽然浑身剧痛可胆子壮了并且冷静下来了。

他还以为碰上专偷国营大厂的大偷了呢。

这种大偷心野的很,全是亡命之徒,为了一卷纺织布就敢杀人。

如今得知来人跟钱进有关他不怕了,他知道钱进有好单位有社会地位,不敢沾染上人命。

这样他忍着脖子和后脑勺的生疼转过头去看向来人,傲然说:“拿把破枪吓唬谁呢?”

“反正你们已经打过我了,有种就打死我,反正我现在一没房子二没老婆,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

“倒是那钱进又有新房又有新媳妇还有好工作,我看我死了他怎么办——现在谁不知道我俩的新仇旧恨?我被打死了,政府先抓他!”

他想先装狠为强,镇住对方。

结果对方仰头大笑,摘掉帽子让他看自己的样子:

“政府抓他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怕你看见我样子,我不怕任何人看见我样子。”

“因为我打死你以后我就自首!到时候跟钱进有什么关系?嗯?!”

“实话告诉你,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钱进,是有人花一千块钱和给我弟弟安排一份工作为条件,让我来收拾你。”

“所以你要是识相,你好我也好,咱们好好活。你要是不识相,老子一枪毙了你,然后向组织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白东风顿时慌了。

还有这操作!

这钱进到底什么来头?

路子太野了吧!

他赶紧说道:“同志,听我说,奥斯特洛夫斯基曾经说过,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生命很宝贵,怎么能用金钱和什么狗屁工作出卖给别人……”

对方不废话,拉动枪栓‘咔嚓’一声响,打开保险后将枪口顶在他额头上。

白东风可不是硬汉。

他双膝一阵抖动,顿时双腿一软跪下了。

对方俯瞰他冷哼一声,抬起手朝着天就扣动扳机:“嘭!”

巨响声中,火光四溅,一枚弹壳迅速弹射出来。

对方将枪口再度摁在他脑门上。

子弹出膛动能极大,枪口此时滚烫,直接顶在脑门上烫的他掉眼泪:

“行行行,不敢了不敢了,以后不敢去招惹他了!”

来人捡走弹壳转身离开:“下次再找上你就不是请你吃一顿打了,是请你吃一颗枪子!”

确定人走了,白东风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踉跄跄去找路。

其实他们就在国棉六厂旁边的火车线上,这地方只有火车经过比较荒凉,野草灌木丛生,刚才一时不察他没认出这熟悉的环境。

回到临时宿舍,他一头撞开铁门钻了进去。

赵大红‘哎哟哎哟’的声音适逢其会的响起:“作孽呀,真是作孽呀,我睡的都是弹簧床垫子,多少年没睡这木头板子了……”

白江山则坐在铁皮桶改造成的板凳上对着一枚郝建秀小组铜质奖章生闷气:

“现在什么世道、什么世道?连郝建秀小组的奖章都能扔,年轻人没有一点荣誉感了!”

白东风不说话,一头扎进床上一动不动。

赵大红没忍住,爬起来问他:“你怎么、哎哟,你不是去撒尿吗?叫汽车撞了吗?怎么成这样了?怎么裤裆都湿了!”

白江山闻言赶紧拽起他来:“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白东风没有发火的力气,他摆摆手,虚弱的说:“爸妈,算了,工人新村的房子算了吧。”

“咱的住处另想他法,工人新村的房子就断了念想吧。”

赵大红一瞪眼:“凭什么?咱可是……”

“凭我还想要命!”白东风悲哀的说,将刚才的遭遇重复一遍。

“他们真敢动枪?”赵大红难以置信。

白东风说道:“一命抵一命,人家一千块钱加上一份工作把这事给办了。”

赵大红难过的说:“咱家本来有四千块来着……”

白东风苦涩一笑:“重新攒,慢慢攒,只要我还在后勤当领导,还怕没钱花吗?现在着急的是房子。”

“爸,你们机械厂不是快要分房了吗?咱该送礼就送礼吧,算了,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

看着儿子颓唐的样子,白江山一时无语,只能长叹一口气坐在了床头。

赵大红想发火却无处发火。

她最终只能扯起一条补丁围裙抹眼泪,围裙上‘劳动最光荣’的红字褪成粉白色,有些字迹几不可见。

震慑住白家人后,钱进的日子总算舒心起来。

当然他先让张爱军去无声无息的把人绑了出来,张爱军拳打脚踢他再戴上硅胶头套恐吓,总算把白东风给摆平了。

这样没有波澜中,时间过的很快。

无声无息的来到1月18号又进入19号。

19号就是腊月初一。

这一天还是省里学生集体报志愿的日子。

靠着看报纸、听广播,钱进才知道现在国家秩序被破坏的多厉害。

很多在他看来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当下是需要从头摸索的。

就拿高考时间来说,全国各省独立命题,独立设立考试时间。

就填报志愿来说也类似,有些地方需要高考之前先报志愿,不光报考大学还能报考中专中技。

海滨市所在的中原大省向来奉行四平八稳的发展政策,在高考上面也是如此。

当地高考时间晚,有足够时间去吸取兄弟省市经验和教训。

填报志愿时间也晚,老师已经阅完卷了,学生们也给自己估完分了,然后开始填志愿。

这一天学习室又热闹起来,海滨市教育局专门给泰山路居委会发布了招生学校的情况和具体专业介绍,足足有好几本书面材料可以查阅。

另外还给街道上一些张学校的招生通告,魏香米便交给钱进全贴在了学习室外墙上供学生们阅览。

这年头学生参加高考难,实际上报志愿更难!

学生们对所有学校都两眼一抹黑,除了海滨本地聊聊几所院校,他们顶多知道个清华北大。

钱进跟宋致远、魏雄图和魏清欢聊了聊之后,立马明白自己成了78年的张雪峰。

学生们填报志愿很随意,好几个人商量着要填写北大。

钱进看他们那个发茬就知道他们家没挖能处北大后代的祖坟,于是他赶紧叫停:

“别胡乱报志愿学校,第一志愿是非常重要的,关系到预选学校的直接录用名额!”

他对当下填报志愿也不是很清楚。

因为现在考生报志愿是先预选,预选人群里头再择优录取,国家给出的比例大约是1:1.5。

这个择优录取是要进行政审和体检,其中政审非常严格,既要审查本人政治表现,又要审查家庭成分、历史和社会关系。

这方面钱进不考虑,由更了解的宋致远和魏雄图考虑,他带着魏清欢教学生们怎么选择志愿。

在场的人一旦大学毕业都是八十年代大学生,绝对前途无量。

但也得选好专业。

理工科好选,八十年代就会出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顺口溜。

国家现在理工科专业人才缺口巨大,这方面闭着眼睛选即可,主要跟兴趣挂钩。

这部分学生毕业了能进科研院所、国有工业企业,未来不能说飞黄腾达,可是过上小康生活甚至提升阶级不成问题。

文科没那么好选。

文科里面有一部分人好选,笔杆子过硬的报师范院校。

现在大学生只要进入大学就有补贴,师范院校在这方面没有优势。

它的优势在于中文系是个多面手,毕业后可以进入学校当老师——收入不高但节假日多并且八九十年代老师的社会地位高。

再一个中文系毕业生能进报社还能进机关单位给领导当秘书,现在多所师范院校就开设了秘书科。

另外钱进知道今年就要改革开放了,再过几年国家会急速推进四化建设,这样很需经济管理人才。

所以只要数学好、对数字工作感兴趣的或者家里出过财会工作者的文科学生,他就安排报财经类专业。

一旦大学毕业,这类专业毕业生多数分配到银行、审计、财政之类的部门,只要进去了,那他们这些人可以爽到退休。

再就是改革开放后,海滨市将迅速利用优良港口城市这个优势,成为沿海城市开放试点,对外贸易、国际贸易会成为九十年代国内各城市挑大梁的存在。

那时候敢于下海经商的,只要别作,基本上三两年都能开上桑塔纳。

所以钱进又指导对赚钱感兴趣、对外语有兴趣的学生报国家贸易相关专业。

再一个他鼓励学生们去上警校、学法律。

当下警校毕业不用考试直接分配当警察,学法律的大学生未来不是做律师,而是进法院检察院。

都是好单位。

当然报考的前提是根据分数而定。

这点是最难的!

因为所有学生都没有参考标准,各大高校已经十年没有录取分数了。

钱进便引导学生们避开北上广——现在很多学生和老师只知道北上广这三个大城市,所以报名的时候也盯着这三个城市进。

这导致竞争压力很大。

实际上如今东北西北西南都有不错的大学在蛰伏。

高考结束至今,学生们对于自己能考多少分大概有数了,因为今年高考题目少,大家能够记住题目也记住自己的答案。

最近几天阅卷结束,标准答案已经开始在小道消息里流传,他们能估出自己分数。

有信心的自然向着名牌大学高歌猛进。

没信心的钱进就让他们专门往小地方的大学报,他知道八十年代大学生多金贵,别管是哪个学校出来的,只要背着学位证那就是国家干部!

其它学校也在紧锣密鼓的填报志愿,各学校之间互通有无。

魏清欢得到了一个消息告诉钱进,当场把钱进震惊了:

“有一所公社中学的老师都是民办教师,中专、师专学历都没有,他们不了解大学填报志愿的门道,竟然让学生们第一志愿全填写清华、第二志愿北大……”

志愿一旦填报就不能修改了。

钱进让魏清欢和居委会给能联系上的学校打电话,让他们一定注意带那些没什么信心学生避开大城市的大学。

今年国家已经给出录取学生目标数字了,不会超过三十万。

所以尽量找小城市、不知名的院校,先找个学校混进去当大学生再说。

今天钱进又请了假。

他一天都在忙着帮学生报志愿,下午的时候周边不少下乡知青都来学习室咨询报志愿。

倒不是专门奔着钱进来的,钱进名头还么那么大。

是他们经过报纸宣传,知道泰山路有个专门帮助高考考生的教师组,他们是奔着学习室来的。

钱进本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心思,也帮他们参谋了学校和专业。

但他对所有学生都是一个态度:只提供建议,不诱导、不强迫,尽量公平客观的将自己对学校和专业的了解告诉考生们。

志愿单被统一收走。

接下来他们要等待的就是预录取通知书。

而钱进这边等到了一张新的小集体企业成立申报审批单。

这次是人民流动修理铺!

从维修自行车开始。

月初他就委托魏香米帮忙申报一家新的小集体企业,花费十多天时间,上级单位终于审批通过了。

下班的时候邱大勇来到办公室,拿起搪瓷缸子仰头就是一阵吨吨吨。

钱进问道:“今天的活怎么样?”

邱大勇一抹嘴说:“八个队,肯定我们是第一。”

“钱大队你发明的这些小车太厉害了,非常好用,一个劳力能当两三个用,怎么上头还没给消息说要批量生产?”

钱进摊手。

他也不清楚只是给单位提供了明显能改革劳动力的发明,结果上头就是不给回复。

“还好商业局领导给回复了,”钱进将审批书交给邱大勇。

邱大勇打眼一看,白纸黑字:关于设立泰山路第二集体企业‘人民流动维修铺’的批复。

落款处鲜红的公章还洇着印泥,像朵开在雪地的腊梅。

赏心悦目。

他搓了搓眼睛又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嘿,钱大队,咱们的维修铺终于成立了?”

钱进点头:“对,成立了,话说你安排的人手怎么样了?”

邱大勇说道:“天天在国营修车铺里转悠,跟着老师傅学的仔细着呢,肯定没问题。”

他挑选了五个手脚灵巧但体格一般的知青去学修自行车。

钱进问道:“老师傅们传授手艺吗?这事怎么没给我说?”

邱大勇嘿嘿想:“这怎么跟你说?不能事事都让你操心。”

“师傅们肯定不乐意白白传授手艺,咱嘴巴甜点,给师傅甜茶倒水请抽烟,再时不时帮师傅干点活,师傅怎么也得漏点本事出来吧?”

钱进沉思了一下,说道:“走,下班了,我直接去居委会,你把选的人给我带过来。”

自行车大军在城市里奔袭。

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推着自行车的人。

要么扎胎了,要么被拔了气门芯,少数是出了机械问题比如卡坏车链子之类,总之这门买卖当下能干。

他一路观察一路回到泰山路。

在他停下车不多会,邱大勇骑着车子带着五个青年热气腾腾的赶来了。

钱进都懵了:“你去印度进修来着?”

摩托车上坐七个人的场景他见过,可自行车上坐五个人这场景当真是头一次见。

邱大勇坐在车座子上蹬车,然后车梁上坐了两个,其中前面那个两条腿搭在车把外将背倚在后面青年的怀里,另外还有两个青年挤在后座上。

自行车后座已经做了加长,可两个人挤在上面还是吃力,那亲密无间的样子让钱进不得不进行一些联想。

邱大勇没明白他意思,下车后问道:“啊?去印度干啥?我没去过啊。”

钱进无奈:“这自行车上能坐这么多人?”

邱大勇说:“我最多只能载四个人,所以他们五个轮流着跑步,始终有个人跟着车子跑。”

钱进问道:“你这车能载四个人?牛逼!”

这自行车命不久矣。

五个小伙子都眼熟,身上军绿棉袄打着补丁,脚上踩着烂棉鞋。

到了跟前后邱大勇一声令下,纷纷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待业知识青年,向钱总队报到!”

钱进下压手腕:“不用这么正式。”

“那什么,我跟居委会魏主任申请一下,把你们五个的户口先挂在泰山路集体户下,然后你们加入我的劳动突击队,给你们安排一份小集体企业的工作。”

“劳动突击队工作是一天五毛钱补贴,然后小集体企业一个月是30元,所以你们保底一个月有45元的收入。”

青年们面露喜色:“好呀!”

“谢谢钱总队。”

邱大勇羡慕:“靠,我一个月工资没有45啊!”

钱进说道:“等你以后接替我的大队长职务了,别说45,54都轻轻松松。”

邱大勇赶忙摆手:“钱哥你这话说的,我能去想你的位子吗?”

钱进说道:“是你这话说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留在大队长位子上不动弹的人?这么没有前途?”

“告诉你吧,我的前途是星辰大海!”

邱大勇满脸茫然。

钱进无奈的笑:“跟你开了个玩笑而已……”

“哈哈哈。”邱大勇笑了起来,“看什么,笑啊。”

五个青年跟着笑。

这窘迫场景倒是把钱进给逗乐了:“行了说认真的。”

“我听大勇说你们五个最近都在跟着老师傅学习呢?学习成果怎么样?”

一个叫宋守仁的青年规规矩矩的说:“我跟着燕山路的王师傅学习,本来我就会补胎、修刹车什么的,跟着他学了以后,我感觉学到一些东西。”

“不过王师傅比较、比较谨慎,不愿意教我学东西,我只能在打下手时候跟着研究一下。”

钱进叹道:“有这种事,你们就该提前找我说的嘛。”

“他们找不到我,你得找我嘛。”这话是对邱大勇说的。

他继续问:“这个王师傅有什么喜好?”

宋守仁说道:“他喜好喝两口,长了个大酒糟鼻子,人家都管他叫王鼻子。”

钱进鼓掌:“今晚带你去拜师!”

“还有你们四个,你们跟着学习的师傅有没有什么爱好?咱们对症下药给师傅们送点东西,然后你们一边营业一边学习,一定给我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青年们一听来了精神。

要是有学技术的机会,他们肯定不能错过。

燕山路也是在城南区,隔着泰山路没两条街道,钱进先从这位王鼻子师傅开始下手。

他回家收拾了东西,出来以后单独带宋守仁骑车去还在营业的百货大楼。

宋守仁问道:“钱总队,咱们要买什么?”

钱进递给他一张票和一沓大团结:“要买自行车。”

“咱的修理铺干起来以后,你们总不能跑着去给人搞流动维修吧?”

“单位给你们一人配备一辆自行车——记住,这是单位给你们配备的,必须要爱护!”

宋守仁瞠目结舌瞪着他。

听说过有些单位福利好,原来这么好的吗?直接给配新自行车?!

钱进手里自行车票不少,都是几次去黑市前前后后换到的。

正好利用这次成立小集体企业的机会给洗白出来。

他叮嘱说:“这是企业给你们的福利,你们五个一人一辆新车子。”

“可是外人问起来,你们要说是你们自己带车上班,因为你们不是泰山路本地人,明白吧?”

“我们的小集体企业很抢手,本地户籍的居民一看他们进不去你们外人进去了,肯定有意见。”

“所以你们就说自己提供自行车来上班,然后等到企业盈利结算的时候,我会把自行车的成本给扣出来。”

宋守仁听的晕晕乎乎,一个劲点头:“明白明白,钱总队您用心良苦,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好好干活就行啦。”钱进拍拍他肩膀。

宋守仁赶紧挺直身体大声下保证:“钱总队放心,我一定成为单位里最上进、最认真的那个人,您指哪里我打哪里,打哪里我成哪里!”

对于小青年来说,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太有面子了。

特别是他们下乡多年,很清楚自行车在公社里头代表什么。

掏钱买车,宋守仁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出来。

车头上绑了一朵红花。

永久自行车就是牌面大,它是癞蛤蟆日青蛙——玩的还挺花。

钱进将红花摘下来塞进宋守仁挎包里。

宋守仁小心翼翼放好,生怕被挤压了。

钱进拍拍他的座位说:“行了,上车吧,这就是你以后的交通工具了。”

宋守仁再次下承诺:“我一定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

钱进笑了起来:“不至于,就是一件劳动工具而已,别故意糟践它行啦。”

“绝对不会。”宋守仁继续下保证还要举手发誓。

钱进甩甩手上车,带他进入燕山路。

路灯昏黄的照耀地面,北风卷起积雪像是在灯下撒了一层棉纱。

国营修理店的铁皮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团跟路灯一样昏黄的光。

钱进摸出包当地盛行的大鸡烟,拎着包和网兜进了门。

修车店里弥漫着机油与煤球炉的呛味。

六十瓦灯泡悬在顶棚,照着墙上一排“先进工作者”奖状通红,最新那张落款是1975年。

这是街道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不能说没实力,只能说跟宝宝们在幼儿园得到的明星宝宝一样水分比较大。

长了个大酒糟鼻子的矮个中年人蹲在千斤顶旁,正用锉刀打磨截链器的豁口,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同志抱歉,今天下班了,您明天赶早?”

钱进暗道难怪你没拿到1976年的先进劳动者,这服务态度能拿吗?

“王师傅,咱不买配件。”他把网兜轻轻搁在拆了一半的凤凰车架上,两瓶特供白酒显眼无比。

“是我帮我同志找您拜个师,想跟您学点手艺。”

王鼻子终于抬眼。

他目光扫过宋守仁那身补丁棉袄,最终停在酒瓶上:“国营店不搞师徒那套,有招工指标自然贴告示。”

“王师傅他不是想进你们单位,就是我们知青人多车多,有个会这门手艺的人大家平日里方便。”钱进从挎包里摸出一瓶绿瓶小二,拧开盖子递上去。

漂亮精致的小酒瓶让王师傅好奇:“哎,这什么酒?有意思。”

钱进笑道:“尝尝,您尝尝怎么样。”

他使了个眼色,宋守仁赶紧从挎包拿出一本《人民画报》,打开以后捧了一把五香花生上去。

钱进又送上散装的泡椒鸡爪。

王鼻子喉结顿时动了动。

他学徒时跟师傅总喝酒,最好的下酒菜就是五香花生,如今又看到熟悉的搭配顿时意动了。

“前两年冬天,我们泰山路周会计的‘永久’车总掉链子,是您拿铁丝拧了个卡扣解决了毛病。”钱进给他戴高帽。

“后面两天半夜他闺女半夜发高烧,得亏你给修了车没耽误事,他就是蹬着那车送闺女赶到的卫生所,医生夸他去的及时,孩子当时是脑膜炎。”

王鼻子咧嘴笑:“是吗?嗨,咱为人民服务,学了这门手艺就是干这个的。”

“不过收徒至少得街道批条子。”王鼻子闷了口酒,拿起鸡爪吮吸一口汤汁。

泡椒的无敌鲜辣滋味直接让他大开眼界。

海滨市没有这款食品,得进入21世纪才随着现代化物流通过超市送到百姓手里。

他忍不住又来了一口酒,惊叹道:“这什么辣椒?味道真好。”

钱进解释说:“是川蜀那边多见泡椒,南方东西,知青朋友送的。”

“师傅您好这口?行,回头我让小宋给你送点泡椒,我们知青朋友时不时会邮寄过来。”

王鼻子抽了抽酒糟鼻,顿时软化了态度:“我看这个小宋机灵又灵活,他确实是个学修理的好料子。”

燕山路修理店不光修车,也修收音机、钢笔、手表这些物件。

不过主要修车,只是王鼻子涉猎广泛懂的多。

钱进送宋守仁过来当徒弟,也不只是要学修车。

王鼻子捻了两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嘎嘣嘎嘣的香味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比副食店供应的花生米好吃多了。

他狐疑的问:“你们五香花生米哪里来的?我最爱这东西下酒,全市区副食店都吃遍了,没吃过这个口味的。”

钱进说道:“我在市供销总社甲港上干个大队长的工作,所以,你明白吧。”

“昂、昂,明白明白。”王鼻子态度顿时热忱起来,“原来小宋你这个大哥是市供销总社的?”

“行,小伙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干到大队长了,真了不起。”

“不过修车不是摆弄铁片子。”王鼻子抓起锉刀往一块卸下来的飞轮上划了一刀。

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他继续说:“你得懂这铁器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锤。”

“修理工也是这样,也得吃苦挨锤!”

宋守仁摆出英勇就义的姿态昂然说:“师傅你放心,我做好吃苦的准备了!”

王鼻子吸了吸大鼻头,忍不住又吃了一口泡椒鸡爪:

“行,你明天过来跟我学,别以为自行车构造简单好修理,其实里面门道深的很。”

钱进知道他是在自抬身价,就对宋守仁点头:“小宋,好好听你师傅的话,好好学!”

宋守仁说道:“钱总队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王鼻子还算讲究人。

钱进送礼舍得下本钱,五香花生米送了五斤,泡椒鸡爪送了一斤左右,这在当下是好东西。

于是他给宋守仁回了一份礼,是一本《万国自行车图谱》,1952年版的,扉页还盖着“生产资料,严禁外传”的红章。

但打开以后没什么用,介绍的是各国自行车品牌和款式,并非是机械结构图之类的东西。

宋守仁翻看以后摇头:“咱国内根本没有这些东西,我应该看永久、凤凰这些自行车的图谱。”

钱进却看着古色古香怪不错,于是他要回去准备放商城看看,说不准能值点钱呢?

(本章完)

第143章 总社审批通过,前进新式推车

钱进的运气不错,他上门拜访的五个老师傅都顺利拿下,帮五个知青各找了修理工师傅。

其中第二家师傅拿下的最顺利。

正在收拾零部件准备下班的师傅一听他的介绍,陡然转过身来把手往衣服上一擦,赶紧伸出手:“钱进?泰山路——嘿哟,您是泰山路钱总队?”

钱进问道:“咱们,见过面?”

师傅笑道:“我家小子在您那里复习来着,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没认出一家人来。”

“我不知道小曲这同志是您弟弟,早知道有这层关系哪还用得着您跑一趟?行了,这徒弟我收下了,明天让他过来跟我学本事。”

一圈转过来,回到国棉六厂工人新村小区便是晚上。

魏清欢做好了饭菜等他回家。

打开门便是热气腾腾的白菜素馅大水饺。

然后还有个热气腾腾的素面朝天美少妇。

一连在工人新村住到了腊月初七,钱进才回到泰山路筒子楼去住。

因为第二天是腊八,魏清欢想给哥哥侄女煮象征福气与团聚的腊八粥,否则他还要坚持住工人新村。

早晨钱进被一声隐约的轰鸣声惊醒,什么东西爆炸了。

他花费了十秒钟时间才清醒过来。

爬起身,明显感觉到腰腿没劲。

以往可不是这样,结婚之前他每天早上起床都感觉浑身跟打了气一样,到处紧绷绷硬邦邦的,干什么都雷厉风行。

现在他干什么都软塌塌的。

天空露出鱼肚白,泰山路街道上已经漫开蜂窝煤的呛味。

现在的节日氛围很浓厚。

因为日子不好过,物资匮乏,只有到了过节时候才能改善家庭生活水平,所以大人小孩都盼着过节。

天冷,钱进不想去水房洗漱,就站在阳台上一边刷牙一边往外看。

公交车已经发车,坐车的人不算多,普通工人学生要么骑自行车上下班,要么就走路。

送奶工的自行车铃叮铃铃划破晨雾,后座铁皮奶箱里玻璃瓶磕碰作响,他开始考虑给自己也订一瓶奶。

可他自己喝奶不像样,得给媳妇订一瓶。

问题来了,媳妇还有个侄女呢,那他得订三瓶。

还有问题,四小跟小汤圆天天在一起,还能让小汤圆自己喝,其他人干瞪眼?

要知道四小可是一直给他出不少力气呢。

不说帮忙看孩子分担了魏清欢工作压力这回事,就说四小现在还天天去给他搜集各种酒标烟盒火花呢,上个礼拜天他们捡回来两本连环画,竟然卖出了四千多块钱。

这是他的四个小财神爷。

钱进最后咬咬牙刷,订吧,多订几瓶奶,提高一下生活质量。

居委会屋顶的大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两声,播完《东方红》前奏又哑了。

路口断断续续出现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这是上班的工人出门了。

路面湿滑已经结冰,有中年人猛捏车闸,劳保手套在结霜的车把上打滑、车轮也打滑,好险没有滑倒在地。

后座的小闺女裹着红围巾跳下车又滑倒,结果坐在地上指着钱进他们这栋楼上直嚷:“爸,你看谁家腊肠?这么多呢。”

钱进拉开窗户往外看,果然看见住202的六婶临街木窗支起竹竿,十几串灌肠油亮亮地挂着冰珠。

这是准备上年货了。

很有生活气息的早晨,就是缺点烟火味。

钱进准备去隔壁看看媳妇炖的腊八粥,结果他才生出这念头,外面砰砰砰的有人拍门。

黄锤耳朵抖了抖,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四丁的声音着急响起:“前进叔、前进叔,不好了,需要你江湖救急啦。”

外间的张爱军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刘四丁往里闯,然后压低嗓门:“我找前进叔,老三那傻子舌头被铁栏杆粘住了!”

钱进纳闷:“什么玩意儿?”

刘四丁解释说:“有人传副食店昨晚往外倒排骨汤来着,倒在栏杆上,所以栏杆有股鸡汤味。”

“我大哥不信,跟人打赌,于是就叫老三去舔一舔,结果他舌头被冻住了……”

钱进服了:“你大哥跟人打赌,你三哥遭罪——我滴亲媳妇,你大哥真是个好哥哥。”

“另外你们兄弟脑袋瓜子里都差点事吗?人家往外泼排骨汤,栏杆上哪来的鸡汤味?”

“小点声,别让我爸妈听见,去年冬天老三舌头被粘过,我妈说要是再出这样的事,就不管他了,让他自己拽掉舌头上的皮。”刘四丁低声说。

钱进没有处理经验。

还是张爱军懂:“热水毛巾,小意思。”

副食店已经开门,腊月他们生意最忙,这会售货员正在黑板报上写“凭副食券供应熏鱼”。

已经有老人在排队等着采购,大冷天他们跺着大棉鞋,鞋底冰碴碾着石板缝里冻硬的烂菜叶咔咔响。

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司机抱着膀子呵呵笑,笑铁栏杆上粘着舌头满头大汗的俩孩子。

钱进一看,还不止刘三丙一个被套牢的呢,俩孩子跟股民似的,急的脚底板乱窜却无处可逃,嘴里支支吾吾却无话可说。

这个场景忽然让他想起了岛国爱情动作片里一个类似情景。

他感觉自己顿时有劲了。

下一次来个情景模拟。

看到钱进来了,刘大甲眉开眼笑迎上来:“救苦救难的前进叔!”

钱进用毛巾蘸了热水快速分开舌头与栏杆,喝道:“以后别调皮捣蛋了。”

刘三丙要哭诉,刘大甲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说:“听前进叔的,一切都听前进叔的!”

钱进又帮另一个小孩解冻,问道:“你小子怎么也被套上了?”

小孩抽抽噎噎的说:“我先粘住的,我哥哥跟三饼子哥哥打赌……”

“回家吃饭,赶紧回家吃饭。”另一个跟刘大甲年纪相仿的少年拽着弟弟狂奔。

钱进无语。

这年代小孩就是哥哥们的跟屁虫和玩具。

“砰!”

街角突然爆响,是爆米花炉在轰鸣。

戴毡帽的老汉踩爆米花机像踩缝纫机,铁罐转动的吱呀声里,攥着搪瓷盆和袋子的孩子们缩脖喊:“放炮咯……”

米花香混着煤烟腾起时,整条街都带着甜味。

钱进吃惊:“这么早开始做爆米花了?”

“天亮就开始。”刘大甲说道,“一进腊月门开始,每天都这么早爆啊,前进叔你在家里没听见吗?”

钱进恍然大悟,今天早上他就是被爆米花声音吵醒的。

过去几天他一直住工人新村,早上哪能听到这声音?

刘大甲跟他说:“爆米花老头一年就腊月到正月十五可以做爆米花,所以他天一亮就开工,一直干到晚上。”

钱进心里一动:“听你的意思,这不是集体的买卖,是个人买卖?”

刘大甲使劲点头:“对,个人买卖,只有腊月能干,这时候算他给社会主义节假日增加喜庆氛围,不算是搞资本主义行为。”

钱进问道:“你们想吃吗?”

刘大甲巧妙的回答:“我妈都是等小年再给我们弄点爆米花,她说平日里存多少都不够我们哥四个扒拉的。”

钱进说道:“下班叔叔给你们从单位搞一批玉米粒,叔请你们吃爆米花。”

四小围着他转,一个劲的喊‘前进叔万岁、前进叔是红太阳’。

回到204,煤球炉的蓝火苗舔着铝锅底,魏清欢绾着松松的发髻在忙活。

碎花棉袄外罩着碎布做的手工围裙,她伸长手臂踮脚隔着炉子去拿对面的干货。

晨光从结了冰花的玻璃窗渗进来,给她脖颈镀了层蜜色,整个人妩媚滋润。

钱进赶紧上手:“别动,你隔着炉子拿东西多危险,来,我给你拿。”

魏清欢笑嘻嘻的拍他手:“往哪搁呢,我腰上有干货呢?”

魏雄图正要问什么,听到这话默默的消失。

大枣、莲子、栗子、花生等等,东西备的很齐全,甚至还有挂着糖霜的柿子饼。

魏清欢摘掉一片柿子饼屁股上的干叶,掰下一块喂给扒拉着桌子翘脚看的小汤圆又掰下一块喂给钱进:“好吃吗?陕北柿子,我同事给的。”

“只有这四个了,今早煮粥用,其他的我分给同楼邻居了。”

钱进说道:“好吃是好吃,不过这八宝粥怎么还有放柿子饼的?”

魏清欢说道:“古方子了,这是传统。”

隔间响起魏雄图闷声闷气的声音:“南宋文人周密撰《武林旧事》说,用胡桃、松子、乳覃、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

魏清欢笑道:“这时候显摆起来了?往年咱就是一锅白米黑豆粥,喝的也怪开心。”

她又问:“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寻思七点半再叫你起床。”

钱进叹气,把爆米花放炮声说出来:“咱还得回去住,否则我天天早上得早起。”

小汤圆一听着急:“姑姑你说今晚搂着我睡,讲大海里有铁鲨鱼的故事。”

魏清欢笑:“你姑父自己去住,姑姑搂着你讲故事。”

一大锅粥炖上,她又挽起袖子准备下饭小凉菜。

钱进舍不得这大冷天让她的手去碰冷水。

魏清欢天生丽质,皮肤白皙惊人,前胸后背竟然没有一粒痦子,只有几个小斑。

可她手却粗糙。

自然是干家务活导致。

他拦住魏清欢回屋里去拿出几个咸鸭蛋:“蛋黄流油,嗨,你怎么还忙活呢?”

魏清欢切了萝卜丝,头也不抬的说:“拌个虾皮吃,很爽口。”

袖口拉下半截,手腕上的绞丝银镯滑下去,随着她切丝而叮叮当当撞着菜板。

咸鸭蛋切大块,青萝卜切丝拌着虾皮,淋上了刘家生产队送来的蟹酱。

腌芥菜疙瘩切得透亮,裹着辣椒面像琥珀裹了红纱。

魏清欢还想自己炸面鱼,钱进给刘三丙拿了两块钱,让他去用绳子拎回来一圈油条。

这样只剩下腊八粥。

铝锅端下来,旺盛的火苗窜起来,魏清欢的脸被炉火照的泛红,配着她耳垂上晃荡的花瓣状银耳坠,一时之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刘大甲跑上楼又下来,端着一大碗绿蒜:“我妈自己腌的腊八蒜。”

魏雄图不好意思的说:“那就我没出力?”

“你出闺女了。”小汤圆安慰他。

魏雄图更不好意思了:“我闺女出什么力了?”

小胖丫瞪大眼睛说:“我给姑姑喊加油呀,一直喊一直喊。”

钱进家里每次吃饭都是一大桌子人。

他很喜欢这种热闹场景。

特别是腊八节这样的团聚节日,人多才有人间味。

滚烫的粥倒入老瓷碗里,张爱军闷着头开始稀里呼噜。

钱进说道:“我的同志哥,慢点吃,哪天我让你饿肚皮来着?”

张爱军抬起头,说:“好吃,真甜,真糯。”

钱进吹了吹低下头去尝了尝。

粥很香。

他抬起头要赞叹一声,魏清欢拿手给他擦掉额头上在碗沿沾染的一点粥:“多大的人了,怎么跟小孩似的。”

“小孩吃饭不这样。”汤圆一点一点的吹着勺子里的粥,一点一点的吸溜。

钱进说道:“小孩白吃吗?不夸奖两句?”

“小孩不白痴。”汤圆认真说,“小孩都会数数啦,姑姑说我最聪明。”

钱进说道:“我是说你白白吃饭吗?”

他话没说完,汤圆明白了他的意思扭过头去说:“姑姑最棒了,最好看了,比小人书里的仙女还好看!”

众人都笑。

魏清欢解了围裙,露出毛衣掐的细腰:“快吃吧快吃吧,你姑父逗你玩呢。”

魏雄图端来个碗,干笑说:“再加个腌青瓜,我做的很不错。”

吸溜吸溜的声音和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来。

四小没舍得把粥喝完,端着碗要回家。

钱进大惊:“这么孝顺吗?还给你们爸妈留粥?”

刘三丙说:“不是,小魏老师煮的腊八粥很甜,我要等晚上插根筷子冻起来,到了早上就能当腊八粥冰棍吃了。”

汤圆顿时也闹着要吃腊八粥冰棍。

魏雄图严肃的告诉他小孩早上不能吃冰棍,小胖丫就喊:“我不听你的,听姑姑的。”

魏清欢更严肃的说,早上吃冰棍会拉肚子。

小胖丫就喊:“我有治拉肚子的药,我一边吃腊八粥冰棍一边吃药。”

钱进头大。

带小孩真费劲。

还是上班好。

今天六号码头堆着五百吨东北大豆,全是四轮小车负责运送。

钱进去视察情况。

老拐递给他一根烟笑嘻嘻的说:“钱大队你研究的这车子好使,没有这车子之前,我们用独轮小推车那要费多少劲呢!”

“我不抽烟。”钱进哑然失笑。

老拐也笑起来:“习惯了,领导来了先递烟。”

他检查大豆没问题准备走,刘金山骑着车子找到他:“领导来电话了,让你去办公楼找他。”

来到办公楼的仓储运输部办公室敲门,一声‘进来’中气十足。

杨胜仗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指向搪瓷缸:“给你准备好茶水了,就等你来。”

“尝尝,这是福建战友寄的大红袍,冬天喝了暖身又暖胃。”

“你先喝着,我去打壶水,去去就来。”

钱进赶忙招呼他:“我去我去。”

“你坐着!”杨胜仗一蹙眉头,威风凛凛。

钱进半个屁股挨着藤椅。

他抬头看去,微微一呆。

杨胜仗身后挂的半身像换了,建国后的领袖像换成了革命战争时期的主要领导集体像,其中领袖身边多了几位领导同志。

桌子上也多了一张相框。

他仔细看去,里面的杨胜仗还很年轻,穿着土布军服和十几名同样打扮的青年军人一起合影。

他们站在后面,前面是坐了五位领导,中间赫然是钱进前世看过很多次的一位:

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他急忙重新看墙上的集体像,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总设计师……

门嘎吱一响,杨胜仗回来又给自己倒水:“不用坐成这样。”

“你小子可真会表演,好像在我面前很谨小慎微似的,实际上我知道你小子可是个胆大包天的货!”

他伸手点了点钱进,看起来心情很好:

“今天叫你过来是好事,你发明创造的四款运输车都经过总部后勤装备处的审批了。”

说着杨胜仗拉开抽屉,掏出个裹红绸的证书。

钱进喉头发紧。

难怪一直没有消息。

他还以为市供销总社的高级领导们对小车不感兴趣,将事情搁置了。

原来车子已经被送到首都去了。

“咱社长去开会,亲自送过去的,你说你面子大不大吧?”杨胜仗又抖出一张文件给他看。

上面供销总社装备处的公章红得刺眼。

“四款改良车型全过审了,然后咱社里给你申请总部能评一个科学劳动能手的荣誉,要是评上了那可了不得,一年每个省只有五个名额。”

杨胜仗的茶杯磕在《装卸安全守则》上,震得桌子上新台历直摇晃。

显然对于手下人的荣誉,他这位领导也是与有荣焉。

钱进挠挠头,试探的问:“那么,总部的意思是要推广吗?”

杨胜仗说道:“肯定要推广,全国供销系统首批订了五千辆!”

“估计用不了多久,可能年后吧,你们大队就用上这车子了,知道这车子什么名字吗?”

钱进摇摇头。

杨胜仗笑道:“前进新式推车——不是你名字那个钱进,不过也是一个意思了。”

“你爹娘给你起名起的好,你看,这关键时候不就用上了?”

这超出钱进预料。

自己名字竟然跟一款推而广之的运输工具要联系在一起。

那没说的。

机械这块他能参考的资料可多,可惜他不是机械专业的学生,否则靠专业技术肯定可以飞快升职。

现在也能升职,不过是待遇不是职务。

杨胜仗兴致勃勃的说:“韦社长回来后很高兴,连连向我夸赞你,说你给咱单位长了脸。”

“他说有功就要嘉奖,你发明了四款实用推车工具这对全国的运输工作都有帮助,具体怎么奖还需要开会讨论,不过至少能给你提一级待遇,从26级提到25级去。”

“你自己怎么想的?奖励这块你有没有想法?我听听你的意见。”

钱进说道:“我没有想法,毕竟设计这四款小车初衷是为了减小我们基层搬运工的压力。”

“如今能提升职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别的不敢有想法。”

杨胜仗一拍桌子:“少在我面前装老实,还不敢要奖励,怎么不敢?你刚结婚你能没有需求?”

钱进想了想说道:“说起这个,领导我还真有个想法。”

“你能不能再跟上面申请一下,让我去银滩公园招待所住一次?”

杨胜仗脸上的喜色为之消散,他皱眉问道:“你还住上瘾了?怎么了?那别墅就这么好住?”

钱进解释说:“不住也行,其实我是想拍点照片留作纪念。”

“上次我们进去住,没想到这点,后来想到了已经进不去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留下我们夫妻刚结婚时候的一些影像资料,以后上年纪了拿出来看看,我觉得一定很有意义。”

杨胜仗眉头展开,说道:“行,这事我给你提一提。”

“你小子可记住了,别贪图享乐,要牢牢记住自己的使命……”

“为人民服务!”钱进大声说。

杨胜仗将红绸包裹的证书递给他:“去工作吧。”

里面证书是发明创造被供销总社征用的证书,一摞子四本。

一项技术或者一项装备设备是一组。

钱进带着证书回到办公室,刘金山照例凑上来询问:“钱大队,领导找你什么事?”

“要法办你们这些漏网之鱼。”钱进斜睨他。

刘金山顿时面色惨白:“不不是吧,我不不不是漏网之鱼,我没干啥违法违纪的坏事……”

“吓唬你的。”钱进拍拍他的肩膀。

刘金山讪笑:“您可别这样,钱大队,我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知道我胆小,甭拿这档子事吓唬我。”

钱进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你要是腰杆硬你怕什么?”

刘金山尴尬的左右张望:“啊?啊!对了,钱大队你不是要给你夫人买乐器吗?怎么不给她买了?”

钱进都把这茬事忘记了。

正好魏清欢高考结束后时间宽裕,确实可以让她学习一门乐器。

要是有舞蹈老师,他还希望她能去学一支舞。

到时候让他钱某人也体验体验当昏君的乐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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