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来了

这是属于上贡皇室的宝物,出了如此大的差错,简直是罪过。

尤其是大金初立,皇帝生辰在即,绣品掉色可谓极不吉利了。

若是问罪下来,怕是相关的人员一个都逃不脱。

发现这个问题之后,负责运送此物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

船即刻返还孟庄,沈家以大罪下狱。

此事干系重大,贺寿贡品出事捂不住,上报刑部之后,案子判的很快,沈家满门被判抄斩于万盛元年秋。

但在沈家人入狱两个月后,却频频喊冤,说是有详情要诉,并声称知道是谁害了自己,有证据在手。

当时的知府阎承秉乃是为官刚正之人,为免错杀无辜,在听闻沈家喊冤之后,便重审此案。

沈家声称当日献上的绣品出了问题,乃是遭人设计调包的缘故,真正的那无双绣物,此时正在陷害者的手中。

而这陷害沈家的人,就是当日与沈氏竞争入贡名单的孟氏一族。

并在沈择宁的指点下,知府阎承秉在孟氏一位小姐的绣房之中,确实搜找到了这样一件绣物。

两件绣品被放到一处的时候,其大小、图案一致不说,且那绣工是半点儿都不差的。

但论搭配丝线用色,却又较那掉色的绣图完美数倍。

当时两张绣图展开,只见那阳光之下,丝线流光溢泽,如云霞般灿烂。

随着布帛的转动,展示出不同的景图,简直是天下非凡的宝物。

公堂之上,孟氏的小姐亲口承认此乃出自沈府的至宝。

此言一出,公堂哗然!

孟家乃是当地乡绅,生意做得极大,平日广结善缘。

出了此事,家族中数位族老被官府捉走,一番严刑拷打后,只知口中喊冤。

一件贺寿的进贡品牵出如此奇案,阎承秉不敢轻易判断,最终决定上报刑部,重审此案。

……

同年的七月,一位孟氏芳兰自缢于自家桑田之中,这也与宋青小之前看到的万盛元年的户籍资料上所记载的相吻合。

这位孟芳兰死的时机正值中元节,恰是大阴的时候,再联系女鬼在听到‘孟芳兰’这个名字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异样,宋青小已经有九成把握,此鬼就是孟芳兰了。

此时的老道士已经要顶不住了。

大量血气、灵力从他体内抽出,喂养此地的阴魂。

可与发了疯的九幽鬼王相较,无论是沈庄的数万冤魂,还是老道士的这点法力,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虽说当年的史记资料并没有全部看全,但根据如今仅有的资料,宋青小已经可以将当年发生的事穿连起来了。

她望着头顶上方被群鬼撕扯的吞噬的鬼头,大喝了一声:

“孟芳兰!”

这话一喝出口,便如雷霆震响,那女鬼的厉啸声、怒喝声,尽数都消失了。

“呜……呜呜……”

半空之中那张无脸鬼头,此时像是被人点破了身份般,格外的惶恐。

她头上那些张扬的发丝一缩,仅存的数根黑色幽冥鬼链借此时机将她的脸牢牢勾住,用力撕扯。

“呜呜呜……”

鬼影们大口撕咬此鬼,那鬼王十分畏惧,根底被拆穿后,像是在这些鬼魂面前半点儿反抗之力都没有了。

老道士周身的压力骤然一松,露出一丝喜色。

被八卦阵封印在地底的群鬼对她怨恨至极,逮着这个时机,疯狂吸纳她身上的阴煞之气为自己所用。

红雾逐渐稀薄,群鬼的力量瞬间增涨了许多。

半空中的那个鬼头失去了攻击力,拼命的挣扎着,像是想要即刻遁走。

宋青小见她如此大的反应,不由继续开口:

“万盛元年,你为了沈择宁陷害自家父母,使得孟氏分崩离析,难怪你死后无脸见人了!”

“呜……呜……”

鬼头拼命的挣扎,却只听宋青小说道:

“你被沈择宁抛弃,一口怨气梗在胸口,死后化鬼,留在沈庄之中。”

女鬼听她说起这些话,疯狂的惨叫,那原本收缩回的长发一下又暴涨而出。

只是这一次她像是全然没了章法,那黑气乱抽乱打,像是不要命似的打法。

下方众人惊慌闪躲,好在有星辰大阵守护,再加上这鬼受了极大的刺激发了疯,将主要的攻击目标落到了宋青小身上。

又有沈庄地底的冤魂挡路,使得这些幸存者暂时还没有遭到致命击打。

不过就算如此,眼见那黑丝乱穿之际,无数附盖在那黑发丝上的鬼影钻出,也足以令众人骇得魂飞魄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冤有头债有主,沈择宁负了你,你本该找他报仇才对,却没想到你竟滥杀无辜。”

宋青小大声的斥责,但心中却已经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九幽鬼王的来历找到了,也知道她当年因儿女私情而死,最终怨气化鬼,盘留此处。

可是三百多年过去,这鬼王心中的怨煞之气积累越深,与她有过私情的沈择宁早就已经死了。

而自己的试炼任务则是需要完成‘白首之约’,若是这约定与鬼王相关,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自己突然之间又从何处去找沈择宁,且如何令这已经化情为仇的双方结为白首?

“啊——”

女鬼遭到万鬼反噬,喉中发出痛苦至极的惨呼。

也不知是因为魂体受噬痛苦,还是因为被点破了身份而哭。

她的嘴中,飘出大量的黑色残渣,这些残渣一点一点的化为阴煞之气,飘荡在半空之中。

随着这些残渣一飘出来,她本来挣扎的动作一顿,像是一下认了命般,不再惨叫、痛哭了。

万鬼疯狂的撕扯着她的这一丝分魂,将她身上的怨气一一吞噬。

此地鬼魂极多,不一会儿功夫,那鬼王气息便瞬间微弱了下去,这一丝分魂的魂体都隐隐要消散的架势了。

停了施法的老道士一见此景,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就连抱着脑袋,抵抗鬼音穿耳的众人也微微抬起了头。

“我们,我们安全了吗?”

上方只剩鬼群分食这九幽鬼王的分魂了,眼见这鬼王即将不成气候。

沈庄之内的怨气虽重,但在老道士看来,最为棘手的就是这领头的鬼王罢了。

一旦鬼王‘死’去,受她鬼蛊掌控的沈庄阴魂迟早会清醒的。

到时凭借宋青小的手段,众人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离开此处。

大家显然都想到了同一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之幸色。

宋道长甚至想到了自己临出行前卜的那一卦,上的那一道香,虽说是强求,但总算是祖宗保佑。

他露出笑意,有些兴奋的转头去看宋青小:

“此番死劫过后,你将来必定平安顺遂,无灾无波……”

“我就知道,云虎山的祖宗不会见死不救,这九幽鬼王魂体一灭,我们即刻离开此处,回到云虎山中!”

老道士此时只觉得否极泰来,连身体中的伤势所带来的疼痛都像是一瞬之间消弥了许多:

“我曾答应过老祖宗,要带你们二人完好无损回归宗门的……”

他的目光从宋长青身上掠过,但宋长青并没有像他这样欢喜,脸上残留着惊疑与迷茫,仿佛有话想说。

“青小……”

老道士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眼睛,转头去看自己的小徒。

却见此时的宋青小神情并不轻松,反倒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

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捂着胸口轻声的问了一句。

宋青小闭了闭眼睛,神识放了开来。

凭她合道之境的修为,并没有感应到有什么东西到来。

可是无数次生死关头所淬炼出的预感,却令她察觉到一股极为恐怖的危机即将到来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极轻的提醒了一句:

“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半空之中的鬼头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四周白骨所筑成的墙内,无数阴魂一一飞出,扑向这个当年害他们惨死的罪魁祸首。

“你们死定了——”

这个许久没有说话,只凭由万鬼吞噬的鬼王在被群鬼撕碎的前一刻,冷冷开口。

她的话语很轻,但其间的怨毒之意却像是已经镌刻进她的魂灵深处,如同诅咒,轻幽幽的吐出。

寒意从脚底蹿进每一个人的身体之中,群鬼将这鬼王残念吞没。

在她的那张脸化于无形的时候,地底突然重重一抖。

‘轰!’

这一颤力量极大,众人像是身处于一张地毯之上,而这地毯却被人重重一抽。

“这墓穴,要,要垮了吗?”

有人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宋青小摇了摇头。

她能感应得到,这一颤并不是地底墓穴在颤,而是整个沈庄都像是抖了一抖。

随着这一抖,沈庄之内有什么东西像是被强行打破。

大家虽说不像她的神识强大,可生灵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却令众人察觉不妙了。

哪怕什么东西都没见到,但是那种危险的感觉却如附骨之蛆,令所有人都开始本能发抖。

不知何时,一股股幽幽的凉意从地底蹿了出来,无视于星辰大阵的封锁,如水雾般覆盖于每一个人的身体之上。

就连浮在半空之中的混沌青灯,原本燃烧的光焰都像是受到了压制般。

灯焰闪了数下之后,强行被压缩,使得四周的光线一下暗了许多。

四周游荡的凶魂动作减缓,相反之下四周的骨墙像是有些不对劲儿了。

老道士这会儿一下就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头了。

他的表情一变,转头去看宋青小,却见她已经将手一招,把那盏在鬼气之中倍受压制的青灯召回了。

随着她手掌一握,青灯消失于她掌心之中。

地底墓穴之内,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了。

四周陷入了黑暗!

惊恐万分的众人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在恐惧之下连喊都喊不出。

阴气肆无忌惮的在此地蔓延,视力受阻之后,听觉、感官则被放大到极限。

黑暗里似是有什么东西抚弄着众人的后背,有‘人’在众人耳边吹弄,隐约甚至可以听得到少女的银铃似的笑声一般。

甚至众人感觉自己若是一回头,说不定便可以与黑暗中的鬼魂相对。

不——

恐怕不需要回头,面前便已经有张鬼脸与自己的面庞贴到了一处。

黑暗将人的想像放大,人心底的恐惧滋生而出,令得大家头皮紧绷。

‘砰砰!’

‘砰砰!’

不知是谁的心脏在疯狂的跳动,还是脑海里有一道意识在打鼓。

“对不住了……”

黑暗之中,像是有阴魂幽幽的道歉:

“我们顶不住了,只能帮到此处,万望道长莫忘了先前的诺言,若有活命离开此处的机会,将我们的尸骸……”

这话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老道士愣了一愣,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浑身鸡皮疙瘩蹿起。

大家的心弦绷到极致,到达一个顶点,即将崩发之时——

‘喀——’

一道骨骼转动的细微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便如一个信号,初时响了第一声后,接二连三的便又响起来了。

‘喀喀喀——’

四周的骨墙开始拼命的颤,好似有什么东西令这群已经死去百年的怨灵都感到极为恐惧般。

‘哐哐哐!’

骨墙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些紧密挤压、排列葬于四周的骨头在这剧烈的颤抖之下纷纷开始往下滑落。

“糟了!”

黑暗之中,老道士喊了一声:

“骨墙要塌了!”

听觉放大之后,他感应得到此地的那些堆积的尸骸在颤抖,好似要坍塌了。

众人位于这秘藏典阁之中,若是这些堆积如山的尸骨一塌下来,足以将所有的人埋葬于其中。

“啊……”

奈何众人虽说听到了他的提醒,可在这骨骸坍塌的灾难面前,根本反应不过。

‘轰隆’的剧响声里,周围的骨墙一一倾覆、塌落!

哪怕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但那声势极大,如奔雷而来。

如山的尸骨如同大海的巨浪,巨响声中迅速将众人淹没。

危急关头,星辰大阵在这极浓的阴煞之气压制下,暴发出微弱的光芒,替众人挡住第一波冲击之后,最终被破,化为七道星火,飞入宋青小的身体之中。

而宋青小在这些尸骸淹没此地的刹那,纵身飞跃而起,并双手结印,念出‘临’字术:

“画地为牢,困!”

面对强敌,她不敢托大。

‘临’字术结成领域,将宋道长师徒二人以及周遭的人一并困入其中。

‘轰隆隆!’

骨山倒落而下,将中间全部埋没。

(本章完)

第1020章 孟氏

骨墙冲击而下,其威势异常凶猛。

气流激荡布,拍打着四周,形成暴涌的龙卷风,将此地封顶的阴气冲破,‘轰’的将城主府的上空击穿,露出一个奇大无比的空洞。

巨石滚滚落下,外面的祭坛、残余的魃尸都被山石一并埋砸在地底之中。

众人惨叫声里,领域钭这一波恐怖的强大冲击力扛住,坚持了数秒之后,众人气息仍在,宋青小这才将手一松。

她伸手虚空一抓,喊了一句:

“起!”

灵力化为冰龙,咆哮着将堆积成立的石层击打开,露出下方险些被掩盖的众人身影。

大家惊恐未定,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头。

地底还在抖,有什么力量像是从地底之下,将整个沈庄穿透。

‘轰隆隆——’

颤鸣声响里,地面被寸寸撕裂,一条漆黑恐怖的裂缝从地底墓葬的深处延伸至这城主府的中心处。

无数泥沙碎石滚滚落下,那裂缝撕裂不止,下方众人感应到地面的抖动,骇得不住往后缩。

这裂痕直至众人面前,在大家正恐惧会被这黑缝吸入的刹那,那颤鸣终于停止了。

裂开的印痕穿过星辰大阵的封锁,贯通了整个地下墓葬。

灰尘向上飞扬,露出上方的血色天空。

在朦胧的红光映照之下,众人隐约可以看到视线内最远处的裂缝约有一米多宽。

地底阵阵寒气涌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阴森,仿佛直通幽冥地府。

大家强忍恐慌,拼命的往后退缩,但挣扎之间踩踏到泥沙,却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些碎石滚落下这裂缝,发出悠长的回音,许久没有听到响动,好似这裂缝没有尽头。

而此时裂缝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

“陈年旧事了……又何必要去刨根问底呢……”

‘呢……呢……呢……’

回音不断传来,冲击着众人耳膜。

这声音给人的感觉便如同贴着人的后背说,音调湿滑、阴冷,仿佛后背贴了条冰冷的蛇,顺着人的脊柱往上爬,令人不寒而栗。

宋青小的手臂、脖子上也冒起鸡皮疙瘩,但她灵力一转,却很快将这种异象压了下去,定了定神:

“不刨根问底,又如何能将你逼出来呢?”

她说完这话,并没有得到鬼王的回应,宋青小却不理她的想法,接着又说:

“孟芳兰,你死了三百多年,隐藏在这里,两次屠城,杀死沈庄的人,是因为替当年的孟家报仇么?”

孟家当年与沈氏竞争,却因为孟芳兰临时作证,而使得孟家不少族老下狱。

她最终自缢而死,恐怕应该是悔恨已极了。

虽说宋青小没有再找到孟氏的人后来的记载,但仅凭‘孟庄’更名为‘沈庄’,再加上沈择宁父子的发达,便已经可以窥见些许端倪,猜出孟家不得好结果了。

宋青小这话一问完,那女鬼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报仇?”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似是时断时续的,混淆在风里,转动于墓穴四周,听起来阴森之中带着一种难言的压迫。

“不!”

随着她话音一落,那声音像是一下有了出处。

众人寻声而望去,只见裂缝的尽头,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阴红的亮光。

那红光初时只得一点,接着越来越亮,最终化为一盏小灯,将整个黑暗缝隙的深处都照亮了。

光芒之下,只见一棵茁壮古树之影凭空出现,根须交杂,那灯正好便挂在那古树梢的一角。

只是那红光来得稀奇古怪,似是近在众人不远处,又好似离得极远,跟众人之间隔着一条漫长的鸿沟。

且灯光的出现虽说将黑暗照亮,可那红光阴冷非凡,似是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滔天的血光,透着大凶大恶。

令人一望之下并不感到温暖舒心,反倒有说不出的恐惧在心头滋生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灯光之中,有一道身穿繁复红衣的女子身影出现在那古树之下,站在那裂缝的尽头处。

红光映照之下,她的身影将整个地底裂缝都覆盖了。

一时之间竟令众人说不清究竟是她站在裂缝的终端,还是她的身影在红光倒映之下,形成的这长长的黑暗裂缝。

宋青小看到孟芳兰出现的刹那,瞳孔缩得如针一般,瞬时化为金色。

衣裙掩盖之下,双腿已经浮现出大量的青鳞。

这并非是她主动而为之,而是她的身体感应到极度危险之后,本能想要现出女娲之体,以更强悍的力量抗击这阴鬼所带来的压迫!

重重压迫之下,宋青小觉得周身皮肤刺痛。

恐惧的鬼压化为万千无形的针,戳刺着她周身各处,压制着她的境界、力量,令她隐隐感觉说话都似是有些艰难。

漫天的血光之下,女子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像是被蒙在了其中。

只隐约可以看到她垂落在身侧的漆黑长发,竟像是将她的脸都覆盖住。

黑气萦绕于她脸庞四周,竟连那红色的灯都无法穿透。

“唉——”

女子身影一出现,便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没有之前虚无飘渺的感觉了,但此地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红光映照之下,那些残余的阴魂根本无法抵抗,在血雾纷扬之下,一一融解开来,化为阴气并入那泼天的血光之中。

“你屠沈庄,竟不是为了报仇?”

九幽鬼王的出现虽说令宋青小压力备倍,可她说出口的这番话,却大大出乎了宋青小意料之外,令她一时之间压过了内心之中的纷乱念头,疑惑万分的开口。

孟家因沈氏而亡,最终孟氏女畏罪自缢,她死后屠杀沈庄两回,竟不是为了替孟家报仇。

“莫非真的是死后大彻大悟,只是一心想要修成魔煞?”她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就听孟芳兰道:

“当然不是。”

红光之中,她摇了摇头。

那掩面的黑发随着她摇头的举动,也跟着晃了晃,带起阵阵鬼啸阴风。

“我死于桑田之下,死后孟家无情无义,以糠塞我嘴,以墨染我面,将我头发前梳,挡我面孔,想要使我成鬼之后有口难言,无脸见人……”

说到这里,她身上的黑气一闪。

一股戾气冲击开来,地底幸存者们面色瞬间漆黑,如置身于十八层地府,只听耳边尽是狼嚎鬼哭。

“甚至也不肯让我入土为安,劈开桑树,将我尸体倒塞入那古树之中,并以咒法封印,令我永世不得脱困……”

她以一种极慢、极平缓的音调述说当年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话语之中听不出半点儿怨怼与哭泣,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滔天恶意蕴含其中:

“这样的孟家,我为何要替他们报仇呢?”

说到这里,她似是偏了下脑袋。

宋青小遥遥与她相望,甚至感觉得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丝阴森至极的笑容。

不过她的说法倒再一次令宋青小愣了一愣。

《孟庄史记》里,自然是不会详细写到她死后的遭遇的。

她个人的悲苦,对于庄内的历史记载来说,不过最终化为一句‘自缢于桑田’罢了。

历史不会花费太多笔墨于她身上,只能从寥寥数语的记载中窥探一二。

不过她既然肯开口说起这些往事,倒是令宋青小的心微微一定。

兴许是做鬼数百年,一直隐藏于沈庄之下,心中的话一直无人诉说,使得此时的她愿意提起过往。

但这对宋青小来说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了,可以借机打探更多关于‘白首之约’的线索。

“孟家为何要如此做?”

孟芳兰的手垂在身侧,那宽大异常的袖口在她胸前荡漾着。

她站在高大的树冠底下,红灯光影之中,她的头垂落,黑发随风飘舞,恍惚看上去便仍如垂挂于树梢上的一具死尸似的,格外恐怖。

“当年……”

令得宋青小松了口气的,是孟芳兰果然不避讳于提起当年发生的过往。

兴许是这些陈年的旧事已经堆压在她心中很久,苦于无人诉说,这会儿几乎是她刚一问话,孟芳兰立即便回答了:

“我与沈郎相识于年少时候。”

事隔多年,当年的沈择宁早就已经作古,恐怕阴寿都已尽了。

可是在提到与‘沈郎’相识,这个满手血腥的女鬼话中竟罕见的露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羞感觉。

少年男女相识相知,最终坠入爱河,一发不可收拾。

“我出身于孟氏之中,孟家产业极大,富甲一方。”

再加上庄子傍水而建,易守难攻,所以哪怕当年战乱四起,国家改朝换代的时候,孟氏女都没吃多大苦头。

“我是家中幼女,我的父母最是宠爱我。”

她缓缓将当年的事情一一道来,提到了父母对她的无所不依的娇宠。

“自小,我就展露出非凡的刺绣天赋,我的父母替我寻了天下最大的绣师,细心教导我。”

身为幼女,又有绝佳的天赋,当时的孟芳兰受尽了父母的宠溺,在孟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不是后来因为与沈择宁的情感不顺,她的一生可谓是美满至极了。

“我年少的时候,母亲就曾许诺我,允我自择良婿,绝不掺合我的婚事。”

只要她不允许点头,孟家就绝不将她随意配人。

所以她当时与沈择宁相恋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家人会不会同意的。

到了后来,便如《孟庄史记》中所记载的大概过程一样,开国元年,皇帝生辰在即,沈家想要借这一股东风,直上青云,拿到皇商资格。

而当时孟家独大,沈家虽说也是富户,但却差了孟家许多。

这个时候与沈择宁相恋的孟芳兰不忍情郎痛苦,便主动提出要为他绣一幅贺寿图。

“不过孟家也以让我绣一幅图,作为向皇上贺寿之用。”

一面是亲人,一面是情人,宋青小说道:“你最终选择了沈家。”

“孟家已经够富了。”

孟芳兰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让些给别人不好么?你说对不对?”

宋青小听到这里,心里生出一丝无语之感,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她这话。

她也并不在意宋青小说不说,只自顾自的道:

“我最终拒了孟家,熬了半月,替沈郎绣了一幅‘万寿春江图’。”

她不分昼夜赶工,甚至熬坏了身体,急得她娘请了大夫,替她抓药调养。

绣成之后,她偷偷吩咐身边的人,送到了沈择宁的手中。

两人暗夜偷会,花前月下一番耳鬓厮磨。

“那日沈郎发誓,待他沈家受功封赏之日,必是上门提亲之时。”

宋青小听到此处,神情一振。

有了孟芳兰亲口所言,这‘白首之约’的任务确实就是身系她的身上了。

听到情郎的承诺,孟芳兰心甜如蜜,如吃了定心丸似的,安心回到了孟家之中。

“可惜后来的事情,与你的期盼大不相同。”

孟芳兰听了宋青小这话,沉默了半晌。

红色小灯下,她的身影吊在半空一动不动,隔了许久之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啊……”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我没有料到,绣品会出纰漏,那全是我的错……”

这个两次血屠沈庄,双手沾满十几万冤魂的恶鬼的话里,竟在提起这桩陈年旧事的时候,露出几分愧疚。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令得宋青小竟也嘴角抽搐,不知该说什么。

“最令我生气的,是我的爹娘了。”

沈家绣品出事,全家下了大狱,这个时候孟芳兰得知情郎落难,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孟家发达多年,在孟庄势力极大,所以孟芳兰便提出想求父母救沈家全族。

她以往倍受宠爱,原本以为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父母必定会应允的。

哪知在她提出这个建议时,父母断然拒绝了。

在得知她与沈择宁私通的时候,一向爱她的父母勃然大怒。

“说什么疼我,都是假的!”

她说到这话时,语气之中终于带了怨毒。

黑气化为流风,在她身侧转动,带起她身上的红衣,刮得她身体不住摆动。

垂落的桑树枝也像是被她身体拉动,不住摇摆。

就连那盏挂于树梢的红灯,也闪了数下,像是烧得更加剧烈了。

随着孟芳兰一发怒,这会儿的她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厉鬼的感觉。

煞气蔓延开来,将此地瞬间形成血光笼罩的地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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