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9.第1049章 为君之道

第1049章 为君之道

弘治皇帝慈爱的看着朱厚照。

这孩子,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是知道,这家伙看似恭顺,可想来,十之八九,又将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左耳进,右耳朵出,可弘治皇帝却还道:“这些年,你历练的很不错,也立过不少的功劳。朕……也很欣慰!朕没什么可求的,只求你往后行事,需三思而行,做任何事之前,只需想,这么做,是否无愧于列祖列宗,即可……其他的,任着你的性子来吧。”

朱厚照便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心里却嘀咕,最近太不寻常了。

弘治皇帝旋即笑了,低头,看了一眼科学院的章程,颇有考较之意:“这里一个侍读,叫王文玉的,此人……是何人?”

朱厚照道:“是西山书院的生员,学的,乃是天文地理。”

弘治皇帝哑然失笑。

里头不少名字,他略知一二,唯独这个王文玉,他却闻所未闻,却是不知,此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进入科学院的。

他沉吟片刻:“天文地理,也是学问吗?”

朱厚照乐呵呵地道:“父皇,世上万物,都有其学问,这个王文玉,他自称自己有两个恩师,一个乃是王守仁,王守仁教授他新学,还有一个,却是徐经,说来也怪,徐经出去航海,此人也没有正式拜入进徐经的门下,不过……徐经这些年航海的无数图志,都存放于西山书院的图书馆,此人最爱研究的就是这个,自称是受他的教诲。”

“噢,对了,咱们脚下的大地,乃是一个圆球,这论文,便是他写的,彻底的否认了天圆地方之说。不只如此,他还观察天象,父皇,您知道,这航海,不但需要大量的地理知识,还需懂得观察天象,方才可以更好的辨别方位,不同地方,气象又有所不同,此人……成日写文,抨击……龙泉观……”

“抨击龙泉观,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弘治皇帝诧异。

他若是记得不错的话,那龙泉观的李真人,也是方继藩的师侄。

朱厚照乐了,神采飞扬:“这才是神来之笔,在这西山书院里,没人去管你治什么学问,也放任他们说任何的胡话。此人认为,所谓的祈雨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世上根本没有神仙鬼怪,这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还说,天上有太阳,太阳产生了热量,就如蒸汽一般,会将地上的水变成蒸汽,而又根据儿臣所提出来的重力学,他认为,这些蒸汽,到了天上,可能被锁住了,于是,成了云朵,飘散于天外,等到这云在空中积聚之后,若是遇到了冷气,则凝结为了水,这才是雨水的由来。总而言之,这个家伙很古怪,偏偏,他有几篇论文,都登入了期刊,得了学职,此次他能入科学院,据说,也是书院内部权衡的结果……”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却又道:“只是,这天文地理,又有何用,倒不如,多用一些农学和工学的呢,哪怕是商学,也紧要一些。”

朱厚照立即道:“儿臣以为,工学才最紧要,其他的都次之。”

弘治皇帝别有深意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想了想:“不过,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这也没有错。”

朱厚照连连点头:“是啊,也不错。”

弘治皇帝突然有了感慨:“夫子顺之时也……这番话,朕很有感触。”

似乎没有因为外人,弘治皇帝可以畅所欲言:“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朱厚照:“……”

弘治皇帝没有责怪他,却是微笑:“圣人之学,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在于它顺应了潮流,诚如程朱理学,能够畅行天下,不也因为,是顺时而行吗?这新学,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倘使在南宋之时,势必会被人唾弃。哪怕是在太祖高皇帝时,太祖高皇帝见了这些坏人心术的学问,非要将方继藩这罪魁祸首,砍了脑袋不可。”

弘治皇帝微笑:“盖因为,太祖高皇帝时,天下初定,最需安稳人心,要将天下的臣民,都安分起来,那些此前烽火四起时的群盗,既要用酷刑去打击他们,也需用一套礼法,去约束他们,遏制住他们不安分的私欲。因而,理学畅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弘治皇帝说到此,顿了顿:“可当今天下,天下臣民,无不以我朱氏为国姓,人们恪守礼法,不敢越鱼池一步,而当今天下的问题,不再是人心不定,而在于,土地日益兼并,豪强四起,百姓无立锥之地,而朱门酒肉臭,到了此等地步,若无视这些迫在眉睫的流民,天下迟早要大乱。”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登极这些年,一直都在寻觅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理学无法解决,君君臣臣之说,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颠沛流离的人去恪守礼法。恰是新学,君子心怀良知,践行仁政,如此,方可缓解当下最主要的矛盾。理学的本质,是丧失进取心,一味去节流,在人心初定时,可用!而这新学,则为开源,在民生凋零,百姓们求饱食时,可用!”

朱厚照不禁道:“呀,原来父皇早有自己的盘算,儿臣还以为,父皇是早看不惯那些虚伪的伪君子,方才……”

弘治皇帝微笑:“何谓天子,天子,万民之主也,权势滔天,可也同时,身负众望,朕自有自的考量,怎么可能,因为对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的好恶,而轻易的改变国策呢。太祖高皇帝时,最憎恶的,就是儒生,这是因为,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的一些经历。可是……他哪怕是咬牙切齿,对于某些有恶行的读书人剥皮充草,所制定的国策之中,不还是优待读书人,不还是给予了士绅们大量的特权?”

“所以,为君者,不可以好恶来看待一件事,看待一个人,该想一想,这个人是否可用,这件事,是否可行。这一点,你便永远都不如继藩,继藩这个家伙,虽是忠厚,可他但凡是行什么事,却也鬼的很,所以,他处处都合朕的心意,心知,这样对朝廷,对天下,对朕有好处,方才拿他的弟子门生们的人头来作保,你呢,你是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朱厚照挠挠头:“儿臣……儿臣……”

却在此时,萧敬来了,弘治皇帝便咳嗽一声,方才这番话,是父子之间的体己话,哪怕是萧敬面前,弘治皇帝也极力说的。

萧敬笑吟吟的上前,手里拿着一部章程,笑吟吟的道:“陛下,杨一清……他上奏了。里头,是通州府上下的官员任免,通州府下辖四县,从府中同知,至通判,再至县令、县丞、主簿人等……”

弘治皇帝接过来,打开了章程,一看,顿时皱眉。

这里头所举荐的官员有四十三人,可以说,几乎整个通州府的九品官,都算进去了。

而这些举荐的官员,居然有不少,都是弘治皇帝所熟知的。

“这武清县县令,竟是陈茂?”

朱厚照对这通州的事,也颇感兴趣:“父皇,此人……有什么名堂吗?”

弘治皇帝道:“此人,你竟没听说过?此人是名臣啊,十年前,他只是一个举人,为琼州府下的一个小小县令,琼州是什么地方,你是知道的,可自他到任之后,三月之内,便清除了县中的盗贼,重修了县学,处理了积压了两年多的积案,该县百姓,见了他,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此后,朕命他为南直隶太平府知府,此人的政绩,也是斐然,这个人,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做事稳重,而后,又入大理寺,政绩颇佳,朕对他,历来看重,想不到……通州下头,一个小小的武清县,杨一清竟是举荐了此人,这样的人物,去治理一县,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

朱厚照又不是傻子,一听,顿时气咻咻起来:“这不公平,不公平,这样的人,去做县令,那么其他的县令还有县丞,不都是咱们大明里,最有本事的官吗?杨一清这分明是……作弊。”

“怪不得杨一清!”弘治皇帝又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不禁苦笑:“怪只怪,你们太高调了,这一次,想要挖百官们的根,他们能不反弹吗?这杨一清的背后,是咱们大明所有科举的官员,此次是打算捋起袖子来,狠狠给你和继藩几个耳刮子!”

朱厚照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那狗一样的东西,敢打儿臣的脸,儿臣明日拉上老方,去他家里,折腾他全家鸡犬不宁。”

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才干笑:“说笑而已,说笑而已,儿臣不是这样的人,儿臣是讲道理的,只是老方这个家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儿臣就不敢保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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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50章 升官发财

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朕不管这些,倘若是杨卿家伤了一根毫毛,朕也不寻方继藩,朕寻你!”

“呀……”朱厚照眼珠子转悠着,他想大叫不公,可最终却是垂头丧气,哭笑不得道:“儿臣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弘治皇帝却只一笑:“过几日,命科学院的人当值吧,他们暂且,只能为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是不经科举,直接被宫中所任免的官员。

弘治皇帝又叹了口气:“想当初,先皇帝在的时候,信任那些术士,为使他们出入宫禁,为先帝炼制不老丹药,更是为了以示恩宠。先帝对这些术士,纷纷敕命为官。朕那时还是太子,对于这些人,可谓是深恶痛绝,哪里想到,竟会有朝一日,竟也大量授予传奉官员,可有什么办法呢,变则通,不变则不通,朕希望,朕的决定非先帝那般,是正确的!”

朱厚照道:“父皇圣明的很。”顿了顿:“这是老方说的。”

弘治皇帝撇撇嘴:“圣明也好,不圣明也罢,反正他都这样的说。”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叹了口气:“朕也希望……科学院,不会令朕失望,你不会令朕失望,继藩也不会令朕失望!朕做这些,已是鼓起了太多太多的勇气,好了,去吧。”

弘治皇帝起身,一挥手,他慢慢踱步至落地窗前,夕阳西下,余晖折射在玻璃窗上,在弘治皇帝的身后,映射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落日之辉,与这身影相映成趣,而弘治皇帝,却是沉默不语。

萧敬站在一旁,他为弘治皇帝默默的收拾着案牍,案牍上,那一份杨一清的奏疏,萧敬只扫视了一眼,大抵看过之后,萧敬面带微笑,这……还真是抽调了大明百官之中最厉害的精兵强将,萧敬乃东厂督主,这里头的许多名字,他都略有印象。

杨一清……看人……真准!

反观那方继藩和欧阳志,挑的都是一群什么歪瓜裂枣啊,这些人要出身没出身,要功名没有功名,更没有显赫的名声,凭着一群这么不着调的人……

萧敬不禁……摇摇头。

…………

杨一清与欧阳志都是精干的人,他们的奏疏,得到了天子的恩准之后,便立即动身赴任。

欧阳志是在某个清晨时出发的,他不敢惊动恩师,所以故意走的早一些。

一些师兄弟,默契的给他送行。

这么多年在恩师座下学习,大家早已亲密无间,彼此犹如兄弟。

在这清晨的曙光之中,长长的作揖,相互拜别,彼此到一句珍重,便各自转身,没有回头,不曾停留,诸师兄们,各有一番天地,除了共勉,自也顾不得这么多儿女情长。

……

杨一清走时,却是有不少人相送。

他乃名臣,此次挺身而出,颇有几分正名的意味。

因而,不少人给予了他鼓励。

杨一清微笑,看着乌压压来相送的诸公,却只微笑:“听闻欧阳志来去,一苇渡江,身无长物,此等风采,实是令人敬佩。今吾此去通州,上为国家推行新政,其实,也怀着私心,就是想和这位欧阳学士,一较高下。吾乃圣人门下,自当以国家为重,不徇私情,次之,也有与欧阳志争雄之心,此非妒贤嫉能,无他,实是不愿小人为官,开朝廷百二十年之先河,以至将来,胥吏为官,扰乱朝纲。”

众人纷纷点头:“杨公所言,虽口称私欲,实则,却是赤诚之心,吾等叹服。”

杨一清一身青衣,他容貌还算端庄,只因为在陕西时,似乎日晒雨淋,因而肤色粗糙黝黑,今日赴任,并非穿着宫中的赐服,也只一件青色儒杉而已,腋下夹了一柄油伞,油伞的木柄斑驳,他长身伫立,衣袂为这晨风吹的飘起,微笑:“久闻方都尉教徒有方,欧阳学士乃当下名臣,早盼赐教,今日有缘,倒想一试深浅。”

说着,旋身,而去。

身后诸人,纷纷作揖。

有这杨一清出马,大家心安了许多,目送杨一清离开。

许多人面带着感动,眼里有些湿润。

这些年来,实在是太憋屈了啊。

朝廷早已是面目全非,现在到处都是新学,是新政,倒显得自己这些人,成了朽木一般,大明朝,士人难道要亡了吗?

这虽是杞人忧天,可危机感却迫使许多人,心里惆怅,看看现在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啊。

幸好,这世上,总会有俊杰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

这位杨公,想来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有他在通州,还安插了这么多精干之人,区区保定府,又算得什么?

一群胥吏,能翻起什么浪。

“慢走……”

“要小心,那方继藩,最爱阴谋诡计,他若是狗急跳墙,只恐于杨公有所不便。”

众人嘱咐着,还沉浸在这感伤之中。

就这么默默的站着,看着杨一清上了马车,又看马车徐徐远去。

不禁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大家心里既是敬佩,又怀着希望,似乎认为,只需杨一清此去,定将这天下,拉回自己熟知的轨道中来。

若能如此,真是国家之幸,苍生之幸啊。

许多人红着眼睛,默然无言。

待那马车消失在了地平线,人们还依旧不肯散去。

直到良久之后,突然有人道:“今日是十一月初几?”

“初八!”

“啊呀!”有人一拍脑门:“竟是初八,差点误了大事!”

“什么大事?”

“今日正清雅苑开盘哪,供地九百亩,靠着京师大戏堂,又与万国体育场比邻,据闻开盘价才三万五千两,这样的好地段,许久不曾有了……西山钱庄的贷款,据闻,还有利率折扣。”

“为何不早说?只怕现在去,已是迟了。”

“告辞,告辞。”

“我也同去。”

“三万五千两,这会不会又是那群狗东西,放出去的假消息,莫不会坐地起价吧。”

“以吾观之,十之八九便是如此,那狗一样的东西,是没有诚信的!”

“且去看看,先抽个签。”

一下子,众人鸟兽作散,各自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

科学院挂牌。

朱厚照这名字很长的大学士,亲自升座。

因为科学院的衙署还未落成,因而,只好临时先借用了一座宅院办公。

上上下下的官员上百名,先来点卯,拜见朱厚照和方继藩。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各自翘脚坐着,等诸官行了礼。

朱厚照咳嗽一声,却不知什么好,便对方继藩道:“老方,你来说。”

方继藩激动的满面红光:“而今,科学家草建,可谓是百废待举,当今的要务,其一是修撰百科全书,此书罗列各科之学,为的,便是要将这些学问发扬光大,传诸万世。”

顿了顿,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便是督促和新建各科的专科学堂之事,要定立标准,编撰教科书。自然,最最紧要的,乃是待诏宫中,为陛下参赞,入了宫当值,这身份就不一样了,不要丢我的脸,不让……仔细你们的皮。为臣,要有臣仪,不要个个扣扣索索的样子,腰板子要挺直。”

方继藩训斥一通,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不知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朱厚照道:“本宫没什么可说的,本宫一向很佩服方学士,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不不,臣也很佩服殿下。殿下博学多闻,实是大明之幸。”

朱厚照摇头:“方学士过奖了,方学士是个本分厚道的人啊,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说话太耿直。”

方继藩摇头:“不如殿下之万一!”

朱厚照想了想:“其实,虽不及本宫,却也不至万一的地步。”

方继藩:“……”

二人胡言乱语着。

下头的科学院诸官们,却个个激动万分。

终究,无论是任何人,在这数千年的熏陶之下,也难免会有学好文武艺,卖给帝王家的想法。

当初,不少人转入专科,或是兴趣使然,或是生活所迫。

可哪里想到,他们会有今日。

许多人一脸感慨,自己……竟有了影响国家大政的机会。

很快,科学院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宫内,萧敬哪里敢不给朱厚照面子,专程的划了一个还不错的偏殿,作为科学院待诏房之用。

这待诏房,十几个科学院翰林入宫当值待诏。

他们都是从各科甄选出来的。

平时也没什么事,依旧还是搜肠刮肚,各自研究着各自的学问。

至于翰林待诏房,当然,对于他们敬而远之。

而内阁那里,似乎也漠视他们的存在。

可这些人,却依旧怡然自乐。

几乎所有的圣旨以及奏疏,都会誊写一份,送至科学院待诏房来,而后,科学院待诏房再将其进行整理,这也是他们一次学习如何治理天下的机会,不少人显得极用心。

王文玉就是其中之一,他运气不错,因为天文地理学甄选的翰林不多,这待诏房里,自是需要一个熟悉天文地理之人,因而,也在其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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