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以杀止孽血污池

“阿姆,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聪明。”

同样也在胡麻等人入阴府,来到了血污池前,并直接由红葡萄酒小姐来为烧刀子施法之时,这一片精美大宅深处,便也有人低低的开了口:

“他们比我们想象中的聪明,没有故意上我们留在猛虎关的当,不趁了白天强攻,反而直指要害。”

这声音里,仿佛有些唏嘘,而听着他这话的李家老夫人,却与他通过了一面铜镜对话。

老夫人是无常李家辈份最大的人,但是她年龄太大,已经不能随意的进出阴府了,因此来到了下面主持的是无常李家大主事,但老人家却也分明特别的关心着:

“若他们真上了当,在猛虎关硬拼,反而让老身小瞧了那群天外之人,也小瞧了这位镇祟胡家几代人寄予厚望的儿孙。”

李家老太太听了强敌已至血污池,居然未露半分惊疑,反而低低说着:“国师想要成仙,想要那些天外之人的本命灵庙,认为那是可以对抗太岁之物,是他们身上的至宝。”

“但我倒觉得,恰是那些天外之人所信奉的道理,他们脑子里的见识与智慧,才是对我们这些门道中人来说,最为要紧的事物……”

“胡家后人如此出息,便是因为胡家最先与那群天外之人合作,得了那些天外之人馈赠的礼物,竟是后来居上,修成了连国师都奈何不了的一身本事。”

“既然他们胡家可以,咱们李家又差在了哪里?”

“谁说我们便不能窃取这些天外之人脑子里的见识,来打破李家如今受制的桎梏,成为……换天之后的活神仙?”

“……”

听着老太太的叮嘱,李家主事也是心间一阵心潮起伏,忽然低低道:“阿姆,若是我们这一次斗法,真的输在了他们手里……”

“那就李家上下尽低头!”

李老夫人铜镜里面的脸,竟似变得异常森然,沉声道:“便是我们赢了,也要将李家的一切交给他。”

“你须记住,这场赌,无论输赢,李家都要站在他们那一边。”

“所不同的是,李家赢了,那他阻止不了咱们获得血污池完整的掌控,李家从此便与世同寿,千秋万载,但凡此世不绝,李家便永远不会落没。”

“而若是输了……”

“这二十年来的积累,便成了为人做嫁衣,李家人还有活路,只是,便与那些泥腿子无异了……”

“……”

“……”

“人屠将军临此世,血海滔天孽自生。”

而在此时的血污池之外,红葡萄酒小姐也已指夹银针,口中低低念着咒,而后双针齐送,扎进了烧刀子的眼睛之中。

看着这一幕,就连胡麻与二锅头,也都骤然变了脸色。

此世并无白起,便是有类似的人物,也早已湮灭于历史,不属这一方天地之人,但红葡萄酒小姐术法欺天,便等于是真将白起这么一位人物,引到了这一方天地中来。

于此阴司杀孽之地,她的术法一旦成了,血污池便自会生出感应,弄假成真。

“嗤!”

也于此时,二针入目。

其中阳针针尖向内,直扎进了烧刀子的脑海,此为欺己身,让他认为自己便是白起,是彼世在历史上留下了血腥一笔的人屠将军。

另外一针,则是针尖向外,用来欺此世冥冥,让这世间,真以为满身杀气的杀神白起降临于世。

银针入眼,杀机自生。

胡麻在看到了这两只银针入目之后,都只觉一股子惊人杀气,凭空升腾,滚滚荡荡,如同实质,仿佛一座一座虚幻的大山,正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下意识便想抬头,去看这会子的烧刀子,变成了什么模样,耳边却听到了红葡萄酒小姐的提醒:“莫看他的眼睛。”

得到了提醒,胡麻便也立时错开了眼睛。

杀神白起,乃是彼世历史中的人物,后人也只能通过古藉中的只言片语去了解,他本人究竟如何,长什么模样,又究竟是如何杀得血海滔天,谁也不是亲历者,便说不清。

烧刀子同样也是如此,他知道杀神白起,但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红葡萄酒小姐欺骗了他,让他认为自己是杀神白起,便等于是将那个模糊的影子,拉扯进了他的身体里。

此白起非彼白起,多了一种历史的模糊与厚重感,烧刀子如今身上的杀气,便也出现了一种不接地气的狂暴,以及不讲道理的强大。

“今日方知我是我……”

而无人敢正面去打量此时的烧刀子,便也不知道此时他的表情是何模样,只是听到了他沉寂良久,仿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转头向了李家阴府大宅看去。

杀孽临世之际,血污池感应到了他,他自然也感应到了血污池。

而同样在此时,那精美繁复的李家大宅之中,走廊之上,庭院之内,荷塘之侧,所有的丫鬟、侍女,扫洒奴仆,也已尽皆抬头,眼神木讷冰冷,向他们几个脸上看了过来。

十姓皆喜欢阴府修宅,因为阴府之中,更接近于此方天地的本源,也更有助于悟法。

当初孟家想入枉死城,但因为枉死城太大,孟家人吃不下,因此便只能在枉死城里面修缮一方阴宅,但李家却又不同,居然将整个血污池给包裹了起来。

这也就导致,世间门道中人,想要接触血污池,便只能通过李家,哪怕是在血污池领差的,也要得到李家允许之后,才能进入此地。

可迎着那满宅之中,阴森恶鬼,修罗无常,烧刀子却只缓缓转身,径直向了李家大宅之中走去。

脚步沉厚,理直气壮,丝毫不将这些孤魂野鬼放在眼里。

“哗啦啦……”

也正是这迈进了李家阴府大宅中的一步,仿佛戳了马蜂窝,霎那间,满院满宅的阴森鬼煞,滚滚锁链,尽数伴随了紫气蒸腾,直向了烧刀子的身上卷了过来。

李家人既然决定了与人斗法,自然安排得外松内紧。

留在了阴府大宅里面的丫鬟奴仆,别管表面再是乖顺温和,但内里却都是一只只凶神恶煞,冤孽满身。

当初的地瓜烧,在明州时,得了一位吃过人的人魔将军,便如获至宝,但在李家手里,哪怕是個纸人丫鬟,身上的凶气,也比那人魔将军厉害。

可于此时,烧刀子一步进来,面对着滚滚而来的铺天煞气,阴魂恶鬼,却只是冷冷的抬头扫了一眼,道:“滚开!”

轰隆!

于此一瞬,胡麻感觉像是听到了兵戈铁马之声,感受到了一种千军万马自身边汹涌奔腾,杀伐践踏的气势,阴宅深处,居然有磅礴可怖的血气,如大河一般,滚滚而来。

凝聚于烧刀子的身边,化作了一支大军模样,挥戈振甲,冲杀而去。

倾刻之间,便将李家杀了出来的恶鬼奴仆,冲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这一片精致屋舍,也冲击得七绫八落,寸寸崩坏,直抵屋舍深处。

断壁残垣之间,却是现出了一方枯骨横生的血池。

它就那么古里古怪的存在于那里,池边尽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骸骨,而里面,则是深不见底,波流涟漪的血色池水,时不时发出了绝望惨叫,以及悲鸣抽泣之声。

看着它,便让人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池子既像是小小一方,落在那里,又似无穷大。

若以眼睛余光去看,它只是丈许方圆,一眼收入眼底。

但若是正眼去看,却会变得越来越大,仿佛自己整个视野都被裹了进去,仍然填不满,便将整个世界填进去,也仍然还是有剩。

而在池子旁边,却分明是人为修建,乃是两排高大的白玉阶梯,每隔一段,阶梯上面,便或坐或卧,有着一道道人影。

白玉阶梯尽头,坐着一位白色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穿阴阳袍,目光悠远,正是无常李家的大主事,他眼底似乎有些惊奇,看向了前方打破无常阴宅,大步走来的男子。

身穿布袍,眉眼清淡,并没有明显的杀意在身上,但行走之间,自是引动了血池污池水的汹涌浩荡,身边血气化形,千军万马,拱卫着他。

而那镇祟胡家的儿孙与另外一男一女,则都跟在了他身后,伸长了脑袋向了这边瞧着。

“前来破法的,居然不是镇祟府的儿孙,也不是在李家冤孽谱上留了名字的凶人,而是这么一位名不见经传的?”

李家大主事心下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但却又并不敢小觑那穿黑袍子的人,垂在了两边的大袖下面,已是鼓鼓囊囊,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急着要跑出来。

“让他去!”

但也在此心念微动之间,耳边却响起了李家老太太的提醒声音:“既是斗法,便要有个斗法的样子。”

“只一味让手底下小的过去送死,没有意义,我们要斗的,本来便是各自的法门,不让他们靠近血污池,又如何能见到他们的法?”

“讲了规矩,才叫斗法。”

“……”

听得这份提醒,那无常李家的大先生,便也微微抬起了头来,向胡麻等人微笑点头,两只大袍里面急躁涌动的事物,便也于此时,缓缓沉伏。

“那就是血污池?”

而此时的胡麻,同样也将目光放在了那一方池子之上,神色微凝。

只觉面对着那池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压力,里面似乎有些凶戾至极的玩意儿,让人看上一眼,便要神魂都受到侵蚀。

“池中之物,乃是‘孽’。”

红葡萄酒小姐在胡麻身边,低声解释着:“为罪为恶,又非罪非恶,乃是人心当世,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错误因果,孽随身来,债随命去,皆是此物。”

“无论此世彼世,孽数最是难消。”

“于此世,老君眉第一个以大贤良师为名,算是带来了一个‘道’字,体恤黎民,救人水火。”

“铁观音,则本来是想带一个‘佛’字过来,她认为,彼世之佛,乃大智慧,以断尘缘因果为基,来消孽解祸,得六根清静。”

“但后来铁观音放弃了,就是因为她在这二十年里,看明白了此世,也看到了这阴府深处的黄泉八景,看到了血污池。”

“相比起佛门的大智慧,她反倒更欣赏此世的血污池。”

“此世无佛,因而无人想着来消此孽数,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以杀止孽。”

“凡此人间恶障孽债,恕无可恕,惟血可偿!”

“……”

胡麻听着,愈发的明白了一个问题,只是闭口不提:“当初在上京,铁观音脱困,看似将一切和盘托出,但能够感觉到,她好像隐藏了一个了不得的问题。”

“如今看她对红葡萄酒小姐等人的指点,以及在上京城借十二鬼坛闭关的行为,便更可以确定了。”

“……”

心念转间,便见到烧刀子根本理也不理那血污池对面的无常李家大主事,只是冷哼了一声,便抬步向了血污池行去。

血污池两侧,便是李家修建起来的白玉台,上面皆是道道人间刑官投落在阴府里面的虚影。

无论此世还是彼世,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便如孽数怨仇,只是彼世有佛门理念,来消解怨数,但此间却无佛,而是选择了最直抵人心的以杀止孽。

既是以杀止孽,血污池便需要人间刑杀,这些虚影,都是在血污池领了杀差的人,也等是血污池的一部分,愈是靠前,杀性愈重。

而如今的烧刀子,便无疑等于硬闯血污池,强夺权柄。

双方皆睁大了眼睛看去,便见得烧刀子大步行去,两侧白玉台上的虚影,便纷纷被他身上的气魄所惊动,一个一个,睁开了眼睛来,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人分明被激怒,也有人立时受到了威胁,无声的张口,仿佛要喝斥什么。

但烧刀子双手负于身后,竟是对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身上腾腾而起的杀气,自如无形巨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咽。

一道道,或惊或怒的影子,也在他这杀气滚滚而来之时,忽地心生恐惧,竟是一个接着一个,于白玉台上,向着他跪落了下来。

更有一些,被惊吓的直接从白玉台上跌落了下去,消散于无形。

“人间哪里来的这等人物,能有此等滔天杀气?”

白玉台尽头,李家主事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这样一幕吓得不轻。

烧刀子以前在这血污池领差,排名不高,连李家主事都对他印象不深,但这时的他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霸气。

那些向他低了头的,便代表着已经承认了烧刀子杀性更重,自愿让出了自己在血污池的差事与权柄。

而被惊得跌落下去的,则等于已经被强行剥夺了差事,自此人间身便与血污池无关了。

他几番意动,却也强自忍耐,眼见得烧刀子势如破竹,带着一种碾压般的姿态,径直向了血污池靠近,如今比他距离血污池还近的,高台上面的影子,已是只剩了三五位。

“嗯?”

但同样也在这时,胡麻心里倒是忽然一惊,目光落到了那便在血污池跟前的三五个身影之上。

最前头的一个,身如雕塑,坚挺盘坐,从姿势与气机上来看,正是如今还镇守在了猛虎关里面的神赐王。

但排在第二位的,却是一个让胡麻惊讶的存在。

那人穿着打扮,便如一位老农,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麻木之感,身边则是扔着两截断刀,与周围的其他人,简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势。

居然是熟人?

胡麻认了出来,他正是当初自己去梧桐镇与地瓜烧打交道时,遇着的那位凭了一身杀气,杀到恶鬼随行,天昏地暗的老农。

他不修门道,居然也在此地,甚至,还坐在了血污池下,排名第二的位子?

(本章完)

第838章 人屠将军

看样子,天下奇人异士,任是出身名头如何,这天地都会给他们留下相应的位子。

重见了那老农,胡麻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

毕竟自己与他,也只是当初匆匆一见,便即各奔东西,此后本领渐涨,见识也开阔了,倒是经常想起这么一位虽非门道之人,却有惊人手段的怪人来,但对方却不见得认识自己。

而且也在自己这一分神之际,便见到烧刀子大步而行,已转瞬到了血污池跟前。

比他更接近血污池的,也只剩了五人。

能够在血污池前,排进前五里面的,便没有一个简单角色,理论上讲,这甚至可以理解为,世间杀性最重的前五人。

不管他们身世如何,经历如何,但能够坐在这里,便说明了其身后定然有一段触目惊心的故事,其身上的杀性,也是实实在在,任是谁,也不敢小觑。

而烧刀子来到了他们身前,便也略略停下了脚步。

正当胡麻等人以为,莫不是那五人杀气太重,连此时的烧刀子,都心下生出了忌惮之时,却见烧刀子目光根本看也不看那五人,只是目光直直的盯着血污池,冷笑了一声:

“你一直唤我过去?”

“好大的架子,本将军既已至此,便该你过来见我!”

“……”

说完了这句话时,已是忽地向前伸手,五指虚握,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扯到身前来。

“卧槽……”

望着这一幕,胡麻与二锅头,甚至包括了红葡萄酒小姐,也不仅心惊。

本来以为人屠将军在此,与其他人都不在一个层次,却被那血污前的五人给震慑住,需要停下来认真对待,未免有失身份。

如今才明白了过来,人屠将军,本就没有将这五人看在眼里,他眼里只有血污池,他能够感觉到血污池对他的呼唤,所以也径直来到了这里,但却又懒得再往血污池去走了。

他非但不将那五人放在眼里,甚至不将血污池放在眼里。

不愿自己过去,反而要血污池过来!

偏偏,血污池竟是真的生出了感应。

随着他虚空一握,那血污池中,便骤然涌荡起了数十丈高的血水来,翻翻滚滚,内中挟着难以形容的巨力。

倾刻之间,便已经冲垮了无常李家在这旁边设下的白玉台,也将四下里借由阳间紫气凝聚打造出来的这一方精致宅院给挤压得节节崩碎。

非但整片血污池在向了烧刀子靠近,就连那血污池上面坐着的五道身影,包括了恶人伥老农在内,都一下子便被血污池卷了进去,巨大的池水,如生出了生命一般向烧刀子靠近。

什么杀性越强,便距离血污池越近?

只此一着,高下立判

胡麻等人心惊之余,甚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之中,皆是期待。

照了这番势头,岂不是烧刀子举手抬足,轻易便可以夺了血污池的权柄,压住神赐王?

甚至,他是不是真有可能让血污池也就此屈伏,将此权柄完全掌握在手里?

“不可能!”

但同样也在这时,远处倒是一下子便吓坏了一人。

李家主事沉气远坐,冷眼看着烧刀子前来,要瞧他有多大本事,却冷不丁见到了他抬手之间,无视李家在血污池旁边做下的布置,直接召唤的一幕,一下子就冷汗流满了全身。

召唤血污池,拿为掌中物,原本便是无常李家,做梦也想达成之事。

但二十年时间,三代人之功,却仍差得很远,忽见有面生之人,初一露面,便立时达到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心里又如何不惊?

惊疑之余,便是不信。

此间世道,天下杀性重的,早已被李家找见,记于簿上,断无可能凭空生出一个来。

他惊怒之余,便也立时抬手了大袖,便见袖子里面,鼓鼓囊囊,很快钻出了一只青头小鬼来,手里却是拿着一个簿子,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位李家大先生,抬手之间,便将簿子展开,目光森然,快速的在簿子上面扫了一眼,立时落在了一個名字之上,怒喝:

“安州焦石府三里店生人郭江生,何敢来欺血污池?”

此名喝出之际,便是那已经立身于血污池中,大手挥去的烧刀子,都不由得身子一震。

此时的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只当自己是人屠将军白起。

但无常李家,却有识人唤名之能。

一眼之间,便看破了他真正的身份,甚至命数因果,自然也就意识到了此人断无可能真有如此杀性,由此推来,轻意便能确定,此人身上的滔天杀气,定是造假。

李家是想凭了真本事斗法,看有没有机会窥见真正炼化血污池的可能,孰料对方居然只是取巧,又如何不怒?

他们这样欺瞒冥冥,倒是有可能顶掉神赐王,却必然无法背起血污池。

“欺神骗鬼,其罪当诛!”

一见看破了真伪,他也已是怒从心头起,陡然之间,抬起了大袖,以指作书,飞快写了几个字来。

于此一瞬,便只觉四下里幽冥剧震,陡然间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之中,延伸出了不知多少铁链,一道一道,尽皆向了烧刀子身上缠去。

每一条铁链后面,都隐约可见一只小鬼,却是要直接将烧刀子的魂魄,给扯出身体来。

旁边的二锅头见着这一幕,已是暗道不好。

对于江湖门道而言,李家人的本事,已几乎达到了无解的程度。

门道里面的人都不敢让别人随便知道了自己的真名与八字,不然对方便有可能向自己施法,但李家人的本事,却在于无论你说与不说,结果都一样。

见面便可以观名,观名便可以施法。

不管你是用假名,还是易了容,甚至施了法,让自己都忘了自己来处,他们也可以一眼便看出来。

此时的烧刀子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李家人却是张口便喝破了出来。

“该你了。”

同样也在这时,红葡萄酒小姐已是脸色一变,向胡麻道:“烧刀子空有杀性,道行不足,扛不住李家的法!”

“合着带我下来,是想让我做肉盾的?”

胡麻心里明白了过来,照着如今这势头,烧刀子身上的杀性,与其他人已经不在一个层面,夺了神赐的权柄,简直轻而易举。

但杀性是真的,身份却是假的,李家大主事随手一道法,便能将烧刀子重创。

不过自己在这里,便不一样了,自己确实很擅长做肉盾。

一步踏出之时,便使上了力气。

轰隆一声,天地剧震,阴府本是无形之地,但在他脚下,却仿佛出现了一个深坑,四下里的一切,都不受控制的向了他的身上飞来,包括了那些缠向烧刀子的铁链。

十柱香的能耐便在于此,以自身命数扭曲四方,迫使那些法门,先到自己身上来。

这一手,胡麻在阳间都可以用,更别说是阴府之中了。

道道铁链不受控制,缠在了他的手臂上,铁链后面是小鬼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拉扯,胡麻却不动不摇,面带微笑向前看去:“李大先生,着急了么?”

只要自己愿意,那么在这血污池里,李家施展的任何法门,都会先一步落到自己的身上来。

借了自己挡着,烧刀子正好以假乱真,去借机收伏了这血污池。

“这便是你们镇祟胡家想出来的破法之术?”

而那李家大主事,此时的脸色也是冷冰冰的,都顾不上客套,森然喝道:“我敬你们胡家,也敬你等所为,好生放伱们进来,斗一斗法。”

“却不料你们好的不学,偏偏学了那把戏门糊弄人的本领,就凭这滑头手段,也想赢了血污池权柄,痴人说梦!”

话里是真动了气了。

李家别的不说,在这斗法上,确实带了一种诚意切磋的态度。

当然,这倒与品格无甚关系,而是他们打着借了这场斗法,寻求契机,最终打破自家早受桎梏的母式。

但转生者投机取巧,便让他极度不满。

原本李家被逼得第一个对上胡麻,便是因为把戏赵家坑人,没想到到了赌斗的时候,居然还是把戏门的高手过来捣乱,至此,他对把戏赵家的不满,甚至超过了克制自家的降头陈。

当然,他倒不知道,赵家还是讲规矩的,到了要斗法时,便将吴禾妹子给调回去了。

红葡萄酒小姐虽然是把戏门小堂官,却是代表了转生者来的。

“我与老夫人聊时,只说了各凭手段,破了血浮屠的法,倒没说不能用把戏门的本事。”

胡麻面对着盛怒的李家大主事,却只轻淡笑着。

斗法便是如此,就像当初的红灯娘娘会与青衣老爷帮,上了擂台,斗狠可以,斗术法的高明也可以,破了对方的术法也可以,投机取巧也可以。

总而言之,既然确定了以神赐王为赌斗之题,那只要自己能破了神赐王身上的血污池权柄,谁能管自己用了何种手段?

“你们凭空造孽,想夺血污池权柄,怕是不能如愿!”

厉喝声中,这位李家大主事却也见机极快,眼见胡麻站在那里,便似一座高山,便也立时弃了继续施法的想法,干脆只是从手里摸出了几道符来,向了神赐王身上洒去。

那神赐王于此间,只是一道投影,有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便在血污池。

但如今李家主事,将那几道符洒在了他身上,便见得他那一道虚影,居然越来越大,四下里已经翻腾了起来的血污池之水,更加汹涌的灌进了他的影子里。

“呼!”

而于此时的阳间,猛虎关内,神赐王却也是骤然睁开了眼睛,神色里颇有些惊奇之意。

阴府里时间过得慢,此时的阳间,已是过去了两天一夜,正是第二天黄昏时候,神赐王背的血气太重,长时间处于严重疲惫状态,因此昨天夜里,没有出兵,只是好好的睡了一觉。

本以为需要睡上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来,没想到一夜过去,便感觉精力充沛,仿佛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刀也比往常锋利,倒是眯起了眼睛来。

“原来你们李家,一直监守自盗,窃取血污池的冤孽之力……”

而于此时,血污池间,陡然看到了李家主事的行为,胡麻也顿时明白了过来。

早在此前,他便看到了浮屠军的真相,哪里有什么兵马,不过是一个个的死人,到了夜里,便会跟了神赐王起身,借着他的血气杀人。

但问题只在,神赐王哪里来的那么多血气,源源不断,可以带起一整支死人大军来?

如今倒是明白了,不过是因为李家在神赐王身上下注,帮着他吃空饷。

那神赐王,说到底,也只他自己一个人,便是造孽杀生,这杀性也没多少,但李家却帮着他打造了一支死人大军,一应生杀,尽皆落到了神赐王的头上。

杀孽愈重,权柄愈高,牢牢帮着神赐坐在了这距离血污池最近的距离上,甚至将所有人都甩开了一大截。

当然,在平时,李家甚至已经觉得神赐王失控,刻意在削减他在血污池里借走的血气了,只是如今为了赢这场斗法,却又要给他加码。

如今也是这般,李家主事加持了神赐王,怕是他在阳间,又要大开杀戒。

而在阴府血污池之中,烧刀子怕也立时遇着强敌。

“天下各门,奇术异法,哪个不是在窃取天地之力,难道独我们李家这么做的么?”

迎着胡麻的喝问,李家主事却是眉眼森森,同时手持朱笔,快速的在身边小鬼捧上来的簿子上写着。

哪怕加持了神赐王,他也有些担心斗不过那个被胡家人请过来的鬼东西,这会子嘴上说的硬气的很,心里实则异常担心。

一来一去两句对话之间,烧刀子已经身入血池之中,身边滚滚血气,径直向了他的身上卷来,饶是如此,都压不住他身上那节节暴涨的杀性,可见杀气之重。

而迎着他这杀气,那其他几个人影,都已经被卷的看不见了,惟独只剩了神赐王与那位手持断刀的恶人伥,一个身形愈发的凝实,滚滚血气加身,与烧刀子形成了对峙之势。

另外一个恶人伥,却是出人意料,在此时睁开了眼睛来。

“又作梦了?”

他不修门道,因此不知道自己为何时时作梦,到这里来杀人,但久而久之,却也习惯了。

这睁开眼睛第一幕,便是看到了浑身血气的烧刀子,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强烈敌意,黑黢黢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提起了刀来。

“是那个老疙瘩?”

骤然见了他的反应,就连无常李家的主事,也不由得心里一惊,旋即见到了他的动作,倒是心间狂喜。

李家在血污池挑一个人,扶作人间草头王,当初便是在这血污池跟前的三个人里挑。

只是,排名第三的家伙,是个只知道杀戳的疯子,没有一点脑子,所以李家感觉他太容易失控,便将他填进了血污池里。

而排在第二位的这个老疙瘩,一开始甚至杀性比神赐王还要高,但李家找到了他在人间的身份,发现他啥也不懂,甚至像是有些痴傻,既无学问,更无本事,只好放弃。

哪怕在血污池这里,也很难指使得动他。

选来选去,还是神赐王,出身既好,又颇懂得笼络人心,所以最终被李家选中,只是毕竟太过傲慢,如今连李家也有心将他换掉了。

说到底,论起杀性,在没有李家干涉的情况下,倒是那老疙瘩最纯粹,也最能引动血污池,如今见他居然准备向那假人出手,已觉得惊喜又意外。

“不好……”

而同样也在此时,胡麻忽然眉心直跳,看到了那恶人伥的动作。

他从第一次见此人,便不敢小觑于他,如今同样也不敢小觑,心间微凛,便忽然开口叫道:“喂,老兄。”

“可还记得当年梧桐镇赠刀的故人?”

“……”

“诶?”

随着胡麻开口,那手持断刀的恶人伥顿时呆了一呆,转头看着胡麻,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你咋会到了俺的梦里来?”

还不等胡麻回答,他倒像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是你也死了,过来找俺讨人情账的?”

故老相传,人死账消,但有些人便是死了,也舍不得这账,会托梦给欠了自己账的人,讨还回来。

而被托梦的,便要还这账,这是规矩。

恶人伥深信此理,想明白了之后,那张木讷的老脸之上,倒是略略的露出了一抹罕见的笑意,道:“你是好人,你送过俺半截儿刀,俺记着哩!”

“说吧,想让俺帮你弄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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