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1169:囚徒困境(下)【求月票】

“囚徒困境?”

顾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康季寿二人可知道自己是‘囚徒’?”

沈棠道:“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若他们不知道,二人必死无疑。”顾池原以为北漠和高国两个敌人够烦心,却没想到真正让自己烦心的是自己人,“主上!”

沈棠批完一本奏折,抬眼示意顾池安心。

“咱们现在只能等他们消息,不论好坏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我们插手不了。”

顾池语出惊人:“那就废了他们俩。”

单独废掉一个退出不可行。

那么废掉两个,强行中止圆满仪式呢?

未必不可行!

沈棠差点儿被这句话搞不会了,失笑道:“你还是不太了解微恒,若是为苟活而放弃好不容易修炼的成果,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若在二者之间选,她不会苟活。”

正因为沈棠都懂,所以她也束手无策。

顾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千万言语不知从何开头。

沈棠见他神情,出言宽慰两句:“其实也用不着那么悲观,明面上来看,陷入‘囚徒困境’的人几乎没有活路,因为人性会让他们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聪明’选择,但是你忘了,‘囚徒困境’中的‘囚徒’失败的前提是不够信任彼此,所以在双赢和双输中间选择了双输。但季寿跟微恒二人不一样的……”

他们有足够的信任基础。

未必不能战胜人性。

这也是沈棠能坐得住的原因之一。

“趁着这个机会,让二人彻底走出心结,未尝不是因祸得福。”沈棠几句话的功夫又批好几本奏折,越批越烦躁,本来挂念康时二人就够让她烦躁分神,居然还让她批这些比裹脚布还臭还长的垃圾奏折,这简直是对她的慢性谋杀,“这些全部拉黄名单!”

沈棠这边有个小本本。

详细记录着对每个臣子的评价。看谁不顺眼就将人拉黄名单,吏部考核重点盯梢。

“他们得罪主上了?还是办事不力?”

主上的心声全部都在骂人。

顾池也不知道这几人怎么她了。

沈棠道:“他们废话太多就得罪我了,不知道我一天到晚要批多少奏折吗?鬼有精力逐字逐句看他们拍马屁!郡县老母牛产下双胎都能写上去,还说这是我的功劳!我能有什么功劳啊?我是能帮助母牛怀孕的公牛吗?让他们多说说政绩治理,你看看他们怎么写的?我要是给他们查重能红一大片!谁给他们胆子这么水?奏折拧一把,拧出来的水都能将淼江灌满了!他们爹的,下次再这样就将他们一个个拎过来骂!”

听沈棠一大串语言输出,顾池反倒松口气,这意味着主上内心也在焦虑,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自若。否则的话,奏折再水,她都能耐着脾性看完,然后在奏折里面骂。

顾池担心自己继续留下来会被殃及,正想找个理由溜走,偏偏天不遂人愿,又是一摞奏折被抱进来。沈棠随手拿下最上面的一本,刚看两眼就寒下脸色,眼底涌动杀意。

一看这架势,顾池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果不其然,沈棠将奏折丢给他。

“望潮,你看看。”

顾池提心吊胆打开瞄了一眼,生怕奏折内容跟自己或者御史台有关——主上正气头上呢,自己还不首当其冲被她修理了?仔细看了一遍,悬吊的心逐渐落回肚子,继而涌出一股子幸灾乐祸情绪。他压下唇角弧度,将奏折送回沈棠手中:“主上,是好事!”

确实是一件好事!

高国境内的大世家都被芈葵母子一波带走,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不成气候,王庭要收走他们的土地并不难。他们敢不配合,那只能让他们出点意外。除此之外,地方仍有规模不小的豪绅大户。这些人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大地主,拥有土地数量也能让人咋舌。

他们不允许王庭丈量清点土地。

甚至连人口稽查也加以阻挠。

一部分背地里搞小动作,甚至在佃户庶民之中散播不利于沈棠的谣言。另一部分行事比较聪明,他们没有明着跟沈棠作对,反而积极配合官府工作,只是私底下却做一些阳奉阴违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散播激进谣言,在丈量土地的时候暴力行动,将本属于别人的土地划到“王庭”的名下。吃亏的庶民自然不肯,一怒之下跟胥吏起冲突,被胥吏带来的人打死……

也有庶民打死了胥吏。

总而言之,民间反对声音很大。

沈棠看着奏折都想冷笑了。

戚国世家联手对付梅惊鹤等人的恶心手段,居然也让她体验了一把。真以为她是泥巴捏的,不会发火?还是他们自信手段隐秘不会被抓出来?沈棠问顾池:“怎么做?”

顾池抬手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这种情况,杀鸡儆猴的手段就很适合。

沈棠闭眸思索了一会儿。

抬手做了个下压动作:“先不杀。”

自然不是沈棠突然仁慈要积阴德了。

她补充道:“这事儿先知会吴昭德吧,打声招呼。原先高国境内的世家都是他一手纵容的,咱们下手之前,也得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要是他们的旧主都劝说不动……”

那么,这些人也死有余辜。

下辈子投胎记得睁大眼睛避开她。

天降横祸的吴贤:“……”

他这阵子一直沉溺在失去芈葵的悲恸之中,只想单独冷静,不想任何人打扰。看到这封奏折也是一头雾水,打开一看,差点儿原地蹦起来。他不知道沈棠最近心情不好,但他知道姓沈的杀人跟切菜一样不眨眼:“这些人疯了吧?这伎俩对付沈幼梨有用?”

吴贤看着奏折最后的批注。

嘴角一抽:“……也确实有用。”

能让沈棠杀几个人改为杀几百上千号人。

吴贤最近闭门谢客,身边也没个商量的人,看着这份奏折颇为发愁——自己都不是高国国主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沉溺丧妻之痛的中年男人,怎么还会有麻烦找上他呢?

盯了良久,吴贤提笔写了好些信。

不管能不能劝动,反正他话是带到了。

人要是还死了,也算他仁至义尽。

信写好了,信送出去了。

没两天,第一封回信送到吴贤手中。

他都没自己看,拾掇了一下十天半个月没刮洗的胡须,梳洗干净了才去求见沈棠。他来的很不凑巧,户部尚书荀含章正在帐内商议。

吴贤想着要不要改天再过来。

沈棠道:“你先等等。”

吴贤:“……”

这都不用避嫌的吗?

吴贤只是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头大。

自己当国主那几年,似乎也没这么复杂。转念一想也正常,那时候高国境内优渥土地一部分在世家手中,一部分在高国王室手中,剩下的一点儿才在广大庶民手中。每年收上来的粮食数目都大差不差,账目清晰明了。

根本不用像沈棠这样锱铢必较。

吴贤坐在角落走神,荀贞则焦头烂额。

让沈棠暴怒的奏折是户部这边呈递上去的。田地不能在年内清算干净,全部交到太史局秦礼手中,不敢想明年春耕会如何。太史局是康国境内最重要的部门了,没之一!

秦礼借助文士之道与国玺之力,监管国境内全部耕地,利用邮驿统一下达每个地区每年的春耕指令,保证作物生长进度大致统一。而他呢,需要水的时候降水,不需要的时候——例如各地区作物成熟需要收割的时候,保证抢收期间阳光充裕,作物不会发霉减产。

除此之外,干旱洪涝也能杜绝。

连地龙翻身这些灾害也能及时派人救援。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境内耕地数目、位置以及优劣必须送到太史局手中,否则太史局那边无法正常运作。太史局催户部,户部这边催各个州郡县府衙,府衙却搞小动作。

荀贞想问候他们祖宗十八代的心都有了。

祈善褚曜顾池几个,他都不怕的,得罪了就得罪了,自己还能怕了他们?但秦礼就不一样了。倒不是秦礼多么难缠,而是他的属性过于稀缺,主上对秦礼的信任也不亚于褚曜几个元老。必要时候,祈元良都要给秦礼让步。

冗长枯燥的商议终于结束。

荀贞沉着脸走的时候,吴贤仍神游天外。

“昭德兄,回神了。”

吴贤一惊一乍回过神。

他看沈棠的眼神带着无尽复杂。

他刚才听到了,秦礼作为礼部尚书又去兼职太史局,起初还以为是秦礼不受宠,因为礼部和太史局相较于其他部门,算得上清闲衙门。吴贤心中还有几分感慨呢,谁知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春耕?什么全年降水预估?为什么还要计算原高国境内的各条河流排量?

太史局……

不就是司天监么?

何时能对户部指手画脚了?

荀含章话里话外吃了秦礼不少瘪啊。

吴贤怀疑他认识的秦礼跟他刚才听到的秦礼是两个人,同名同姓,其他都对不上!

要么是两个人,要么——

秦礼当年在他帐下就有隐瞒。

这个认知让吴贤内心五味杂陈,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强压着情绪,将回信递给了沈棠,上面密封的火漆都还在。沈棠也没跟他客气,看完后,她就更不客气了。

“昭德兄,你的面子我给了的,只是他们给脸不要脸也怪不得我。”沈棠将信纸还给了吴贤。只要吴贤不蠢,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吴贤打开一目十行。

心中只剩一念头——

这些东西还是趁早死了好,别祸害他啊。也幸好吴贤有戒心,收到回信就送过来,自己没有打开看。要是他打开了,那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这些害人精自己作死还不够,居然还妄图将自己拉下水。

吴贤心中一动,下一息潸然落泪。

真情实感怀念他的亡妻芈葵。

他与芈葵一共才二子二女,其中长子跟亡妻亡于王陵,仅剩一子二女也在王都大乱中失去下落,一直不见人影。今日才知他们三个都被原高国境内世家势力藏起来了,只待康国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就能利用他们当傀儡,打出复辟高国的名义趁势生乱……

这些小人用心险恶。

吴贤现在只担心孩子们的安全。

他这番表演,沈棠看得是瞠目结舌。

似乎没想到吴昭德还有这手绝活。

她定了定心神,做了保证:“昭德兄不用担心,令嫒令郎定会逢凶化吉。这些个小人还需要他们,必然不会让他们有三长两短。”

吴贤一边洒泪一边点头认同。

“还请沈君能救小儿一救!”

“这是自然的!”

沈棠满意吴贤的知情识趣,因为他主动给沈棠送上一个可以动手而不用担心后患的绝佳借口。吴贤那三个孩子迄今没下落,当爹的说孩子被原高国旧势力藏起来了,还试图用他们当傀儡犯上作乱,那就是真的!他求到沈棠跟前,沈棠念以前交情能不答应?

此事不论结果,吴贤担了后果。

啧——

没想到吴贤也有解语花潜力。

沈棠挥笔写下命令:“照着办吧!”

轻描淡写命令背后,可能是数百条人命加入投胎行列。她处理完日常,桌上奏折逐渐见底,她才能起身揉一揉坐麻了屁股。唉,她单方面宣布每个国主都需要一个铁腚。

刚扭了两圈腰,帐外脚步急促。

顾池的气息在飞速接近:“主上!”

沈棠扭胯动作停在了半道:“又有事?”

她刚准备去同步子虚乌有那边的日常,这俩现在可比自己轻松多了,至少没有一堆看得人烦躁的奏折。顾池的神情让她心下一沉。

“是季寿和微恒出事了?”

顾池道:“是圆满仪式最后环节。”

圆满仪式项目不同,整个仪式时间也不同,有些人几个时辰就要分出结果,例如梅惊鹤那一回,有些人几天几月甚至大半年。康时和虞紫时间仅有两旬,也就是二十天。

他们必须做出最后的选择。

逾期交白卷也视为失败。

沈棠心中一凛:“不是还有五天吗?”

顾池道:“微恒两日不曾醒来了。”

上次应该是最后一次清醒。

即便是文心文士,也不可能七天不吃不喝还能活着。康时觉察不对劲,经脉文气莫名狂躁逆流,若至心脏,便是回天乏术。不得已,康时只能动手,提前结束圆满仪式。

他做出了选择。

现在赶过去,应该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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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今天收到主板CPU的套盒,结果主板的阵脚歪了,上面还有一点儿脏东西。店家居然不给退,也不给换新的,只说寄过去帮忙看看修理。气死了(╬◣д◢)

第1170章 1170:围观(上)【求月票】

祈善比沈棠先到一步。

沈棠赶来的时候,康时营帐内部已经都是人,康年失魂落魄坐在角落,祈善则坐在康时床榻旁紧握着他的手,神色放空,不知在想什么。沈棠靠近他,他也没反应过来。

“季寿情况如何了?”

沈棠示意其他人不用多礼,撩起衣摆坐在床榻旁的矮凳上,随军杏林医士跟祈妙几人正在轮番切脉,众人脸色沉重,显然情况不乐观。祈妙强压心绪,努力让声线听着正常:“心脉虚弱悬浮,跳动杂乱无章……刚刚还、还出现、还出现无根、无味、无神征兆……此脉象乃是真脏之气外泄的……绝脉之相……”

祈妙艰难吐出“绝脉”二字。

沈棠只觉得心脏狠狠一沉,似乎有一股无形力量将自己的力气全部抽走。她庆幸自己这会儿是坐着的,若站着,怕是要站不稳了。

她暗中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她又问:“微恒的情况如何?”

为了方便照顾,虞紫这会儿被安排在仅隔了一个屏风后的床榻之上。虞紫的叔祖父正坐在屏风旁,佝偻着脊背,背影透着浓烈的死寂气息。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祈妙压低声:“一样。”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现了绝脉之相。

略懂医理的人都知道,绝脉一旦出现在病重衰老之人身上,便预示着病势凶险、寿元将尽,生存机会极其渺茫,人力回天乏术。沈棠自然也懂这点常识,她此刻只恨自己实力不济,只能坐在这里问几句没有营养的关心。

不管是康时还是虞紫,她都留不住。

沈棠闭眼强压眼眶上涌的热意。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即墨大祭司呢?”

祈妙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其实请来了也没多大用。

在虞紫昏迷不醒的两天里,康时就为她找过即墨秋,即墨秋给出的破局方法就是再进一步。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身死道消。就算他出手也只能将虞紫做成尸体标本。

不仅是虞紫,还能附赠一个康时。

这俩的圆满仪式只有共生共死两个可能。

为了不干扰康时判断,即墨秋并未点出这点,只是道:【我不行,杏林医士不行,能救虞女君的人,有且只能是康尚书了。你只要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听从自己心意。】

即墨秋昨天还在这里守着,今早有事出去一趟,说是受人委托要给那家的牛接生。

他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牛棚的气味。

双手沾染的污浊还未来得及擦拭。

看帐内这副架势,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随军的杏林医士常与他切磋交流蛊术和医术的优劣以及结合方案,彼此走得近,见他过来立马让开半个身位,方便即墨秋查看两个昏迷病患情况。即墨秋一看便蹙起眉。

祈善终于回过神,抓住他手腕。

“大祭司,你可以对吧?”

“祈中书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只是,我们一族对生死看法与世俗之人迥异。”

他实在无法给予祈善任何保证。

要是康时和虞紫嘎了,他倒是可以帮二人魂灵在神那边开个小门,死亡也是新生。

不过,这话显然没人爱听。

“别无多求,让他们活下来。”

即墨秋认真问:“什么形态都行?”

在场众人不禁想到共叔武的骷髅模样。

祈善粗喘着气道:“自然,只要他——”

“祈元良!”

两道男声同时打断祈善的话。

虞紫的叔祖父没继续开口,只是眼神凌厉了数分,隐约还有愤怒之色。他自然也想微恒活下来,但更清楚微恒不可能接受现实。她不想当异端,不想失去力量重新沦为能被人鱼肉的普通底层。强行挽留只会让她彻底疯癫。

康年吐出浊气,努力让自己情绪稳定。

“尊重他一回吧。”

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在滴滴泣血。

他仿佛被拉回当年的噩梦,父亲和一胞双生的弟弟接连撒手人寰,绝望笼罩头顶,他毫无预兆被托付扛起大梁的压力。所有人都指望他,唯独他自己毫无信心。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多年之后仍在午夜梦回纠缠他。

人至中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阴霾。

却不想幼弟也要离他而去。

明明无病无灾,还有大好年华,康季寿却为了所谓愧疚,要撇下血脉至亲,何其残忍任性!他宁愿康季寿死在战场,或者当年离家出走死在哪个角落,也好过眼前这幕。

若强行挽留康时,康年不敢想后者苏醒之后,会多么失望,对自己不啻于凌迟啊。

短短一句话让祈善瞬间爆发。

“什么尊重?尊重什么?”

康季寿跟自己一个恶谋谈什么尊重?

就要让他活着,他康季寿敢死一个看看!

众人极少会看到祈善这般暴戾失态的模样,一时间也被他震住了。顾池揉着额角乱跳的青筋,帐内的心声比以往都让他难受。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警惕这些人。

警惕他们什么?

警惕他们当场动手打起来。

祈善眸色凶戾道:“让他们活!”

即墨秋声线温柔道:“再等等吧。”

祈善:“还等什么?等这俩尸体凉了?”

“等他们圆满仪式彻底失败再说,我现在动手的话,相当于将他们考卷抽走。”这也死得忒冤枉了点,即墨秋也不愿意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祈善被即墨秋这话堵住。

他只能急躁得原地打转,躁动不安。

顾池见众人都想不尊重当事人,于是旧事重提:“要不还是用我的提议吧,将他们俩都废了就行,好歹也保住一条性命,修炼的事情日后再慢慢想办法恢复,这如何?”

总比让即墨秋将这俩变成非人好点。

共叔武的状态炫酷是炫酷,但不符合当下审美。平日混在军营还好点儿,出门上街还不吓死一票人。然后,他就被虞紫叔祖父瞪了。

众人拿不定主意,全部看向沈棠。

沈棠问即墨秋:“他们还在考核?”

即墨秋点头:“嗯,似乎不太顺利。”

沈棠又问:“你能看到?”

“殿下若是关心,我可以用‘引梦之术’帮忙。”即墨秋口中所谓的“引梦之术”就是用神力将人脑海中的记忆投映出来。这种言灵搁在刑部就是刑讯犯人的终极手段,效果比较霸道,受刑的犯人根本招架不住。精神脆弱一些的犯人,倒霉点还有可能变成痴呆。

康年反对:“这怎么行?”

在众人认知,无辜之人如何能刑罚加身?

当即墨秋保证此术没有伤害性负面效果,康年看着双眼紧闭、唇色泛青的幼弟康时,只能点头同意。虞紫叔祖父犹豫过后也应下了:“施术吧,老夫看她最后一眼。”

即墨秋:“……”

他也没说让大家伙儿都围观啊。

见殿下也这么误会,即墨秋只能将错就错。随着他施展“引梦之术”,无数丝丝缕缕的虚幻银丝从康时和虞紫头顶一点点钻出,乍一看好似脑袋冒烟。不多时,这些银丝在半空汇聚成一团小小的云雾。云雾呈现古怪的独眼造型,即墨秋将木杖在独眼云雾上面一划,划开一道浅浅裂痕,好似人眼露出一小条缝儿。

两只独眼刷得睁开。

赫然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相同的是两个画面似乎都在找人。

“这似乎是谁的视角?”

还能是谁的?

答案昭然若揭。

不仅有画面,还有朦胧不清的声音。

只是很奇怪的一点——他们以为是康时的记忆,画面中出现的也是康时祖籍建筑,出现的声音却是虞紫的。画面景色不断起伏,视角主人正在屋顶穿梭找寻什么。不多会儿,视角主人停下来。视角定格在一家挂满各色绸缎的木质建筑,建筑二楼窗户大开,里头飘出来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还夹杂着少年的笑声……

康年脸色蓦地古怪起来。

这建筑,他自然也认识的。

年少的时候,有几次就是他上这里逮人。

逮谁,自然不用说。

他那个天天混迹赌场与声色场所的幼弟。

一天不赌几把,就浑身不舒服。

康年有些后悔看这些东西了,康季寿这是死了也没个清白身后名啊。他心中祈求画面尽早掠过此地,结果视角主人反而不如他的意,一个纵身便潜伏到了建筑二楼旁边。

小心翼翼偷瞄里面的画面。

虽是白日,室内建筑却透着一股颓靡风流的味道。屏风半遮半掩,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身形的男性衣着单薄,他一脚踩着桌案,手中摇着骰子。他对面是四五个妆容浓艳的女子,凑在一起低语什么。少年将骰子掷出。

不出意外输了。

少年气结:【这骰子有问题。】

几个女子笑盈盈道:【郎君还是别玩儿了,再玩儿下去,您怕是连犊鼻裈都要留在这里,光着腚出去。知道你心疼姐姐几个来送钱,但这散财童子也不是这么当的……】

少年更气了:【再来再来。】

女子道:【换个玩儿法吧。】

少年支起耳朵:【怎么玩儿?】

女子扯下一块香帕,将少年眼睛蒙上,笑道:【听闻郎君耳力惊人,不如来抓我们姐妹几个。一炷香时间能抓住,算你赢,抓不住的话,算你输。郎君,你看这如何?】

少年将帕子系得更紧:【行!】

人,自然是没抓住。

康年已经用双手捂住眼睛了。

他知道弟弟少年风流,两大爱好就是赌博看美人,只要他不留宿,没坏身子,只是输点钱也无所谓,但没想到这些丢人事情会被公之于众啊!这时,他听到少年道:【抓住娘子了——咦,姐姐你的腰怎么这么粗?】

【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

紧跟着响起一道陌生的清冷男声。

众人对此都陌生,唯独宁燕很熟悉。

她蓦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少年将另一名年长一点儿的青年熊抱住了,一把扯下帕子,忙将人推开,意兴阑珊:【兴宁啊,你可真是让我苦等呢——】

宴安:【收到你消息就赶来了,来得晚,该怪你定的地方难找。躲开这么多人,我也不容易啊。若是让父亲和未来岳家知道……】

他的腿都能被打断。

少年懒散靠着凭几坐下:【议亲了?】

【是宁家的女君。】

宴安笑容恬静,显然是发自内心喜欢未婚妻。少年上下抛着骰子,坐姿豪迈,那几个女子已经提前一步离开,留出空间给二人。

宴安看着他放荡不羁的混账样子,叹气:【府上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你孝期寻乐……也着实混账点,康伯岁没打你?】

少年指着腮帮子:【他打松我两颗牙。】

宴安识趣岔开话题,问他找自己作甚。

【帮我一个忙。】

宴安不忙着答应:【什么忙?】

少年抬眼露出满是杀意的黑沉眸子,丝毫瞧不出刚才赌博玩闹的也是他:【那户人家想给长子谋个前程,一直想拜宴师门下。我希望能借一借你的名义,将人弄出来!】

说完,他比划一下抹脖子的动作。

宴安只问:【你要杀几个?】

【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他父子的命!】

宴安想了想,将腰间私印解下。

这枚私印重要性跟他文心花押差不多。

【拿去,用完了记得还。】

宴安不太喜欢在这种地方久待,也看不得少年在此堕落:【你想通了,来王都。父亲一直很看好你,你的天赋不该如此埋没。】

少年避开视线:【我再想想。】

宴安又道:【这种地方你也少来。我知道你想着钱输给谁都一样,你来找她们,输给她们还能帮到几分,这些女子混迹欢场非她们所愿,各有苦衷,但你此举并非正途。】

少年道:【少说教我。】

宴安:【若真想改变,来王都求学吧。】

少年撇嘴:【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样,我纯粹就是喜欢看好颜色,也好赌,可没有你想的那些所谓用意。人嘛,命长一点,一生就两万天。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了?】

他道:【当个纨绔也挺幸福。】

宴安道:【但令尊已经不在了,纨绔你当不了。康家现在当家人是伯岁,你也考虑一下他,少年白头多少根头发是被你气白的?】

少年不认账:【那明明是他愁出来的!】

宴安也不跟他计较许多。

待宴安离开,少年把玩着那枚私印。

良久,他扭头直直看向视角主人的方位,笑道:【哪来的小贼,在这里窥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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