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孽海

且说姜望提剑杀向这群恶观,正要一展锋芒。

倏然间天地变易,人世更改。

一个高冠博带、如山耸峙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前方。他出现得突兀,但是出现之后,这种突兀感便已经被抹去,他的存在,仿佛成为了此方世界应有的规则。

随手往后一拦:“年轻人,这不是你的战场,后退!”

姜望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力量,但已经身不由己地退后了三百丈。

此人若是要杀他,他恐怕也同样无知无觉!

这是何等伟力?

姜望还未回过神来。

骤然出现的此人,又是并指往前一点,令曰:“死罪!”

仍然是没有任何力量波动为姜望所察觉。

但是视野中大片大片的恐怖恶观,直接消解,化为青烟!

其中不乏神临,也不乏洞真。

一时间,整个水域青烟袅袅,如焚檀香,缭绕高天!

今日这祸水,真是高人云集。

往日踏遍万里也难得一见的顶级大人物,竟是一个接一个的出场。

新来的这位又是何人?

瞧这威势,并不比陈朴、司玉安逊色。

姜望正动容于衍道强者的恐怖力量,揣测来者的身份,忽然心有所感,转过身去——便看到一个尊容欠佳的青年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此人眼间距极短,而鼻翼甚宽,五官着实生得草率了些。

尤其身穿米白色对襟长衫,背后斜负一柄六尺长剑,剑鞘几乎拖在地上。愈发显得身形短小,皮肤黝黑。

但是很有礼貌的样子,先与姜望打了个招呼:“鄙人许希名,乃矩地宫门人,随家师前来支援祸水。阁下是?”

这个许希名既然是矩地宫门人,那么那位高冠博带的强者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法家大宗师,当世真君,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如神的力量不可轻忽,霸国的勋侯贵不可言,但是与这些站在超凡绝巅的大人物放在一起,真如山间小溪见沧海。

姜望回礼道:“在下齐国姜望,今日幸见许兄!”

许希名长得虽是不甚乐观,但气息渊深,神光凝练。只瞧他脚下不断被净化的祸水波澜,就能窥见他的力量层次,在神临之中,亦是绝对强者,只怕已经逼近了洞真。

“你就是姜望!”许希名目露讶色,笑道:“果然年轻!真绝世天骄也!”

姜望连忙谦道:“不敢当,不敢当。三刑宫乃法家圣地,许兄身出高门,也……很有气质!”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许希名一脸严肃地看向远处水域。

此时血河宗宗主霍士及、剑阁阁主司玉安、暮鼓书院院长陈朴、矩地宫宫主吴病已,四位衍道真君,与恶观厮杀正酣。

司玉安剑开天地,吴病已言出法随,两个人一左一右,从容漫步,大片大片的恶观倒灭如沙。那铺天盖地的恶观之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血河真君霍士及在祸水已经大战了三天三夜,仍未见颓,压着那足有千丈高的六臂人蛇打。此刻三位真君接连赶到,分担了祸水世界庞然的压力,他更是接连打爆了这衍道级恶观的三条手臂!

《菩提坐道经》所述之“无根世界”,便是这祸水世界。谓之“恶念丛生,无底之狱”。

与一来就动手的吴病已不同,陈朴是静静地看了一阵天穹后,才移转视线,看向六臂人蛇。

他那温笃的目光刚刚落下,这恐怖恶观两个黑幽幽如山洞般的眼眶中,就燃起了炽白的火!

这火焰大气恢弘,威严无边。

火光照亮了六臂人蛇似深渊般的眼眶。

那堆叠如山的恶蛆不断挣扎,肥白的外表钻出灰纹,蒸腾出令人瞧之意乱的烟气,那是名为“晦气”的可怕存在。

有的彼此吞食,迅速膨胀为庞然巨物,甚至于去吞食那火。

但它们的挣扎、它们的力量,却反而助推了炽白火焰的燃烧,使得它更为热烈、更为蓬勃灿烂,火焰瞬间烧遍了这黑洞洞的眼眶,甚至于自眼眶开始向整个骷髅头骨蔓延。

六臂人蛇周边的空间,也随之扭曲了,显得光影杂错。

此为儒门真火——大礼祭!

“我们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许希名大声说道:“鄙人此来祸水,不是为了做壁上之观,欣赏宗师技艺,而是要为人族贡献自己的力量!能为一寸,就为一寸之功,能争一尺,就行一尺之勇!大义当前,大丈夫岂可惜身?我欲拔剑杀恶观,姜兄同行否?!”

“说得好!姜某怎可落后?”姜望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道:“许兄准备杀几个?”

他一时豪气上头,有心与许希名比试一二,看看谁人剑下所斩恶观更多。

“一个!”许希名恶狠狠地道。

说罢便拔出他背负的那柄六尺长剑,一步跃出,当场圈住了一名神临层次的恶观,凶狠大战起来!

姜望:……

心中虽是无言,但手上剑光一转,还是圈住了一只恶观。

以他的实力,等闲神临层次的恶观,他挑战个三五头并不是问题。但祸水不是逞能的地方。出身三刑宫、对祸水有相当认知的许希名都那么谨慎,他也应该留有余裕,以应对未知的变化才是。

眼前这头被剑光圈住的恶观,青面獠牙,遍身长毛,是猿猴之身,有鹰隼之眼。速度奇快无比,手持双刀,使得泼风也似。

恶观无识无想,刀术却几近神明!

这让人难以理解的现象,却是祸水的现实。

楚地流传的《山海异兽志》,其中“异兽经”部分,描述了诸多或真或假的异兽。

齐地亦有《异兽志》,乃是稷下学宫的常规读物之一,关于诸般异兽,也有诸多记载。

此外修罗、恶鬼,都有书籍记载。人类擅长记录历史,总结过往。

唯独祸水恶观的形象,不曾专门成书。因为它们并无定形,乃是恶具之相,变化亿万。那千奇百怪的阴魔,都常有同类。唯独恶观,世间从未有两头完全相同。

当然,在这祸水世界中,除了“极恶具显”的恶观之外,也有一些独有的异兽存在。

譬如灾厄之兽,见则天下大疫的“蜚”。

真正的蜚兽,可是要比山海境中出现的蜚兽要强大太多。

昔年革氏家主亲入“祸水”,以求幼蜚,结果一代真人,自此再无音讯。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革蜚入山海境,不顾一切,穷逐蜚兽。

也因是如此,对于祸水的危险,姜望是早就知晓一二的。

只是听闻再多,终不如眼见真切。

当茫茫如海的恶观铺开在眼前,当无法计数的神临层次乃至洞真层次的恶观悲呼嚎叫,当衍道层次的恶观撼动天地!见者方能知晓,世间险地难计,为何独此地称名“极恶”,佛曰“无根”,道曰“孽海”!(孽海之说,见于《静虚想尔集》)

人道诸般剑式,姜望随手挥洒,轻松压制面前这头恶观,三合之后,一剑抹脖。方才还威势惊人的青面恶观,在头颅离体之后,即刻炸开,化为水流倾落。只是这一团水,也十分清澈,再不见祸水之复杂。

由此大约能够窥见恶观形成的一种途径——世间负面累聚,皆落于此无根世界,最终凝聚成祸水。当祸水中的负面累聚到一定程度,就诞生恶观。

姜望此时才懂得,《静虚想尔集》中,“苦乐世人,万般为孽。恶极无往,神鬼皆忌。”这一句的真义。

在稷下学宫与秦潋学道经,秦潋讲得也是极好。但书读百遍,真不如一见。

姜望一边圈杀下一头恶观,一边看向许希名的方向——

这位身量不高的三刑宫真传,双手握持六尺长剑,恰恰将身前的恶观腰斩。而后脚步一抬,又拦住了另一头恶观。

仍是禁锢,挑剑,拆解。

他的动作井然有序,每一步,每一剑,好像都有严格的规条。虽然他长得如此难看,他米色的长衫和黝黑的肤色、短小的身形与六尺的长剑,都是如此不协调。但他的动作之间,充满了秩序的美感。

看他杀恶观,如观书家落笔、画家作画,每一步都极有章法。

“老爷怎的来了这里?哇,这些东西好丑!”仙宫废墟内,白云童子不知何时睡醒了,趴在云霄阁屋顶观察外面的世界,这一看之下,胖胖的小手顿时捂住了眼睛。

这里或许现在不能够称为仙宫废墟了,经过仙宫力士没日没夜的劳动,栖于姜望五府海的这片仙宫群落,已经处于勉强能看的状况。当然它那些功能性的建筑,仍是没有实质进展。

“你的记忆里有祸水世界吗?”姜望问道。

白云童子表情迷茫:“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曾经云顶仙宫迎客童子,系仙宫因果,累世轮回,记忆全失,只有一个复兴仙宫的执念。最后在迟云山上,前身烟消云散,仅以因缘一缕,寄于仙宫,生成仙灵。

现在的白云童子,与以前的迎客童子已经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人了,甚至于他并不能算是“人”,但仍是有一些迎客童子累世记忆和仙宫本身记忆的残留存在,会在触碰到相关线索的时候,偶然觉醒。

譬如云顶仙宫相关建筑的线索,譬如《仙方经》,譬如仙宫力士的制作方法,都是他觉醒的记忆碎片。如今在祸水之中,得到一些记忆,也是极有可能的。

姜望想了想,试探性地道:“菩提恶祖?”

听到这四个字,白云童子明显地怔了一下,而后有些迷惘地呢喃:“混元……邪仙。”

“混元邪仙?”姜望没想到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这又是哪位?”

白云童子捂着脑袋:“我想不起来。”

“混元邪仙”这个名字,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曾经在寄神碑上看到的“道贼”二字。在敏合庙与涂扈交流过后,他一直以为“道贼”是云顶仙宫对道门的蔑称,因为涂扈说过,云顶仙宫的覆灭与道门有关。这话是很有几分可信的。

但现在又似乎有了另外的可能。毕竟以“仙”为名者,并不多见。那仍然是仙宫时代的一个鲜明印记。

“跟‘道贼’有关系吗?”姜望又问。

“我不知道。”白云童子愁眉苦脸:“仙主老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见过‘道贼’。如果见过,我会认出来。”

“伱什么都不记得,你怎么认得出来?”

“我会怕啊。”白云童子可怜兮兮地道:“您现在说这两个字我都害怕。真要是遇到,我肯定吓死了。”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姜望想了想:“赵玄阳也不是?”

“他肯定不是。”小童子信誓旦旦。

姜望心中愈发迷惑。

赵玄阳是再正宗不过的道门弟子,如果说仙宫视道门为贼,那赵玄阳应该也是道贼才是。现在白云童子说赵玄阳并非道贼,那难道涂扈是在说谎?但是他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

而且仙宫时代的覆灭,道门是一定施加了影响的,霜仙君许秋辞的经历可为佐证。

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

历史到底是在哪一个部分沉入了迷雾中?

“对于这个祸水世界,你还想起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仙主老爷,我想睡觉。”

“……睡你的吧。”

姜望很是心累地结束了五府海中的对话。

拼凑历史,寻找真相,这些绝对是能够让人心竭力尽的事情。尤其是这白云小仙童呆蠢呆蠢的,什么都只记得片段。

由此亦可见,《史刀凿海》是多么伟大的作品。能够在时间长河中捕捞零星碎片,复原历史的长卷,司马衡是多么厉害的人物!

姜望并不自认有复原历史的才能,但偏偏对仙宫时代的线索不能置之不理,毕竟云顶仙宫现在就在他的五府海中,他拿了仙宫的好处,很难完全撇清因果。

昔日之霜仙君,今何在?

哪怕说谢哀真是转世成就,从许秋辞到谢哀,这中间有多少年的岁月已经虚度?

不说专门去追寻,意外遇到了相关线索,自是不该错过的,所谓无远谋不足以行远路。姜望从来都是一个很有危机感的人。

“姜兄,姜兄!”

耳中听得许希名的声音,却是从下方传来。

水下?

姜望按下对仙宫的思索,一边挥剑斩灭面前的恶观,一边低眸看去——

在那色彩复杂的祸水之中,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长得同白云童子一般无二,正仰躺在水里,用乌溜溜的小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忽然咧开嘴,笑得露出了灿烂的白牙!

(本章完)

第1696章 真耶?假耶?

姜望与许希名虽是各自为战,但都下意识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便随时可以支援彼此。毕竟洞真层次的恶观,这里也并不鲜见。

甚至于他们的战斗范围,始终没有越过姜望最早的站位,就这样一只只圈过神临层次的恶观来杀。

远处四位当世真君杀得祸水翻涌,这边姜望和许希名也是始终未曾停剑,保持着几乎同频的三息灭杀一头恶观的速度。

但在此刻,姜望已然放开了感知,却哪里有许希名的身影?

远处几位真君的威势仍然清晰可知。

可身周空空,并无旁人。

许希名去了哪里?

甚至于……

许希名真的存在吗?

因为此刻目识无所见,耳识无所察,心识无所感。

当能够感知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个人还存在吗?

虽然之前与许希名有过对话,也见识了许希名斩杀恶观的过程,但是那些对话、那些画面,是真实的吗?

姜望脊生凉意!

尤其是看到水下这个满眼好奇的白胖男孩,更是一下子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和白云童子沟通恶观的事情,水下这个竟是什么东西?

他几乎立刻便做出反应,先以剑气回护自身。而后沉下心神,洞察五府海。并未发现什么入侵的痕迹,也终是在云霄阁殿中,看到了呼呼大睡的白云童子。

这小胖子不知何时给自己做了一张绵云小床,就那么大模大样地摆在大殿中央。两侧还有木马、秋千之类的玩意。

此刻他裹着小被子,肥脸红彤彤。还打着鼾,虽然鼾声很小。

姜望松了一口气,这个小胖仙童虽然没啥大用,但好歹也是一起相处这么久了,总归是有些感情在。

正要提剑杀进水下,斩了那不知什么恶观伪装的冒牌货。绵云床上的白云小童,一张胖脸忽然变成了乌青之色,整个躯体瞬间僵硬,气息全无,毫无预兆地成了一具尸体!

李代桃僵?还是直接被抹杀了?

与此同时,祸水下的白胖男孩一下子钻出水面,哇哇哭着,湿漉漉地向姜望扑来:“仙主老爷!吓死小童了,哇哇哇……”

真耶?假耶?

姜望来不及多想。

五府海上空,一座赤金色的府邸轰隆隆撞将出来,迅速靠近了云顶仙宫!

不朽之光瞬间倾落,遍照仙宫建筑群。

如清水洗涤脏污。

淡淡的阴翳被抹去了。

绵云床上的白云小童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提起白云小剑,小眼睛警惕地乱转:“何方鼠辈,敢惹本仙童?护驾!”

两尊正在叮叮当当干活的仙宫力士,顷刻拔身而起,一前一后落进云霄阁内,拱卫他的左右,很是忠心耿耿。

再看他的脸色,已是红润非常,哪里有乌青?

并非是在仙宫之中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或替换了,而是一种感官上的误导。

此刻五府海内已然清净。

身外那湿漉漉扑来的白胖男孩,也受阻于赤金光芒之外。

但他却突然露出邪异的笑容,张嘴便是一口!

将赤金光芒咬下了一大块!

这一下造成了连锁的反应。

姜望的乾阳赤瞳几乎是立刻便崩溃,眼角滴落血痕!

五府海内那灿烂的赤金色府邸,也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胸腹之间,五轮炽光同时亮起,在危急时刻,他开启了天府之躯,以五神通之光回护自身。

这是自他摘下赤心神通以来,第一次于此神通上受到重挫,谁能想到,神通之光竟也能被吞下?

“咯咯咯咯~”

白胖男孩似乎嚼吃得很是满意,开心地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姜望所展露的威势,在空中迈开小短腿,往姜望的怀里飞扑。

“仙主老爷,抱~”

“直娘贼!”云霄阁内的白云童子,提着白云小剑,气得哇哇乱叫:“谁是你老爷?你个臭不要脸的鬼娃!”

白胖男孩竟能听得到五府海内的声音,往姜望的胸腹之间看了一眼。

五神通之光亦不能阻住这个眼神!

整个云顶仙宫建筑群,骤然放出清光。

却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压灭!

白云童子当场摔了个大马趴,剑也不提了,把脑袋埋进小被子里,缩着再不露头。

至于两尊拱卫左右的仙宫力士,压根还没反应过来。

而于身外,面对湿漉漉扑来的白胖男孩,姜望并不敢留手,横拉一剑,直接斩出有了断因果意味的一线天。

那白胖男孩却是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竟然把天地间的这“一线”,抓在了手中!

抓虚为实,拟想成形。

然后像吃油条一样,一口一口地咬掉了!

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恐怖存在?

饶是姜望绝无放弃的意志,也一时找不到应对的可能,只能先在原地留下了一方火界,纵身疾退。

试图以三昧真火,增加一些对这恐怖存在的了解,再徐图应对之法。

却只见这白胖男孩伸手一捏,便将这方火界捏成了一个赤红色的弹丸,如吃糖丸一般,丢进了嘴里!

嘻嘻笑着,小短腿一迈,便已然贴近了姜望!

姜望的寒毛直接炸开,一点剑意自已经熄灭了赤光的眸中亮起,浑身剑气勃发!

便在此刻,一根茅草忽然出现,落在这白胖男孩的脑门上。

刷!

白胖男孩直接裂开,然后所有的一切肢体,都消失无踪。

包括他的笑声,他所吞食的那些力量。

茅草落在一只修长的手中,司玉安出现在身前。

下方一大块水域已是清澈极了,而矩地宫真传许希名,也回到了视觉听觉中,仍挥动着那柄六尺长剑,在一丝不苟地斩杀恶观。

对于姜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似乎无知无觉。

不管怎么说,许希名是真实存在的,这让姜望好歹放松了一些。

他对着司玉安躬身礼道:“多谢司阁主援手!”

“毕竟是本座带你过来祸水,伱若死了,本座岂不是黄泥巴掉裤裆?”司玉安摆了摆手,淡笑道:“我也怕剑阁撑不过三个月啊。”

姜望发现自己之前在剑阁说过的那些话,这位衍道真君真是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这会也只能惭声道:“晚辈自不量力来祸水,实在惭愧。”

“这不是你的问题。”见姜望的确有些低落,司玉安严肃了些:“在你面前说出祂的名字,的确是霍宗主的疏失。有些存在,知其名,勿诵其名。甚至于,在这祸水,勿想其名。”

按照这话的意思……刚刚那个白胖男孩,竟然是……

姜望赶紧掐灭了念头,遵从司玉安的警示,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

司玉安又道:“但刚才的表现不太像菩提恶祖……你还知道别的名字?”

姜望有些迟疑。

司玉安淡淡地道:“我在旁边,放心说。”

姜望于是道:“混元邪仙。”

“大齐武安侯是不一样,知识渊博。呵呵……”司玉安看了姜望一眼,斜提草剑,一步又已远。

亦不再说菩提恶祖,亦不再说混元邪仙。

只留下一道声音——“慎思!”

以及此声之下,握紧了长相思的姜望。

其名不可诵,其名亦不可想,此是何等存在?

神临层次的他,根本无法揣度那种力量。

倒是司玉安说,不该让他听到菩提恶祖的名字,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霍士及为何会有这样的疏失呢?有意还是无意?

青云印记一闪而逝,姜望任凭心中想法乱转,本躯已连人带剑,又撞近一头犀身骨翅的恶观身前。以剑横拦骨翅的同时,也按出了三昧真火,附着其身。

他没有忘记自己来祸水是干什么的。

虽心有余悸,而长剑不收,斗志未灭。

“咦。”许希名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姜望的战斗,有些惊讶:“你这三昧真火自有真意,与别处不同。”

姜望将恶观拦在剑围之外,持续以真火烧灼,随口道:“让许兄见笑了。不知前辈高人是如何运用此火,我也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摸索。”

“人为神通之本,神通是修者之用。你已经有自己的路,倒是不必在意什么前辈高人。”许希名长得不怎么样,口气却是很大,顺畅地斩灭了身前恶观,忽然笑了笑:“刚才我以为你会掉头离开。”

“为什么这么说?”姜望问。

许希名没有去招惹下一头恶观,而是停下了身形,立在空中,眼睛望着恶观群,一时间有些唏嘘:“我第一次来祸水的时候……大概是十三年前?”

“也是恩师带我来此,也是怀揣热血,要降服祸水,护卫人族边疆。”

“但真正到了这里,真正与恶观接触之后,我感到茫然,感到无措。”

“在外面我是矩地宫真传,是师弟师妹们崇敬的对象。维护秩序,护佑一方。我的名字亮出来,就足以吓退许多恶徒。可是在这里,有太多危险我无法应对,甚至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杀一两头神临层次的恶观,不过尔尔。如神之力只是这些恶观里的基础存在。”

“我绝不愿成为谁的累赘,更不肯在几位当世真君的回护下,蹭个什么镇降祸水的功劳。我心生退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做什么。”

“所以我在那个时候离开了。”许希名的表情,有些苦涩:“人是很难面对自己的无力的。”

他看着姜望:“所以相对于你的三昧真火,我其实更好奇……你怎么还能这么斗志坚定地厮杀?”

姜望随手转过剑光,再圈住一头恶观,也再一次以三昧真火沾染其身。

此刻一人独斗两头赤焰熊熊的恶观,依然非常轻松。

“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很平静地回答道:“也许只是因为,我已经很多次地面对过自己的无力。”

许希名的眼神里,有一些同情了:“很痛苦吧?”

姜望只道:“的确有一些事情我无能为力,有一些人我不可战胜。但是怎么办呢?这是我选择的路,我又不能停下。”

他说到这里。

抽身回剑,左手只是一握——

两团三昧真火骤然蓬起,被三昧真火覆盖的两头恶观就此烟消云散!

真火烧灼这么久,已经“了其三昧”。

“如若前方已是穷途呢?”许希名问。

姜望圈住下一头恶观,仍是不紧不慢地找机会附上三昧真火,随口道:“就像许兄你先前说的那样,能为一寸,就为一寸之功,能争一尺,就行一尺之勇。不然许兄你怎么会再至祸水?”

相较于那几位衍道境的存在,他们两个对恶观的整体伤害当然是杯水车薪,更别说他们还选择如此“养生”的战斗方式。

但所谓贡献,本该如此,有多大的力,使多大的劲。

血河宗内府境层次的修士,都还会进祸水清洁水域呢,他们是一滴水一滴水的清洁。如此效率,对祸水几乎不能够造成影响,可那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一个人一息一滴水,十人呢,千人呢?

百年呢?千年呢?

正是百年、千年、万年,无数年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的付出,才将祸水始终隔绝在此,使之未能侵入人间。

许希名大笑起来,亦是再次扑出,与恶观杀到一处:“姜兄说得是!”

姜望一边灭杀恶观,一边慢条斯理为三昧真火补充知见,又很是随意地问道:“对了,向许兄打听个人。”

“谁?”

“我的一个朋友。前些日子去了三刑宫进修,名叫林有邪的便是。不知许兄有没有印象?”

“不曾听说过此人。”

她说不去刑人宫,看来也不在矩地宫,难道是进了规天宫?姜望随念想着,并未影响战斗。规天宫可是一个好去处,由当世法家第一人所执掌,威不可测。

许希名又道:“不过既然是姜兄的朋友。在三刑宫还能让人欺负了去?回头我自会照应。”

姜望迟疑了一下,道:“如此我便先谢过了。但还请许兄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做得太明显。我这个朋友,外表寡言沉闷,本心其实清傲。”

“知晓,知晓!”许希名大声道:“我最懂得照顾人心情!”

他的声音,好像是有些太高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规则影响,不自觉地倏然拔高。

许希名自己似无知觉。

但姜望敏锐地感知到,此方祸水世界里,声纹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慑服于一种全新的规则。

“呜呜呜呜……”

忽然响起了凄厉的哭声。

不知从何而起,因何而生。

响在耳边,如鸣心底。

遍传祸水,掀起狂澜!

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无根世界的确处处危险……

姜望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惊悸,谨慎地没有以声闻仙态去溯源,反是第一时间摆出防御姿态,同时封闭了耳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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